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哪位?”,“是方老师吗?我是郑成功呀。”,郑成功?方向脑中浮起了一张胖乎乎的圆脸。郑成功是本市大名鼎鼎的食品商,其貌不扬,五短三粗的个头,六管不分的脸庞,就因为起了个与历史上那位民族英雄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日,耐不住市计生办同事的嘲弄,愤然辞职下海。谁知上天有眼,这厮生意竟蒸蒸日上,如日中天,不可言语了……
“方老师,你好呵?”,“你好,郑老板,有事吗?”,“还是上次讲的那个事,我们等着你呢,谷子公司几千名员工等着你加盟呵!”,方向没有言语,方向和郑成功是在一次市民企办召集的会上认识的。当时,方向代表父子老板的企业正在会上发言,对民营企业存在的问题和发展方向,作了洋洋几万字的口头发言。下来,就被郑成功缠住啦,非要方向立即加盟自己的公司。郑成功一脸的真挚,摇着方向的手道:“……加盟吧,加盟吧,方老师,不加盟您可要后悔哟。”,方向盯住他那双精明过剩的死鱼眼睛,不动声色却心中暗暗发笑:“不加盟就要后悔?不过就一个民营企业罢啦,真有那么重要?”
不过,这些年来见惯豪情壮志自以为是的民企老板,方向没有当面拒绝,只是婉转的说:“会加盟的,要有时间呵!”……现在,时间到了。方向说:“这样吧,我明天来贵公司看看,再说吧。”,郑老板产即兴致勃勃的追问:“多久?我拿奔驰来接你行吧?”,“省省汽油吧,要奔驰干什么?我一早自个儿坐公共汽车来就行了。”,“那、一定要来哟,一定要来,我等你哟。”,“放心,我说话是算话的!”方向有些不耐烦的关上手机:天下的民企老板都是这样,要用人时,好话说尽,甘为孺子牛;不用人时,志高气昂,一副太监丑恶脸嘴……
坐落在市中心的谷子公司,租用了本市大名鼎鼎的“江南酒店”整整三屋楼,精心装饰,一层比一层金碧辉煌。方向到三楼总部时,宽大的前台中,三名漂亮可人的姑娘正在忙忙碌碌。“您好,请问你找谁?”,“我找郑老板。”,“哦你是方老师吧?正等你呢,您请跟我来。”,方向跟在丰乳肥臀的接待小姐身后,在一间不甚宽敞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郑成功。
离得老远,郑老板伸出了手。二人一阵亲切寒暄和密谈,最终达成了合作协议。
第二天,方向即以谷子公司第一副总经理的身份,开始了工作。方向随之召集了公司高层会议,与大家一一见面。第二副总经理----一位个头高高年近花甲的转业军人,在会上忧郁的汇报道:“方总,公司存在的问题多哩。这些年,公司扩张过快,人员成份复杂。我认为整个公司的当务之急,是加强人员的鉴定和素质的培养。这工作有很大的难度和阻碍,就等方总你来破冰了。”,第三副总-----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打断了他的话:“王总太高瞻远瞩了,公司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提高经济效益,稳定业务和收入;否则,洋洋几千人之众,拿什么发工资?工人知道什么素质不素质?能工作为公司挣钱就行。”,王总怒道:“黄毛丫头,我今天养德性不和你争吵,那听方总指示,公司目前究竟该怎么办?”
