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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船的码头    文 / 康人嘎子

    26
    那一夜,候一桃的脑袋像一个装满了酒的陶罐,扔进深潭似的睡梦里,它便咕嘟咕嘟沉了底。直到罐内的酒耗光了,它才摇摇晃晃地浮出水面。天已经敞亮开了,红桔似的太阳在水泥楼房的空隙中摇晃。候一桃爬起来,感觉到四周都是水浪撞击的哗哗啦啦的声响,脑袋仍然在水面时沉时浮。
    收发老头在屋外扫地,他把扫帚的唰唰声当成了川剧的鼓点,伴着它咿咿呀呀哼起了川腔。他在候一桃门前停止了哼唱,眯上眼睛在门板的裂缝上窥视。候一桃便故意把被子蒙住头,装出一片呼呼的鼾声。老头在门外咕咕笑了,哼着他自编的小曲,拖着扫帚走远了。
    贼猕猴偷了一个,
    大蟠桃呀……
    候一桃洗漱完毕,马芸芸就推门进来,抱怨地说:“我一直在街口等你,这半天了还没动静。你真会睡懒睡觉。”她把他的窗推得很开,让饱满的阳光把空荡荡的屋子鼓得很胀。她说:“看看,都什么时间了,晚了就遭了。”
    候一桃说:“什么事这么急?”
    她盯着他,很黑的眼仁像要蹦跳出来:“你装什么糊涂?我们约好了的去市长的家。”
    候一桃才想起要去市长家过双休日的事。他骂了句:“他妈的,去看他过双休日,我们的双休日就泡进汤里化掉了。”
    马芸芸把衣服扔给候一桃,催促说:“快点穿上走吧,我刚给市长的秘书通了电话。再晚了,市长就有外事活动出门了。”
    候一桃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出门时,拍拍脑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市长家有没有厕所?”马芸芸笑出了声来,说:“你这人真难将就。你就把满腑的污泥浊水排泻到市长家里去,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幸运之事呀!”
    候一桃摇头否认,说:“不不,我可没那么俗气。我是想排泻也是市长生活的一部分,我去体验体验,写出东西来才真实可信。我也想看看,市长的排泄物是否能与我们平民百姓的结合在一起。”
    马芸芸便笑得直不起来腰,喘着粗气说:“你看起来老老实实,想不到一肚子的坏水。”
    浪州人都知道市长姓左,常在电视上对着全市人民笑,他说话时人民便开始吃饭,说的什么几乎没多少人听,饭吃起来却香多了。浪州人都爱说:“喂,吃饭了,左市长开始在电视上讲话了!”
    左市长的家住在市府门外面江靠山的一座幽静的小四合院内。这四合院是旧政府一位官员的私宅,一溜成E字形排列的黄色小平房年代已久远了,处处是破损的裂痕。黄色的屋墙已成了古旧的青铜色,到处都生着绿锈似的苔藓。院内绿树葱郁,花圃整洁,麻雀叽叽喳喳吵嚷不停。市长秘书把他们引进院内,说市长在花圃等你们。花圃种满了菊花和海棠花,菊花的开花季节没到,还是一片青嫩的叶片。海棠却挂满了花枝,大大小小,红红白白,很像铃铛。
    左市长坐在一张能摇晃的藤椅上,翻看一张头天的晚报,见马芸芸和候一桃来了,才从报纸后露出一张很柔和的笑脸,那智慧饱满的秃顶上涌起了一丝润润的红色。市长叫他们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说:“时间很紧。你们问快点,我答快点。最多一个小时。”
