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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的码头    文 / 康人嘎子

    16
    马芸芸同候一桃分手后,就上了一辆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公共汽车,朝刘老总家走去。随着一堆破铜烂铁咣咣当当的颤抖,那姓候的小子青春年少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晃动。她喜欢这个说话有些害羞,话一出口又很有趣味的小伙子,喜欢他纯得浑身上下只闪白光没有杂色的气息。车驰过一站又一站,上上下下的气味也在不断变化。一股菜腥味儿飘了过来,又一股劣质香水浓厚的气味污染了四周。她瞧了瞧窗外,看见终点站红色的尖顶了。她背上挎包站起身来,一个等不及了的大胖子马上挤满了她的座位。
    下了车,再拐进一个窄窄的小巷,就到了刘老总的家。
    此时,她已把刘老总的家当作了自己的家。她已习惯了屋内的一切:老式的又厚又重的窗帘,一拉卡嗒脆响的拉线开关,撒播一片浑黄的白炽灯泡,饭桌上怎么也抹不去的大蒜味,硬得像躺在石头上似的床板。她还是习惯了。没有刘大为的影子缠住她,可以自由地伸腰、打滚,对着一盘老式唱机里吱嘎作响的音乐哈哈大笑,没有人说风凉话,也听不见嘲笑的声音,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没动老头的任何东西。他看的书还是老样子放在床头柜上。书桌上的一大摞稿纸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她在上面盖了张报纸,又压上了厚重的笔记本。她不愿动他的东西,刘老总在她心目中永远是父亲一般的慈爱与安全,她对他不可能有任何非份的欲望。她知道,刘老总至从得上那个病后,就不愿想任何女人了。他的前裂腺炎害得他够苦了,整夜不停地上厕所,像挤一根快要枯竭的泉源,半天也挤不出几滴水。双眼却熬得通红,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悯。他却只是无奈地摇晃着头,把苦咬在心头,脸上溢出来的只是很善很慈的笑。
    马芸芸从小就没了父亲,倔强的母亲咬牙守寡,把她和一个弟弟养大成人。
    十年前,浪州晚报到她们学校招人,她看着刘老总那张让太阳晒得紫红的很慈祥的面容,就站在原地不想动了。她觉得是自己的父亲回来了。那天,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刘老总能拉住自己的手,坐在一个无人的小草地上,什么也不说,让从林中刮来的风带着树叶的清香轻拂他们的脸,让他们在沉默中享受亲情之乐。她想着想着,泪水就涌出来了,难受得蹲在地上泣不成声了。
    刘老总慌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还给她递来一瓶刚扭开盖的矿泉水。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回了卧室,关上门想哭又哭不出来了。她取出一张纸,写了自己想去浪州晚报的愿望,并附上了几篇她创作的写得很美的散文。
    她再去招聘点时,刘老总周围已是人山人海了……
    不过,浪州晚报还是选上了她。刘老总后来说,选她不光是那几篇写得很美的散文。还有的东西刘老总没说,她却从他眼角笑起的纹条上看出了,他对她也生有父亲对女儿一样的爱意。
    刘老总的妻子离开他也快十年了,是与他离了婚跟着一个外藉教师出国的,那时他的女儿才十岁。他从没指责过妻子的狠心,他说自己没有任何能力让她留下来,还不如让她追求自己的所爱去吧。此后,他便孤独地过着冷冷清清的日子,女儿还懂事,从没让他操多少心,就悄悄地长大了,他也从没想过找其他女人,而他的那个难以启齿的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起来。
    刘老总家住八楼,是顶楼。没电梯,她得一步一步地朝上爬。抬头望望,窗户没关,窗帘翅膀似的在窗口扇动。她担心桌上的稿纸,让风刮了一地吧。
    站在门前,她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听见门内有人轻轻的呼吸声。她从挎包里掏出钥匙,却没插进锁孔,手指在门上敲了敲。
    门内有响动,她的心收紧了。
    她正不知所措时,门开了,门前站着刘老总的女儿,细长的个子,两条黄色的发辫,一对冷漠的大眼睛。她堵在门口,没说话,也没叫她进屋。
    她苦笑了一声,说想进屋取点东西。女孩让开了一条缝,她走进了屋子,腿有些软。
    她把桌上的稿纸与正在看的书收拾进了一条塑料袋,又笑了一声,说:“你爸爸没说过,你今天要回来住。”
    女孩没理睬她,一按音响按钮,强烈如爆炸的打击乐声便摇撼了整个屋子,
