第五章 狮子座的流得雨

“薛小鱼……”有人敲门。

一名年青的男医生，罩在白大褂中的皮肤略显古铜色，脸部轮廓分明，身材健硕，面容干净，眼神明亮，气质阳光。

不似传统医生模样，倒象极某位名动名将。

“嘿，我叫Jhon，本院脑科实习大夫。”他咬着并不标准的国语，从白色衣兜中掏出薛小鱼的软皮银包，“在走道中拾到，里面有薛小姐本人的相片。有护士知道薛小姐大名，说是这个病房房人的亲属。”

原来不是苏琴的主治大夫。

“谢谢。”小鱼轻轻接过。

“看看可有少了东西……”Jhon带着阳光一般的微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小鱼并不真看，微微一笑，手起掌落，轻轻将银包放入手袋。

“一定要看。”Jhon不依，两道浓眉高高扬起。

小鱼苦笑。打开银包，东西没少，反而多出一张白色小纸条：“有点小事想找薛小姐帮忙，今晚8时我来找你。”

“病人需要好好休息。”Jhon极其自然地伸手掖了掖苏琴的被角，语气变得仿佛七老八十岁的名医，“不仅是身体上要休息好，心更是要得到休息。”

“家属要多配合医生。”他看着小鱼，目光狡黠而得意。

“好。”小鱼点头，也不多问。

既然苏琴母女现都住在这里，与医生搞好关系总不会错。况且这家东立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托了很多很多道关系，费了好大力气，才为苏琴定到的这间特护病房。Jhon小小年纪就能当上这家医院的实力医生，必有他过硬的专业技术，与一定的社会关系。

Jhon这样的朋友，小鱼不想无故得罪。

况且那时苏琴早吃了安眠花睡下，并不冲突。

说不定Jhon真有什么事情需她帮忙呢。

谁曾想，不过想让她陪着去医院顶层看星。

“听着，”Jhon做个鬼脸，变魔术般变出两听啤酒，扔一听给小鱼，“不许向院方告状，说我值班时间溜来天台。”

东立医院待遇优厚，想加盟该院人多如过江之鲫，同事之间竞争自然也十分激烈，Jhon违反院规一经发现，自然要面临被解雇的危险。

“我可不能保证。”小鱼歪头微笑，“这么大的把柄，不知Jhon大夫为什么偏要送上我手？”

“你是病人家属，不敢得罪的医生对不对？”Jhon笑得得意，“况且，听说你还会写诗，本大夫遍寻医院，好容易找到你这么一年青有趣的小女人。”

“唔……”小鱼诧然。

“嘿，”Jhon笑，“本大夫总不至于请一个老太太来陪我看流星雨吧。”

“今晚有流星雨？”小鱼又惊又喜，双手撑上阳台边沿，抬头看向深蓝色的夜里缀着的一粒粒繁星，22层的高楼露水深重，夜风习习吹起她长发，温柔流畅，仿佛月亮深海之中，一丛水中飞舞着的美丽海藻。

“你看这个。”Jhon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个小黑匣，低头拨弄，“这是一台短波收音机，我现在给它架设天线，并将频率调到短波约十几兆赫(MHZ)左右，等会就可以用它接收流星雨划过夜空时的声音。”

“这样多的星，也不知究竟哪个才是狮子座。”小鱼仰望星空，微皱眉头。

“小姑娘不错嘛，知道是狮子座的流星雨。”Jhon眼中露出赞许神情，坐上水泥阳台边沿，晃动修长双腿，双眼亮得似苍穹里的两粒明星。

“你是狮子座的人？”小鱼笑。

“我很霸道吗？”Jhon的反应竟然那样迅速，他看着她美丽的眼，“我又不是子立，子立才是那种典型的狮子座男人。”

“子立？”小鱼满眼的轻轻疑惑。

“你不知道子立是谁？”Jhon瞪大眼睛，仿佛看起一件极其稀罕之事，“Mygod!本院居然有你这样孤陋寡闻的家属！”

难道是东立医院的院长？

一年前小鱼曾经采访过这家医院，医院共有四名院长，一名管行政，一名管后勤，一名管技术，总院长姓秦，名字却不叫子立。“子立他……管行政还是技术？”她轻声询问，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有一些抱歉。

“他什么都管。”Jhon耸耸肩，一仰头，依然去喝他的酒。

“可是……”小鱼轻轻咬着下唇，沉吟，“我仍不知道他是谁。”

“他管的事多。”Jhon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管辖范围包括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一年谈几次恋爱。”

看来Jhon进东立，确实托了一定社会关系，小鱼沉默，点头道：“都说东立医院之所以名声好，除了过硬的医资力量，还有贴心的服务，不想对员工私生活也是要求得如此严格。”

“确实是怕影响到某些人的名声。”Jhon无奈的叹气，脚后跟一下又一下地敲打水泥砖墙，“只是，他怕我影响的，是我们家族的声名。”

盯着小鱼美丽的水汪汪的圆眼睛，他一本正经地，一字字地说，“因为，子立同学是我的嫡亲的，亲到不能再亲的亲生哥哥。”

“呵……小孩子！”小鱼笑，双瞳之中光华流转，仿佛两粒又黑又亮的宝石。

“说谁！”Jhon不服气，眼睛睁得极大，其中也是宝光灿烂的，“我已22岁，早已成年。”

