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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的码头    文 / 康人嘎子

13 
马芸芸心里乱极了,电脑屏幕在眼前闪烁,她却无心做事。
她伸出拇指,轻轻按压渐渐膨胀起来的太阳穴,闭上眼睛,黑暗中闪一片金黄色的光点,意识快速地朝前推去。她眼前出现了一个人的脸,圆胖的还没脱掉孩童的稚气,黑浓浓的眉毛下,一对黑眼珠聪颖地闪动着。嘴唇紧抿故作老成,鼻头上却留着细小的红点子,唇上唇下一片老也剃不干净的灰色短桩。
她不明白,这个刚来的小伙子,竟给留下这么清晰的影像。她觉得,他很像一个人,简直是太像了。看着他时,她的眼泪都差点滚落下来。她把抽屉拉开,在里面翻找着,把一纸袋照片抽出来,撒了一桌子。全是她出差或郊游时,背靠什么俗不可耐的人工景物拍下的,照片上每一张脸,都做出同一种表情的笑。
她又按着越来越胀痛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她想起来了,她要找的东西插在刚看的什么书里。本来是插在另一本书里的。书名?她想不起来了,连内容都是一团黑暗幽深的模糊。这段时间,她的记忆越来越差了。
她记起来了,那本书应该是留在家里的。她有睡前靠床看书的习惯,那本书不是压在枕头下,就是放在书架上。她又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抽屉。
谢晓莉推门进来,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用鼠标点了点电脑里的“新浪”新闻,细声细气地说:“主任,肖总请你过去一下。”
马芸芸按着太阳穴,没抬头,说:“他没说什么事?”
“没说。好像是叫中干们去商量什么事,我看见副刊部的老焦,专刊部的兰姐,广告部的黄飞飞都上他那儿去了。”
马芸芸说:“我头有些痛,想休息一会儿。”
谢晓莉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对着她的耳朵说:“好了,我通知到了。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肖总说一声。要吃什么药?抗感冒的我有‘白加黑’。”
马芸芸挥挥手说:“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听着谢晓莉走出门去,她抬起头叹了口气。最近,她有些讨厌那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到处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只会下蛋的母鸡。不过,报社里的人谁都会扳着指头算,她结婚才多久?从春节到现在,顶多六十天,肚皮就大得快要爆炸了。她那么洋洋得意,到处显摆,不知道闲言碎语早把报社胀破了。
马芸芸皱皱眉头,又噗地笑出声来。天呀,自己什么时候也染上了女人间的醋酸味,她什么时候怀肚什么时候爆炸,关自己屁事,心痒什么。她站起来,整理整理衣服朝总编办公室走去。
从肖总那儿出来,已是午后1点多了。肖总不同于刘总,只要给他说话表现的机会,他便滔滔不绝说下去,不管你听还是不听。报社人都说,肖总的话语是地球同步卫星,只要地球还在转动,他便会说个不停。果然,每个人的肚皮都咕嘟咕嘟大声抗议了,他不说个不停。谢晓莉指指腕上的表,提醒他早该吃午餐了,他才满脸不快地挥挥手,说:“我还没讲完呢!这样吧,下午你们的编前会我再接着讲。你们不要嫌我话多,刘总把这个家当交给我,我就要当好婆婆妈妈,就要在你们的耳边反复丁宁,把好政治关,不要出错,这是我们的饭碗呀,出了问题谁也负不起责!”
