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店主痛苦地摇头:“唉,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还提它作甚!” 冯老儿大声道:“不是叫南宫瑞吗?” 苏无名一惊,随即眼中神光一闪:“南宫瑞?!” 店主厌烦地驱赶挤向客房的人群:“哎哎,你们不要挤在这儿,有什么好看的!唉,我这店里哪里有什么鬼嘛?依我看,一定是那个失踪的客人干的!要不然他为什么逃走了?” 围观者议论纷纷,有许多人赞同店主的推测:“想来是的,要不然他为什么逃走了?” 苏无名问那店主:“依你看,那逃跑的客人为何要杀死自己的同伴呢?” 店主道:“谁知道,许是谋财害命也说不定!” 街坊一齐附和道:“对了,一定是那逃跑的伙计谋财害命,快查看他们的行李包袱,看丢了钱财没有?”有几个胆大好事的甚至要挤进客房来翻看客人的行李。 苏无名忙阻住他们:“先请勿动这里的任何物件,待官府来验看过以后自有分晓。这里离县城只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若走得快,不出两个时辰,县里公差就会到了。”说完退入客房,俯身察看客房地上,只见那失踪的伙计的鞋子旁边有一摊酒或水的渍痕和几片很小的碎瓷片。他蹲下身,见那摊渍痕已经干了,隐隐散出一丝酒气。他捡起小瓷片细看,发现是碗的碎片。 “店家,昨晚谁在这房里打碎过酒碗吗?” “有,有,一位客人喝酒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只酒碗。” “是哪位客人?” “就是后来中恶而死的那位。” “你能将当时的情形说详细点吗?” “当时,客人们分成两桌在喝酒,小人给他们上菜,上到这伙计这一桌时,不知怎么一来,那伙计的一只酒碗哐地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一碗酒也泼得一地。那伙计却埋怨我不长眼睛,把他酒碗碰翻落地。我也不跟他争辩,心想一只碗和一碗酒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对他说,客官也休要恼了,怪我不小心,我给你重斟一碗酒来就是。我就到厨房去拿了一只空碗来,重新斟了一满碗酒给他,他才没话说了。谁知,大家喝着喝着,那伙计竟突然往后一倒就没了气息。” 苏无名思索片刻,对店主说:“先把客房门锁上吧,待官府来验看过再说。” 店主答应着,锁上了客房门。看热闹的人众见状就陆续离去。苏无名见那冯老儿也出了大门,忙叫郭振郭茹守在客房门外,自己急步追了出去。 在一个僻静之处,苏无名叫住冯老儿:“老丈且留步,小生有事请教。” 冯老儿讶异地转过身来道:“苏先生有何见教?” “如归客栈一年前中夜暴毙的那个大盗南宫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才问那店主,他似乎很不愿说。” “唔,是这事啊!”冯老儿笑了,“那是一年之前,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投宿如归客栈,在那客店里一连住了三日,到第三天夜里,那中年客人忽然暴亡。那店主报了官,官府来验看过,说那人原是个恶贯满盈的独行大盗,叫南宫瑞。” “后来,县令查看了尸体,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症状。提审那女人,不料那女人竟哭着诉说自己原是良家女子,是被那大盗强行掳来的。县令于是判定,南宫瑞属遭天遣而亡,那女子既是受害的良家女子,也就当堂释放。可是那女人家里已无亲人,也没地方可去了,店主见她可怜,生得又颇标致水灵,就收留她作了老婆。因为不是明媒正娶,再说又让那恶贼破过了身子,说出来总是不大光彩,是以那店主夫妇一向讳言此事。” “原来如此,多承老丈指教,小生不胜感激。” 黑石镇仍属寿山县地面,庄县令接到报案,听说死了这么多人,情知非同小可,当即就带着衙役和仵作,由里正领路,前来察看。当他来到如归客栈时,吃惊地发现苏无名和郭氏姐弟正在等着他。 庄县令见了苏无名,面有愧色:“没想到敝境又出了人命大案,实在是下官治理无方哪!” 苏无名道:“偷盗杀人之事,无处不有,即便天子脚下的京城长安,也难以避免,大人何必过于自责?” 庄县令道:“苏先生既然在此,也是天意助我,少不得要请先生帮下官查出真凶,下官将不胜感激,上对朝廷,下对百姓,也好有个交待。” 苏无名早已对此案发生了兴趣,当即说:“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店主开了客房门。庄县令在苏无名陪同下步入客房,察看了一番之后,仵作便进房验尸。苏无名在一旁看着那仵作验尸。庄县令自去盘问那店主夫妇,盘问完毕,仵作也验完了尸,向县令禀道:“六具男尸俱已验毕,均未发现任何伤痕,身上肤色和指甲颜色也都正常,银签试毒,也无中毒征象,属死因不明,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的子夜前后。” 庄县令惊诧道:“这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暴亡,竟然没有一点痕迹?莫非,凶手也象徐家村那桩命案那样,用针灸针……” 苏无名笑着摇头说:“死者的头部我都已仔细地验看过了。” 