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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悬疑小说 > 苏公案 >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文 / 楚三户

权法曹惊异地看着苏无名:“你是谁?”
苏无名拱手道:“在下苏无名,是并州来京参加乡赋的贡士。”
权法曹沉着脸哼了一声,道:“唔,何以见得他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死了?”
苏无名道:“若是被火活活烧死,他一定会在火中拚命挣扎呼叫,嘴里定会有很多灰烬尘土,可是这尸体的嘴里干干净净,可见,当大火烧身之时,他已经死了。然而,死者眼球暴出,舌头伸出口外,已被烧焦,从这两点来看,他很可能是被人勒死后投入火中的,可惜尸体颈部已经烧焦,把勒痕也烧没了……”
仵作惭愧地低下了头。
阐继祖道:“对啊,大人,这位公子爷讲得甚是有理!近来屡屡有人欲加害小人家中之人,小儿定是受人陷害的,还望大人为他作主啊!”
权法曹一翻白眼,气势汹汹地质问苏无名:“谁叫你碰那尸体了?嗯?这尸体是你这种人碰得的么?本法查了十几年的案子,在这京城里有着响当当的名头,你算甚么东西,竟敢来指点我了?”
郭振气愤不已:“你……”
权法曹喝道:“怎地?还想使横?滚!快滚!再不滚开,老爷我恼将起来,一索子把你们锁到衙门里去!”
郭振气塞胸臆,立时便要发作,郭茹悄悄拉住了他。
苏无名说:“我们走。”带着郭氏姐弟转身飘然而去。
三人在街上默默走了一会,郭振还是怒气难平。郭茹对苏无名说:“这人真不讲理,人家好意帮他,他居然如此无礼!我看他呀,根本就破不了这个案!早晚有一天,他会上门来求你。”
苏无名淡然一笑,道:“我们不值得为此人动气,也怪我抑制不住好奇心,查看了尸体,见有疑问,就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了,没想到让他丢了面子,原是我太冒昧了。”

东凶肆毁于大火,阐继祖一家没了栖身之所,幸好,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阐宏祖,家住崇义坊。这阐宏祖家资极其富厚,在东市和几个坊里开有好几家绸缎庄、布庄和米行,他家的宅院十分豪华,庭院深邃,房屋甚多。阐继祖就决定投奔弟弟。女儿女婿见他垂暮之年,儿孙俱亡,无人照料,放心不下,就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去了。
阐宏祖十分热情地接纳了大哥一家,他握着阐继祖的手说:“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大哥的家!”
阐继祖道:“为兄虽然惨遭回禄之灾,片瓦无存,但尚有些积蓄,更有一爿药店和乡下的田地,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是绰绰有余,三弟不必操心,只须拨出两间房来,给我们暂时安身就成,待得废墟清理好了,我就要重造新屋的,等新房子造好,为兄一家还得搬将过去,只是眼下少不得要搅扰三弟了。”
阐宏祖道:“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那块地基,在东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重造房子是自然的,要说到住么,还是住在我这儿好,兄弟俩在一起,也好热闹些,我这里空房尽有,我们兄弟三人,二哥早逝,只剩下我们俩,虽然不是同母所生,毕竟同父,常言道,同父异母亲骨肉!年轻时候,你对我也是百般爱护,后来各自成家,析产而居,来往少了,叫为弟好生想念。如今我们也都上了年岁,去日苦多,在一起相聚也是有年头的了。”说着眼里就有了泪。
阐继祖也感慨落泪道:“三弟说得是。”
阐宏祖当即就拨出家中最好的两处房子,安置哥哥和三娘一家住下了。自此兄弟俩天天怡怡相聚,甘美分遗,花萼相辉。阐宏祖的两个儿子二郎和八郎以及二郎的妻儿也都对阐继祖十分孝敬,他们与三娘一家的关系也很是溶洽,两家人在一起,倒也融融泄泄。
转眼十几天过去了,这日晚间,三娘服侍阐继祖睡下后,回她的住所去。她夫妇二人和儿子青儿住在一个小院里,院外不远处便是阐宏祖的家奴乔四的住屋。当她从乔四的屋旁走过时,忽听屋里乔四在愤愤地骂:“呸,不要脸的骚货!”
三娘不觉一怔,以为是骂她,便停下了脚步。却听屋里一个妇人气势汹汹地道:“你嘴里放干净些,要不我老大耳括子打你!”却是乔四老婆的声音,原来是夫妻俩在吵架!