然后,肖总慷慨出血,招待中干们一顿工作餐。
马芸芸没去聚餐,看看表,任何人的招呼都没理睬,急匆匆地出了门,上了一辆黄色出租。
她回到了那个抛弃了的家。掀开门,那股还没散尽的纸烟味与潮湿的霉味便充塞了她的鼻孔。进了个屋子,她便感觉到浑身上下,连同每一根手指头都没有了力气。她强撑着拉开窗帘,把窗户大开,凉爽的风灌进来,她才感觉到好受些了。她眼睛在书架上下翻找,她记得那东西是卡在一本什么书里,她把它当作了书签。开始,她正在读皮皮的小说《所谓男人》,读了几页想找张书签,随手从抽屉里掂出这个,想也没想就卡进了书里。《所谓男人》读完了,她又读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那东西就同卡夫卡一起在书中吹风去了。她记得,《海边的卡夫卡》还没读到一半,她的闲暇就让同刘大为分手的事占满了,那书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她抬起凳子站在上面,眼睛在书架里一行一行地扫,密密麻麻的书名晃着她的眼睛,她有些头晕,太阳穴又在波波波地跳着痛。她找不下去了,就坐下来,背靠书架。书的气味很浓,潮湿后的印刷纸有股让人兴奋的香味。她嗅到了屋外的太阳的气味,清醒些了,抬起头,眼光却扫向了床角下。
有双黑亮亮的皮鞋,尖尖的鞋头正对着她。
拖出来,是双后跟很尖的皮鞋。她没见过这种皮鞋,她是平底脚,穿不惯这种后跟很高的皮鞋。她嗅到了股浓浓的怪味,是汗气与皮革混合的气味,她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了,把鞋扔到床下,又一脚踢进床角深处。这鞋肯定是刘大为引来的,几天前自己还同他相拥着睡在床上,床底下却有一双陌生女人的皮鞋。一股酸涩的滋味儿又在心内膨胀。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半盒刘大为吸剩的烟头,有几盘音乐磁带,还有一盒开了封却来不及用的避孕套。一股甜腻的橡胶味直冲她的鼻孔,她又关上了抽屉。
这屋子真的不能呆了,越呆下去越觉得有只力气蛮大的手抓住她的后背,把她往一个特别阴冷黑暗的地方拖。那地方就是再诱人,她也不愿再往回走了
流浪出来了,家就消失在大海对岸的空气中了。
她还不想离开,她还得找。那东西难道也随着过去一起消失了?她又在书架的上上下下找了一遍,还拉开了所有桌子柜子的抽屉,没有那本书。
她脑子里一片黑暗,再也想不起那本书放在哪儿了。

14
候一桃一下公共汽车,码头便很喧闹地横卧在他的面前。
比他刚来的那天夜里见到的壮观多了,大大小小的趸船泊在江岸,停靠着大大小小的客轮、货轮、拖船,还有豪华如宫殿城堡的旅游船,而他曾剩坐过的那艘破烂的渡轮,便淹没在这大大小小的轮船与拖船之间。江心,来去的船只穿梭似的航行着,汽笛声滚来滚去,江面便显得狭窄了。阳光在浪花上蹦蹦跳跳,听得见那种金属碰撞似的声音。浅浅晴空如一张灰色薄纸,很难分辨出哪是云朵哪是天空。几乎每一座码头的趸船上都有拥挤的人群,背包的提箱的挑担的,不管上船下船都是吆吆喝喝一片拥挤。货轮码头也不清静,大吊车很粗鲁地响着马达,条条长长的手臂抓着大货箱转来转去。
候一桃打听千汇码头,人们手一挥,说这一片都叫千汇码头,他便惊得直咂舌。
他不知道,爷爷那时的千汇码头的模样,是否也有这么大手场面。他曾在父亲的相集中见到过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那是他家保存的惟一的有码头场面的照片。照片主体是坐在码头上的爷爷,他背后便是停泊着一片绷着帆或半挂着帆的大小木船,远处只有一艘蒸汽客轮,烟囱上飘着长长一溜黑烟。照片上的爷爷苍老而精瘦,面无表情,半睁半闭的眼睛充满了劳累和倦怠。爷爷身穿印满金钱圈子的缎袍,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由于趸船的摇晃,人像有些模糊,不如背景那么清晰。
父亲看着这张照片时,总是哀声叹气,脸上满是阴沉沉的悲伤。他对候一桃说,候家在码头上的基业,就是从此时开始衰败的。它繁荣的时候,码头上每天都停靠着几十艘蒸汽客轮呢!