    她知道女孩在驱逐自己,脸有些发烫,抱着袋子冲了出去,很像是在逃跑。站在缩舍院里,她才长长地喘了口气。
    天已经黑下来了,路灯灰色的光把树影染成了怪异的紫色。黑沉沉的天空像要塌下来了,仰起头,雨点子便一颗又一颗地飞到她的脸上,冰凉的,像是一排排正在轻轻嘶咬的牙齿。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家。
    打开门,拉亮灯,过去的一切又冷风似的扑面刮来。她靠在门框上,放松全身便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便走到对面墙壁前,扯下了她与刘大为的结婚照。她把桌上的烟缸、酒杯、茶碗……凡是与刘大为有关的东西,通通倒在阳台上的一些废纸箱内。还有刘大为的衣服、自行车、用过的剃须刀、牙膏牙刷、书与日记、信件等等,一大堆东西把阳台塞得满满的。她不像一些感情破裂的女孩子,把所有与负心郎有关的照片都卡嚓一刀两断,而是推在阳台,让刘大为回来自己处理。
    刘大为会回来吗?像窗外飘洒起来的雨点子,哗啦哗啦落进窗内吗?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又把阳台门死死插上。她不会再开这个门了。
    她坐在地毯上,一股心酸的滋味涌上来,她忍不住捂住脸痛泣起来。
    17
    马芸芸回到自己的家里,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不舒服,老觉得有个硬梆梆的东西顶在后脑勺上。她又重叠了一个枕头,那是刘大为过去睡的枕头,那东西还是硬梆梆的顶在头下。她不想睡了,爬起来掀起枕头,眼前一亮,一本蓝色的书晃在眼前。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她辛苦找了好几天的书,却突然从天而降。她爬起来。把书哗啦啦一翻,一张照片树叶似的飘飞下来。
    她弯腰拾起来,放在台灯脚下,灯拧到最大,在惨白的灯光下,照片中的人便从一片浓重的雾气中升腾起来,脸上挂着永远不变的纯如婴孩的笑。那是她的弟弟马炎,那年他刚十八岁,参加完高考,浑身透着疲惫过后的轻松。那天,一片温暖的阳光很早就射到了窗台上,那盆昨晚忘了端回屋里的箭竹叶片上,挂满了水淋淋的露珠子。弟弟手指轻碰那些叶片,染上阳光色彩的露珠子就一串串地往下掉。弟弟乐了,笑得开心极了,一遍大遍地催正装胶卷准备出外采访的姐姐来瞧。
    马芸芸装好片,抬起相机就卡嚓了一张。
    相片洗出来后,弟弟已远去滇缅边境一个叫瑞丽的地方。她现在很后悔让弟弟去那个地方,可那天她见弟弟很快活,说是一个同学约他一起去的,同学的父亲是个款爷,开车带他俩一起去。那时,她并不知道弟弟坐上了那辆车,就驶上了一条灾难之路。
    一个月后,她得到了弟弟出事的消息。那天,她刚刚去学校取了弟弟的录取通知书,那可是一所名牌大学,是弟弟最喜欢的计算机软件设计专业。过了两天,浪州市公安局辑毒处的人来电话通知她,弟弟出事了。
    她同一个阔脸警察坐火车赶汽车,到了滇西的一个叫畹町的边境小镇,在一个简陋的卫生院里,她看见了浑身上下裹满绷带的弟弟,在阴惨惨的灯光下,弟弟的脸苍白如雪。医生告诉她,弟弟能捡回一条命,算是老天的恩赐了。不过他背脊椎骨断裂,能否站立起来就看他的运气了。医生说这些时,她脸上毫无表情,捏着弟弟冰如雪团的手,哈着热气,心里凉透了。她又把弟弟的手塞进了被窝,闭上眼睛,弟苍白的脸还在她眼前晃。她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跳着跳着长大,脑袋都快胀破了。
    她心一急,太阳穴就胀痛的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一连几天,她都是早早地来,陪着弟弟,直到夜幕降临,医院不留外人时,她才悻悻地离开。那些天,她很少说话,也不想过问弟弟到底惹上了什么事。她见医院的走廊上,前门后门到处都是警察,她知道弟弟肯定犯了很严重的事。她心内的沉默是越积越厚的阴云,压得她快承受不住了。她还是咬牙沉默,想等弟弟醒来后,自己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
    半夜里,那个陪同她从浪州来的阔脸警官把她睡梦中敲醒过来,叫她赶快去医院。她从警官满是怨气的脸上,知道了事情的严重。
    赶到医院,弟弟已躺在了冷冰冰的停尸间里。警官告诉她,弟弟半夜醒来了,在无人看管时,弄断了房间内裸露的电线,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一刻,压抑着的悲伤才猛地爆发出来,她扑在弟弟的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在捧着弟弟的骨灰时,阔脸警官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至始到终,从没问过你弟弟到底犯了什么事?”