只听乔四道:“豁唷,你偷了野汉子还要打你本夫,简直无法无天了!”
乔四老婆道:“姑奶奶我偷谁了?今天你不说一个清楚我不跟你干休!”
乔四道:“你自己做的丑事自己还不知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吗?你和他偷偷摸摸勾勾搭搭,这家里谁个不知?以为旁人都是瞎子啊?!”
乔四老婆道:“谁看见的那就去叫他来对质!当着我和大少爷的面,三对六面地说,不要背地里嚼舌根!”
乔四道:“羞也不羞?亏你还有脸提他!”
乔四老婆道:“我提他怎地?”
乔四道:“不要脸的烂货,仗着有他撑腰子,你张狂就是!总有一天,你们会撞在我手里!哼,主子怎么啦?奴才又怎么啦?你们爬到我乔四头上来拉屎,欺人可也太甚!总有一天,你们都会知道我的厉害!”随即是“哐”的一声,显然是一个碗或瓦罐之类的东西被摔碎了。
三娘见不是事,悄悄走了,心里非常惊奇,没想到阐二郎竟和乔四老婆有染!三娘来此时日虽然不多,但已看出,这乔四老婆体态风骚,举止放诞泼辣,喜欢和家中男仆嘻笑打闹,只是因有乔四在旁,男仆们不敢过份地放肆。但阐二郎为人一向不苟言笑,持重老成,下人向来怕他,怎会和这妇人夹缠不清?莫非乔四胡乱猜疑?但转而一想,无风不起浪,这男女之事,殊是难说,风流之妇,最讨男人之好,二郎老婆身段单薄,病殃殃的一张黄脸整日难有笑容,与她相比,乔四老婆确是风流媚人得多,二郎有意于她,也不是不可能。
此后,三娘留意察看,见二郎和乔四老婆果然暗中眉来眼去,意味深长,两人于无人之处碰上,更是搂抱亲嘴,无所不至。

自从结识知空长老后,苏无名便有了躲避喧闹的去处,他常常去幽静的报业寺后院读书。每当苏无名和郭氏姐弟来了,知空长老便分外高兴,茶水点心,招待得很是热情周到,有时还硬要留他们吃饭,令苏无名他们好生过意不去。苏无名和郭氏姐弟商量后,便向庙里捐了五十两香火银子,作为报答。
他们频繁地去寺中,却始终没再遇见那敲诈知空的恶汉。考试的日期临近了,客栈中那几位贡士暂时收摄玩心,开始如饥似渴地温起课来。这一来,倒是清静多了,苏无名不必再去报业寺读书。这日,苏无名正在客房中温课,郭振懒懒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郭茹推门进来,笑道:“今天好安静。”
郭振道:“快要考试了,那班龟孙子们也都在温课,没工夫喝酒玩乐了。”
苏无名向郭茹拱手道:“哟,久违了,别来无恙?”
郭振和郭茹一齐笑了起来。郭茹问:“没几天就要进考场了,课温得如何了?”
苏无名道:“马马虎虎。”
“大哥说马马虎虎,就是十拿九稳了。”郭振说着下了床,走到窗口,推开窗子,忽然,他惊呼起来:“嘿,那厮来了!”
“谁?”郭茹忙凑到窗口去看。
郭振道:“那不就是那天敲诈老和尚的那个人吗!”
苏无名也走到窗口,只见那恶汉进了报业寺大门,知空和尚从大殿迎了出来,两人站在院中,那恶汉颐指气使,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知空则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郭茹叹道:“不知那老和尚的什么把柄被那恶人抓住了?”
正说着,只见知空掏出一些东西给了那恶汉。那恶汉接过,掂了掂份量转身出庙。
苏无名道:“快,郭振,快去跟上他!”
“好嘞!”郭振转身抓过挂在墙上的腰刀,挂到腰间,出门去了。
那恶汉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地在报业寺外大街上走着。郭振假装漫不经心地快步跟了上去,距他约二三十步远。那恶汉顺大街走了里许,拐进了东边的平康里。这平康里是长安城中娼妓最集中的一个地方,那恶汉对这里的路径熟悉得如同自己指掌一般,三拐两拐,走进了一条叫杨柳曲的小巷,这是个狭小的穷街陋巷,巷两边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一眼望去,巷中很多人家的门口,都站着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她们搔首弄姿,倚门而望,妖冶放荡地向进巷来的男人们招着手。
那恶汉和一个妓女厮抱厮搂着进了一户人家,关上了大门。郭振追到曲口,已不见了那恶汉的身影,急忙追进曲中一家家地察看。卖笑女们立时涌了过来,围住了他,你争我夺地拉扯他:“大哥,到我家喝杯茶去嘛!”