父亲更爱讲的,是爷爷创业之初的故事。父亲把母亲专为他煮的盐水花生米放进嘴里,再灌一口烧酒,从嘴里喷出的除了酒臭外,就是爷爷的故事。
爷爷的故事在他嘴里的盐水花生与烧酒的搅拌加工后,淌出来便有了吸引人的传奇味道。候一桃与两个弟妹就趴在油腻腻的饭桌上,看着父亲像机器一样蠕动的嘴,凉冰冰的涎水也忍不住淌了下来。父亲的眼睛看不见他们不停吞咽的馋嘴,他眯缝的眼睛只看见躲在黑暗或烟雾深处的让他佩服得不停咂舌的爷爷。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把爷爷的故事深刻在他们很嫩很馋的心上。
父亲眼里闪动着那一年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一张巨大的刚涂了桐油的船帆上。年轻的爷爷弓着身子,正在解套在船头的缆绳,强健的背脊在阳光下涂了桐油似的发亮。船上的船工们操起桨,风把帆绷得很胀。爷爷抬头朝船工们喊着什么,船工们开始跳上跳下忙碌起来。
父亲说,爷爷是想用刚修整一新的船跑一趟龚滩镇,那是长江和乌江的货物集散地,他想去那里运一船桐油。
当然,那一趟走得很顺,不仅满载而归,还运来了个漂漂亮亮的女人。那就是候一桃的奶奶。
有许多漂亮的故事淹没在浑浊而深沉的江底了,那江淌在候一桃父亲的心底,流在候一桃很少波动的心内,我们知道的就那么一些。别人内心的东西也不好去硬掏,就这么些了。我们只能跟随候一桃走,像跟在他身旁的影子。
太阳很好,暖融融的带着丝绸的质感倾泻在江面上。在这土黄色的阳光下,那串码头的水泥趸船,很像一排镶在岸边的假牙。
候一桃看见了那艘“风光号”渡轮,死鱼似的泊在江岸。仍然没几个人候船。江上有了两座大桥,坐渡船的人就少了。锈迹斑斑的渡船让人想起牙床上将被拔去的虫牙。
“记者叔叔!”是那个胖女孩子在向他招手,她坐在那晚与瘦女孩子一同啃食甘蔗的石梯上。她旁边是个很瘦的中年妇女,脸色苍白头发蓬乱,看见候一桃有些激动,浊泪便顺着腮帮一串串的滚落下来。
“这是艳艳的妈妈。”胖女孩子说。他搀扶起单薄的艳艳妈妈,让她坐在石梯上。她没说话,只是哭,声音是喑哑的。
“你们去找过渡船的船主么?”他问胖女孩。
“我们在等你。我们怕那些人。”胖女孩说。
候一桃说,那就去找找他们。他搀扶起艳艳妈妈,同胖女孩朝渡船走去。
他们找到了船主。那个精瘦的下巴上飘几根黑须的船主,抬头望望刺眼的阳光,他的颧骨外空突的脸颊是焦黄的,让人想起锅中炸过了头的油条。他眯着让太阳烤花了的眼睛,朝向走来的他们,问:“找谁?”
“找你。”候一桃指指艳艳的妈妈,又说:“我把那晚落水女孩的妈妈带来了。”
船主惊得一跳,又马上平静下来,仰着头问:“我们船什么时候有人落水了?”
候一桃知道,他在装懵,就拉着胖女孩说:“你那晚亲口对我对这女孩子说的,把落水女孩的家人叫来,你会给个说法的。”
船主跳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拖板鞋甩出老远。他说:“你这人呀,嘴里会不会说人话?我‘风光号’渡人几十年,何时伤过人命?你眼睛放亮点看看,我‘风光号’能把人甩出去吗?”
候一桃才发现,“风光号”渡轮变了样。围船的尼龙布折换掉了,残缺的船栏全补上了,还漆上了新鲜的油漆。船主怕担责任,搞得真快,只几天便把船变了样。胖女孩惊讶地叫起来:“那晚不是这样的!那晚这里有好几个缺口。艳艳就是从这里甩下去的。船一拐,就把艳艳甩下去了!”
艳艳妈妈扶着船栏,望着船下扑腾的胶状水面,失声痛哭起来。候一桃生怕她出事,叫胖女孩子去看守住她。
船主见他们惊讶的样子,有些得意了,精瘦的脸上也有了几根笑纹。他说:“你们怕是认错了船吧。”
候一桃有些愤恕了,红着眼睛说:“你就是烂成骨头,我也认识你。你以为给船化化妆就可以推卸责任,等着瞧吧,我要去告你。”
船主毫不在乎地手一摊,说:“去告吧,上哪儿都可以。我知道你是记者,你想在晚报上写我一笔,哈哈,写吧,我巴不得。你只要敢写,我可要找你打官司,让你跑不脱诬告的罪!”
