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近一个月后我第二次见到了秦凌。早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我暂时得以空闲,就闲站在小黄身边随便聊两句(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如果被发现是要扣奖金的),此时有个女的走进了小黄的导购区,于是小黄便殷勤地走了过去准备随时为其解说。那女的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突然她一侧头看到了我,愣了愣。我在此之前也一直没有认出她来,是她自己先认出我来的,“咦,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看到我穿着超市的工作服,立马明白了我是这个超市里面的工作仔,便拍了拍手,“以前从没见过你在这里面出现么,难道最近你才到这个超市里工作?”小黄瓷在一边,盯着我们俩。 “不,都快两年时间了。” “以前没注意过。” “我是上货员,一般你也不会碰到的。”我说。 “哦,难怪。” “对了,我什么时候把你的那六十块钱还给你,上次忘了留你的电话,正不知怎么联系你呢,这下却碰上了。” “哦,对了,你的胳膊好了吗?” “这不都快一个月了,还不好啊,如果再不好,那胳膊岂不是完了。”我说。夏的气息已经明显到来,她已经穿起了裙子,裙裾掩脚,她本人则如一段新出的莲藕,刚才还真不容易认出她来。她的手里并没提什么购物篮,显然也不是专门来购买什么东西的,只是随便看看,闲逛闲逛而已。小黄看了看我们走到另一边去了。秦凌披散着头发,只简单地别了一只发夹,看起来颇为清爽,感觉很有些不同了,声音还是那样动人。 “那样可就惨了。”她笑。 “今天我身上也没六十块钱,改天还你。” “你一定要还?” “不是欠你的吗?!”我说。 “你执意要还的话,那还不如你请我吃一顿,就算是还了我的钱,多退少补怎么样?” “也行,不过我只有星期二才有时间,平时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下班。” “那星期二你给我打电话吧。” “我还没你的电话呢。” 秦凌叫我找一下纸笔,她给我留电话。我走过去向小黄去借,她作为导购员纸笔应该是必备的,我看到她有些不高兴,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又没人招她惹她的,但她还是把纸笔借给了我。我拿过来纸笔返身递给秦凌,她在纸上写了两组号码,“一个是手机号码,另一个是小灵通,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打我,要不要我写下自己的名字,你该不会忘了吧。” “不用写你的名字了,还记得。” “那我叫什么名字?” “秦始皇的坟墓秦凌嘛。”我说。 “那好,星期二见。” “先说好,是请你中饭还是晚饭。” “还是晚饭吧。”她说。 “那我就快六点钟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吧。” 秦凌再说了一次再见转身走下去了,好象她来超市就是专门为了碰见我似的,什么东西也没买。超市这两天已经把夏货上架了,什么风扇、凉被、短衫都亮出来了。我自己没感觉到气节的变化,日子过得有些恍惚,猛然间发觉到,便直感叹时光蹉跎。 等秦凌走了后小黄才又走到我跟前,并将纸笔拿回去,她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她是谁?” “哦,你不太认识。”我回答了一句废话。 “你女朋友?”她再问了一句。 “没有的事,我也不太认识她。”我笑。 “哦,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挺好看的。” “我觉得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我说。 “真的,”小黄侧脸歪头地看着我,“你说她的声音好听,我可没听出来嘛。”我点了点头,她有些复杂地笑了笑走到另一边去了。 ☆☆☆ 我弟弟就要升到大二了,转眼三四年时间就那么一晃过去了,我被老爸逐出家门的时候,他还在高二。他就在西安西郊的一所大学上学,总算圆了老爸老妈一点心愿,尤其是在对我失望后,他们几乎将全部的心血,押在了弟弟身上。