郭振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等阵势,十分狼狈,好不容易挣脱了她们,逃出曲去,在坊街边找了个地方,蹲下来,远远地看着杨柳曲的巷口。守了足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那恶汉出来。这时已近傍晚,郭振腹中饥饿,见不远处有个卖胡饼的摊子,他一气买了二十个胡饼,一边守候,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
直到天色将暗,二十个胡饼堪堪下肚,才见那恶汉从杨柳曲大摇大摆地出来了,他一出巷口,就顺着东西走向的坊街往西边走。郭振忙跟了上去,离他约二三十步远。
那恶汉穿过大街进了平康里西边的务本坊,拐进了一条小巷。郭振见小巷中昏暗无人,正是下手的好地方!便急奔而上,正要逮住那恶汉,偏偏这时坊口的街鼓响了。郭振叫声不好,回身就跑。
长安城管制甚严,每条大街上都设有街鼓,每晚击鼓八百下之后,街上行人都必须回归各自所居的里坊,然后,各里各坊锁闭坊门,不许人外出。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时,敲起晨鼓,各里坊的坊门开了,人们方可外出。因此,倘若坊门一关,郭振就无法回客栈了,他身上又没带钱,势必要流落街头,被巡夜兵丁发现,便免不了一顿鞭笞之刑。他只有发足拚命狂奔,抢在坊门关闭之前回到东盛客栈所在的崇义坊。好在务本坊和崇义坊相邻,从他所在之处到崇义坊的坊门,约有一里路光景,在鼓点即将敲毕的一刹那,他终于冲进了崇义坊的西坊门。
回到客栈,见苏无名和郭茹正急得团团转,郭振笑道:“唉,好险,只要慢一步就被关在坊门外回不来了!”
苏无名和郭茹一齐问:“还没吃晚饭吧?”
郭振道:“吃了二十个胡饼,饱了。”
苏无名问:“摸清那人的底细了吗?”
郭振懊恼地摇头:“唉,差一点点,这该死的街鼓只要晚敲一会儿就好了!”
苏无名问:“他觉察到你在追踪他了吗?”
郭振道:“没有。”
苏无名道:“那不妨事,他还会到报业寺去的。”

阐宏祖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今天是阐宏祖的小儿子阐八郎娶亲,阐家虽非官宦,但究是大富人家,又因经营多种生意,交接博广,因此前来贺喜的亲朋跻跻跄跄,比肩继踵。新娘也是富家大户人家的女儿,仪从妆奁,祁祁如云。因而这一天,阐宏祖家真是舆马缤纷,户限为穿。
正午时分,盛大的喜宴开始了。阐家的宴席,不消说自是芳酒绮肴,穷极水陆,珍馐备尽,铺张炫目!阐继祖兄弟俩和二郎、喻时庆都在大厅上陪伴众宾客吃喜酒,大家正吃喝得逸兴遄飞之时,一名仆人急急地来到阐宏祖身旁,耳语了几句。阐宏祖顿时脸呈惊疑之色,站起身来向众宾客拱手道:“各位少陪,在下有点小事,去去就来。”
众宾客道:“阐先生请便。”
阐宏祖向邻座的阐继祖使了个眼色,阐继祖忙站起身来,走到弟弟面前,阐宏祖向他耳语两句后,两人一同出去了。
兄弟俩一出客厅,就见身穿吉服的新郎阐八郎早已神色不安地迎候在门口了。阐宏祖问他:“究竟出了甚么古怪?”
“这……真是……”阐八郎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唉,去看了就知道了!”
两人跟着新郎来到后院新房,只见头戴红盖头的新娘犹自坐在新床边,三娘挺着大肚子慌急地迎了上来:“叔叔,爹,你们看!”说着怯怯地一指靠窗的桌上。
桌上的新铜镜和梳妆盒旁一溜摆着十二个巴掌大的勾尸神土偶!
阐继祖一见之下,浑身一颤,倒抽了一口冷气:“啊,又是这东西!”