候一桃说:“我就要把你们曝曝光。”
“求求你们了,还我的女儿呀,还我的女儿!”
艳艳的妈妈跪在船主脚下,用头磕撞他的脚踝。船主冷着一张脸,朝向烟雾弥漫的对岸。
候一桃搀扶起艳艳妈妈,也冷眼看着船主,说:“这帮人的心,都是江底的石头,又硬又滑。我们去找他们公司。”
船主冷冷笑一声,说:“你们上哪儿去都行,快走吧,我可要开船了。”他招招手,船上便响起一串刺耳的汽笛声。
嘟呜,嘟呜——
他们刚下船,船便离开了码头。船上响起了一片嘲笑声和尖叫声。
艳艳妈妈卟嗵跪在了冰冷的趸船上,绝望地哭喊起来:“艳艳,妈妈喊你啦!”
候一桃一拳砸在铁栏上,气愤地说:“海盗船,简直是海盗船!”只有胖女孩还清醒,拉着他的腿说:“记者叔叔,我们找他们公司去。”
他们找到了轮渡公司的负责人。那个一脸和蔼的负责人说,“风光号”是他们的安全标兵,几十年没出过事故。这次出事是个偶然,他们会认真调查的。但受害人的证据不足,如果再有几个证人来作证,他们就赔偿一切损失,并惩罚肇事者。
侯一桃对艳艳妈妈与胖女孩说,她们要想法子去多找几个证人,他也可以在报上登个寻证人的启事。他叫她们放心,他是个有良心的记者,这样损害别人利益,又蛮横不讲理的事,他要管到底的。
太阳燥热起来。在这混乱不堪的码头上,太阳让人感觉到窒息似的烦闷。空气浑浊,充满了鱼腥味烂水果味和汗臭味。烦闷使人心乱,有人尖着嗓门吵架,有人嬉着脸劝架。有小偷摸包逃窜,有人大喊大叫追赶。而候一桃却像来到了无边的荒漠,心中充满了空虚与无奈。他带着满身的油汗在人的丛林中挤来挤去……

15
侯一桃回到报社,已是下午四点多了。
编前会早已开过了,编辑部只剩下主任马芸芸。她说,要不是等他,她早就回家了。她望着浑身汗湿涔涔的他,没叫他坐,也没给他倒杯水喝,好像对平常见惯了的熟人打招呼:“你吃饭了没?”她一说,候一桃空荡荡的肚皮真的难受起来。他说:“我中午饭都忘了吃。”她说她也没吃,正好到街对面找家小饭馆填填肚子。
她穿上挂在门背后的风衣,是正流行的那种土黄色的长风衣。她穿上风衣,身上便有了层高雅的光环。他默默地跟着她,穿过两条车辆拥挤的大街,走进一条地上铺着石板的小巷。巷很窄很深,却很热闹。两旁的小吃店一家靠一家,天还很早就亮起了红红绿绿的灯,流行的卡拉OK曲便河水似的在小巷中流来流去。她找了家人很少的火锅店,走了进去。
“老板,生意红吧?”她进门就嚷。老板是个打扮很洋气的女人,显然跟她很熟,“哟”地一声从内堂过来,把满脸的笑都送给了她:“有你马小姐光临,我小店还有火不起来的!”她也笑:“我算什么?工薪阶层,吃饱肚皮就算不错了。”老板笑得很响,把两碗茶放在他们面前,斟上开水,说:“谁不知道马记者在我们浪州算什么?是站在市长头顶上撒尿他也不敢放个响屁的角色!”
马芸芸就笑得喘不过气。她拉着老板说:“你有什么新鲜的花样尽管拿出来,今天我给我的小弟弟接风。”
老板“哟”地一声,进了内堂。马芸芸拉着候一桃到靠窗的铁锅前坐下。
窗外便是那条穿城而过的大江。晚霞中的江面静如止水,往来的船只也点染在画上似的一动不动。
一锅辣汤开了,老板的菜也端上来了。马芸芸叫一声吃,便夹一筷子毛肚烫进锅里,希希喝喝吃得满嘴的红辣椒。她见他犹豫不敢下筷,就说:“这火锅味很浓,辣在嘴上香在心上。吃吧吃吧。”他说:“我怕辣。”她就失望地皱起了脸,叫来了老板,说:“我这小弟弟没口福,怕辣。给他炒盘肉丝饭吧。”老板就望着他笑,说:“怕辣的男人怕老婆。”
她就烫她的火锅,他就吃他的肉丝炒饭。她说,口味不同的人,脑袋里想的事情肯定也不一样。比如一张纸,在她眼里就又干又脆,飞一丝火星就会燃一片火焰。而你这种不吃辣椒的人看来,肯定会想起树上刚摘下的新鲜树叶,上面还有湿漉漉的水珠子。她抬起头,问他:“我说的是不是?”
