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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们走进了那家诊所,医生无精打采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背后是药柜,放有各种中西药。女助医正在用注射器推药,那小孩在他妈妈的怀里边哭边挣扎着乱动,似乎女助医更象他经常看的动画片里的老巫婆一般,要吃了他。靠墙的简易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右手臂上打着点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切。吊瓶就挂在墙壁上,药液才下去三分之一,看来还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吊完。药液一滴一滴地沿着输液管进入他的血管里,进入他的体内。 小孩突然一声尖叫,注射器的针头已经扎进他的小屁股里了,他这一声叫唤卡壳似的突然没了声音,真叫人担心他背过气去了,过了好几秒他的哭声才又重新发出来了,这才使人略为放松了一口气。女助医一边推着针一边哄着那小孩,“你都是男子汉哩,不哭,不哭,不要乱动,越动越疼,对、对,就这样,这才是勇敢的小男子汉,马上就好啊,一点也不疼,你再哭,传到你们班女同学面前,人家就可以笑话你了!”说着已推完了针,将针头拔了出来,那小孩还在咯咯地一噎一噎地抽泣,眼睛都哭红肿了,泪渍挂了一脸,他自己用小手揉了揉眼睛,给他妈妈嘀咕了一句,可怜巴巴的样子,似乎很受委屈。 “医生,快看看他的胳膊!”秦凌焦急地对医生说,医生这才眯缝起眼睛向我们看了看,“他的胳膊怎么了?” 秦凌把我那只因受了伤而变得了不起的胳膊抬起来给他展示,他看了看并不动声色,又坐了下去,把自己的手掌翻看了翻看,“小何,你先把他的伤口给处理干净!” 那小孩他妈妈正在和女助医结帐,小孩睁着圆骨碌碌的到处乱看,早已忘记了刚才的疼痛。女助医结算完账才要我给她看一下伤口,此时血似乎已经凝住了。她漫无表情地看了一下我的伤口,回身找了一把剪刀,不由分说将我受伤的胳膊外面的袖子剪开了,我挺心疼自己那件条绒衬衫的,才洗过两三水而已。她用药棉擦拭我的伤口,看来并不要紧,但秦凌却在旁边一口一口地直倒吸着凉气,女助医看到她这样子不禁不为人察觉地冷笑了一下。 女助医将伤口擦干净了,询问医生,“是不是给他上点药,简单地包扎一下就好了?”伤口周围的皮肤被药棉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褐黄色,我比较喜欢闻诊所里弥漫的福尔马琳味,精神觉得振奋多了。我自己也认为伤口已经无甚大碍了,最多再上一些药随便包扎一下就可以了。但医生慢慢地翻看翻眼皮,“这哪能行,你没看到他里面的肉都绽开了吗,必须缝一下,否则很难愈合,现在天又热,很容易感染的……” “我怎么觉得没有必要缝针么,你看血自己已经止住了。”女助医也很有些困惑。 “你赶紧去找针线去,我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打眼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不用你来指导我,快去找针线!”医生气咻咻地说,似乎谁冲撞了他的威严。他站起来,从桌子上摸起眼睛戴起来,原来他还是个近视眼。他在背后挂在一条绳子上的毛巾上揩了揩手,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叫我将胳膊抬起来。灯光打在我的伤口上,女助医端来针线,他对女助医说:“你看,起码得缝三针!” 女助医也不知其所以。 医生让女助医抬着我的胳膊,他自己穿针引线,再将我的伤口打量了一下对我说:“忍着点,其实并不是很疼,我手轻!”他穿完线边用弯针挑开了我伤口边的上的皮肤,我感到自己的腿大筋都抖索了起来。他麻利地在我伤口的皮肤上飞了三针,打结剪线,弄完后双手拍了拍,踌躇满志,似乎做了一个大手术很疲乏的样子,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又摆弄起自己的手掌来,又似乎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女助医看了看医生,愣怔了几秒,秦凌刚才看着针线在我的皮肉里飞走差点失声惊叫了出来,惹得医生也冷笑了一回。女助医再用药棉擦了擦我的伤口,便把伤口简单地包扎了起来,一切处理完后我问医生,“我可不可以洗一下手。”我将另一只手掌亮了起来,因为刚才捂伤口来着,满是血污。医生没有搭话,将眼睛摘了下来,用手揉着眉心和鼻梁一边不耐烦地啧啧了两声。女助医看了看我们,向门后指了指,“脸盘就在那儿,水桶里有水。” 秦凌帮我在脸盆里倒了一瓢净水,我费力地洗了洗双手,手每来回搓动一下便牵扯得伤口发疼。我洗完了手,秦凌将脏水端出门泼在街道上,我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眼望着天花板也不耐烦地啧啧了两声。现在该到结帐的时候了,但我心里却有一阵羞怯,我看了看女助医,只能看到她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脸整个被口罩遮掩住了。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这些…一共…多少钱?”我的声音有些不镇静。 “恩,缝一针十五块,三针那么就是四十五块钱,”却是医生直接回答我了,显然一副不耐烦的口气。女助医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这么轻的伤口还需要缝针,并且缝了三针,当然我也明白了个中奥妙。医生继续算着,“另外包扎费六块九,这就是五十一块九了,五十二。”他最后说。 我硬着头皮用手向兜里摸去,我清楚兜里只有十六块七毛钱,但秦凌已经飞快地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钱包并飞快地捏出一张粉红色的百元大钞递到医生手里,我也就停止了假模假式地掏钱动作,向她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自己已经欠了她很多似的。她也向我笑了笑,我真琢磨不出来这又是一种什么内容的笑。 “另外你们似乎还再需要一盒消炎药,天热,伤口容易引发炎症,吃点消炎药还是有必要的。”医生向我(其实面向秦凌)建议道。 我摇了摇头。但秦凌却问:“那哪一种消炎药好些,就来一盒吧。” “消炎药,其实也就数阿莫西林管用,阿莫西林来一盒?”医生终于也笑了,真不知这算是何等凄惨的笑啊,似乎有人逼迫他笑的一般。 “那就来一盒。”秦凌说。 女助医从医生背后的药柜上取了一盒阿莫西林放在我们手边。医生说到:“这阿莫西林一盒七块八,这样就是六十块整了,找你们四十。”说着打开一个抽屉兜,先将那张百元大钞在灯光下照了照看看真假才收进去,然后再拉开另一个抽屉兜,里面全是零钞,拣了四张十块递给秦凌,秦凌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率先走出了门诊部,她跟了出来,我对她说:“算我欠了你六十块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怎么能让你还呢。”她说。 “是我自己受伤,又不是你受伤,凭什么要你掏钱,”我突然脸红了,“只是今天我确实没带什么钱,所以……” “可是这是由我引起的。” “但这更好象是我在问你要什么报酬似的。”我说,在她声音的熏陶下我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如果我真的所谓见义勇为的话,这也大大打了折扣了,因为我要你替我付了医药费。” “你这人真斤斤计较。” “呵呵,也许,”我苦笑,“我怎么能不斤斤计较,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说什么都行,反正她的声音是那么悦耳动听,说什么都可以的,不必在乎具体内容。 “我叫秦凌,你呢?” “没有必要呢,我知道你就够了。” “这不大公平,我已告诉你了。” “姓不尊,名不大,不说也罢。” “叫‘不尊不大’啊-----,”她又笑了,“到底是什么?!” “李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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