阐宏祖惊问:“怎地,大哥曾见过这东西么?”
阐继祖一时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三娘道:“我们家出事之前,也……也有过……”
阐宏祖道:“这算什么意思?这不是……唉,如此不吉之物,是哪个缺德的人送来的?”
三娘道:“我正在这房里整理新娘的一些嫁妆,八郎弟走了进来,我忽然听见他惊叫一声,转过身来,就看见了桌上的这些东西。”
宏祖问三娘:“你是什么时候进这新房的?”
三娘道:“进来还不到一顿饭工夫。”
宏祖问:“你进来之时,桌上有这些东西吗?”
三娘摇头道:“我进来的时候,那桌上空空荡荡,一样东西也没有,是我亲手把新娘的镜子和梳妆盒摆放在桌上的。”
宏祖问:“你进房之时,房里还有其他人吗?”
三娘道:“就只有新娘一人坐在这儿。”
宏祖问:“你在这儿整理嫁妆之时,可有人进来过吗?”
三娘想了想,摇头说:“没有。”转向新娘,“弟妇可见什么人进来过没有?”
新娘道:“没有,我头上虽兜着这盖头,看不见外面,但若有人进来,是听得见的,我没听见有人进来。”
八郎道:“该不会那个人是趁姐姐在整理房间之时,从窗外把这些东西悄悄摆到桌上来的吧?”
“想来是这样。”宏祖点点头,转而命一家奴:“快将那些东西拿出去砸得粉碎,扔得远远的!”
那家奴答应一声,立即进房将那十二个土偶捧了出去。阐宏祖转过身来,忽然见阐继祖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惊问:“大哥,你怎么啦?”忙和八郎三娘扶住了他,女侍和仆人们也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阐继祖扶到他房里的床上。
女侍仆人们退出后,阐继祖一把拉住弟弟的手,流着泪说:“三弟,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阐宏祖大感讶异:“大哥,你这是说哪里话来?”
阐继祖道:“照理,今日是八郎侄儿的大喜之日,为兄不该说这样的话来扫你们的兴,然而事关生死安危,我不得不说了,早说早有防备啊……”
宏祖惊道:“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继祖道:“两个月前,在我账房里的柜内突然发现了两个跟今天一模一样的东西,当夜,大郎的妻儿就双双被杀。后来,三娘房里又出现了一个这样的土偶,当天晚上,三娘遇刺,幸而没有伤及性命,但时隔不久,一场大火把我的房屋和东凶肆烧成了废墟,后来在废墟之中发现了大郎被烧焦的尸体,据官府验看,大郎是死后才被投入火中烧焦的……”
八郎惊道:“如此说来,那东西当真是不祥之物啊!”
继祖深感忧虑地点着头:“是啊,我细想之下发现,每出现一个勾尸神土偶,就必有一人遇害……”
阐宏祖背心直冒冷汗:“天哪,这次一下子出现了十二个土偶,难道……”
八郎接口道:“难道将有十二人被害不成?”
继祖道:“只怕……当真如此!”
三娘道:“我们两家合起来,也只有爹爹,叔叔,二哥、二嫂和他们的儿子福儿,八郎弟和新娘子弟媳,还有时庆、我和青儿,一共十个人,哪来十二个人?”
宏祖道:“还有你死去的二叔的儿子,在外当兵的五郎。”
三娘道:“那也只有十一个啊。”
阐继祖道:“要是算上你腹中的胎儿呢?”
三娘下意识地双手捂住隆起的下腹,吓得脸如土色:“这……”
八郎惊道:“这……这不是要把我们两家灭门了吗?!”
大家一齐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宏祖说:“我阐家向来与人为善,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何以招致此等灭门大难?这到底是人之所为,还是鬼神所为?”
继祖道:“我看多半是人之所为,要说亏心之事,为兄平生只做过一件……”用手指着三娘。
宏祖道:“大哥是说三娘悔婚之事吗?”
继祖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宏祖道:“那鲜于雄文不是已经失踪了四五年了么?难道他如今忽然回京城报复来了?”
继祖道:“谁知道呢?唉,说到底,是我连累你们了,我一家人,还是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另住吧,免得让那恶鬼缠上弟弟一家!”
宏祖道:“这如何使得!大哥不要烦恼,我们两家合住在一起,就有十来口人,再加上我家中男女仆役和各处店铺里的伙计共有几十人,想那鲜于雄文孤身一人,有何能为能加害于我们?!”