方向瞟瞟王总:你倒好,一下将球踢给我,要我表态?哼!他笑笑:“我才来,情况弄清楚了再说行吗?不过,你们二位副总思考的高度很不错!作为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就要站在全公司,不,全市全行业全国全世界的高度思考问题,这样才能带领公司前进。否则,你就是一个中层干部罢啦。”,听到方总的夸奖,王总和黄总都露出得意高兴的神色,进而在随后的发言中,提了许多方向本来要花许多时间才能摸清的相关情况。
王总说得不错:谷子公司以经营酒楼和食品饮料为主,七八个酒楼和一个饮料厂共近三千人之众。方向经过几天的微服查访,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人员素质的低下。比如,在公司的直营酒楼---金鑫大酒楼,见方向进门,正和同事打情骂俏漂亮的接待小姐,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上得楼台,几个女服务员和传菜部的男员工,竟毫不避嫌的当着大厅里其它还在用餐的顾客,大吃特吃客人们留下的剩菜,气得方向喊过一边吹牛聊天的总管,亮明自我身份,刮了他个一佛什天三佛出世。就这样,当着公司副总面总管还眼睛一翻一眨的不服气……
那黄毛丫头黄总也有道理:三千员工人均工资1000,一月就要30万元,还不算租金、水电气、折旧和其他支出……左思右想,方向下了决心,自己先以抓经济效益为主,并同时责成王总对公司人员的鉴别和培训,黄毛丫头作为自己副手,一同工作。
历来雷厉风行的方向带着黄毛丫头,一个酒楼接一个酒楼的开始蹲点清理排查,近二个月时间下来,刹住了酒楼前厅散漫,后厨浪费及店大欺客偷吃客人殘席等环节毛病。财务室的报表上破天荒出现了高层预期外的利润,郑老板说话算话,当即提出其利润之一部,加发各副总和中干,一般工人也有份。一时,皆大欢喜。方总威名公司内外,倍受尊敬。
这天,王总来找方向,说:“饮料厂实在人浮于事,可以考虑减压了。”,方向接过他递过的花名册,一一细看询问落实。“你就各职位所需人员和资质提一个建议吧,我来批。”方向指示道:“一定注意劳动力要用在刀刃上,多余的人,天王老子也请出。”,王总当然满口答应。屁颠颠的去了。第二天一早,一册厚厚的减压名册摆在了方向桌上。方向仔仔细细的看了,又接合自己的调查和看法,修改后就签了字。“二个钟头后要,特急!一式四份,我、郑老板、王总黄总各一份。”他对进来的内勤吩咐道:“注意保密!”
秘书送来了市商委的红头文件,文件顶上空白处是郑老板龙飞凤舞的自创草书大字:“我意方总率队参加,一定作到旗开得胜,再创辉煌。”,细细看下去,原来一年一度的全国糖酒会近期在U市召开,作为本市利税大户的谷子公司,还能失去这个在全国同行面前露脸的机会?方向看罢,在心里仔细地默算,这是他的习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不败于天下。电话响了,是黄毛丫头:“方总,你在哪儿?我要立即见你。”,“我就在公司办公室,有事?”,“我马上到。”黄毛丫头没回答,匆忙就扔了电话。
一会儿,方向办公室的门响了。“请进!”方向埋头看着文件喊到:“门没关。”,黄毛丫头匆忙走进,一屁股坐在方向左面的沙发里,盯住方向:“方总,听说饮料厂要大裁员?”,“嗯!”,“姚副厂长和武主任也要裁?”,方向抬起了头:“嗯,文件还没发,你怎么知道的?”他警觉地望着黄毛丫头。“反正我知道了,可我不同意。”,方向诧异的问:“怎么?黄总有意见?为什么有意见?”,黄毛丫头吱吱唔唔的回答:“人家干得好好的嘛……不是还没郑老板同意么?我们也不知道呀?”,方向平静的说:“在我职权范围内,我说了作数。黄总你不是支持吗?怎么搞的又反对呢?”,黄毛丫头不高兴的说:“我觉得这事你没处理好,当然反对。”,方向敏锐地愕然道:“姚副厂长和武主任是你什么人?一个小小的饮料厂,四个副厂长三个总经办主任,这是国营企业吗?”,“我不管,别人可以裁,裁他俩我不答应。”
方向哭笑不得:你不答应?你算老几?真是的。逐埋头继续看文件,不理她。
正僵持着,门一响,王总气吁吁的拿着减压名册进来,劈头盖脸就嚷:“方总,怎么回事儿?赵技术员和张库管也要裁?”,方向怒道:“嚷嚷什么?还有一点副总样子吗?有话坐下讲。”,王总气嘘嘘的坐下了,望见对面沙发上的黄毛丫头,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在这儿?”,“我怎么不可以在这儿?”黄毛丫头毫不客气:“减压名册是你拟定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军人出身的王总脾气很大,冲着黄毛丫头就啐道:“是我又怎样?要本事告我嘛。”,方向瞧着这一对宝贝,拉长声音说:“哦,我明白了,姚副厂长和武主任是黄总的熟人;而赵技术员和张库管,当然是王总的熟人罗。”,……、
“如果我一意孤行,你俩就在身后拆我台加骂人;如果我收回自己意见,你俩就会再一次无条件支持我的工作,对吧?”,方向望着二位副总,沉重地幽默道:“一位孤家寡总成了高层的公敌,真正的高处不胜寒了,还做得好工作吗?临了还不一脚被老板踢开?那好,我顺从民意,容我再调查调查,只要他们工作上无大过,就换成减压别人。这样做,可以了吧?”
