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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十一郎回过神来,忙陪礼说:“哦,失礼了。好吧,好吧,让在下从头说起——文兰小姐总是白天到寒室来学琴的,每天学半天,总是中午吃过饭来,学到傍晚回家。从我这儿学完琴回家,她还要操持家务,侍候患病的母亲,做针线活。为了谋生,她同时给几家衣帽店做活,她的针线做得好,因而,那些衣帽店的老板都乐意把活给她做,她的活总是做不完,常常做到夜里三四更天,有时甚至通宵达旦。但她没有因此而放松了学琴,每天总要挤出时间来练琴,白天到这里来学琴,哪怕刮风下雨,也从不间断。大约十多天前的一个傍晚,她在我这儿学完琴回家的路上,发生了一件吓人的事。” 郭振急切地问:“是什么事?” “离她家不远,有一条小巷,两侧分别是两户人家的山墙,这小巷窄而阴暗,平时少有人走,有些阴森森的。文兰每次到我这儿来,这条小巷是必经之路。那天已是太阳下山时分,小巷中空无一人,愈显阴暗。文兰抱着她的古琴,刚走进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碜人的猫叫声,她惊慌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一身黑色鲜卑男人装束的人正向她走来。她害怕极了,拔腿就跑。后面那黑衣怪人追了上来,还发出一声接一声的猫叫声。好在那小巷不算长,文兰一口气冲了出去,巷外面便是她家所在的小街,她见街上有两个行人,胆子就壮了些,站在巷口回头一望,只见那黑衣人已回身往小巷那一头的出口走去了。她没敢多逗留,一口气跑回了家。” 苏无名问:“文兰小姐看清那黑衣人的脸了吗?” 崔十一郎道:“没有,当时小巷里太暗,她心里又慌,没敢仔细看,只觉得那个人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漆黑一团。当时外面对黑将军的事尚未传得如今这般厉害,所以,第二天她向我说起此事时,我和她都没往这个妖孽身上想,——谁会想到那上面去呢!我和她都以为是哪个恶少搞的恶作剧。可谁知道,一连两天,都是如此!每当她傍晚回家时,那个黑漆漆的怪物总是在那阴森森的小巷里跟踪她,发出吓人的猫叫声,害得她不敢再下午来学琴了,改为上午来。起初两天,她中午学完琴回家时,没发生什么事。可是,到了第三天,那怪物就又出现了。这次,文兰终于看清了它的狰狞面目!当时,那条小巷中仍是空无一人,只是时近正午,巷中比傍晚时要亮堂得多。文兰小姐抱着琴走进小巷不一会,忽然听到身后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猫叫声,猛回头一看,那黑衣怪物竟已站在了她的身后,离她仅仅两三步远!文兰一时吓呆了,怔怔地面对那怪物站着,只见那怪物裹着一身黑袍,头上带着黑色的垂裙风帽,脸象墨一样黑,唇边还翘着两弧凶凶的猫胡子。他死死盯住文兰,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但他的脸却象僵尸般的一动不动!文兰大叫一声,惊慌地举起手中的琴打向他。怪物转身就跑,这时,文兰看见那怪物屁股后的袍子下面摆动着一条黑色的猫尾巴!文兰不敢久留,慌忙转身逃出了小巷……” 郭茹惊道:“这么说,那个怪物的模样跟小兰看见的一模一样,正是那个所谓的黑将军了!” 崔十一郎道:“就在这之后的第二天,蔡公子家第二个姬妾的尸体,在城外被人发现,黑将军的事外面一下子就传开了,我们这才明白,文兰小姐遇到的怪物,正是那个妖魔黑将军!” 苏无名问:“这之后,那个怪物有没有再出现过?” 崔十一郎道:“从那以后,每天文兰学完琴我就送她回家了,每次都把她送进家门以后我才一个人回来。” 苏无名问:“你开始送文兰小姐回家有几天了?” “也就是两三天吧。” “这两三天来,无论是你还是文兰小姐都没有再看见那个怪物?” “没有。” 苏无名想了一下,又问:“十一郎,你带了几个徒弟?” 崔十一郎道:“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个了,有几个徒弟已经去了外地。现在身边就文兰一个了。” “你的徒弟都是女的吗?” “男的女的都有。” “蔡公子家的丽娘也是你的徒弟吧?” “是的,我那么多徒弟中,就数丽娘和文兰最有天赋,而文兰尤其出众。