仵作也说:“小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查验,连最微小的痕迹也没敢疏忽大意。” 庄县令皱紧了眉:“当真是奇也怪哉!苏先生有何高见?” 苏无名道:“当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那最先死去的伙计的尸体和那个失踪的伙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庄县令点头道:“言之有理!”随即命衙役们四出搜寻。 苏无名和庄县令又打开那些客商的行囊查看,只见几副行囊之中都只有一些衣物和少许制钱、碎银。在年纪最大的商人的行囊之中发现一张单据,上面写着:“如归客栈代客保存纹银三百两”,下面有年纪最大的商人和店主人的签字。 庄县令立即叫来店主人,问他:“这些客人住店之时,可曾托你保管财物?” 店主道:“有的,他们把三百两纹银寄存在了小人这里,说今天离开时再取走,眼下那三百两纹银还在小人房里的柜中,分文未动,这些客官的手上应该有一张存单的。” 庄县令举起存单问道:“可是这张存单?” 店主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正是这张。” 庄县令又问:“除此之外,这些客人再没有其他财物了?” 店主道:“回大人,还有五匹骡马,客官们交给小人的只有这些,其余都是他们随身带着,小人不得而知。” 苏无名问他:“他们把银子交于你保管之时,共有几人在场?” 店主道:“当时共有五人在场,四个客商和小人。” 忽然外面一阵嘈闹,一名衙役飞奔进院,他一边推开围观的人群向客房跑来,一边大喊:“大人呢?大人!大人!发现一个死人!” 庄县令和苏无名闻言忙从客房出来,在客房门口正好和那衙役碰面,那衙役气喘吁吁的站住了,禀道:“老爷,找……找到了一个死人!” 庄县令急忙问:“在哪里?” 那衙役道:“在镇外小树林之中。” 苏无名和庄县令等人忙跟着那衙役来到镇外的小树林边,只见十几个衙役已把那小树林围了起来,不许闲杂人等走近。 苏无名和县令他们走进树林。这个树林虽不大,却有好几棵一抱多粗的大树,在林中间的一株大树边站着一位衙役和一个少年樵夫,那少年樵夫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见县令来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庄县令问:“此是何人?” 那衙役道:“就是他发现的这个死人。” 那少年樵夫道:“小人是这镇上的樵夫,今天一早,小人和往常一样上山来砍柴,没想到,走到这儿就看见了这个死人。” 苏无名顺着少年樵夫手指的方向,透过树间空隙看去,见少年身后那株大树的后面,隔着三四棵树,还有一株更粗的大树,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双臂死死的抱着那棵大树,一动不动,这里只能隐约看到那人的背影,其时林中光线微茫,那人行径又煞是怪异可怖,庄县令等人见了,心里都不禁发毛,郭茹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躲到了苏无名和郭振的背后。想来那少年樵夫和衙役也正是因为怕看那死人可怖的形状而远远的站在这里,跟那死尸隔着几棵大树。 苏无名走向那死尸,庄县令和仵作、郭振跟了上去,郭茹却远远地站在原地,背转了身子,不敢朝死尸这边看。 死者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子,披散着长长的头发,一身伙计装束,左肩处的衣服上有一处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旧棉絮,棉絮和衣服破损处沾着些树皮碎屑。更奇的是,那死人死死的抱着那棵大树,双手十指竟都深深地抠进了树里。 庄县令见状,不禁惊得面色煞白,随即问苏无名:“这……这会不会就是客栈里失踪的那个伙计?” 苏无名没有回答,他开始低头察看尸体四周地面。这里都是沙土地,地上清晰地保留着许多杂乱的脚印,看来是衙役们得到那少年樵夫的禀报后跟他来看尸体时留下的。忽然,在杂沓众多的脚印中他发现了一个不很完整但较为清晰的人的赤脚脚印,立即大声说:“大家都站着,别走动!” “怎么啦?”大家不解地看向他,果然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苏无名蹲下身,在地上寻找起来。在离死尸几步远的地方,他又找到了两个较完整的赤脚脚印,随即,他又找到了断断续续的两条车辙,细看之下,两条车辙不平行,而且一条深,一条浅。他顺着车辙很快地走下去,一直走到了树林之外,他找到了更多的赤脚脚印,很显然,所有的赤脚脚印在大小形状上都是相同的。 他又回到树林中的死尸旁边,庄县令他们仍然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他连忙笑道:“没事了,大家可以走动了。” “发现什么了?”郭振立即跑上来问。 连郭茹也强抑着恐惧,好奇地凑了过来。 苏无名叫来那少年樵夫,问道:“你看见这个死人的时候,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么?” 少年樵夫道:“是的,就是这样,小的当时差点吓煞。” 