我问过弟弟他的学费是怎么来的,他说是老爸弄的扶贫贷款,还有一些是向亲戚借的。他还告诉我,在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老爸还请了邻里邻居的喝了一通喜酒吃了一回喜糖。我也为弟弟感到很高兴,也替老爸老妈感到欣慰,同时自己心里很是内疚,我可是让他们二老伤透心了,失望透了。 我对弟弟说每个月的生活费由我来供给他,当然这要瞒着老爸老妈,尤其是老爸(他从那年春天开始拒不接受我这个龟儿子的任何东西)。我叫他将老爸老妈每个月定期给他的生活费积攒下来留做下一年的学费,“尽管我每个月挣的也不多,但咱俩的生活费还是够的,再说我自己也不花什么。” “你现在还在那儿当上货员?” “这工作挺好的。” “累不累?” 我摇了摇头,“很轻松的,没有做农活辛苦,再说靠我自己这体力,做这活还真是太轻松了。”我说着还弓了弓胳膊,让他看了看我的肌肉。我这是第一次坐在大学校园里面,虽然我工作和出没的地方就在大学聚居区,但我还从没去大学校园里面逛悠过。每到它们的门口心里就有一种怯意,特别怕门口的门卫盘问我是干什么的,既然不是学生往大学校园里乱蹿什么。我坐在弟弟的学校的食堂里,有一种威严的感觉,似乎自己也是一名大学生了。我看了看周围,那些大学生都很开朗,边吃边喧哗,很使人恍惚。 ☆☆☆ 我很快适应了民工生活,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手还磨出了明泡、血泡,过了一个月手上磨出了茧子,便再也不怕磨损了。一整天腰酸背痛的,但睡眠质量却很高,一觉抽到天明,前一天的疲乏全解除了。我们建筑队里面只有那个做饭的是个女的,她四十多岁,是个寡妇,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已经上初中一年级了,另一个还在小学三年级,平时就由他们的爷爷奶奶照管着衣食起居,她自己出来挣点家用。其他的男人老喜欢拿她开玩笑,“许大姐,今天早上给我们做什么吃啊?” “没什么吃的,饿死你们这些狗东西。” “大姐,我看你屁股挺大的,干脆割几斤给我们吃吧,给我们改善改善嘛。”这家伙涎皮赖脸地笑着。 “回家去割你媳妇的去!”许大姐也咧着嘴笑着说。 “我还没媳妇呐,要不,你给我找一个吧。”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哪家女娃你能配得上,老老实实打你自己的光棍吧。” “许大姐,要不今天晚上我跟你睡。” “行啊,你只要把你手里的那块砖吃下去,我今晚就叫你跟我睡!” 提起她丈夫的死,她就对凡是带电的东西都恨得咬牙切齿的。她丈夫当时也是一个民工,常年在外地出卖劳力挣钱,突然有一天接到加急口信说她丈夫死了,第二天同村和她丈夫一起打工的人抬着她丈夫的尸首回来了。她看到丈夫浑身焦黑,但又不象是被火烧死的,问了究竟才知道丈夫一不小心触到了高压线,被电打死了。那时两个孩子还小,大的五六岁,刚懂事,小的才刚走稳路,都对爸爸的死亡无动于衷,只见大人们围在爸爸身边忙活,不知爸爸为什么老躺着不动。妈妈打着他们俩让他们到爸爸床前去哭,他们本来不哭,被妈妈一打便咧开嘴委屈地哭了起来。 ☆☆☆ 我们好几个人把床铺搭在同一间屋子里,因此夜间睡觉时少不了要闲聊上大半夜。而一群大男人聊天不聊到女人誓不罢休,他们聊的时候往往咂摸着嘴啧啧有声的,似乎正在嘴里咀嚼着女人。我不知道其他人手淫不,但因为他们语言刺激的关系,有时我装做起来要去解手,在背人的地方三两下很快地手淫一把。实际上,他们经历的女人也不会多,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儿,除了他们自己的老婆再也没有经历过其他的女人,而我更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深度摸过。 因此他们经常打趣我。在这方面,我最多的知识还是停留在初二生理卫生课上所学的那些内容,最多的实践是自己的手淫。我在初三的时候有一天意外地进行了第一次手淫。那天我走在路上,突然我的那什物又硬了起来,把裤裆顶得很高,而恰巧对面又走来了一伙同班同学,有好几个家伙一眼就发现了我裆部的异样,马上起哄笑我:“你们快看,李勋阳裤裆顶得多高!” 其中就有一两个女生,她们也看了过来,但脸即刻红了,甚至失声叫了出来。我觉得很羞辱,从他们面前很快溜开,恼怒地回到了家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将门反锁起来,但它还在坚挺着。