想不到,这两个人都被那妖魔打上了主意!” “丽娘和文兰分别跟你学了多久了?” “丽娘跟我学了有一年多,两年不到,几个月前她突然不来了。文兰跟我学了还不到一年。” “丽娘为何突然不学了?” “在下也不知缘故,这些富贵人家的人,大多任性,心血来潮,想学就学,不想学了就罢,浅尝辄止,这是很常见的,不足为奇。真正象文兰这样刻苦勤学,矢志不移的人,毕竟是少数。” “那么,丽娘和文兰同时跟你学琴的时间也有好几个月了吧?” “嗯,差不多有半年吧,不过,并不只有她们俩,还有城西的李言行,他两个月前已经满师了。他们三个人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三人同时碰在一起的时候不太多,但两个两个碰在一起的时候是很多的。” “李言行是谁?” “他是一个穷书生,酷爱琴棋书画,住在吉平坊安德曲。” “丽娘和李言行走后,你的弟子就只剩下文兰小姐了?” “是的。” “今天上午文兰小姐来过了吗?” “来过了,中午是我送她回家的。” “如此说来,她此刻应该在家?” “想来是的。” “文兰小姐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现在就去她家看看,如何?” “好啊,本来这会儿我心里也正忡怔不宁,不知何故,只是惟恐文兰要出事,正想去看看她,我们这就走吧!” 崔十一郎带着苏无名和郭振郭茹来到距文兰遇见黑将军的那条小巷约几百步远时,见巷口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正开始跑动。苏无名他们连忙在路边站住,让那马车过去。当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时,苏无名和郭氏姐弟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发现,那是一辆新马车,拉车的是匹枣红马,而那个赶车的车夫相貌丑陋之极,长着一脸大麻子,有一个鼻孔是豁的! 苏无名急忙大呼:“停车!嘿!停车!” 郭振郭茹也跟着大声呼喊:“停车!” 崔十一郎不解地问:“出了什么事?” 苏无名早已追了出去,边追边大喊:“文兰小姐!文兰小姐!快下车!危险!” 马车车厢里的人显然是听到了喊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果然是文兰!她显得十分讶异,但立即,她看到了苏无名他们身后的崔十一郎。 “崔郎!”文兰惊疑地大呼起来,同时转头向车夫大喊,“停车!快停车!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崔十一郎也看见了文兰,着急地大叫:“文兰!文兰,快下来!” 车夫一边拚命地打马快跑,一边把文兰往车厢里推。文兰极力挣扎反抗,终于跳了下来,跌倒在地,痛苦地在地上滚动着。 苏无名他们立即赶了上来。崔十一郎和郭茹扶起文兰,苏无名和郭振不停步地追赶那马车。 麻脸车夫赶着马车发疯般地冲上了一条大街,行人车马见他来势如此凶猛,纷纷惊恐地闪避。苏无名和郭振被那马车越甩越远了。 坐在一家茶馆门口的柳嫂看见了那辆马车,立即指给身后的两名便衣捕快看:“就是他!” 两名便衣捕快迅速跃到街中间伸手拦截:“停下!停下!” 麻脸车夫甩起马鞭,发疯般地打马,马车疾如飘风般向两捕快迎面冲来,两捕快只得向旁跳开,马车和他们擦身而过,两捕快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两人究竟是老手,立即就回过神来,急奔进附近一家客栈。很快,苏无名和郭振也追了过来。柳嫂大声向他们说:“那人逃过去了!”正说着,就见两捕快各牵着一匹马从客栈出来,翻身上马,急追而去。 苏无名忙对郭振道:“后面街上有一个兵营,我们快去叫些人马来!” 麻脸车夫驾车疾驰,冲出了南城门,沿着大道狂奔。稍后,那两名便衣捕快也追出城来。这时,麻脸车夫的马车已拐上了大道旁的一条小道,两个捕快已被他甩开了较长一段距离,但两捕快仍死死叮住他紧追不舍。 苏无名、郭振和一名队正率十多名骑兵冲出城来。但此时,满天的冻云已将冬日的斜阳吞没,天光一片晦暗,忽然间,刮起了大风,尘土飞扬,十丈以外就人物难辨。 郭振骂道:“偏偏这鬼天气,还在帮这恶魔的忙!” 