当然可以!王总和黄毛丫头对望一眼站起来,黄毛丫头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方总,你真是好人,谢谢你。”,方向笑着挥挥手:“谢什么?出来打工都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砸别人的饭碗……唉!各位好自为之吧,拜托、拜托!。”,等二位副总走后,方向按铃请来公司人力资源部长,指示道:“工作需要,立即将打印室内勤撤换,明天内办好,向我汇报。”,“是!”,“有储备的高层干部人选没有?”,“暂时还没有。”,“马上着手准备。”
几经思考和挑选,方向组成了到U市参加全国糖酒会的销售团队。
团队乘火车到了U市,在由黄毛丫头率领的前队安排下,四十多人住进了火车站附近的“青城宾馆”。这二天的U市特别是邻近火车站,人满为患,平时就在150元左右的标间,现陡涨到340元。如果不是黄毛丫头的先遣队抓得快,恐怕一行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当然,离火车站稍远的地方还有,但那费用就更高了。方向在301房间设了大本营,公司新换的内勤就整日守在房间接听电话,并记录安排和汇报相关情况。
总部安排好后,方向就带着黄毛丫头一行人到火车站附的展馆看公司摊位。一百多平方米的摊位,里外装饰得花花绿绿,参展员工正在销售总监的指挥下忙忙碌碌。一个脸庞尖尖的男接待员口渴,操起参展的饮料仰头就是一大口。方向皱眉道:“你怎么喝参展的饮料呢?出来时主管是怎样培训你们的?背来听听。”,男接待员脸红红的伸伸舌头,在众人嘲弄的眼神中,悻悻的拖声拖气地背到:“……二、一切行动听指挥。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四、不准吃、不准喝……”,听到这里,众人不禁哄笑起来。方向气得脸通红,皱着眉只顾拿眼去斜睨黄毛丫头,因为销售总监属黄毛丫头主管。
黄毛丫头也气坏了,严厉地喊道:“胡总监,你怎么搞的?是怎样安排培训的?”,才从大学毕业的销售研究生,委曲地回答:“我是按照你的吩咐办的呀,稿子都交你审过。这些销售员都是才从学校招聘的,还没培训到位,就扯上来了。”,“稿子我是审过,可这不准吃不准喝是怎么回事?”,“那是,那是我简化了的。”胡总监额角上泌出了汗珠:“不准吃不准喝,意思就是不能吃参展的食品,不能喝参展的饮料。”,众人又哄笑起来,方向哭笑不得:妈的,方块字有这样简化的么?还是研究生呐。“边布展边召集销售员开会,重申不准吃不准喝原来的意思。这位销售员自己掏钱买下这瓶他喝过的饮料,还有别的人愿意掏钱买公司参展饮料,我们一律八折优惠。”方向望着大家,幽默的说:“当然,喝了不拿钱走不脱路。”
好不容易挤出展馆,广场上红旗飘舞,人山人海。全国各地的参展单位正使出浑身解数,为自己的展品卖力地么喝。哒哒哒,天空上的滑翔机牵着长长的彩条屁叫着乱窜,只是那彩条上的字谁也看不清楚;花花绿绿的纸张乱纷纷的从天而降,方向拈住几张细瞧,“你阳萎吗?你睡不着觉吗?请喝×××壮阳酒。”……“喝了××酒,他好我也好。”……“××牌香烟,抽了赛神仙!”,方向将传单一搓:“什么玩意儿?这也叫全国糖酒会?”,黄毛丫头脸蛋红红的,也将手中的传单一扔,啐道:“这也太没水平了,人才都死绝啦。方总,我们走!”