    马芸芸望望不知所措的候一桃,又回头对市长笑笑,说:“左市长,我们今天采访你,不想用嘴问,是用眼睛看。我们想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男人来采访,采访一个家庭生活中的市长。你最好多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同你和你的家人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市长很快乐地哈哈大笑,又露出很遗憾神色,说:“你们记者真的厉害。不过,太遗憾了,我的爱人和女儿都不在家里。昨晚,她们上青云峰去了。现在的休息日也长了,人们也更会玩了,她们走了,扔下我这个老头子守大门。”市长笑起来声音很大,脸色柔和滋润,让人觉得这是个从来不会发脾气的慈善的老头儿。他见两个记者都愣在那里失望地叹气,眼光闪了闪,说:“你们到我家里去坐坐吧。我尽可能地满足你们的要求。”
    市长的屋内很宽大,陈设却简单极了,几个早已过时了的笨重的红木家具,布面转角沙发,以及文件柜似的一排大书架,都让人感觉像是一间经过改造了的办公室。市长把一间间屋子打开让他们瞧,剩下最后一间屋子时,他在门上敲了敲,便停了手,说:“我女儿的屋子。女儿大了,有了独立的人格,我这当爸爸的都不敢随便打开她的房间。”
    这张门同其它屋子的门一样,漆着深赭色的油漆。可只有它是紧闭的,就惹得候一桃的心卟卟直跳。
    市长让他们坐在沙发上,便进了厨房,说是要亲自给他们熬咖啡。当市长笑嘻嘻地把一罐滚烫的咖啡端出来时,满屋都飘散着温热的香气。候一桃尝了一口,味道好极了。他夸赞说:“想不到,左市长还有这手艺。”
    市长用手绢揩着烫红了的手指,说:“这算什么。我在外当市长,管着好几十万号人,回到这屋里,只是她们请的廉价厨师。不是等会儿有事出门,我一定留你们吃午饭,给我的手艺评个等级。”
    马芸芸眼里充满了羡慕,说:“我真有些妒嫉你的爱人和女儿了。”
    左市长很精明,把他们的视线引到对面墙上的一幅经翻拍修正放大了的老照片上。照片的那种土黄色很像一幅古旧的图画。照片里有一片面包似的土山,光秃秃的没有树木,山脚下的土堆上坐着一男一女,身穿肥厚的棉军前,对着照片外的人很愉快地笑。市长说:“这是在上甘岭拍的,我们坐的土堆下,就是我们营守的坑道。看不出来吧,照这相前,我们的阵地刚遭到敌人飞机的轮翻轰炸。”他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说:“这是我爱人,那时我们还没有结婚。我同她认识,也是在这坑道前,她是文工团唱歌的,来我们营演出时,敌机来轰炸。她没经验,傻呆呆地站在坑道外,身上落满了炸弹掀起的尘土。我见敌机又俯冲下来时,急了,把她扑倒在地,压在我的身体下。敌机扔完炸弹飞走了,她从我的身子下爬出来,看着我让弹片撕开的血肉模糊的腿肉,哇地哭开了。我们从此就好上了。在志愿军归国后,她到部队找到我,我们就结婚了。”
    马芸芸说:“你们真够浪漫的。”
    市长笑了,说:“同那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还嫌不足的年轻人比起来,我们算什么浪漫。不过,我们是把情感融进了生命与血肉中了,所以我们的家庭生活一般都能持久。”
    马芸芸说:“市长的话讲的不错。”然后,她用奇怪的眼光望着候一桃,想让他也同市谈点什么。候一桃埋头品尝咖啡,说:“咖啡没一点苦味也不行。”
    市长很激动,说:“你这小兄弟还算看得比较透彻。家庭就像一杯咖啡,什么味儿都有。浓浓淡淡,味苦味甜,只有品尝者自己知道。味道好极了,只是句很传统的空话。善煮咖啡者善用火,能看准时机把一壶咖啡熬得五味俱全,香气四溢。我们的家庭何尚不是如此呢?不管什么味儿,温馨就好,安全就好。所以,家庭对我来说,是一处让人心情安宁没有危险的坑道。”
    马芸芸说:“市长在家中,肯定是个称职的好丈夫和慈爱的好父亲。”
    市长笑笑,没说什么。他们都从市长柔和的面容上,感觉到了他是很自豪很满足的。他说:“家是我的大后方,我不得尽全力来保护呀!”