我恼怒地掏出它来想要把它折断,都是它害我丢人现眼的。我气咻咻地折着它,谁知越折它它越昂扬,并且伴随着一种令我快活的轻微的痛感,反过来我更加恼恨地折磨着它,殊不知,突然伴随着一次巨大的痛快感而射出了一股白色液体,于是我第一次手淫就这样意外地完成了。我是在此事过了两三个月后才知道这就是手淫,并且很快陷入囹圄之中不能自拔,平均两三天就手淫一次。 初染上手淫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很污秽,见不得人,好象自己犯了见不得人的罪恶。当时我暗地里喜欢自己的一个英语老师,她当时二十六七,已经初为人妻,但她与她丈夫经常吵架,她丈夫有时还把她打得鼻青脸中的,因此有时她戴着一副太阳镜给我们上英语课。而我在手淫的时候脑中纷乱的图象往往却定格在她身上,这让我更加对自己厌恶了,既然自己是那样喜欢人家,怎么会在委琐的行为里却联想到人家,逐渐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低级下流的人,而每看到同伴们在谈笑风生的样子,我便疑心他们是一群高尚纯洁的人,惟独我自己是个卑鄙龌龊的家伙。于是我陷入了一种广阔的自卑中,变得更加孤僻。 我下定决心要戒掉手淫,但每次都失败了,一如郁达夫在《沉沦》中所描述的那样,我每每下决心这个月的月末最后一次手淫,从下个月的第一天我再也不手淫了,重新做个高尚纯净的人,但到时候往往又克制不了自己,于是在既定的日子里一边手淫一边重新下决心:干脆等到五一劳动节那天正式戒掉手淫。同样还是要失败的。我愈发厌恶自己,愈发自卑,愈发频繁地手淫起来。有时一天竟然手淫数次,而每次手淫之后便更加厌恶自己,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已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应该去自杀。 那时候,我有时还一边看着小说,比如看着贾平凹的《废都》一边手淫;有时看着一些杂志比如《法制周报》之类的黄色刊物手淫;甚至看着电视画面手淫;甚至,甚至我偶尔匆匆地瞥到一个不大认识的女同学,想象着她的音容笑貌进行手淫。而就在那个时候我动过不少次自杀的念头。但因为自己的懦弱,没有一次真正实行过,也因此我又更加厌恶、厌恶自己是一个连自杀都不敢的孬种。 “李勋阳,你今年多大了。”有一次睡觉前老刘头问我,他们已经聊到女人身上了。 “虚岁18。” “那还是个娃娃么。” “那你弄过女的没?”另一个家伙直截了当地问我。陕西话中,“弄”字就是指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儿,但“弄”字,要比“日”字略显得婉转和文雅一些,当然仍然是个很粗野的字眼。我被他的问题臊着了,半天不说话,老刘头说:“你胡说啥哩,他还是个小娃娃,啥都没见识过哩,你以为都和你们一样,整天只想着那事,他还不知道怎么弄女的你就问他弄过女的没。” 另一个家伙笑了,“刘师傅,你才说错了,不去弄女的怎么知道怎样弄女的。”说完自己先笑得不能自已,浪声荡气的。 ☆☆☆ 超市决定带优秀的员工出去游玩一趟,实际上,其中有一半人都是管理层的那些家伙,我和小黄自然是可以享受这一殊荣的,只是令我和小黄纳闷的是竟然没有老邱,仔细询问了老邱,原来是他自己放弃了。因为他老伴腿脚不方便,而女儿又过于淘气,所以他不放心出去游玩。实际上,连来带去的也不过三天而已,我们搭乘了一夜的火车来到了成都,在成都又转乘长途汽车来到一个不太知名的旅游胜地。风景还不错,一路上挺热闹,相互插科打诨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得旅途的劳顿,只有我和小黄却觉得有些寂寥。 我和小黄除了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外,与同事都贫于打交道,也无暇打交道,上班时各自忙着自己的差使,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了,急需要休息,更何况他们大多数是后几届进入超市的,除了主管和一些中层管理人员还是老面孔,我俩与他们之间自然就有一些隔阂。主管很年轻,也不过三十出头,为人活络大方,但有时也会非常严厉的,他有好几次差点结婚,终于没有一次结成,每人都不能明白其中的奥妙,只知道他最近的女朋友是个港女。 