苏无名点头道:“仵作,你验看一下尸身吧。” 尸体已经僵硬,而且手指抠入树身很深,仵作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死尸的十根手指一根根从树孔里拔出,树身上竟然留下了十个深深的指孔! 大家见了,都觉骇然。 郭茹声音颤抖地说:“这死人……怎地有这么大的力气?” 在苏无名的帮助下,仵作好不容易掰开了死者僵硬的双臂,将死者平放到铺在地上的席子上,但死者的双臂依然向前举着,十指箕张,似欲搏人,模样实是可怖之极,连惯见各种死尸的仵作都禁不住头皮发麻。 苏无名蹲到死尸旁边,先抓住死尸的手仔细地看了一番,又把自己的手掌和死尸的手掌相重叠,比较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那株大树前,仔细地察看了树上的十个指孔,最后,他将自己的十指依次插入树上指孔之中。 不一会,仵作验毕了尸首,向县令禀报道:“男尸一具,年龄大约二十五岁,死者面色紫红,尸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死因无法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的上半夜。” 庄县令沉吟道:“这和客店中那六具尸体一样啊。” 苏无名道:“将死尸抬到镇上,让客店老板辨认一下。” 经客栈老板辨认,这死尸正是昨夜那个中恶而死的伙计! 庄县令命将这尸首停放在客店的客房之中,和其他六具尸体摆在一起,同时严令衙役们全力搜捕那名失踪的伙计。 庄县令他们一回到客栈,苏无名就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起来。庄县令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希里糊涂,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无名的身后。当来到杂物间门口时,庄县令只是漫不经心地朝里面乱七八糟的杂物瞥了一眼,就站在门口懒得进去。苏无名独自进了杂物间,他一眼就看到门边放着一辆独轮车,又在里面的杂物堆上找到了一个装着木匠工具的小竹筐,翻看了一下,里面只是些锤子凿子斧子和几十颗大小不一的铁钉等小敲小打,日常修理家什之用的小工具。 看完各个房间,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忽然一群百姓大呼小叫地飞奔而来,一名衙役从人群里冲出,气喘吁吁地向县令禀道:“老爷,找到那个伙计了,他还活着!” 正说着,一群衙差押着一人来到了庄县令和苏无名面前,衙役们把那人一推,那人跪倒在县令面前,但见他满身泥尘,蓬头垢面,神色慌乱,赤着一双脚。 客店掌柜惊喜地指着他说:“老爷,就是他!他就是那个杀人逃跑的伙计!” 那伙计惊慌地说:“冤枉,小人没有杀人……” 一衙役上前禀道:“老爷,这厮出现在离此地三四里远的大路上,不住地向过往行人打听如归客栈的情形,我们听到百姓的报告,就立即赶去把他捉拿来了。” 那伙计吓得语无伦次,磕头哀求着:“没有……老爷……冤枉……杀人,冤枉啊……” 庄县令瞪着那伙计,厉声喝问:“大胆的凶犯,还不快将你杀人逃跑之罪从实招来!” 伙计哭道:“小人没有,小人没有杀人……” 庄县令道:“既然没有杀人,你为何逃跑?” 伙计磕头道:“小人……小人是……是被僵尸追到镇外的!” 庄县令大奇:“僵尸?什么僵尸?” 苏无名见那伙计情绪十分激荡,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就和颜悦色地说:“这位小兄弟,你不要慌,把昨夜之事详细地从头给我们说一说。” 伙计点点头,喘息了一会,心情平息了一点,这才说:“昨天晚上,我们八个人在这客栈里喝酒,喝着喝着,忽然,纪三儿……”说到纪三儿的名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骇怖地左右看了看,似乎怕他的鬼魂会突然从哪里钻出来似的,“他……中邪死了,大家手忙脚乱地救了半天,也没能把他救过来。店家就把一块白布盖在纪三儿的脸上。因为没地方停放尸体,纪三儿的尸体就只好放在那大炕上。睡觉时,我们都很怕,谁也不敢睡在尸体旁边。后来,那个年纪最大的卢先生就叫我们三个伙计睡在炕的这一头,靠近死尸,他们四位老爷睡在那一头,离死尸较远。我们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睡在死尸旁边。后来,又是卢老先生,叫我们抓阄,抓到谁谁就睡在死人旁边。结果,是小人倒楣,让小人抓着了!那两个伙计没抓到,就幸灾乐祸地趣笑我。一个说,纪三儿活着的时候和你最要好,他死在异乡,你应该多陪陪他才对嘛!另一个说,他活着的时候和你最要好,当心他也把你一同拖了去啊!小人听了他们的话,心下更怕了。还是卢老先生,把那两人斥责了两句,他们才没再多说。大家都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里,小人因为身旁有一个死人,没敢脱衣服,和衣钻进了被窝,他们见了都暗暗地笑我。小人蜷缩在被窝里,右边就是死人,心里怕得不行,可说也奇怪,躺下不一会,竟然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下半夜,小人醒过来,口渴得紧,想起来找水喝。