    刚说完,他脸上却现出了一丝惊慌,眼睛盯着门口。他们看见门前站着个瘦长的女孩子,身穿学生装,背着小仔包,望着他们,脸有些红。
    市长脸显严肃之色,说:“你不是和你妈上南山玩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女孩子没回答,脸色变得很难看。市长回头对两个记者笑笑,说:“这是我的女儿。”他又对女儿说:“快过来,叫记者叔叔记者阿姨。”
    女孩子看也没看他们,直直走到自己的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后又砰地关上门。市长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神态,说:“独生子女。看看,养大了,就高傲得像个女皇帝了。”
    左市长很随和,不久就把这小小的不快忘了,又舞着手,大谈自己家中的一些趣事。那一切,都让两个记者感动了,都对这个温馨和睦的家羡慕不已。
    回去后,马芸芸把她记的笔记交给了候一桃,让他连夜赶一篇采访记出来,好发在星期刊的头版上。
    27
    上午,候一桃走进新闻部的门,马芸芸和几个老编老记全回过头,用磨得又锐又利的眼光刺他。他身上便有了蚊蝇叮咬的感觉。
    马芸芸朝他招招手,说:“小候,快来快来。我正要去敲你的门,又怕打挠了你的枕中记。”
    候一桃看见他们的桌上摆着好几张昨天的晚报,都翻着头版头条上他熬了一夜熬出的那篇采访记。马芸芸说:“文章好级了,昨日市民争相买报。报摊上报纸刚一摆出,就一抢而空。市长还给刘老总通电话说很满意,刘老总说要重奖你呢!”
    候一桃却在那篇文章的标题下没发现自己的署名,那记者的冠冕下用黑体字赫然印着刘老总与马芸芸的大名。马芸芸看着他突灰突黄的脸色,才伸出手指头,那根红亮的指甲在报纸上跳了跳,他才看见候一桃几个字让一对扩号捧着,扔到了文章的屁股后。马芸芸说:“我们报社的规矩,见习记者最初的文章是不署名的,你不同了,刘老总特别看重你,才加上了你的大号。”她又回头问其他人,是不是这么回事?所有人都点头称是,说他们当实习生那会儿,眼睛熬成了电灯泡,熬出的文章却不能署名。
    候一桃有种遭人砍成八块卖掉了,却没收回一分钱的感觉,怒火便从心内喷吐出来,恶狠狠地骂了句:“他妈的,就算全都喂了狗吧!”
    他的国骂把所有人的眼睛刺得直眨巴。马芸芸轻轻一笑,说:“看不出,小候这副书生样还会骂娘。骂吧骂吧,怨气憋在肚里比感染了大肠杆菌还厉害呢!”