到了外围,嗬,更不得了:一队队,一列列,花枝招展的俊男美女们,敬业地举着大大小小的标语牌或高高低低的红旗,在大街上走着,展示着。一队个高一样身材苗条穿旗袍的美女走着走着,忽地大叫起来:“×××酒业,竭诚为人民;×××集团,祝您发大财!”,那边的俊男们不干了,也忽然像比声音大小一样吼将起来:“××烟草,提神醒脑;××集团,开启未来!”……方向摇摇头,对黄毛丫头说:“真正是功夫在诗外了!不过别说,这种宣传虽然俗气,毕竟也达到了宣传的本来目的。我看,我们的宣传力度还要加强才行。”
“我们来时印的几万份彩单,下午就要发完了。”黄毛丫头也焦急的说:“方总,要不学学别的单位,咱们也组织宣传队,上街吼它几嗓子?”,“下午就要发完?”方向瞧瞧她:“五万份,投五毛钱一份,二万五千块这出去了,签单还不到一半,成本降不下来呀。要不,你马上带人去各学校问问,宣传队人均多少钱一天?”,黄毛丫头立刻带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中午,方向和几个员工蹲在街边,就着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吃着。那盒饭实在不好吃,关键是小贩们为了赶速度趁人多卖高价,菜饭就没有平时弄得干净仔细。一不注意沙粒石子就铬到牙齿,蹦的一声,铬得你脑门发涨,眼睛发酸,慌忙将吃进去的又大口大口地吐出来。黄毛丫头风风火火地回来了:“问啦,一人50块一天,包一顿中午盒饭,时间从上午10点钟到下午四点钟,中间除去盒饭半个小时。”,小贩送来盒饭,黄毛丫头几人早饿坏了,接过便狼吞虎咽。“5个半小时,50元加一盒饭。嘿,学生们也精明了,你说现在还赚谁的钱?”方向咽下最后一口饭,将空饭盒子往渣箱里一塞:“好吧,就请二十个人吧,吃了就办。”
“唔。”忙着刨饭的黄毛丫头含混的答着,又点点头。蹦!一声脆响,只见她痛苦地抬起了头,瞪圆了眼睛,忍忍,终于没忍住。一张嘴巴,哗,一大口嚼得天真烂漫的饭菜喷薄而出,躲藏不及的方向和几个员工脸上身上喷了一身。好一阵忙乱,黄毛丫头早没了吃饭的兴趣,只顾拉着方向周身上下擦呀擦的。“行啦,好啦,干净啦。”方向扭着身子躲闪着:“可以啦。”,“别忙,还有股味道。”她老狼一样凑近嗅嗅:“红烧肉的味道。”,大家笑起来:“黄总,我身上还有回锅肉味道。”,“我身上还有股烧白味道哩,你来嗅嗅?”
下午,谷子公司的宣传队,一行二十个年轻漂亮斜挎着红稠带的女大学生,在黄毛丫头率领下上了街。方向和几个员工在后面几米远不紧不慢的跟着。“谷子谷子,雄起雄起;谷子集团,跟到过来!”,听着自己刚拟定的口号,方向觉得怎么着都有股滑稽的味道。果然,路人纷纷侧目,有的捂住嘴巴笑,有的听得笑嘻嘻,有的对着“谷子集团”的大红旗指指点点……方向乐呵呵的,他要的这是这人人皆知的宣传效果。
U市一仗,方向取得重大成功。谷子公司饮料三天会展签约四千五百万元,实际到款三千二百万元,所有的费用一相抵,赚了个翻天覆地。郑老板高兴得拉住方向的手,使劲儿摇呵摇:“人才,人才呵。重奖,要重奖。”,星期天,他拖着方向上了街,二人沿着春光明媚的大街慢慢踱去。到了本市最大的汽车卖场,他郑重地对方向道:“挑一辆,10万元内算我的。以后,你开车上班,公司给报月汽油费和维修费。挑吧。”,方向摇摇头:“说实话,我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也玩不起。还是折合成钱好。”,郑老板一听,举起大指姆对着他摇摇:“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样认为。只不过这世界之大,人的爱好不一样,有的喜欢女人,有的喜欢权力,有的喜欢现金。看来你我臭味相投呀。”郑老板敲敲方向肩膀,二个一阵大笑。
郑老板说话算话,第二天,一张印鉴齐全有效期七天的现金支票,交到了方向手中。