可是,想到身旁的死人,又吓得不敢起来,就轻轻地推推睡在我左边的大个子,谁知他睡得很死,推也推不醒。正当小人又渴又怕之时,忽然发现,身旁的死人慢慢动了起来!他先是一阵一阵噗噗地呼气,盖在他脸上的白布一动一动的。接着,他就慢慢地坐了起来,象梦游一般地缓缓下了炕,脸上的白布掉在了炕上。小人吓得一身冷汗,偷偷从被窝里往外看,昏暗的油灯光下,只见他披散着头发,那模样着实吓人!他定定地在床前站了一会,拿起桌上退煞剩下的黄钱纸,走到炕的那一端,站在卢老先生面前。这时卢老先生他们都睡得跟死人似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小人看见纪三儿的僵尸左手拿着那叠黄钱纸,右手抽了一张,先往卢老先生脸上哈了一口气,接着就把那张纸盖在了卢老先生的脸上。接着,他又抽一张纸,往卢老先生旁边的吴先生脸上哈一口气,也盖上一张纸。他就这样,慢腾腾地抽一张纸,挨个地往睡在炕上的人脸上哈气,盖纸。炕上的人都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小人吓得蜷缩在被窝之中,纪三儿没有发现小人,他往我旁边的大个子脸上盖了纸以后,就呆呆地对着我的铺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直挺挺地慢慢走到那一头,站在卢老先生面前,好象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迟缓地点着炕上的人数,当点到最后一个人时,他似乎觉得数目不对,侧着头在那儿想。小人估计他马上就会发现我,趁他还没来到我跟前,就一骨碌跳下炕,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往门边跑。他马上转过身追了上来,张牙舞爪的,嘴里还‘喈喈’地叫着。小人拉开客房门,跑了出去。纪三儿的僵尸随后追了出来。小人本想躲到店主人房里去的,可是,纪三儿的僵尸离我只有三四步远,哪来得及去敲店主人的房门呀?只好一直往前跑。跑到大门那儿,见大门闩着,小人来不及多想,拔开门栓就冲了出去。纪三儿的僵尸紧跟在后面追了出来。这时月光很亮,街上一个人也不见。小人没命地在街上跑着,纪三儿的僵尸就象影子一样叮在小人身后,这时他的叫声又变成了‘唏呀、唏呀’。当时着实紧迫,小人也顾不上怕了,一口气跑出了镇,因为不识得路,只好乱窜。那僵尸紧追不舍。我一边跑,一边转过头哀求,‘纪三儿,你我无怨无仇,为何这样追我?’他不理我,只是‘唏呀唏呀’地尖叫着向我追过来。他越追越快,眼看着要被他追上了,这时,小人看到前面有一个树林,就一头钻了进去。那僵尸竟也追了进来。慌乱之中小人抓到了地上的一根枯树枝,回身一下子打在那僵尸的肩膀上,只听他尖叫一声‘唔——’捂住了肩膀。这一下打得不轻,树枝断成了两截。我丢下断树枝,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直喘气。那僵尸‘唔唔’地叫唤了一阵就又舞着双爪朝我扑来。小人绕着那棵大树跑,僵尸就绕着那棵大树追,我们俩就这样转着圈子。追了一会,僵尸没法抓住我,急得‘喈喈’直叫,最后,他大叫一声,突然张开双臂扑向大树,他身子扑在树上,双手却伸向树后,差一点抓住小人的衣服。小人慌忙向后跳开。这时,他双臂抱树,一动不动。小人也顾不得细看他,转身就向树林外面逃去。小人一口气跑出了十来里路,这时天快亮了,回头一看,那僵尸倒没有追来。这时,小人再也没有力气了,一下子瘫倒在地。小人在地上躺了很久,太阳升得很高了,才爬起来。这时小人已经不很怕了,知道天一亮,鬼就得躲起来,想回客栈看看其他人怎样了,可是却迷路了,在野地里转了半天,才找到了大路,正在向过路的人打听回客栈的路,忽然来了几位差爷,一索子就把小人牵到这里来了。” 庄县令等人听了那伙计的叙述,怔怔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庄县令回过神来,对苏无名说:“炸尸的事以前虽多次听说,却从未见真有人碰到过,这次总算遇上了。这伙计所说想必是真的,我们发现那僵尸时,那僵尸在那大树上抠出了十个指洞,这说明昨夜那僵尸确实追赶过这伙计。” 苏无名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苏某也相信这伙计没有撒谎。” 郭茹惊道:“这么说来,真是那僵尸……” 客栈院子里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地说:“可怕!真是吓煞人了!” 一位老汉道:“那六位客人准是给那僵尸收走了魂魄而死的,难怪尸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那伙计惊道:“什么?其他六个人都死啦?” 围观者一齐道:“碰上这么凶的僵尸鬼,还能活得了?你小子算是命大!” 苏无名问那伙计:“那纪三儿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伙计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可是死了以后不知为何变那么凶?” 