    候一桃便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哈欠,说还没睡够,想再回到南柯国当驸马去。
    马芸芸说:“你去歇歇吧。等会儿刘老总要找你,如是发你总编辑奖,可别忘了让兄弟姐妹们搓一顿。”
    候一桃便慷慨地朝周围一片绿莹莹的眼睛一挥手,说:“这又不是吃我的。是那个大市长的财产,就吃他娘喝他娘的吧。”
    那片绿莹莹的眼睛便笑出了灿烂的光来。
    其实,他是想快点赶到码头上去,他与沙锅约好的,上午在码头碰面,然后同艳艳妈妈一起去找轮渡公司讨公道。他看看时间,已快九点了,整座城市都淹没阳光与灰尘的海底了,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电话便在那时急促地响起来了。
    他拿起电话,听见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很嫩,像刚学会下蛋后打几声鸣的雏鸡母。他问她是谁,她说他出门拐一个弯,在一家叫“假不了”的药店门前往右看,就能看见她了。她说她有急事,要马上见到他。候一桃说自己也有急事,是十万火急,不马上办,地球就要飞进太阳黑洞,全人类就没救了。她说他找借口,说五分钟内不见他来,她就去报社哭闹,哭个昏天黑地。
    她还真把候一桃吓住了。他捶着脑袋也想不起,在这个倚靠码头的小城市欺负过什么女孩子。他暗骂声撞了活鬼,便按她说的地方找去。
    28
    “假不了”药店正在出售一种新型减肥药,门前围了一群丰满的女孩子。
    候一桃在女人圈中挤进挤出,也不知道给他打电话的女孩子是谁。他抹抹脸上的油汗,脑袋转动左右看看,半天才听见有人说:“你不是候一桃吗?”嗓音很细,一点没有电话里那般刚硬响亮。
    他面前是个细瘦的女孩子,背有些驼,脸色白得像瓷器,双眼就很大很黑。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很个瘦长的瓷娃娃。
    她从背后取下书包,很仔细地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报纸,指着第一版写市长的那篇文章说:“我给姓刘的和姓马的两个记者打电话,他们都说这文章是你写的。我就找来了。”
    候一桃想向她嗵嗵拍打几下胸脯,说这文章是他熬了一夜才熬出来的,然后再说报社的不公平,由于是个见习记者,让别人夺了成果不说,还一脚踢到了文章的脚底。可他看看她的脸色不对,也像受了天大的包怨屈,就改口说:“你好像对这篇文章有些意见?”
    她说:“对我爸来说,你可做了一件大好事。今天早上市里推选下一届市长,你这篇文章可帮他连任市长挣好多选票。”
    候一桃才想起那天在市长家见过这个女孩子,那天她高傲得像个小公主。她又把报纸叠好,放进书包,说:“可你害惨我妈了。她看了这篇文章后,当时就气病了。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说着,双眼红了,有泪珠子在薄薄的不停眨动的眼皮后滚动。
    候一桃有些懵了,说:“我写这些有什么不对?”
    她鼻腔内吸吸喝喝了一阵,说:“你写得不真实。”
    “那天,你也看见了,是你爸爸亲口讲给听的。”
    “不真实就是不真实。你只听我爸爸说的,没去采访采访我的妈妈。”
    候一桃想:“天呀,我们的任务是采访市长,难道没有老婆在场,市长就会说假话吗?”
    她望着候一桃有些为难的脸,说:“我没说你的文章写得不好。我是说你写得不真实。”
    候一桃有些不服气,说:“哪些地方不真实?”
    她的眼皮又红了,说:“我爸爸没你写得那么好。你尽听他说,他不会说真话的。你应该去听听我妈妈的。”
    他有了好奇心,说:“什么才是真实的呢?”
    她没说,脑袋左看右看,把他往江边小道上拉。那里,树浓草密,人烟稀少,是恋人与强盗常去的地方。他与她面对面坐在草坪上。侧面是江,时有航船鸣着汽笛缓过。让人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处静静的岸。她开始什么也没有讲,只是捂住脸哭,让泪水从手指缝里筛下。让候一桃想起自己的小妹妹,小时候受了委屈,或是积蓄了许久的水果糖让哥哥偷吃光了,也是这么哭,哭得人的心子都化成了水。他静静地望着她,一声也不吭。
    她终于可以说话了,其实她讲得很简单,讲不了几句,又哭,哭了又讲,最后连江面吹来的风里也注满了她的呜咽声。她说她七岁就同外婆一起过,外婆死后才回到父母身边,就没父母和好过。她说她爸爸很恶,有时像狼有时又像熊。他常常揍她妈妈,在外受了气要揍,有什么看不顺眼也要揍。她妈妈曾怀着她的小弟弟,也让她爸爸揍掉了。她说她她爸爸有外遇,她曾撞见过那女人光着身子躺在她爸爸的床铺上。她爸爸揍她妈妈是想逼她离婚。她妈妈性子很烈,宁死不从。
    昨日,候一桃心内还装满了一个慈爱如佛的市长,仅隔一天,却让一个小女孩子砸得粉碎,在她充满怨恨的眼内,他看见的却是另一种人的形象,他的在码头上混过的父亲,才把酒后揍老婆当作一大趣事。他父亲常说,男人驯服不了老婆就驾不稳船。可这一切,只能发生在一个粗人身上,说什么都不能与一个市长重叠在一起呀!他面对一个伤透了心的女孩子,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问:“能不能把我讲的登在报纸上?”