    她脸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了,有什么好问的。”
    阔脸警官把一支在手掌心内搓出一股汗腥味的纸烟叨在嘴上,没点火,却吸得很满足。他没看她,说:“同你弟弟来云南的是不是三个人?”
    她说:“是他的同学和同学的父亲。”
    警官说:“他没告诉过你,他们到这里来干些啥事?”
    她说:“弟弟说来云南旅游散心,他刚参加完高考,人很累。”
    警官好像很愤,把手中的烟卷揉碎,把黄黄的烟丝撒在地上,又吐了口痰,说:“他们是在犯罪!帮一个境外贩毒团伙运送毒品。我们侦察到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装完货返回时,我们在畹町拦住了他们。他们不仅没停车让我们搜查,还大轰油门朝我们撞来,撞伤了我们三个人!”
    他像听了个惊险之极的故事,紧张地看着阔脸警官。她说:“我弟弟不会干这种事。”
    阔脸警官继续往下讲:“我们鸣枪示警,他们不仅不停,还开得更快。最后过一道弯口时,车撞倒了桥栏一头栽进了河里。那两人当场毙命,我们只救起了你弟弟。”
    警官的脸阴郁得可怕,咬咬牙说:“在那辆车上,我们搜出了判他们好几次死刑的海洛因。”
    她看着手中的骨灰盒,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在黄色的上了胶的木匣上洇开来。她想,弟弟肯定尝到了她眼泪的酸苦。
    她说:“我弟弟只是跟他们去旅游的。我弟弟进中学后就是个学习狂,平时很少出门,也从不同街头混混儿来往。他就想考上大学,学习他喜欢的电脑软件设计。在家中,他床边帖着比尔.盖茨的肖像。他不会去贩毒的,我相信他。”
    警官冷笑一声,看着远处静止不动的云朵,说:“现在再去判谁有罪无罪,已没有丝毫用处了。我也相信你弟弟并不知情,可我们的线人却亲眼见你弟弟帮忙搬运那些装满毒品的木箱子。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谁又说得清楚是是非非呢?只是我们活着的人该吸取教训,变聪明点,多长些心眼。”
    马芸芸觉得,阔脸警官的话很刺她的心。她默默吞咽着咸涩的泪水,没想顶撞他。她把弟弟捧在手里,有再难言的苦痛都该自己默默忍受。她相信弟弟是无罪的,这世上可能只有当姐姐的她才相信弟弟无罪。弟弟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她把弟弟葬在了澜沧江边的一丛秀竹之下。阔脸警官默默地看着她挖坑、下葬、填土,也没来搭搭手。葬完后,他看着依山而落的夕阳,看着远远近近的芭蕉秀竹,看着留着太阳余晖的水田与傣楼的炊烟,叹息一声,说:“多美的景色呀!”
    她看着景色,泪水又模糊了双眼。
    马芸芸在街头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辣得稀稀喝喝喘气时,她从挎包取出了那张照片。此时,她才发现,弟弟与那个叫候一桃的小伙子一点也不挂像。弟弟瘦削,板寸头发看起来有些调皮。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目光却纯如高山清泉。嘴角有两条细细的皱纹,弯弯的伸入下巴处,有些忧郁,也好像预示着什么。弟弟背后那盆花罩着很亮的阳光,而弟弟的大半个身子似乎隐没在一片蓝色的雾中。
    她的鼻腔又有些酸了。
    吃完面条付款时,她借了店老板抄帐单的圆珠笔,在照片背面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候一桃。她看了看,又用笔划去那三个字,写下“弟弟”二字,才叹口气,呼出满口的辣味,把照片扔进了挎包。
    18
    “爸,我要去千汇码头了。”
    正躺在摇椅上的父亲,半睁开湿润的眼睛,有些激动地望着候一桃,又不相信似的笑笑,喝一口老阴茶水漱漱干涩的喉咙,说:“狗日的,开什么玩笑?”