随行的干部员工也论功行赏,胡总监拿着整一迭连封条都未撕掉的百元大钞,对黄毛丫头笑盈盈的说:“黄总,我服啦!方总这人面恶心善,我还以为这次我完了哩。”,同样领了现金支票的黄毛丫头藏起笑靥,故作威武道:“你还没给我写出深刻检查呢,嗯?不准吃不准喝,想得出来……哈……”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胡总监也笑了:“是有点滑天下之大稽,我不是学中文的,没想到中国字这么一简化,意思竟相差如此远,哈,不准吃不准喝?哈……”
只有留守的王总不高兴,特别是当他千方百计从饶舌的财务会计那儿打听到,方向和黄毛丫头得到的奖金,竟是自己的几十倍,脸都搭拉着差点昏过去。总结会上,等郑老板和方向讲过话后,他要求发言,酸溜溜的说:“明年,全国糖酒会再召开,我也跟着方总上第一线去。拚搏努力,为公司签回几千万定单,提前奔向小康。”,郑老板听出了他的话中话,便故作惊讶道:“哦,真的?没想到老王老当益壮,雄心犹在哩。这当然好,公司一定为每个愿意跟着公司发家致富的员工提供机会。”,黄毛丫头暗中一瘪嘴巴,冲着方向眨眨眼睛。方向装着没看见她,而是望着王总说:“那好,就这样定啦,明年我们一起参加哟。”,“定了。”
散会后,人力资源部长敲门进来。
“方总,上次你吩咐的人才储备基本到位。”,方向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哦,材料?”,人力部长立刻递过几份简历,便悄无声息的退出。方向很满意这位而立之年的人力部长,高挑漂亮,聪明伶俐,懂事嘴严,知情知趣……如此看来,三十岁,才真正是风华绰约的女人伫足世事的黄金季节。他一张张看过,挑选着沉思着,不觉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灯火通明了。
方向站起来伸伸懒腰,颇觉下体涨得厉害,今天喝水过多,膀胱已不堪重负。
走向厕所的路上,要路过郑老板的办公室。方向见里面人影幢幢,大约郑老板也没回家。小解后,他一时周身轻松像得到第二次解放。方向轻松的沿着竹影子摇曳的小路,往回走。晚风拂过,远方是灯火辉煌的城市中心,红霞映照半天流岚,天空红彤彤一片。越往外天空就慢慢变得浅红,最后是一大片深不可测的幽蓝……“今天会上二舅是有情绪哟,照这样下去,莫伤了亲戚们的心呀。”扶疏的竹影里传出黄毛丫头熟悉的声音。
方向轻轻蹲下,见郑老板和黄毛丫头正站在扶疏的竹影中轻声的谈着什么。“这我知道,我已给了他一笔钱,还要给好多嘛?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郑老板没好气道:“倒是方总这人太能干,不是好事。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个道理我否会不懂?别忙,再用用,等把油给他榨干了再说。”,“榨干?我看是把你榨干哟?算算,你给了他多少钱?”黄毛丫头啐他道:“我还是你的亲侄女哩,你才给我多少?”,“你不懂。我不用他,用你们?你们撐得起这个门面?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要用能人文化人,企业才能做大做强上得了台阶。你们,哼!忠心倒是忠心,可办企业光是忠心又有什么用?忠心能每月底给几千号人发工资?”……
方向笑笑,轻轻离开了。
半月后,他以一个值得商榷的借口,交了辞呈。郑老板故作瞠目结舌,半晌才痛苦地颤着声音问这究竟为什么?方总才到谷子公司一年多点,就又要跳槽离开?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指出来,一定改正。方向也故作真诚的拉着郑老板的手,痛苦地诉说自己身体如何如何。如再不顾性命找钱,一旦病重翻了只怕连郑老板郑兄弟的面都见不着啦云云……倒是那位人力资源部长,对方向的离去由衷地感到难过:“方总,你,唉!走吧走,您请走好!”