苏无名问:“昨晚你看清那僵尸的脸了吗?” “这倒没有,因为客房里油灯的光线很暗,他又披散着头发,没看清,到了外面,虽然月光很亮,但他的脸被头发遮盖着,再说小的只顾逃命,哪敢回头多看……不过,他的衣服和身材小人是不会认错的。” “他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披散的?” “什么时候倒难说,我们把他的尸体放到炕上的时候,发髻还是好好的,我们睡觉的时候,也还是好的,可是,小人半夜醒来,看见他从炕上起来时,他的头发就披散开了,小人当时也觉得奇怪,以前听说阴间的鬼都是披头散发的,所以就想,他一定是成了僵尸鬼了,所以头发才那样。” “昨天晚上,你们喝的是什么酒?” “就是那种最便宜的黄酒。” 苏无名点了点头:“那么,昨天晚上还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 “奇怪的事情?”伙计极力思索了一下,摇头道,“好象没有。” “你再想想,那怕是非常小的小事,只要跟往常不同的。” “哦……”伙计回忆说,“有一件事,小人觉得有点怪,不知道算不算?” “请说。” “昨天夜里睡觉前,大家本来都在等着喝茶的,可是后来茶还没送来,大家就都睡觉了,小人半夜醒来,渴得要命,但其他几个人却都睡着了,不见他们叫渴……” 郭茹道:“也许他们都不渴呢?” 伙计摇头道:“不会,昨天晚上的菜实在是太咸了,店主人说,他婆娘做的菜总是这么咸。每一只菜都非常咸,所以,吃完晚饭以后,没有一个人不喊口渴的。” 庄县令说:“也许是白天赶路太疲劳了,所以,大家都很困了。” “是啊,小人也是这么想的。” 苏无名问:“如此说来,你们都是一点茶都没喝就睡觉了?” “不,大家都喝了一碗茶,是客店掌柜给大家倒的刚沏出来的热茶,轮到小人是最后一个了,壶里还只剩了小半碗茶,现在想来,因为其他人都喝了一碗茶,我只喝了小半碗,所以半夜里我才会觉得渴,他们却不渴。” 庄县令和郭茹郭振等人都赞同地点头。 苏无名问:“当时他们喝了那一碗茶以后,就都不渴了吗?” 伙计道:“哪会不渴呢!那菜实在是咸,但却做得甚是好吃,所以,大家都没少吃,哪个不渴?一碗茶哪里会够呀!再说那茶又太浓,喝了不解渴,所以大家都一个劲儿地催着店家再去沏茶,还叫他要沏淡一点。可是一会儿,那店主人却来说,炉子里的炭火让他婆娘手忙脚乱地给弄熄了,要重新生火,茶还要过好一会儿才煮好。他让大家先睡,等茶煮好了再来叫大家喝。当时大家都困得眼皮打架,就都睡下了。没想到,头一着枕头,就都睡着了,一直到半夜里小人醒来,再也没见人起来要茶喝。” 庄县令问店主人:“你后来给他们送茶了没有?” 店主道:“送了,可是,等小人把茶送到客房,却见几位客官们都睡着了,小人唤了几声,他们都睡得太沉,没有醒,小人只好把茶壶和碗又拿回了厨房。” 庄县令问:“你送茶进去时,那几位客人有什么异常吗?” 店主道:“没有,他们就是睡着了,有几个打鼾还打得特别响。” 庄县令问:“当时那具死尸可有异样?” 店主道:“没有什么异样呀。” 只听人群中冯老头道:“大概那时候那死尸还没有变成僵尸鬼,否则,连你也遭殃了!” 庄县令自言自语:“真是奇事!僵尸居然……” 郭茹惊疑地问苏无名:“难道真的有僵尸鬼?” 郭振道:“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要不然,那僵尸怎会到了镇外的小树林里?而且树上还被他抓出了十个洞,我们活人谁有那么大力气?!” 苏无名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郭茹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这么可怕的事情,还觉得好笑啊!” 苏无名道:“那凶手倒也有几分小聪明,亏他想出这么个办法!” 大家都惊疑地看着苏无名,庄县令问:“苏先生莫非已经找出凶手了么?” 郭振惊道:“难道不是僵尸杀的人?” 苏无名莞尔一笑道:“我先从凶手的杀人手段说起吧。” 苏无名又走进客房,庄县令和郭氏姐弟跟了进来,店家和百姓们好奇地挤在门口。这时,纪三儿的尸体已和其他尸体一起放在了大炕上,他仍保持着双臂前举,十指作抓人状的姿势。门口的人见了都吓得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立即“哇呀”一声,转身逃开了。 苏无名走到一个死人面前,从他脸上揭下一张黄纸,举在手里说:“这就是凶手杀人的工具!” 大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庄县令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苏先生,这……这黄钱纸如何杀人?” 聪明的郭茹却已经恍然大悟:“是了!我听说,江湖上有些人,将浸了水的纸蒙在别人的脸上,使人窒息而死!” 苏无名笑着点头说:“其实,这是一个并不新鲜的伎俩。你们请看,这死者的脸上粘有纸屑。” 郭振说:“那客人们为何不挣扎?现场可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啊?如果说凶手预先把客人的手脚都捆住了再下手,那死者的手脚上也应该留下绳索捆绑的痕迹啊?” 庄县令道:“郭壮士说得有道理,莫非凶手分别按住了客人们的手脚再下手?那起码得有二三十个身强力壮之人同时下手才能制得住这些客人,这恐怕……” 苏无名微笑着摇头:“不,杀死这么多人,只要一两个人就够了,因为,这些客人根本挣扎不了。” 庄县令惊道:“挣扎不了?” 