    候一桃把自己的应聘书拿给他看。他摸出老花眼镜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弹着纸片,连说几个“好!”
    候一桃觉得,才退休一年的父亲已苍老不堪了。先是头发患了病似的成绺成绺地掉,成片成片地白。脸颊也如老房子裂口的土墙,有了网状的皱纹。几个黑色的老年斑蜘蛛似的伏在网上。眼睛也浑浊了,不戴老花镜根本就看不清细小的文字。一年前,他还精气旺盛,头发乌黑,脸色红润。每天七层高楼上上下下,不喘一口气。现在他浑身上下都让苍老衰弱包裹着,很少出门,躺在摇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对面一堵老墙,上面有尿迹似的斑痕,有沾满灰尘的蛛网和透着凉风的裂缝。
    “儿呀,你算选对了地方,我们候家的人如今撒在四面八方,可根须仍然伸在那里,吸食让船体的桐油染过的江水。千汇码头是不会亏待我们候家的人的!”
    父亲又躺在摇椅上,眼睛半睁半闭。摇椅轻轻地摇晃,父亲脸上就颤出一丝舒适的笑。候一桃把聘书小心地放进兜里,坐在对面的条石上,静静地望着不停摇晃的父亲。他知道,此时在父亲心中摇出的不是那句老歌谣:“摇呵摇,摇到外婆桥……”而是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船。果然没多久,一支船工号子便从他用舌头润滑的嘴唇上吐了出来,声音不大,他的心却让它簸动了:
    川江两岸有名堂,
    叫我慢慢说端详,
    “南田坝”猪儿粑甜得很,
    “沪州老窖”味儿长,
    “小市”机头闹嚷嚷,
    水淹土地“罗汉场”……
    父亲睁开眼睛,望着候一桃笑了笑,说:“我不如你爷爷,他唱起这歌儿来,啧啧,那滋味哟,比老窖酒还长。你可以感觉到船在江水中晃动,听见摇橹的吱嘎声。”
    想我们船工生活悲惨,
    风里来雨里去牛马一般,
    拉激流走遍了悬崖陡坎,
    头脑打头脑骂血汗吸干,
    衣无领裤无裆难把人见,
    生了病无人管死在沙滩,
    船打烂葬鱼腹尸体难见,
    抛父母弃妻儿眼泪流干……
    父亲又唱,声音故意做出船工的嘶哑。候一桃便看见爷爷从父亲那双泪水浸满的眼睛内走了出来,走到弥漫着桐油味的码头边。爷爷年轻力壮,肌肉饱满,提着撑船用的篙竿,像提着一根芦苇。
    爷爷第一次出船的那个早上,肯定是个好天。候一桃从父亲不停眨动的眼睛中,看见了阳光初洒在江面上的色彩,嗅到了金色水浪簸动的气味。父亲说,那个早上还有一只大白鹤停在了帆顶,头朝前尾朝后,嘴喙缓缓朝向满空粉屑似的阳光,咕咕咕地鸣叫了几声,然后振翮朝薄雾笼罩的远处飞去。爷爷便让掌舵的熊二掌挂上了鞭炮,在劈里叭啦的的响声中,船头利刃似的切开了满江的阳光,顺流而下了。
    早晨的江风像从冰窑内捞出似的,在人的脸上身上揉搓。爷爷从熊二掌手中接过舵盘,望着眼前罩着江面老也散不开的薄雾,不停地叹息。他像有什么预感,轻声笑了一下,对叨着烟锅不停吞吐的熊二掌说:“今天那只大白鹤真怪,什么船不停,单单选了我们的帆顶。”熊二掌说:“候老大,鹤是吉祥之物,它是在说你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跑完这船货,是大吉兆呀!”
    爷爷又笑了,说:“跑船人那趟不图个吉利。我在想,它是告诉我,我的老婆在前面某个地方等我呢?”
    熊二掌也哈哈笑了,说:“跑船人跑的是死路,不知哪一天成了水漂的木头。我们讨什么老婆?丢下个女人活守寡,伤心呢!我们跑船人都不缺女人,但都不必太当真。”
    爷爷固执地说:“我要讨老婆。我都二十八了!”