八郎道:“爹说得对,我们这么多人,怕他怎地?!我倒要瞧瞧他鲜于雄文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他若真的胆敢来兴妖作怪,我们合力把他拿住,给一郎哥和嫂子、侄儿报仇!”
宏祖道:“八郎说得有理,大哥不用怕,我们只要小心防备就是了。”
大家一番劝慰,使阐继祖的心宽了许多,阐宏祖让三娘留下照看他,自己又出去陪客了。大厅上的热闹气氛很快将心中的阴影冲淡,他估计这不过是某个客人搞的恶作剧,哪里料到,一连串的惨祸竟然由此开始了!
当晚,新郎新娘喝过交杯酒就双双七孔流血而死。
权法曹得讯后来到阐宏祖家已是次日上午。仵作验尸的结果:新郎和新娘都是死于砒霜中毒。一对新人喝交杯酒的酒壶和酒杯都还留在新房里,酒壶中尚有些残酒,仵作验看之后发现,壶中的酒里有砒霜。毫无疑问,有人在新人喝的交杯酒中下了毒!
阐家大小人等被召集到厅上。权法曹鹰隼般的目光在人们的脸上逡巡着,似乎要从中寻出破案的蛛丝马迹来。人们在他的利目逼视之下,都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迸住了。良久,权法曹缓缓地开口问道:“昨晚是哪几个人在现场看见那一对新人喝交杯酒的?”
三娘、乔四老婆和媒婆等人怯怯地应声道:“我们都在一旁看着的。”
媒婆道:“是老身给他们倒的交杯酒,没想到,他们喝下去不一会儿,就满地打滚,七孔流血,等我们七手八脚将他们抬到床上,两人都没气了。”
权法曹问:“酒是谁送到新房里的?”
乔四老婆应道:“是……是小妇人……”
“你是从哪里取的酒?”
乔四老婆道:“不是小妇人亲自去取的,是我叫她们送到后面院子来的。”
“是谁将酒送到后面院子的?”
一老年仆妇道:“是老身端到后面去的,乔四家的在新房外接了,就端进新房去了。”
“你是从哪里取的这酒?”
老仆妇道:“厨房旁边的贮物间里。”
“是你亲自从酒坛里把酒灌进酒壶的吗?”
“不是,这壶酒早就灌好了,连同酒杯和托盘一起放在那里,乔四家的一吩咐拿酒,老身就去贮藏室拿,走到门口,就见玉珠站在那儿,”指了指身旁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婢,“她问我,是要喝交杯酒了吧?我说是。她就说,在小几上。老身走进贮藏室,就见小几上放着一个托盘,酒壶酒杯都在里面,酒壶和酒杯的把上都系着红绸带,老身知道那就是喝交杯酒用的,就端出去了。”
权法曹问那女婢:“你就是玉珠?”
玉珠怯生生地答道:“是。”
“那酒是你灌进酒壶的吗?”
“是的,快傍晚的时候,姑奶奶来吩咐,叫我赶紧准备好交杯酒,婢子就马上去贮藏室把它准备好了。”
权法曹看了眼三娘,用目光向她求证。
三娘道:“是的,是小妇人去吩咐她的。”
权法曹又问玉珠:“你灌酒的时候,贮藏室里有人吗?”
玉珠道:“有,一直有三三两两的人进来扛酒,有的是把喝空了的酒坛子送回来……”
权法曹问:“你还记得是哪些人吗?”
玉珠道:“不记得了,人很杂的,再说,我只顾灌酒,也没留意……”
权法曹问:“你灌好酒就一直守在贮藏室门口的吗?”
玉珠道:“中间离开过两次,给外面客厅里的客人送了两趟菜。”
权法曹想了想,忽然脸一沉,道:“不管怎样,终究是你们几个碰到过那酒壶酒杯,嫌疑是洗不脱的,来啊,与我尽数拿下!”
媒婆、乔四老婆、老仆妇、玉珠一齐跪下哀求:“大人,冤枉啊!”
阐宏祖急道:“大人,她们都是我家多年的家奴,办事一向忠心谨敬,绝不会下此毒手。”
二郎道:“是啊,如此明目张胆地下毒害人,她们是万万不敢的。”
乔四老婆等人磕头不迭:“大人,老爷一家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喻时庆说:“那壶酒在贮藏室放了很久,这中间能去下毒的人很多,可是,我们向来和人无怨无仇,谁会下此毒手?除非……除非那鲜于雄文……”
这话提醒了阐继祖,当即说道:“对,大人,凶手定然是鲜于雄文这个恶魔!”