    他轻轻一笑,说:“我不能。我只是个见习记者。”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哎,我全明白了。你是个新来的,你只能受气。我刚从外婆那儿回来的时候,也在班上受够了气。”
    她脸色又惨白了,可以看出她的确受了不少的委屈和怨气。她低着头,说:“我爸说过,要抬头做人,先得学会夹着尾巴做狗。码头上人都是这么混的。”她的话像在劝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快正午了,江面的风突然停了下来,一切都寂静得要死。树木与草都挺着脖子,一动不动地迎向火烧似的太阳。他们躲在树荫处,都感觉到热得难受。她站起来,说:“你不敢写,就算了。我给你讲了,你知道了真实的事,我也满足了。我得去给我妈买些吃的东西。我妈让他们送进疯人院,他们说我妈妈的疯病又犯了。”
    候一桃仍坐在冒着热气的草地上,看着她走上公路,钻进一辆小出租远远走去。此时,太阳钉在头顶,江岸一片死寂。而他如一只撞来撞去无处躲藏的小虫子,弓着无奈的背脊任火苗子似的阳光烧烤。他站起来时,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虚弱,双腿乏力,眼冒金花,脑袋内满是风在空罐内撞进撞出的嗡嗡声。
    一座座铁硬的,在江岸生根了千百年的黑苔斑斑的古老码头,朝他缓缓地压了过来……
    29
    从轮渡公司那幢灰暗的水泥大楼出来,候一桃和沙锅便坐在江岸边的青石护堤坝是吹凉风。他们默默地望着一江的夕阳,望着它如火如血如流动的金子似的辉煌,也望着它蛇蝉脱皮似地艰难脱尽那身红红黄黄的衣装,只剩下一江阴冷的黑水。江岸的灯光便在那时齐刷刷地亮了,灯星子似的静静浸在深暗的水底。我们脚下是条长长的石梯,梯下便是一溜木板长桥。桥与码头趸船相连。码头顶上竖有大字,字上有灯,在渐渐冷却下来的夜色里非常醒目:千汇码头。
    码头很静,看不出有无候船的人。
    沙锅抓起一块卵石,一块拳头大的卵石,用力扔进江里。卵石像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洞,无声无响便让黑色的水吞没了,连一丝水花也没溅起。沙锅伤心地捂住眼睛,连声叹气,说:“我们这些小人物算什么?算什么?”
    候一桃说:“就算你扔进江里的石头吧。”
    他望着一桃,眼内有些血丝,脸上是失望的神色,说:“老兄弟,你他妈让我的脑袋撞在墙上,头破血流,还要硬着在墙壁上找裂缝。你说说,我算个什么?”
    候一桃笑了,说:“那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来当什么证人了?如果你我都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就不会硬把软软的脑袋往石墙上撞了。”
    他又仰起忧伤的脸,眼内的血丝更红了。他捏紧拳头在冷风中舞了舞,说:“依我过去的脾气,什么轮渡公司经理的那颗又胖又蠢的脑袋,在我眼前蛮不讲理的晃动,我早会左勾拳右直拳把他打倒在地,再给他读段鲁提辖怒打曾关西。管他有理无理,先解了恨再说。”
    候一桃说:“你现在是个大律师了,得翻法典,讲歪理。可你今天一句没说完,就让人家骂了个大红脸。”
    沙锅哀叹几声,说:“谁让我是个作伪证的呢?没让人家告个知法犯法的罪,就算万幸了。”
    候一桃有些激动了,说:“你明知道他们也是作伪证,为什么不吭声?”