    船是第二天下午驶进了涪陵港。
    涪陵港是个大港,每个码头都泊满了大小船只。爷爷慢慢划着船,寻找停船的地方。爷爷知道,船必须在涪陵港呆上两天,修整修整,加固船体,准备食粮,再顾上几拉纤的。涪陵是乌江流入长江的交汇处,进入乌江便全是上水,滩多浪急,很难行走。爷爷的船终于在船的空隙中找到了一个泊位,便朝那里慢慢驶去。码头上只有一个装扮很怪的女人,模样很俊,身穿翠绿绣花丝绸罩衫,配着深蓝厚重的呢裙,像个读书人家的闺秀,却手握长长的撑船篙竿,另一手叉在细软的腰间,立在码头,浑身上下又透出种英武之气。爷爷停好船,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哼了句川剧小调:
    穆桂英一十八,
    挎上帅印骑上马,
    只身单骑到漠北,
    一枪杀退三千敌……
    那女人却扯着嗓门吼:“让开,让开,你们把我的码头占了,我的船停什么地方?”
    刘拐子朝熊二掌挤挤眼,说:“喂,你的船来了么?看看,这一大片,船哥们都是好男人,你喜欢上哪个,就摇过去骑在身上试试吧,都比骑大骡子过瘾!”
    那女人脸红了,举起篙竿朝刘拐子扫去。刘拐子瘸着腿东躲西藏,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那女人扔下篙竿,蹲下身子捂住脸哭起来。
    爷爷怒了,对刘拐子吼:“你敢给我惹个祸摊,我就把你扔下水去!”他又和气地对那女孩说:“小妹子,别介意,我们撑船人是开惯了玩笑的!”
    那女孩还在哭,抬起泪眼望着爷爷说:“叫你们的船全让开,我的船要停码头了。”
    爷爷回头看见一艘雕花楼船朝码头缓缓靠来,船上有人打着口哨呼喊。爷爷问:“那是你的船?”女孩点点头。爷爷对船工们一挥手,说:“让开!”
    船又驶离了码头,四处寻找停泊的地方。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把帆绷得很紧。江水让风一搅拌,便一团乌黑,不停翻滚的浪子里夹杂着泥土的腥味。爷爷见缝插针,在两处拥挤的码头上泊下了两条木船,自已撑的这条船却无处停靠。爷爷顺着风把船朝下游驶去,他想找一处能避风的浅滩靠船。风大浪急,黑色的灰色的雾气一股股从两岸石缝隙中涌出来,幕帷似的罩在河面。风在山林中吹响了尖利的哨音,江浪中传来了雷鸣似的隆隆声。爷爷预感到要出事,叫放下风帆。可来不及了,水淋淋的狂风从江面迅猛滚过,压得人喘不过气。船不像漂在水面,很像从什么炮口射出的弹丸,哗地一声岸边朝潮呼呼的乱石堆撞去。爷爷扔下舵盘,对船上的人一阵惊呼:“快,跳水呀!”船工跟着爷爷跳进了激流中。此时,船板在乱石的冲击下,像干脆的纸片哗啦哗啦撕碎了,又哗啦哗啦散开了,剩一副骨架歪在乱石滩上摇晃。
    爷爷和船工爬上了岸,看着散架的船都忍不住呜呜哭喊起来。
    码头上的人围了过来。那握撑竿的女孩站在爷爷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了。刘拐子抹一把泪,红着眼睛朝那女孩吼:“你他妈化妆演戏上戏楼去吧,叫我们让出码头,看看,我们的船破了,三千斤大米全让水冲走!”爷爷拉着刘拐子,叫他别对一个女孩发怒。刘拐子不服气,昂着头吼:“我骂我的,她又不是你的老婆!”
    女孩的声音也细了,没有了刚才的锐气,显得很怕事似的说:“你们的船我赔!还有米,我全赔!”刘拐子就扯起嗓门笑:“你赔?用你的那条花船?我们又不在江岸开窑子!”
    女孩眼一红,就想哭。爷爷怒了,一巴掌把刘拐子的头拍歪了:“拐子,你再嚼牙巴,我揪了你的脑壳扔进水里打水漂子!”