权法曹讶异地问:“鲜于雄文是谁?”
“此事说来话长,”阐继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当初,鲜于雄文的祖父与先父同朝为官,两人私交甚深,鲜于家和小人家因此成为世交。那一年,鲜于雄文之母与小人的一个姬妾同时有孕,小人与鲜于雄文之父相约,若两家皆生男,则结为兄弟;若皆生女,则结为姊妹;若一生男一生女,则结为夫妻。后来,鲜于家生下一个男孩,就是鲜于雄文,我家生的是个女儿,就是三娘。可是几年以后,鲜于家遭遇变故,被朝廷抄了家,从此沉沦不起。那鲜于雄文从小娇生惯养,家道中落之后,还是一味的好吃懒做。小老儿看他不成器,心下颇有悔婚之意。小女三娘也甚是厌薄他。正好小人的药店里有一伙计,办事机敏勤快,十分的聪明能干,很得我们全家人的欢心,小人就提拔他做了凶肆的总管。没想到三娘竟相中了他,他对三娘也是有意。小人就把三娘下嫁于他了,他就是小婿喻时庆。那鲜于雄文得知以后,不肯甘休,多次前来我家寻衅闹事。小老儿只想息事宁人,每次总是低声下气给他陪不是,又给他些钱,好言好语地将他打发走。但过不了两天,他又会闹上门来。到得三娘和时庆成婚的那天,他竟然不请自来。我们知他此来决无好事,一郎厉声问他,‘鲜于雄文,你来作甚?’那鲜于雄文冷笑说,‘在下特来贺喜呀!’一郎说,‘你和我家非亲非故,来捣什么鬼?!’鲜于雄文却说,‘一郎兄的话好没道理,我与三娘自小订有婚约,这岂不是亲?我鲜于家和你阐家乃是世交,这岂不是故?’一郎被他问得无话可说,怒道,‘总之你来不是真心贺喜,一定心怀鬼胎!走,你给我出去!’小老儿一想,冤家宜解不宜结,鲜于雄文既来贺喜,也是一个冰释前嫌的良机,就说,‘一郎,休得无理,今日是你妹妹大喜之日,人家既来贺喜,便是我家上宾!鲜于公子,请了。’说着向他作了一揖。那鲜于雄文竟也还了一揖,说道,‘小生家贫如洗,今日前来贺喜,也拿不出甚么贵重的礼物,就送一尊我亲手雕刻的神像,聊表寸意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半尺来高的木制小神像,双手捧着,摆到祭祖的香案之上。当时厅上满是宾客,大家一看那神像,青发赤面,獠牙暴眼,煞是可怖,原来竟是一尊小小瘟神!
“小老儿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一郎更是怒不可遏,打了鲜于雄文一个耳光,骂道,‘畜牲,你给我滚!’当下就喝叫家中下人将他拖出去,扔出了大门,一郎将那瘟神像掷还与他。那鲜于雄文爬将起来,捧起瘟神像,哈哈大笑,笑毕,突然咬牙切齿地指着我东凶肆的大门大声说,‘阐继祖,你嫌贫爱富,言而无信!我鲜于雄文但有一口气在,定要叫你家破人亡,阖家消灭!’当时门外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都听见了他这句话。一郎不胜其忿,带了几个下人要冲上去打他,他却一溜烟地跑了,跑出一段后又转身大骂,‘你们阐家早晚会知道爷的厉害!’自那以后,他三天两头来无理取闹,还几次三番地暗中作弄我家。一次是在我家后门口放火,把我家一扇后门烧破了。又一次,一郎出门办事,他趁一郎不备,将一郎的马刺伤。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简直是没完没了。一郎带着伙计打他,他也不怕,总不成将他打伤打死吧?他就这般如蛆附骨,软硬不吃,三天两头的来寻事,令小人一家好生烦恼。
“如此约有半年,后来有一天,小人家中一位老仆死了,那老仆无儿无女,在小人家中服役了一辈子,我们都当他自家人,为他办丧营葬。就在尸体收殓入棺的当天下午,那鲜于雄文又醉薰薰的闹上门来。他挥舞着菜刀,在我家门首跳脚大骂,口口声声说要到我家里来抹脖子寻死。一郎忍无可忍,当下就要带了下人去打他,被小婿喻时庆拉住了。时庆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让我来跟他好好地谈一谈,许诺给他一笔银子,让他从此不来纠缠。’一郎说,‘他是出了名的无赖汉,如何谈得通?!’时庆说,‘谈不通再说,先谈谈看,万一谈通,从此岂不了却一桩怨愆?’我和一郎想想也有道理,就让他去谈。