离了谷子公司,方向兀自笑笑:好,又混浊了一回。不过,这次有了一点现金。大半交给老婆吧。算算,又是大半年没拿工资回家啦。剩下的,就此去圆圆自己心中的梦想吧,哪怕注定了结果是失败,你不去试试,又怎能安抚自己沸腾的心灵?不服输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啦:“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哦,走罗!走罗!走罗!哈、哈哈哈!
十一、
经过多次踩点、查看和谈判,方向终于租下了本市X区的一处门面。
门面近50平方,上下二层;朝向住宅区,左侧是农贸市场。X区是本市新开发的区域,目前市中心入住的人口不多,住的大多是当地农村人。租用协议刚签订,方向就贴出了招工启事。很快招到一个炒菜师傅,二个小工,将就店中原有的设备设施,方向把四壁一刷,开始了营业;他定位餐馆做中餐,他深信:只要做好清洁卫生,量足味真,就可以打开局面。
营业的第一天,他才把此事告诉老婆,并要老婆为餐馆取个吉利的名字。老婆惊得原地一跳,睁大眼睛把方向从头看到脚。“干什么?不认识了啦?”,“你没得病吧?”,“哎哎哎,干啥呢?这回是真的,餐馆已经开业经营了。”,“在哪儿?”,“去就知道了,我先走了,名字取好你送过来。”,方向在家里拿了几床被盖,便匆忙走了。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餐馆新开业,来来往往的客人较多,忙得方向晕头转向。晚上扎帐,除去员工工资,菜品成本和租金,还赚了几十元。9点钟吃晚饭时,老婆找来了。员工们一听方向介绍,都谦恭地站起来,一迭声招呼着:“老板娘好,老板娘吃饭。”,懂事的师傅忙去炒了个新菜,要老板娘尝尝自己的手艺。见方向真的扯起了旗帜,加上员工的热情,老婆笑眯眯的:“好好,别客气,大家吃,大家吃。”,善于交际的她,如鱼得水,立马和员工打成一遍。
餐馆上一层,几张木板隔开,做了员工和师傅的宿舍。方向就近租了间空房,作为他和老婆的住宅。当然,老婆只能周六上来,平时就他一人住。“我们是一家人了,这店里的东西,你们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老婆正和员工唠叨着家常。听着她不着边际的许诺,方向哭笑不得:餐馆他虽是第一次开,但听多和见多了,员工怎么能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老婆对经营餐费是外行,而自己又是第一次开;毕竟,以前说得多没动过手,现在,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油盐柴米醋的,要现金支付呀。接餐馆以来不过三天时间,连转让费、垫底成本和一个季度的租金带保证金,他就入进去了现金一万二、三了。他默默的想,私人本小利薄,要严格控制成本,树立一个良好的经营秩序,才能有利润。还“想吃啥自己拿哩”,真是。
入夜,俩口子睡在简陋而空荡荡的租房里。“今天卖了多少?”,“280”,“房租、人工费、成本费三项相加,你每天要做到250元才能平过。”,“可我今天卖了280”,方向有些骄傲的回答:“赚了30哩”,“没对”,老婆再一算:“你还没加上水电气费呢。”,方向猛的惊醒:接餐馆时匆忙心切,前一个老板没交给他水电气的底度,弄得他一夜心里七上八下的。“名字取好没有?”,“取好了,费了我不少精力,才确定叫‘聚合餐馆’,你看行不行?”,“行,明天就叫广告公司来制作。”,方向回答。“你把自己的形象变一变”,老婆心细,提示道:“别光是命令这个命令那个的,自己要动手,自己收钱和自己买菜。”,“知道了,睡觉!”。
方向把金丝眼镜架换成黑框,把笔挺的西装和雪亮的皮鞋脱下,穿上件黑夹克和旧皮鞋,再挎上个小拉丝帆布包,里面装着用家里的大迭稿纸撕成的小记事本,将原子笔往耳朵上一夹,他深信自己这身行头,与一般的小老板差不多了,能为自己带来财运。他忙着打电话找到原先那个老板,对方承认忘记了给他,等几天专门送来。方向觉得自己虚惊一场。