    女孩说:“你们的船,我爸会赔的。”
    爷爷爽气地挥挥手,说:“算了算了,赔什么赔?我撞滩是我遇上了催命鬼,与你有无关!”
    旁边有人说:“小姐说赔,你就接受吧。她是涪陵船王扬帆的掌上明珠,一条破船对他来说,如衣缝里随便摸出的小虱子。”
    许多年后,父亲对候一桃讲起此事时,脸上泛着红光,额头鼻尖兴奋得汗珠串串。喝一口烧白干,大叫一声:“缘分,这就是缘分,你懂不懂?船王赔给爷爷的不是一条船,而是一个俊美如仙的老婆,一个庞大的船队!”
    关于船王的女儿怎么看上了爷爷,成了候一桃的奶奶的,爷爷又怎么继承了船王所有的财产,在浪州建起了千汇船行的,这里面肯定有很曲折的故事。父亲从没对候一桃讲过。候一桃问急了,父亲总是红着浸饱了酒水的眼睛,说:“我怎么知道?你爷爷从没讲过。千汇船行牌子挂出来时,你奶奶刚怀上我。前一年生了个死胎,而我在娘胎里就活蹦乱跳,不太安分,你爷爷就怀疑是个鬼胎。哈哈,那时的你哟,只是一粒灰尘,在空气中东飘西飘,寻找落地的根!”
    候一桃只有每天早上,坐在江岸,看缓缓流动的一江浑水。他总想从江水中找到答案,可过往的船只总把粗糙的汽笛声,连同带着腥味的冷风灌进他本来就一团混沌的心内……
    19
    浪州晚报肖老总午睡醒来,鲜如蛋黄的阳光便涂满了对面的窗玻璃。
    他心内舒服极了,边用手指朝后梳理蓬乱的头发,边朝刚好经过门前的候一桃喊:“喂,小伙子,过来一下!”
    候一桃站在总编辑办公室门边,望着罗老总笑。他不想笑,可脸颊不听使唤,偏要做出笑的模样。
    肖老总把办公桌上的一杯冷茶喝干,又把手伸进茶杯内,把剩下的茶叶掏出来,喂进嘴里嚼了嚼,又呸地吐进废纸篼里,喘两声气,才对候一桃说:“你去把编辑们记者们都叫到我这里来。”
    候一桃看见他外突的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老编老记们走进了总编辑办公室,他又泡了一杯新鲜的茶,吹着水面的茶叶沫,头也没抬地吞着滚烫的茶水。他很舒服地喘口气,问马芸芸:“怎么才来这么几个人?”
    马芸芸淡淡一笑,说:“有几个人去追踪调查希望工程的捐款落实情况去了,有几个人采访现代购物广场的奠基仪式去了。”
    肖老总才缓缓抬起头,圆胖的脸上沁满了油汗。他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抛起来又落到地上的很硬的东西,发出嗵嗵的声响。
    “编辑们记者们的确辛苦,我代表报社感谢你们。我肖国芳从今天起,定下一个制度,每到周末,由报社慰劳你们。除了免费提供一顿工作餐外,再开到什么地方玩玩,轻松轻松。”
    他又问马芸芸:“什么地方好玩?价钱又合理,没有胡闹的东西?”
    马芸芸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胡闹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自作聪明地说:“哈,那地方谁不知道,就是有三陪小姐陪着玩的地方。”
    老编老记们都哈哈笑起来。马芸芸有些害羞似的细声细气地说:“我也很去那种地方。你问问谢晓莉吧,文艺版她负责采访。”
    “就去新世纪娱乐城吧。那里有舞厅、卡拉OK厅,还可以玩地滚球与电脑游戏。”谢晓莉说完后,扶扶眼镜,秀气的脸竟然红了大半。
    肖老总喝完了茶,说:“就去新世纪娱乐城吧。”
    平时让文字版面的绳索捆绑久了的老编老记们,哇地欢呼起来,笑着吵嚷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只有马芸芸脸上冰冷,在走出总编办公室时,悄悄对候一桃说:“这肖老总怕是梦醒了吧。平时吝啬得报几张医疗发票都要关在屋里审核半天,删除三分之一才签字。今天却想起要对老编老记们这般照顾。”
    候一桃问:“刘老总在时,对老编老记们怎么样?”