到招待所安顿好住处后,主管说他请全体(出来游玩的)成员吃上一顿,感谢在座的同仁对他工作的支持和配合,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共同奋斗营造一个更好的未来。说句没出息的话,那是我第一次吃那么高档的大餐,尽管未必比家常便饭更合我的胃口。我在被逐出家门以前家里不可能让我吃到这样的大餐,而我自己在西安混了这么三四年,从来都是抠掐着过日子,更不可能吃到这样的大餐。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大餐除了在表面上给人以有档次有排场的感觉外,其食物未必比普通人家吃的好吃,比如说那孔雀肉,以我之见,就并不比猪肉好吃,然而在吃的人却可以这样自豪了:我吃的是孔雀肉而不是什么猪肉。 吃在民间,真正具有美食意义的应该是民间的那些风味小吃,所谓山珍海味,也不过是东西比较希奇罢了,而其味道确实不如寻常老百姓常吃的东西更合人胃口。看来作为我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倒不必去艳羡那些所谓的上等人的浪吃海喝,因为他们也未必吃到了比我们吃的东西更好吃的玩意儿,所不同的是,他们掏出了我们掏不起的价钱而已,从而似乎是比我们高上一些档次了。 吃完并不使我的口舌觉得惊异的大餐后,就有好几个人围起桌子垒起长城来,十块二十的玩。我不会打麻将,也极其反感打麻将,所以自然是不会参与其中的。有两三对悄悄地携手并肩地出去了,我自己也想出去买一条游泳裤去游泳。其实这里是一座温泉山庄,游客可以泡温泉,同时他们还用温泉的水弄了一个比较正规的游泳池,游客也可以游泳。我走出门好远了,听见小黄撵了上来:“你去哪儿,我也想去。”我记得她刚才在看着人家打麻将,看得挺起劲的,替人家牌家着急出牌,怎么也溜出来了。 “我去买游泳裤,去游泳。”我说。 “你会游泳?” “可能还游得不错。”我一点也不会谦虚。 “我可是标准的旱鸭子,一点也不会游泳。”她说。何止她一个人是旱鸭子,这次队伍里的人百分之八十五都不大会游泳,所以他们只想着晚上去泡泡温泉得了。主管倒是会游泳,但他也和一个女的出去了。那个女的不是超市里面的人,是在我们落脚后半小时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看样子,和主管非常之熟,但又不象是他情人之类的角色,仅有的一两个会游泳的人更热衷的是修建万里长城。 “不会游泳也好。”我说。 “有什么好的?”她问。 “比如不会被游泳池里的水呛到。” “什么?”她不大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 “会游泳的人总是因为游泳,有时就会被水呛到,而象你不会游泳,你自己根本就不去游泳,当然就不会被呛到。” “听说游泳是锻炼身材的最佳方法。” “好象是,有些书上这么说过。” “我也想学游泳。” “其实挺简单的。”我说。 “你教我。” “我自己也不太会,标准的都不会,蛙泳啦蝶泳啦都会,只能叫会凫水罢了。”我笑着说。 “你不想教我你就明说。” “咳,咳。”其实我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 “你说我身材怎么样?”她说着平伸两只手臂转了一个圈,如同在跳一支芭蕾天鹅舞。 “比我的身材要好。”我说。 我们来到一家泳装专卖店。我很快便挑到了一件中意的泳裤,而她却挑了半天也没挑到满意的泳装,时不时拿起一套泳装在自己的身上比画着问我好不好,完全忘记了刚才还恼着我呢。那服务员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俩,似乎我们俩很滑稽,她倒是比我还有耐心,一点也不烦小黄的再三挑选,而我已经很烦了,“你身材好,所以不论那套都挺好的,不过,还是那套橙色的似乎最适合你。”结果她真买了那套橙色的。 小黄非要叫我教她游泳,我说游泳其实还得靠自学,别人教不会的。我换上泳裤后她好生嘲笑了一通我的五短身材,我说男人家的讲究什么身材呐,她便指了指其他几个正在游泳的男的,身材和我当民工时的那个陈麻杆一样,削肩瘦腰的。她说她学会游泳后要经常去游泳,保持身材,否则要是没身材了,就一辈子嫁不出去了。她自己这样说可以,但我一句类似这样的话她却即刻恼了,“你还想嫁人?” 她脸色煞白,不理睬我,径直向深水区走去,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她跳下去的地方纳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