郭振道:“是了,凶手是趁他们熟睡之时下手的,可是……可是湿纸一蒙上脸,就会醒的,一醒就会挣扎……除非……除非他们是被蒙汗药蒙倒了!” 苏无名笑道:“让你说对了!凶手正是用蒙汗药把这些客人们都放倒,使他们失去反抗之力,然后就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几层湿纸,使他们窒息而死。” 大家都吃惊万分:“原来是这样!” 苏无名道:“然而,凶手毕竟还是粗心,我在这几位死者的脸上发现了黄钱纸的纸屑和碎片,因为湿纸蒙在人的脸上,被焐干以后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碎屑粘在脸上,何况,这种黄钱纸的质地还比较粗糙。而如果是干纸盖在脸上,即使掉下纸屑,也不会粘牢在脸上。” 庄县令点头道:“凶手真是狡猾透顶,难怪这些死者的脸上都盖着黄纸,一定是因为这客房里烧着炕,比较暖和,湿纸很快就干了……” 苏无名道:“不,死者脸上的黄纸是后来盖上去的。因为,盖在这些死者脸上的黄纸都完好无损,而且,不象是浸过水又焐干的样子。如果这些纸上的纸屑或碎片粘在了死者脸上,那么,这些纸上也应该有相应的残缺之处才对,可是,这些纸均无残损。再说,为了防止纸张浸水以后透气,凶手肯定往他们的脸上蒙了好几层纸!因此可以肯定,这些纸,是后来盖上去的。” 郭茹问:“那纪三儿又是怎么死的呢?” 苏无名道:“也是被凶手用同样的方法害死的。” 庄县令钦佩地看着苏无名,不住点头,忽然,他又有了疑问:“那么,凶手是如何下药的?想来一定是下在大家的酒菜里了?可是所有的客人都喝了酒,为何只有纪三儿一个人先倒下,其他的人却没有和他同时倒下,而且还有一个伙计活着?” 只听门外那伙计道:“是啊,我们大家都是喝的同一壶酒,吃的同一桌菜,为何我们没有和他一起倒下呢?”他本来也想挤进客房来的,在门口一见纪三儿的死尸,就吓得赶紧躲到了一边,但又十分想知道这些同伴是如何被人谋杀的,所以就站在窗外听着,庄县令的话,正说中了他内心的疑问,一时情急,竟忘了恐惧,忍不住挤到门口发起话来。 苏无名笑道:“这就是凶手的巧妙设计了。” 庄县令问:“那凶手究竟是谁?他到底是如何下药的?” 苏无名转身看向门外,笑微微地看着门口的店主人,向他招手道:“店家,你来一下。” 店主人迟迟疑疑地走进客房:“苏先生有何吩咐?” 苏无名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与此同时,右掌在店主人左肩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显然有些力道,店主不禁浑身一震,呲牙皱眉地往后一缩身子。 苏无名一笑,转过脸问门口那伙计:“你方才说,昨天夜里,那个僵尸追你到镇外的树林之中,你曾用树枝打中了他的肩膀?” 伙计点头道:“是的,那树枝被小人打成两截了。” 苏无名望着炕上纪三儿的尸体,点头说:“确实,这僵尸左肩的衣服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布被打破了,棉袄的棉絮也露了出来,上面沾着很多枯树枝上的残屑。从这个痕迹来看,你打这一下确实是用了全身之力。” 那伙计道:“小人情急之下,确实是用尽全力打的,不然那根树枝怎会断成两截!” 苏无名道:“用了这么大的力,即使是穿着棉袄,身上也不可能不留下丝毫痕迹吧?” 庄县令恍然有悟,转向仵作道:“是啊,你方才是如何验尸的?怎地没有发现伤痕?” 仵作着急地说:“小人验得非常仔细,不敢有半点疏忽,可是,确实没发现任何伤痕呀!” 苏无名微笑道:“你当然不会发现伤痕,因为,那一下根本没有打在纪三儿的身上。” 庄县令等甚是讶异:“不是打在纪三儿身上?那又是打在谁身上了呢?” “当然是打在凶手的身上了。”苏无名一双利目逼向店主人,店主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忙低下头畏避苏无名的目光。 苏无名厉声问:“店家,你害死这些客人,到底谋了他们多少财?” 大家闻言,莫不大感惊诧。 店主人苦着脸生气地说:“苏……苏先生,这话好没来由!小人可是安分守己的人哪,人命关天的事,怎能随便乱说?” 苏无名冷笑一声,一把抓住店家左边的衣襟,猛地用力一扯,店家的左肩顿时裸露出来,上面赫然一大块发青的瘀肿! 庄县令恍然大悟,怒喝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 “不错,那七位客人,正是这店家害死的!”苏无名说着,转向那伙计,“昨天晚上,你们在这儿喝酒时,店主人送来了刚烫好的热酒并挨次给你们倒酒。轮到纪三儿时,他故意把他的酒碗碰翻,酒碗掉到地上,摔碎了。于是,他就到厨房去拿来一只碗,而他在拿碗的时候,就顺便把蒙汗药放在了那只空碗里。他一走进客房,就提起酒壶往碗里倒酒,纪三儿等人不会看见碗里的蒙汗药。蒙汗药和黄酒的颜色差不多,再加上这客房里点的是油盏,光线黯弱,所以,当他把满满的一碗酒递给纪三儿时,喝酒喝得正兴奋的纪三儿全然不会发觉碗底里的药,很快,蒙汗药就溶化在酒里,让他喝下去了。因为药量极大,过不多久,药性发作,他就倒了下来,以致于气息全无,而大家却以为他是中了恶煞!凶手之所以把纪三儿作为第一个谋害对象,是因为纪三儿和他的身材十分相仿,这样,当他待会儿冒充纪三儿的僵尸时,就不会露出破绽了!” 庄县令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其他人喝下的蒙汗药,又是下在什么里面的呢?” “下在茶里。