    她却吃惊地望着他,好像他探出了其中的微妙。他那张还没成熟的娃娃脸却盯着走在前面的谢晓莉,莫名奇妙地说了句:“她肚里怀的肯定是个男孩。”马芸芸笑了,说:“你管人家怀男怀女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片红色涌上了光滑的脸颊。
    马芸芸说:“刘老总没肖老总那么多的心眼。”她又推了一把心不在焉东盯西看的候一桃,说:“你去准备准备,今晚陪我跳几曲好吗?”
    候一桃说:“能邀上你这位公主,我三生有幸。”
    她推了他一把:“你也学会了油腔滑调。”
    晚饭后,便开进了新世纪娱乐城。那是一幢独立在城西郊外的教堂式小楼,天还没黑尽,彩色地灯便闪亮起来,宫殿上下水晶似的玲珑剔透。时近初夏,晚风中便有了一股淡淡的汗腥味。此时,立在这水晶宫前,都有股透心的凉爽。这是浪州城的款爷们消夏的好去处,当然也吸引了一些爱花公款的工薪阶层。
    候一桃搂着马芸芸跳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她便让肖老总抢走了。矮胖的肖老总舞步像笨拙的熊猫,却舞瘾特大,独占着舞步老练的马芸芸。他也许觉得自已是游泳池内不会水的旱鸭子,就该独占一支只救生圈。他跳得满脸都是油汗,在暗淡的灯光下闪亮闪亮的,像是套上了塑料假面具。马芸芸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那张假面便始终凝固着柔和的微笑,从不变脸。
    开始,候一桃还坐在一个很暗的角落里看舞听歌,不久,那位戴眼镜的谢晓莉邀他跳了一曲,他就再没兴趣了。谢晓莉也没跳,眼镜片在音乐声中变幻出奇奇怪怪的色彩。候一桃要了两杯饮料,递给她一杯。她含着吸管使劲一吸,粉红的饮料便消瘦了一半。她着脸对他一笑,又吸了两下,一杯饮料便干了。此时,乐队正在奏一首老掉牙的曲子“春之圆舞”,舞池中的人像水里的旋涡一般转动起来。
    “你是新来的?”她问。
    候一桃咬着吸管哼了两声。
    “你好像对马芸芸很熟的?”她又问。
    他吸了两口酸溜溜的饮料,说:“她是我的主任嘛!”
    也许他含着吸管,说不清楚“主任”二字,听起来像是叫“主人”,她便哈哈笑了,过后又从鼻孔中哼出两声轻蔑,说:“怎么,每个男人在她面前都像是奴仆似的。”她的脸色变了,在闪动的灯光下一会儿青,一会儿紫,话语却很硬:“你可要小心点,不然你的骨髓都会被她的吸管吸光的。”她把空吸管含在嘴里哧哧吸了两下。
    他脸上一片平静,望着眼前仍在转圈的人群笑笑说:“我是个没有骨髓的男人。”
    她便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知道,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嫉恨,特别是像马芸芸这样漂亮而又能干的女人。
    他把杯里的粉红饮料吸干,说想去玩玩电脑游戏,便告辞走出了舞厅。
    他先在电脑游戏厅里玩了会儿FIFA足球与“魔兽”,便没有了多少兴趣。那些蹦来跳去三维人物让他心内长了毛刺似的不舒服。他只玩了一个回合,便离开了那里。
    地滚球馆里的每一个球道上都挤满了人,候一桃只有躲在暗处,听球滚在地上的隆隆声响。尽管人声鼎沸,他同样有种行在荒原或漂泊在无边汪洋中的孤独感。这人挤人的世界,如果都是同样的陌生或冷漠,同闯入了荒无人烟的森林或沙漠一个样。他干脆眯上眼睛胡思乱想起来。
    他对面的座位让一个带着满身汗臭的胖子填满了。他对他笑笑,把汗衫的领口敞开,用宽大的手掌扇扇风,说:“小伙子,不玩球了?”
    候一桃懒懒地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又眯成一条缝。对面的胖子就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剪纸,在他眼前晃动。他又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圆头与发红的鼻头。对面的脸闪出光来,笑声很脆,说:“你是才来报社的吧。哈哈,我找了你好久,刚从卫生间出来,就把你撞上了!”
