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萨直望着那急速而来的箭尖,被琴声激荡而出的鲜血还淌在她的嘴边,她直直望着那箭尖,正对着她的眉心。
这小小的鸳鸯箭啊,只几刻间便多次这样对着她的眉心,她为诚绾袖挡过,诚绾袖也为她挡过。是不是因为另一支琴箭已被震毁,它成了单,不愿意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不怕。
她只是惋惜。
日日夜夜思念的人终于那样那样温柔地望她,她终于可以笑着再问他一次“爱我好不好”,她还想跟他一起回中原去,她还想回到青竹居的梨林中再与他跳一次舞,她还贪心到想从此之后就跟他日日相伴,不羡仙,更要叫鸳鸯也羡煞。
她好惋惜。
鸳鸯箭刺中了她的眉心,滚烫的血流淌下来,顺着她的眉间滑落。
她好惋惜……
这让人想死的眼神!
轻歌终是闭了眼,两行清泪忽的落下来,她将鸳鸯琴举过了头顶,狠狠砸到了地上!一时之间琴木四溅,碎片四散,而那堪堪刺破了罗萨眉心皮肤的琴箭,竟也生生随着琴一起四分五裂!
鸳鸯箭失去了伴侣,又失去了与情人的归宿,还存在于这世上干什么!
那罗萨眉间的血,也只刚刚从她娇巧的下巴上滴下,渗进地里,再看不见。
轻歌不知为什么自己止不住泪水,只一路流下来,她想起曾经她与罗萨都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孩子,面临着教中的勾心斗角,面临着死亡与背叛,那时的两人都只剩下了对方,也曾依偎在黑暗的角落里一起这样哭过,无声,却止也止不住。
走上来,抚上她的脸,笑起来。怎么将脸弄得这样脏,都沾了血迹,惹人心疼。手顺着她的肩头一路滑下去,握住那手中的匕首,举起来,看见她惊诧的眼神,又想笑。
冰冷的刀锋直刺进心口,感觉不到疼痛,最终还是笑开来:“对不起,我的好妹妹。”
罗萨望着眼前的轻歌,她的脸上滑落了两行泪痕,但是她在笑,笑得这样不染尘埃,一如曾经的微昙,一如曾经那一个在微昙之前的轻歌。
她还看见血从她的心口流下来,好似她脸上的泪痕一样蜿蜒不停。想挽留,然而听到那一声“好妹妹”的时候终究也是笑了。
罗萨轻轻将她抱住:“没事,我的好姐姐。”
这摩柯总坛里,从此多了一座坟。
罗萨摩挲着细细的泥土,她的好姐姐长眠于此,生前她笑得很开心,该是没有遗憾了罢。
“我们回中原去吧……摩柯教,早该被掩埋在黄沙里了。”
诚绾袖走上前去扶上她的肩膀:“好,但在之前,我们要去找一个人。”
罗萨回头,神色略带疑惑。
“初庭啊,”诚绾袖朝她温柔一笑,“没有他,我便见不到你了。”
罗萨的神色还是有几分惊诧,但也向他回之一笑,不像平时那样眉目妖娆了,反似一个腼腆的女儿家,相夫教子,贤惠得很。
轻轻将她拉起来拥进怀里,那一刻诚绾袖心中只有一句话。
此生无所求,此生无所求了……
“初庭!”
诚绾袖飞奔上去,一把长剑穿透过柳初庭的胸口,鲜血蔓延,却已经干透了,想来……想来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柳初庭的身边躺着一个人,一张脸精致得不似人间所有,也已死去多时了。
两人的嘴边都噙着一丝满足的微笑,紧紧相拥,好似一对恩爱的伴侣。
“初庭!”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切简直不可置信,诚绾袖正想将相拥的两人分开,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回头,身后的罗萨脸上已挂了两行清泪,嘴角却斜斜挑起来,有着他所不明白的意味:“或许这样,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黄沙漫漫,又一阵大风朦胧了两人的眉眼。
眼前雄伟壮丽的摩柯教总坛,就好似从未存在过。
幸好身边的人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才知道这一切不是梦。
摩柯子弟总要出入总坛,留有行路的牲口,从教中牵了两匹马,终是选择了离开这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殿宇。
这殿宇中,她目睹过阴谋,背叛,但她也在这殿宇中,拥有了自己这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这里埋葬了三个人,三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他们给予了她最深刻的感动,而她也因此懂得了更加珍惜。
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一些,相视一笑。
已经行得很远了,却还是忍不住回了头,黄沙依旧,然而那殿宇却是再也看不见了,只留下一棵沧桑的古树立在那里。这棵古树或许已经在这里立了几千年,它也一定将再立上几千年,因为这棵古树的背后,承载了许多壮阔的故事。
或许今后还会有人解开这里的奇门遁甲,新的故事将会发生,更多的感情将会被堆砌在这里,这一切都会永恒地流传下去。
它将一直立在那里,掩埋了往事,成为这沙漠中唯一的见证。
“罗萨,”两人驱马走了许久,一直不曾说话,诚绾袖终于是出了声,欲言又止,声音有些干涩,又有着难以掩藏的甜蜜。
“嘘——”罗萨转过头来,将一根手指抵到唇上,朝他绽开一个明艳艳的笑,“我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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