在家少于买菜的方向,每天一早就进了菜市,一会儿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蔬回到店子,伙计们便开始准备营业工作。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估了行情:这地方当地人多,少于到店子吃饭;中午一般只有少数从街上逛荡进来的客人用餐,大多都是点一个三块钱的豆花饭。一碗豆花没吃完,饭倒是吃了几大碗。晚上客人更少。一天营业额总在二百五、六间徘徊。开业时的新鲜劲刚过,客人就越来越少,员工们也懒惰起来。
第一个月底,方向去缴水电气费,才发现前一个老板的气费,还有600多块欠着未缴。橱窗里的收费小姐,脸色很不好看:“你们这些老板呀,大把、大把的挣钱,缴点国家的费这么困难?再不缴就停气了哟。”,方向气得咬牙切齿,忙打电话叫老婆请假上来看店,自己去追那欠费老板。也巧,方向居然把他追着,好一阵纠缠,对方才极不情愿的补给了欠款。
老婆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与方向商量,要餐馆增卖早餐,弥补营业额的不足。
于是,方向宣布了早起卖早餐的决定。大伙儿无动于衷的听着,不反对也不赞成。精彩的是,第二天一早买好菜,方向回到餐馆,居然门都还未开。他大声叫喊一阵后,几个员工才睡眼矇眬的打开店门。方向沉着脸,召集大伙儿开会。说了半天,三个员工你看我,我看你的;负责店堂服务年岁较大的女工,很响地打个哈欠,慢声慢气的回答:“说起来就起来嘛,只要大家都起来。”,“自己跑出去打麻将打晚了,怪别人干啥?”,“你,闲事管得宽。”,“都起来、都起来”,方向面对这拨农村人,真正哭笑不得,他马起脸:“迟到者每次扣5元。”,“哟,我们做牛做马,才400块钱一月,一扣就扣5元,老板心太黑了哟!”,大伙儿不约而同叫着。
方向早了解到,由于X区处于刚开发的城乡接合部,客人少、工资低、任务重,许多农民工不愿到这儿打工。所以他还不敢威胁“不想干就滚蛋”,只是极尽劝、哄、说办法。“好好,每次扣2元,另外,工作时间擅自吃嚼东西,影响营业,每次扣3元,行了吧?”,“可以”,“赞成”,“这还差不多”,方向想起了“朝三暮四”的成语,不由得一笑。
小餐馆经营,真是一门学问。自恃有十年打工经验的方向,每天都生活在不断总结之中。比如:蔬菜怎样才算新鲜?昨天没卖完的东西,怎样经过处理后继续卖?收帐时,如何让客人高兴地支付应给款的零头?外卖时如何保鲜保卫生?如何让保肋肉冒充二刀坐敦肉多收客人费用……总之,一切为了每天的营业额,方向变了,变得一天到晚琢磨着如何找钱?琢磨着如何以劣充好?如何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润?
每天的琢磨和迎合,使以前孤傲的他,如今见了人就是三分笑:“来啦?坐!今天吃点啥?”,头点得如鸡啄米。
一天傍晚,方向意外接到小沈的电话,说是要来看他。他高兴地答应了,仔细的给她讲了地址和坐车的线路。第二天晚上,小沈和眼镜姑娘来了,见了方向十分高兴,“来啦?坐!今天吃点啥?”,方向习惯性的递过菜单,掏出点菜单,取下耳朵上的原子笔。一气呵成的熟练动作,让她们禁不住笑起来:“哎哟,笑死我了,方总”,眼镜姑娘尖声尖气的说:“好一个水浒传里的酒保,动作标准极了。”,“不不不,我觉得方总更像大酒店中的点菜先生,服务周到,态度好极了!哈哈、哈!”,小沈先是强忍着,说着说着,终于放声大笑。姑娘们清脆的笑声在夜空中荡漾,引得几个缩头双手插在裤包中走路的夜行人,竞相停步向店里瞧。
方向被她们嘲弄得有些难堪,几十年来一直潜伏在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和惯有的气质,豁然苏醒。“哦,是有些变了。”,方向矜持的把笔和点菜单往桌子上一放,回笑道:“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想你们哪!”,他大声地对厨房里说:“柴师傅,给我们弄二个你的拿手菜,麻辣重一点。”,“好的”,“小沈,你还是喜欢吃麻辣吧?”,“没事儿”,小沈用以前方向的习惯性语言回答:“越麻辣越革命。”,“小张呢?”,“我和沈姐一样”,眼镜姑娘爽快地一笑。“对了,方总,你的腰椎还疼不疼?好完没有?”,“没事儿,好完了。我呀,算是第一次与病魔过了招。”,方向一阵温暖,记忆在心中复苏,仿佛又回到了公司,一切是那么亲切和睦。
小店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照着他们边吃边谈。