麻脸车夫驾车在荒野中遑遑而逃,突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高高的土丘,他狠命打马,想冲上土丘,但刚冲了十几步,马蹄一滑,那马惨叫一声跌倒了,马车也翻了身,麻脸车夫被远远地抛了出来。但这厮身手竟是灵活异常,就地一滚,一骨碌爬起,就飞快地跑到土丘顶上,然后扑倒在地,向土丘的那一面滚了下去! 两捕快追到土丘下,打马往土丘上冲,但土丘很陡,马走得缓慢又艰难,好不容易上了土丘顶,那麻脸车夫早已不见踪影,苍茫的暮色已然笼罩了大地。两人急忙打马冲下土丘去搜寻。 苏无名和军士们冲到土丘下,麻脸车夫的马车仍翻在地上,那匹枣红马挣扎着刚刚站了起来。苏无名命令一名军士看住这马和马车,自己和其他人拍马冲上土丘。 苏无名大声命令道:“大家分散开,冲下去,四面搜索!” 这时天已经非常黑了,风依然不住。大家在风尘中摸黑搜寻了半天,毫无结果。 那名队正对苏无名说:“天太黑,风也太大,看来那厮已经逃远了。” 苏无名看看天色已晚,要找到那麻脸车夫已不可能,只得无奈地说:“收兵吧,回去再作区处。” 大家于是带着那邀获的车马回城里去,他们进城时,城内早已是灯火处处。 苏无名和郭振把麻脸车夫的那匹马和车带进了刺史衙门,那匹马则暂时养在刺史府的马厩里。苏无名让负责照管马厩的厮养将那马单独拴在一个马槽上,嘱咐他千万要看护好这匹马,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苏无名和郭振回到后衙他们所住的偏院时,郭茹早已回来了,见了他们急忙问:“那麻脸车夫抓住了吗?” 苏无名摇摇头。 郭振气呼呼地骂道:“这狗杂种,逃得可真快,唉,连老天都在帮他的忙,有什么办法!” 郭茹道:“看来他的好运气还没有结束。饿坏了吧?快来吃晚饭吧,刺史府的管家早派人将晚饭送来了!” 苏无名和郭振进屋时,郭茹又说:“安大人方才来过了,他叫我们吃过晚饭后不必过去,待会儿他自己上这儿来。” 三人吃着晚饭,苏无名问:“文兰小姐怎样了?” 郭茹道:“她没事了,只是摔伤了右脚踝。崔十一郎留在那儿照看她们母女俩呢。” 苏无名点头道:“那就好。” 郭茹问苏无名:“你对着那车子喊‘文兰小姐’,你怎么就知道文兰在那车上?” 苏无名道:“也是猜测而已,那麻脸车夫出现在文兰小姐家附近,又逃得那么匆忙,我估计文兰小姐可能已在那车上,试着一喊,她果然探出头来了!” 郭振问:“她怎会上了那个麻脸车夫的车?” 郭茹道:“文兰小姐说,当时她正在家里做针线,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那个麻脸车夫,问她,‘是文兰小姐吗?’文兰点头说是,麻脸车夫就说,‘我是财喜车行的车夫,是崔十一郎叫我来的,这是他写的。’说着把一张纸条给文兰。文兰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速来,迟恐不及晤面。’下面是崔十一郎的署名,字也是崔十一郎的手迹。文兰急忙问,‘崔郎他怎么啦?’麻脸车夫说,‘他方才到得胜里吴家去拜访吴公子,走到我们车行门前时,被一辆从南面过来的马车撞倒了,流血不止,当场就昏死过去,我们车行的几个伙计把他抬到车行里,给他灌了热尿,才回过气来。他一醒过来就叫我来接你,说无论如何要和你见一面。’文兰闻言,又惊又急,一时也不及细想,慌忙跟着他急急地走了。当走进那条可怖的小巷时,文兰有点疑心,就问麻脸车夫,‘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的?’那麻脸车夫说‘是崔十一郎告诉我的,他说你住在国泰里荣盛曲,到了这小街上,我又问了个信,才找到你家的。’文兰便不再怀疑,跟麻脸车夫出了小巷,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万幸的是,那马车刚跑起来,我们正好赶到,要是我们晚到一步,文兰小姐就没命了。” 苏无名说:“当真是命悬一线,千钧一发啊!” 三人刚吃完晚饭,安刺史果然来了。大家见过礼,安刺史听苏无名讲了救出文兰小姐和追赶麻脸车夫的经过,就问郭茹:“那张字条真是崔十一郎写的吗?” 郭茹摇头道:“不是,崔十一郎说他没写过这个纸条,可是,那笔迹却和崔十一郎的一样,连崔十一郎自己也说很象。” 郭振道:“既然不是崔十一郎写的,那就是别人照着他的笔迹模仿的。” 郭茹道:“写这个纸条的人肯定就是那恶魔!” 