    他又捂住脸低下头,悲哀地说:“谁叫我们只是块小小的卵石呢?扔进江里连一丝浪花都看不见。”
    候一桃望着先生垂头丧气的他,愤恨得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在卡巴卡巴的颤抖。他不知道沙锅竟变得这般懦弱,那天从摩托车上下来,自告奋勇当证人的侠客精神,早就像泄漏的气体,从他身上跑光了。沙锅,真是一口装沙的锅,倾倒了,只是一堆柔弱无力的散沙。
    午饭后,他便匆匆赶到了码头,带上他的一帮证人:沙锅、胖女孩、还有死者艳艳的妈妈,去轮渡公司讨个公道。
    走进轮渡公司那幢灰色的水泥大楼,候一桃便有些紧张了。他浑身上下像浇注了铅液似的僵硬起来。他看看手托头盔的沙锅,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架式。候一桃想,人家毕竟是在法庭上见过大场面的。
    那位和蔼的经理,今天却不那么和蔼,长拉着一张债主的脸,打电话签文件训斥他的部下,忙碌个不停,把我们冷在了一旁看也不看。过了许久,沙锅大叫了一声:“还我命来!”他才回头望着我们,说:“你们还来干什么?你们的事早就了啦!”
    候一桃走过去,嘻笑着脸,把地支烟递在他的眼皮下,说:“你要的证人,看看,我都叫来了。”他接过烟,看看烟的牌名,又在鼻孔上嗅了一下,然后扔到桌上,说:“‘风光号’渡船把客人甩下江的事,我们多方调查后,已经解决了。”
    候一桃有些兴奋地进沙锅点点头,说:“那好那好,想不到你们办事效率那么快。”
    经理叫人拿来一本卷宗夹,翻开后递给我们看。他大约听了候一桃的夸奖,脸上的冷色褪了许多,说:“看看,我们调查核实后得知,那天甩下江的是个叫余理财的水果贩子。我们对他的家人给予了赔偿。看看,这是他的父亲余宝文在领走赔偿金时的签字和盖上的手指印。看看,这张是他的船票,还有五个证人的签名。”
    艳艳的母亲看着这些,一声不吭就软软地跪在地上,捂住脸哭泣。胖女孩忙去搀扶,又回头恨了寻那脸无血色的经理一眼,说:“这全是瞎编的。落水的是艳艳,我亲眼看见的!”
    经理冷漠地看着窗外,没有理睬她们。
    候一桃沉默地翻看卷宗里的东西,越看越疑,说:“能不能余宝文的地址?”
    经理的脸色又变了,硬梆梆地说:“怎么?你还怀疑这有假?这是经过我们多方调查证实了的。看看,每一部分都有证人签字。你要问死者父亲的地址?这个我无权奉告。”
    他转身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穿在身上,又拿起公文包,一脸冷漠地朝外走。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一直不吭声的沙锅冒出一句:
    “让水冲走了,哪来的船票?”
    经理愣住了。不过他冷笑了一声掩盖住了心内的慌乱,说:“我管他是从哪来的,船票就是证据。没票他怎么上的船?我们船票上不仅有乘船的日期,还含有乘客的人身保险呢!”他说了这些,理也不理我们,很经理地昂着头,走进了深深的巷道,皮鞋把水泥地踏得很响。
    他们彻底地失败了,垂头丧气地朝外走。
    屋外,阳光鲜亮,他们还感到浑身阴冷。胖女孩还要赶去上学,艳艳妈妈还要在码头旁等证人。只剩候一桃和沙锅来到江岸的堤坝上,咒了一下午轮渡公司冷面经理的爹娘。
    候一桃望着凝固不动的江水,双眼也望成了一团黑色。他叹口气,说:“我想去找那个冒领赔偿金的余宝文。”
    沙锅就在一旁哈哈大笑。
    候一桃说:“笑个屁!”