凶手故意把昨晚的菜做得特别咸,这样,客人们吃过晚饭就必然要喝茶,凶手就有了下药的机会。昨天晚上他们喝的茶为什么那么浓?就是因为茶里下了蒙汗药,凶手必须以苦浓的茶味来盖住药味!” 伙计惊呼:“哦,老天有眼,幸亏小人喝得少,不然,也中了毒手了!” 苏无名莞尔道:“不,你的命,是凶手故意给你留下的。我看过那个茶壶,如果装满了的话,八碗茶绰绰有余,可是凶手故意只装了七碗半茶,他给你们倒茶时,故意最后一个倒给你,这样,你就只能喝到小半碗茶,由于药量较小,你在下半夜就醒来了。而凶手正是当你们都在昏睡之时,谋杀了其他七个人。” 那伙计大惑不解:“他为何单单留下小人呢?” 苏无名道:“因为凶手需要一个目击证人,以便有人把僵尸杀人的一幕说给大家听,这样,人们就会认为,这些客人都是被僵尸杀死的,与店主人无关。他之所以选择你来做这个证人,正是因为你昨天手气不好,抓阄抓到了尸体旁边的位置,处于你这个位置,对僵尸的所作所为看得最为真切,而你一醒过来,就能被凶手假装的僵尸察觉,凶手就可以及时地开始他的表演了!” 那伙计道:“可是,小人确确实实看见那僵尸下了炕,往他们的脸上呵气,还盖上黄钱纸,还追赶小人……” “这不假,但你所看见的那个僵尸,其实正是店主人!他趁你昏睡之际,杀死了其他客人,又处理掉作案用的那些纸,再将纪三儿的尸体搬到别的地方,他自己穿上纪三儿的衣服,把头发弄散,躺到你的身旁,再把白布盖在脸上。这样,当你下半夜醒过来时,你以为你身旁的尸体还是纪三儿。这也就是僵尸为什么要披头散发的原因。” “就是为了不让小人看清他的脸?” “对。凶手的身材和纪三儿差不多,又穿着他的衣服,这就很容易地使你深信,他就是纪三儿。凶手见你醒了,就开始了他的表演,他慢慢地下了炕,然后挨次往每位客人的脸上哈气并盖上黄钱纸,这完全是故意模仿传说中僵尸收取活人魂魄的样子,其实这些人在此之前就已经死了。做完了这一切,他又故意做出清点人数并对人数发生怀疑的样子,因为他知道你在偷偷看他,当你发现他对人数发生怀疑时,你必定会逃命。你果然这么做了,于是,他就追了出来,一直把你赶到镇外的小树林里……” 庄县令仍然纳闷:“可是,纪三儿的尸体又怎会在镇外的小树林里的呢?” 苏无名道:“那当然是店主人搬过去的。他见这位小兄弟逃出了小树林,就立即返回家中,飞快地脱下身上衣服,给纪三儿穿上,然后,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把纪三儿的尸体放到一辆独轮车上,推起就跑。他一口气跑进树林,抱下尸体,放到那棵树边,把尸体的两手拉起,作成抱着树的样子,然后,他就推着空车迅速跑回家去。所以,我在小树林里发现两道独轮车的车辙,一道深,一道浅,深的辙痕是载着尸体去的时候留下的,浅的是推着空车回来时留下的。顺便说一句,那辆独轮车,眼下就在这客栈的杂物间里!” 郭振道:“可是,我们发现纪三儿的尸体时,他的十个手指都深深地抠进了树里,如果纪三儿的尸体当真不会动弹,是被店家搬到那里的,怎又会在树上抠出那么深的指孔来?” 仵作赞同道:“是啊,他的十根手指抠得极深,把它们拔出来,还真费了一番力哪!” 苏无名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铁锤和一根三四寸长手指般粗的铁钉:“店家,认得这两件东西吗?” 店主人惊慌地看了一眼,又低下了目光:“这……” 门口看热闹的人中立即有人认出,那把铁锤正是店家的。 苏无名道:“这是方才我在这客栈的杂物间里一个放木工工具的筐子里捡出来的!”他举着那颗铁钉,“这是颗用来修理独轮车的大铁钉,仔细看就能发现,上面还沾着一些已经干了的树皮的汁液呢。” 郭振忙接过铁钉,看着,惊奇地说:“真的沾有树汁!” 庄县令和郭茹也凑上去看。 苏无名道:“可以设想,凶手杀死纪三儿之后,一定是将他的尸体放在热炕之上,使之不致僵硬。当他把尸体运到镇外树林中以后,就用这把锤子和那颗铁钉在树上敲出了十个孔,然后将纪三儿的十个手指一一插入那些孔中。眼下正是隆冬之季,夜里非常寒冷,到天亮时,纪三儿的尸体自然早已冻得很硬,因此,我们从树孔中拔出他的手指和掰开他的双臂时,觉得非常吃力,好象是纪三儿自己死死抱住那棵树还把十指深深地抠进树身似的!” 众人恍然大悟。 苏无名道:“纪三儿抱的那棵树,伤口处沁出了一些汁液,它沾在了纪三儿的手指上,也沾在了这颗铁钉上,而这颗铁钉因为久未使用,生了锈,当凶手用它打孔时,它上面的一些铁锈也沾在了树孔里,其中一些便沾在了纪三儿的几个手指上。当我发现纪三儿有几根手指上沾有铁锈时,就猜到树上的那些指孔是怎么来的了。我把自己的手指和纪三儿的作了比较,我们俩的手指差不多粗细,我又把手指插入那树上的十个指孔,我发现,那些指孔的顶端是尖的,因此,我手指的顶端不能触及指孔的顶端,如果真是手指抠出来的孔,手指的顶端应该与指孔的顶端重合!” 庄县令如梦方醒,连叹:“对呀,太对了!太对了!苏先生,你这一席话,使下官茅塞顿开,下官是越想越有道理啊!”随即怒视着店家,喝道:“好一个凶恶之徒!来啊,与我将这凶犯与他那婆娘都拿下了!”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般扑向店主人,店主人哭丧着脸哀号:“冤枉啊!小人与那些客人无怨无仇,奈何害他们性命?” 苏无名冷笑道:“彻底搜查一下店里,就明白了。” 庄县令大声道:“来人啊,给我搜!” 