    候一桃奇怪,竟然有这样一个人在到处找他,便有些害羞地笑笑。对面的胖子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过来,说:“我还没有介绍,我姓焦,叫焦同,副刊部主任。”
    候一桃捏着他潮湿的手掌,想到他刚从卫生间出来,心里便有了些恶心。
    “滚球吗?”他眉毛上都是汗,“我在第四球道,刚打了三个满贯。看看,又该我了,你去试试看?”
    候一桃说:“我不会。”
    他一拍候一桃的肩膀,哈哈乐了:“那要什么会不会?会扔石子就会滚球。”
    候一桃拿起球时,他的脸色又变了,“看来你真的不会。指头别抠那么紧,不然扔不出球,还会砸在你的脚上的。中指伸进洞就行了。”
    候一桃笨手笨脚地抓起球,往球道上一抛,球歪向了一边,从边槽内滚了过去,一个目标都没击中。显示屏打出了大大的零分。候一桃红着脸回来,坐下说:“我从没玩过这玩艺儿。”他大气地挥挥手,说:“没什么,不就是个零分。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滚球。”
    候一桃还在为零分的事报歉,甩着酸痛的手臂说:“我一扔它就歪向一边了。”
    他把饮料杯移到候一桃的面前,说:“喝几口,输了就输了,又不是把裤腰带输掉没法提裤子了。”他看着他吃惊的模样,说:“几天前,我就想找你了。哈哈,你像蚊子似的走进走出,好像从没想在什么地方停一下。年轻人的精力就是好,像我二十年前一样。我可找到你了!”
    他那声腔把候一桃吓了一大跳。他起了一个到处瞎闯找组织的地下工作者,突然找到了组织时也爱说这句话。他望着对面那张闪动着一片光晕的脸,说不出话来。
    对面掏出烟,嗅了两下,又揣进兜里,说:“马芸芸这两天都跟着你吧?”
    他说:“她是我的主任嘛。”
    对面又问:“你觉得她人怎么样?”他说:“好。聪明,能干,精力旺。”对面就哈哈地笑,鼻头上的肉更红了,宽厚的手掌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小伙子,你的魂儿让一个老女人勾走了!”他也笑,说:“我有三条魂,就让她勾一个走也没什么。”对面脸上的笑就消失了,一脸的冷色调。
    “不说笑话了。”对面手一扇,说:“是报社的许多同志让我来劝劝你的。你不了解情况,我就把报社里的情况告诉你。你知道马芸芸两年前是干什么的?是个公共汽车上售票员,普普通通的售票员,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小女人。她调来报社才两年,就什么都有了,中级职称,三居室住房。她靠什么?不过就是有张好面孔,一条爱卖风骚的身子。你知道报社领导换了三届,为的什么?都知道是一只小母鸡把他们心内的谷糠刨乱了。你知道人们说她是什么?是一辆谁都可以上去坐坐的公共汽车!哈哈。”对面颤颤地笑着笑着,便咒骂起来。候一桃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女人在他心内贮藏了那么多的仇恨。他想,公共汽车这个比喻真好,马芸芸是公共汽车,他是什么?一个废弃的破站台,一个怎么挥手也不能让车停下的搭车人。
    候一桃知道马芸芸是大学本科生,学中文的,怎么在这人眼里竟成了没文化的人?候一桃再不愿听这人口内不断冒出的污言秽语了,就说:“你别着急,面包会有的,公共汽车也会停在你的身边的。”候一桃哈哈笑起来,对面莫名奇妙地望着他,一颗硕大的汗珠从鼻尖上滚落下来,叭嗒砸在光洁的玻璃茶桌上。
    他抓起外衣朝门走去。他感觉得出对面那人的眼光带有毒刺,抓在了他的背心上,抓得很痛。
    门外有风,空气凉爽,候一桃终于可以舒口气了。夜幕降临,城市高高低低的房屋都装饰着一片灿烂的灯光。像随处可见的那些戴满仿制珠宝,穿着假冒名片的男女一样。只有夜空一片真实的灰色,是那种涂抹了水泥的颜色。他前后左右都让这种颜色围裹着,人也僵硬了,不知道怎样迈步,也忘了要去哪里。要不是听见一声脆脆的汽笛,让他想起了江岸,想起了轮渡和水泥趸船,他真想找个角落铺几张报纸,睡上一觉。像这个城市时常看见的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
    嘟呜——,汽笛仍在响,他便喊了一辆经过身边的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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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6-11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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