    沙锅说:“笑你真傻。这世上也许根本没有余宝文这个人。”
    候一桃说:“你是说,全是他们伪造的证据。”
    沙锅又笑了,说:“大记者,思维怎么中学生。管他真真假假,这事蒙骗了你我,你还敢对他们放个响屁吗?”
    候一桃说:“怎么不敢。我调查核实了,不仅要曝他们的光,还要上法院告他们。”
    沙锅哈哈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向候一桃摊开手,说:“你有船票吗?”
    候一桃奇怪地说:“这关船票什么事?”
    他一脸的正经,说:“你没有,我没有,艳艳的小伙伴和妈妈都没有。那个姓余的却有。这种时候,船票的确是最好的证据。”
    “船票也可以造假。”候一桃低声说。
    沙锅血红的眼睛盯住候一桃,有些气愤:“我不是在和你争什么真和假,在这里真和假没有任何意义。你他妈记者就是只死理不认效果的混蛋!”
    候一桃没同他争了。他们又沉默地望着一江翻滚的黑水,让心中的忧愤在黑水里熬煮,越来越浓。
    沙锅又拾起一快卵石,用力扔入江中。这卵石与那卵石的命运一样,无声无响就让江水吞没了。沙锅却没像上次那么悲伤,而是想起了什么激动的事似地站起来,颤着手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叨在嘴上,然后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面对浩浩大江,风把他的头发刮得乱草似的舞动。那神态好像电影中看到的某个领袖人物的光辉形象,一副信心百倍,踌躇满志的模样。
    “今天这事我算想通了。当小人物只有被人猴子似的耍,”他说:“我回去后就辞掉这鬼模鬼样的小律师,我要去做生意挣大钱,挣很多的钱。然后去从政,当很大很大的官。那时,像你这种小事,我只挥挥手,就全摆平了。”
    他说得多轻松,如眼前刮过的凉爽的江风。好像钱呀官呀都是山上的野果子,只要他伸伸手,就摘在手中了。不过,他倒提醒了我,我可以去找找我采访过的那位市长,或许他真的摆摆手,就把这事摆平了呢!
    他们都听到了一串汽笛的鸣叫,有很亮的灯光在江心晃动,朝岸边缓缓驶来。沙锅问:“那艘是不是叫‘风光号’的渡船?”
    候一桃说:“可能是。”
    沙锅的双手重重地朝上一挥,说:“炸了它!”
    候一桃惊讶地望着他,他又摇摇头做了个滑稽的怪相,悄声说:“可惜,我造不出炸药。”然后,仰头痛痛快快地笑起来,边笑边指着候一桃说,你真是货真价实的胆小鬼,一句话就把你吓得乌龟似的缩紧了脖子。
    他拍了下候一桃的肩头,说:“我们走吧。江风太他妈的冷了,再坐下去,鸡巴都会缩进肚皮里去了。”
    他用摩托车把候一桃带回了家,就独自离开了。
    他一走,候一桃又有二十多天没见到他的身影了。那天,候一桃拿出他给的名片,找名片上写的那个街道,问遍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有个叫东方亮的律师事务所。后来,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婆说,在三巷子里过去有这么个事务所,她的大儿子就曾经在那个事务所干过。不过,三年前就遭取缔了,他们非法经营,当然要取缔呢。候一桃又找到老太婆的大儿子,把名片给他看,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叫沙强的人。戴厚厚的深度镜片的大儿子把名片仔细看了半天,只抛出一句话:“我们律师事务所从来没这个人。”就不再说话了。
    这个该砸碎的沙锅,原来他的大律师也是假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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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6-16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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