衙役们立即在客栈内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一名衙役从杂物间推出了那辆独轮小车,另有三名衙役在店主夫妇房里的箱子里搜出了三千余两银子和一小包药末。 苏无名打开包药的纸包,闻了闻那药,道:“找一只狗来,再找些剩饭,用这药粉拌了,喂给狗吃,立时便能见分晓。” 庄县令立即叫人找来一条狗,又从客栈厨房里找了些剩饭来,往饭里抖了些药末,喂给那狗吃。那狗吃了,不多一会,就口角流涎,昏睡过去。 苏无名逼视着店主夫妇:“你们还有何说?” 店主瘫软在地,店主的老婆泣不成声。 苏无名指着那一封封的银子,说:“这就是动机——谋财害命!试想,四位商人带着四名伙计和数匹骡马远道来做生意,却只带三百两盘缠,这不也太少了么?所以,我怀疑,商人们寄存在客栈的银子远多于那张存单上的数目,那张存单是这店家伪造的,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掩盖其谋财害命的真相!不妨想一想,这样一个偏僻小镇上的小客栈,就算天天生意兴隆,一年也赚不上五六十两银子,他何来这么一大笔银子?” 庄县令怒斥那店主夫妇道:“该死的恶徒,你们的蒙汗药是哪里来的?如不快快从实招来,大刑侍候!” 店主人浑身发抖地说:“是……是一个客人……留下的……” 庄县令问:“那客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苏无名接口道:“那位客人叫南宫瑞,一年之前,也被你们以同样的方式谋杀了,是也不是?” 店主无力地垂下了头。 店主老婆忽然垂泪道:“都是南宫瑞这个恶贼害的!” 县令道:“你这话怎讲?” 店主老婆哭诉道:“民妇本是一良家女子,有一天夜里,我正在灯下织布,他见只有我一人在家,就破门而入,将我……将我糟蹋了。事后,他又将我家中细软席卷一空,拿刀逼着我跟他走。我被迫跟随他四处流荡,受尽了他的凌辱,真是生不如死,只想找机会逃走。他经常夜里出去做那没本钱的买卖,怕我逃跑,总是先拿蒙汗药泡在水里,逼着我喝下,眼看着我睡着了,他才出去做事,等我醒来,他已经回来了。这样,我一直没办法逃走。后来,我就留了个心思,趁他不防,偷了一点蒙汗药,卷在我的腰带里。那天,他带着我来到这个小镇,就投宿在这个客栈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我找了个机会,偷偷将药下在他的茶里,他喝了茶,就倒在了炕上。我当时心里着慌,天已经黑透了,我一个女人家往哪里逃?若是等到天亮,他一醒过来,我又逃不成了。我恨透了他,这时心一横,想把他一刀杀死算了,就抽出他的刀,两手握着,抵住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正要用力把刀扎下去,突然客房门推开,这掌柜闯了进来,大声说,‘等等!’我一吓,刀子掉到了炕上。这掌柜凶凶地瞪着我说,‘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谋杀亲夫,是何道理?!你这样一来,我这客店还如何能开得下去?走,跟我见官去!’我哭着哀求他,把我的遭遇告诉了他。他听后就说,‘既然这人是个恶贼,那自是该杀,只是,你这样难免留下伤口,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不留半点痕迹把他杀了,只是,他这样死在我客栈之中,好不晦气,以后还有谁敢来住宿?’他说着,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他见我听了他的话十分为难,就说我如能答应他一件事,他就替我杀了这恶贼。我说,‘只要能让我逃脱这恶贼之手,就是粉身碎骨也愿意!’他就要我做他老婆。我想自己已经被南宫瑞这恶贼污了身子,早已是个废人了,这掌柜既有意于我,又能帮我除却那恶贼,倒也是我的一个归宿,就答应了他。他十分高兴,当下端来一盆水,水中浸着几张纸,待那纸吃透水后,他就捞出湿纸,捂在南宫瑞的脸上,过了大约个把时辰,他让我伸手摸摸南宫瑞的身体,我一摸,已经冰凉的了。他搜查了南宫瑞的行李包裹,找到几十两银子,还有那一包蒙汗药。我叫他把蒙汗药扔掉,他却说,‘说不定将来可以指着它发一笔横财呢!’把药收了起来。第二天,他报了官,太爷来验看下来,并无一丝伤痕,就报了个暴病而死了结了此案。就这样,我在这里生活下来,日子过得也还有油有水,他对我也知疼知热,我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心里已是十分知足。不成想,昨日来了这一班客人,他见财起意,要用那迷药坏他们性命。我苦苦劝他,但他财迷心窍,哪里还听得进我的劝?活活地将这七条性命害了!这位苏先生,正是神人,说得一句不差,就象是他亲眼看见的似的。我……我只能自叹命苦……”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了。 大家都静静地站着,良久无语。 最后,庄县令命令衙役们:“把这两人押往县衙去吧。” 苏无名他们随庄县令退出客栈。 郭振问苏无名:“你怎会知道凶手用的是蒙汗药?” 苏无名道:“当我听说一年前猝死在这店中的是南宫瑞时,我就猜到三分了。据我所知,那南宫瑞最善用蒙汗药作案!” 郭振这才恍然大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