“唔，比我还小两岁。”小鱼笑。

“我心理年龄成熟。”Jhon在夜风里微笑，脑袋左右轻晃，“本人从小在美国长大，受的是素质教育，无论是自理能力，还是自制能力，均强过国内许多三四十岁的男人。”

小鱼轻笑，刚想说话，Jhon已跳下水泥围沿，扯了她衣袖大呼小叫道：“流星！薛小鱼，快些许愿！”

一颗流星亮丽地划过夜空。

又一粒流星划过夜空。

有的从上向下飞行，有的从下向上飞行，纷纷妖娆，灿若烟花。

太美了，可不知为什么，小鱼突然就想到那个说看不起后宫小说的“杨阳”，想到他的那一双眼，那冷洌的，妖异的，甚至是似曾相识，带着一丝睥睨万物的光芒的眼。既使他脸上不带任何感情，瞳仁中只要波光一转，却那样的美艳不可方物，亮如流星急雨亮在天空。

那不是“杨阳”的眼，只是他的，可是，自己又在哪里看见过呢？她不知道。

“飕……飕……飕”。有美妙的，仿佛天使的歌唱从收音机中流出，轻轻的，令人心醉——是流星划过夜空之声。

“好美。”小鱼忘记“杨阳”，双手合什，仰望苍穹，眼中有淡淡雨雾升起。

“这算什么美？”Jhon一幅司空见惯的模样，“1833年11月12日那场才是流星暴雨呢。”

“听着，”他声调抑扬顿挫，仿佛在天台排念沙翁舞剧，“那一年的那一夜，有一场惊人的暴雨降临地球。那夜，整个天空被流星们照亮，成千上万颗星星在夜色中飞舞，仿佛漫天雪花在空中飘扬……”

“呵。”小鱼轻轻抿嘴。

“小鱼同学你知不知道，之所以会有流星这种东西，是因为天空要向大地示爱。”Jhon仰头在夜风之中。

“唔？”

“如果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宁愿让天空所有的星光全部损落，因为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芒……这就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诗，所以世上才会有流星雨的出现。”

这个Jhon多么开朗乐观，如果苏琴有他这样的性格该有多好。

“许的什么愿？”Jhon问。

“希望苏琴有个快乐的人生。”小鱼坦白地说。

“唔……”Jhon看着她，仿佛看见外星人，“你不为男友许愿，心里只想着那个‘眼泪’？”

“什么……”小鱼皱眉吸一口气，“Jhon，不许你这样说苏琴。”

“SORRY！”道歉倒也快，Jhon并脚立正，对着小鱼行了一军礼。

“行了。”小鱼笑。最后一粒流星在她身后天空绝美地陨落。

“小鱼，”Jhon皱眉，“说实话，苏琴眼神里有自杀倾向，她的想法好像有些危险。”

小鱼叹一口气，“嘭”地拧开拉环，仰头抽进一大口酒，立时满脸通红，连连咳嗽。

“你不会喝酒？！”Jhon连忙过来拍着她后背，“老天，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居然不会喝酒，好比有山无水，太煞风景，大陆女孩子就是样不够劲。”

“谁说的呢。”或者因了那酒，或者因为Jhon的话，小鱼脸红得象突然开在星光下的灿烂桃花，新鲜的，妖娆的，正在灼灼燃烧着的，她反驳他道：“只是我不够英雄罢了，扯不到人家头上。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这是写女人喝酒。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这也是在写女人喝酒……”

一连说出几十句古诗来支持自己观点。

这么美的女孩子，又有这样的才情——JHON呆住。可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发呆，与一个女孩子第一次“约会”就因为她而发呆，一定会被子立笑的，发呆就是示弱，他从小到大还没有向一个女孩子示过弱的，至少今天，他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称赞还是可以的，也是必须有的礼貌——他拉长语调，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惊叹道：“MYGOD！薛小鱼，你可以编写一本中国美女饮酒的诗词大全！”

小鱼却不骄傲，她轻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若论背诵古诗，苏琴比我更强。苏伯伯才高八斗，苏琴无疑是继承了他的遗传。”

“又想到她，小姐，莫非你要跟你的苏琴玩断臂山？”Jhon嘻嘻而笑，“不过她身材修长，气质古典，倒真有一些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这种好象从古代走来的人很对子立口味，说不定她与子立倒能谈拢。”

“唔？”

“为了小鱼小姐不再劳心牵挂，在下可以为苏琴小姐免费提供男友一名。也算本医院的为患者提供的一项服务。”

“Jhon，”小鱼有一些小小的懊恼，“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苏琴的先生刚刚去世，尚未过完七七四十九日。”

“听说你每晚都来陪她。”Jhon突然收了笑容，摇头：“小鱼，目前是苏琴自己心结不能解开，她更需要治心。”

“也许可以让男方的母亲过来陪着说说话，”Jhon提议，显得专业，“她们可以共同聊聊她先生从前的事情，两个悲伤而同命相连的女人可以相互分担痛苦。你陪着她，并不能起到太大作用。”

“恐怕很难。”小鱼迟疑着，并不多说，““对不起Jhon，我不想谈人私事。”

“可我是一名医生。”Jhon完全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小鱼，我只要给病患专业建议，而绝不会拿病人的事到处宣扬。”

是呢，他是医生，怎么倒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