郭振道:“会不会就是那个麻脸车夫本人?” 郭茹道:“我看那个麻脸车夫形象丑恶粗鄙,决写不出那么漂亮的字来!” 安刺史问:“那会是谁写的呢?” 苏无名沉思着说:“这个麻脸车夫怎么会对蔡公子家的情况那么熟悉?丽娘的财物是不是他拿走的?他又是怎么知道丽娘的财物藏在哪里的?他怎么会有蔡公子的玉佩?他怎么会知道崔十一郎和文兰?他又是从哪里弄到崔十一郎的字迹的?” 郭振懊恼地一拍大腿:“唉,可惜让这厮跑掉了!唉!” 安刺史道:“也许,贾法曹的判断真的有些道理。” 苏无名和郭氏姐弟忙道:“为什么?” 安刺史道:“我们来看看,丽娘和翠娥之死,受益最大的是谁?” 郭振问:“是谁?” 安刺史道:“是小红。” 郭振恍然有悟:“对呀!我也曾这样想过的!” 郭茹道:“可是,翠娥遇害时她还在狱中啊。” 郭振道:“不是还有麻脸车夫吗?那是她的帮凶,除掉翠娥,还可以洗脱她自己,这是一箭双雕啊!” 安刺史赞许地点着头:“小红,她熟悉蔡公子家的情况,是她告诉那个麻脸车夫的!她最熟悉丽娘的财物藏在哪里,贫寒出身的她见了那些珠宝金银焉能不动心?!她在蔡家的时间不短了,蔡公子一度很宠爱丽娘,那时候当然是常在丽娘那儿,身为丽娘的贴身丫鬟,她当然有机会弄到蔡公子的玉佩!更何况蔡公子后来跟她有了私情,她要偷取玉佩那更是易如反掌!丽娘跟崔十一郎学琴一年多,小红自然对崔十一郎和文兰的事有所耳闻,而且,也很有可能跟着丽娘去过崔家,从而得到崔十一郎的字迹!” 郭振兴奋地说:“对啊,大人,太有道理了!看来真凶就是小红!” 郭茹道:“可是,小红她为什么要害文兰小姐呢?她和文兰素未谋面,无怨无仇。” 安刺史道:“谁知道呢!也许里面有我们所不得而知的过节吧。” 苏无名道:“不。我问过小红的,她从未去过崔十一郎家,也不认识崔十一郎。” 安刺史道:“也许她没有说实话。” 苏无名道:“可是我也问过崔十一郎,他也说他从未见过小红。” 安刺史想了想,说:“可是,从这几个命案之中,还有哪个人比小红得到的好处更多呢?” 苏无名问:“那么杀死文兰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郭茹道:“就是嘛。” 安刺史道:“也许是故意扰乱我们的视听,好让我们不去怀疑她。” 苏无名道:“如果是这样,风险也太了,她有必要这样做吗?” 郭茹道:“小红身陷囹圄,不可能这样加害文兰小姐?” 安刺史道:“也许她有帮凶呢?她肯定有帮凶。” 苏无名摇头道:“不,不会是小红。” 郭振问道:“那又是谁呢?” 苏无名反问:“丽娘头发里的稻草屑又怎么解释?” 郭振道:“这是小事,不足挂齿,何必老在这上头费那么大心思呀!” 苏无名道:“在任何一个案子里,都没有小事!我们不能忽略每一个细节,有时候,正是那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细节,能带我们走出迷宫,这也就是医者所谓独处辨奸!” 安刺史想了想:“那么,会不会是凶手故意放进去的,以制造迷障,迷惑我们?” 苏无名摇头说:“这很难让人信服……”他沉思着,喃喃自语,“丽娘……翠娥……崔十一郎……文兰……”忽然,他眼睛放出光来,“难道,是这样?!” 郭振急忙问:“怎样?” 苏无名仍在沉思之中,摇头说:“不,这不可能……实在太不可思议……那个尸体又作何解释?” 郭振问:“什么尸体?” 苏无名回过神来,道:“哦,没什么,只是有一些疑问现在还无法解开,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尽快抓住那个麻脸车夫!” 第二天,蔡家的柳嫂等几个在街上守候过的下人被苏无名领进了刺史府,苏无名让他们看了麻脸车夫的车和马。 柳嫂等人肯定地说:“对,就是这马,还有那车!” 安刺史问:“都看清楚了?” 柳嫂等人说:“看清楚了,大人,没错!” 苏无名道:“那就没问题了,你们回去吧。” 柳嫂问:“今天还去街上守候吗?” 苏无名道:“不用了。” 柳嫂等人告辞出去。 安刺史向苏无名道:“看来只有发兵城里城外大索了!” 苏无名摇了摇头:“这样会惊动全城百姓,收效不会太大,弄不好反而打草惊蛇。晚生有一个办法,也许能帮我们找到那个麻脸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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