方向离开公司第二天,秦主任就喜孜孜的重回总负责宝座。毕竟水平有限,月满后,就被父子老板炒了鱿鱼。可能是方向对他影响的缘故,眼镜姑娘和小沈都说,秦主任在总负责工作的这一个月里,作风和习惯变了很多,说话没有以前那么狂妄和无知,对人和蔼多了,对事也不像原先那样合稀泥,赢得了员工们的称赞;特别对办公室人员,具体就是眼镜姑娘和小沈,有了不违反原则照顾的恻隐之心。自己开始学习电脑,已能简单的打制稿件……可是,方向留下的工作作风、工作习惯和工作局面,太逼人和有强烈的对比性,使他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个高度,只能遗憾的挂靴而去。走时,请小沈和眼镜姑娘吃饭,席间,他们一起给方向打电话,可总打不通,只好罢了。
小沈告诉方向:“原来秦主任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和我们话别时,泪花盈盈,声音都在颤抖;他走远了还特地返回,要我们转告你:碰到方总后,说老秦忘不了他,方总是条汉子,是可以委以重托做生死朋友的人。要我们转达他对你的敬意!”,“后来呢?”,“公司又外招了个总经理,30多岁,说是个什么海归?”,眼镜姑娘回答:“什么都不懂?夹着皮包,西装笔挺,来不来就在普通话里面,给你弄几句洋滨英语;只晓得‘这是甚么回事?这是甚么回事?’”,她绞着舌头学着他的语言:“洋海龟一来就宣布说什么公司要上台阶,深化改革动大手术。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以前干的全都要不得。这下好了,公司全乱了套,老员工纷纷辞职,新员工又担不起重任,你知道各岗位的专业性太强,不是一天二天说能学会的。”,她用力吞下一大块肉片,喝口茶说:“父子老板一怒之下,又炒了他的鱿鱼,现在正在四面八方地忙着招总经理哩!”,小沈喝口汤,道:“方总,回去吗?还有机会;你依然是风光无限的方总。”。
方向笑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是要回去,回家去了。你们现在何处高就?”,“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眼镜姑娘说:“我准备和沈姐一起开家发廊,正在找地方。”,方向高兴的称道:“好啊!看不出你俩小鬼头精着哩。”,“与其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打工,还不用看人家脸色”,小沈淡淡的说:“只有努力,人人都可以成功。”,“好呵!”,方向感慨万千:“小沈真正成熟了,小张跟你沈姐好生学学,人生这本书够你读呐。”,“读出来,我也老啦!”小张春风满面:“不过当我老了时,坐在藤萝下赏花絮轻扬而下,想起今天,才不会感叹寂寥。”
吃完饭,方向又陪她们去K了会儿歌,把俩人送上了回城的晚班车。
望着晚班车留下的一缕白烟,方向忽然感到一阵荒凉;浓郁的惆怅后,他不禁叹道:“曲散人终,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真是个好结局啊好结局!”。
晚班车渐渐变得渺无影踪,只留下浓浓的夜幕。
他以最快的速度解散了员工,把店面转租出去;结果将已有的现金,与原来所有的投入相抵计算,五个月内共亏损了三千元。
太阳从东方升了起来,桔黄色的光辉,洒遍车水马龙的城市。方向登上了回城的早班车。他频频回望那片曾给他带来喜怒哀乐的陌生的土地,那里,担着挑子么喝着卖菜的农民与匆忙走向车站赶早班车的上班族齐动,热闹共长天一色……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两旁熟悉又陌生的风景,飞快的向后驶去。依着还有些凉意的坐位,方向喃喃地吟哦王安石的《桂枝香》,浑身异样轻松;他知道,自己胸膛中还有一颗激越的心在跳动,还有永不消逝的玫瑰色的梦;哦,有梦真好!只要还有梦,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会放弃!世界,告诉你吧:我不服输!我要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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