时庆到门外,好说歹说,总算把那厮拉进家来,把他请到后院,他夫妇俩就在自己房中摆下酒菜,三人从下午一直吃到将近黄昏,其间三娘和时庆不住地劝说他,直到外面的街鼓快响时,那鲜于雄文才匆匆离去。他离去时,小老儿已经睡下,只听见旁边三娘房里忽然‘哗啦’一声,显是酒桌被踢翻了,随即听见时庆的怒骂之声,又听见脚步声出院去了,随后三娘似乎一边劝说一边跟了出去。我知道他们是谈崩了,也没出来劝,我对此事原就不抱多大指望。当时一郎还在前面店堂之中和两个伙计说话,等着那鲜于雄文出门之后好关上大门,忽然见那鲜于雄文气呼呼地快步穿过店堂,走出大门去了。三娘随后赶来,口中连叫,‘鲜于公子!’他却理也不理,走得远了。三娘气得直跺脚。一郎问她,‘怎地,那厮不听劝告吧?’三娘说,‘我和时庆苦口婆心劝导了他半天,无奈这厮一味放泼,竟然……竟然提出要我陪他一夜……’一郎和伙计们听了无不切齿痛骂那鲜于雄文天良丧尽。一郎说,‘我们待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既然不听忠告,若再来无理取闹,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定要叫他尝尝滋味!’
“第二天一早,伙计打开店堂大门,见门槛下有一封信,是指名给我的。伙计把信给我送来了,我拆开一看,那信是鲜于雄文写的,他在信上说,赖婚之仇不报,誓不为人,总有一天,要弄得我家破人亡!我见那信上言语甚是无礼,一恼之下,当场将那信扯了个粉碎,心想,‘好个鲜于雄文,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手段,来把我弄得家破人亡!’自此,小人全家无时无刻不留心提防他来使奸。可是说也奇怪,自那以后,那鲜于雄文竟然再也没来闹事,四五年过去,他始终没有出现,好似失踪了一般。小人想来,他一定是穷困潦倒,在这珠米薪桂的长安城中待不下去,流落他乡了。时间一长,我们一家都差不多把他忘记了。不料,大约两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小老儿和小儿一郎在东凶肆的账房里算账时,在专放账册的橱柜抽屉之中,忽然发现两个勾尸神的土偶。当夜,一郎回房睡觉时,就见他娘子和六岁的儿子都被杀死在房中。过了不到一个月,晴天白日的,小人女儿三娘的枕头上,又发现了一个同样的勾尸神土偶,当夜,一个蒙面强盗进入我们住的后院,行刺三娘,幸而没有刺中要害,三娘逃过一劫。可是过了不久,一郎就被人杀死,东凶肆也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小人一家就暂时住到了我弟弟这里。昨天,小人弟弟的小儿子八郎结婚,正在喝酒欢庆之时,新房里却忽然发现了十二个勾尸神的小土偶,当夜,新郎新娘就双双中毒身亡!小人想来想去,只有那鲜于雄文那厮才会对小人一家人施此毒辣手段,他说过要弄得小人家破人亡,如今看来,他是当真的……”
权法曹道:“既然如此,东凶肆那三件凶案发生之后,你何以不说此事?”
阐继祖惭愧道:“小老儿……也想说的,只是……此事总因小老儿悔婚爽约而起,心中未免抱愧,再说,小老儿也心存侥幸,或许那不是鲜于雄文所为……”
权法曹道:“那如今怎又讲了?不抱愧了?”
阐继祖低下了头:“怎不抱愧,说出来,总是小老儿不守信……只是,只是如今看来,越来越象是那鲜于雄文报复来了……”
权法曹怒喝道:“老蠢才!你若早说了,凶犯早已落网!焉有今日之事?”
阐继祖懊悔地点头:“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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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9-29 发表 | 本章责编:城市玩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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