他的娃娃脸上有了深沉的颜色,轻轻地笑了一声,说:“在我看来,纸就是纸,什么也不像。”她把蘸满辣椒汤的筷子举得高高的,晃了晃说:“看来,你是天生的新闻记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缺乏诗人的想象。”
她撕开一听拉罐可乐饮料,喝了几口,脸上便有了一点润泽。她谈起了下午的编前会,她说是刘总让她把编前会的情况讲给他听的。她说编前会主要讨论双休日记者大行动的事。就是让记者扮演各种角色,体验体验环卫工人或交通警察等等的生活,再报道出来肯定很精彩。她说,他的任务更重要,同她一起去市长家,看看市长怎么过双休日的。她说,这本来是让谢晓莉同他一起去的,你们年轻人脑瓜灵,应变快,会访出很精彩的东西。可是这段时间,谢晓莉怀孩子不方便,只得让她这个老太婆担这个担子了。
他就笑着说:“天呀,你都叫老,天底下就再没有黄花闺女了!”
她的脸红了,在柔和暗淡的灯光下,她的脸颊的确看不出苍老,显得很润很嫩。她有些羞涩的说:“你见到谢晓莉,就知道我老不老了。”
过后,她与他商量了一下采访的细节。她又用很怪的眼光看他,笑着说:“你这一天不是去买生活用品吧?”
他把吃光了盘子推开,也拉开一罐饮料,咕嘟灌几口,喘口气说:“我是去了千汇码头。”他把刚来浪州时在千汇码头上遇到的事,和今天在轮渡公司遇到的事对她讲了一遍。
她说:“你运气不错,一到浪州就遇上了这么好的新闻。你可以再深入调查,把证据掌握充分一点实在一点,理个报告给刘总看看。”
他有些担心地说:“这件事会不会给报社惹些麻烦?”
她说:“我们办报纸的,就得有点惹麻烦的勇气。”
他举起拉罐筒在她手中的拉罐筒上碰了一下,说:“我佩服你。”
从小吃店出来,天已黑尽了。风很冷,把白天阳光的热量与气味全刮跑了,又把江里的水珠子刮进城内,弥漫开一片蒙蒙胧胧的雾气。满街都是凉丝丝的水腥味。候一桃把马芸芸送上了出租车,便独自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闲逛。他踩着湿冷的水泥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冷冷清清的店铺与饭馆,走进一个没有灯光漆黑一团的街边草坪。一个孤独巡逻的警察与他对面撞过,又回来望了他许久。他笑,警察却一脸的严肃,说:“别在那地方旋,街灯坏了,很黑。”他朝有街灯的地方走去时,警察才放心地巡逻去了。
走过一个公用电话亭时,他站住了。他又想给梅洁打个电话。他拨通了她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简短地说了声不在,出去一整天了。候一桃一听那川南味儿的口音,就知道是那个馋猫李大个子。他也听出了候一桃的声音,笑着说:“怎么了,怕你的梅跟我跑了?一天一个电话。”他说:“李大个子,你只要对梅洁起一点坏心,我要砍了你的腿,让你变成李小矮子。”
那边就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候一桃呀候一桃,可能你我都管不住梅洁这只出了笼的鸽子罗!广州这地方有钱人多,你知道钱的伟大吗?特别是证服一个女人,一叠红色绿色的钞票,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有魅力得多!”
侯一桃说:“梅洁不是那种几张钞就可以打瞎眼睛的人。”
电话那边的李大个子激动得提高了嗓门,电话筒嗡嗡响了几下,才听清他说:“在这里,不是几张,而是一大叠,山样高,她的眼睛早就晃花了。一桃呀,你我都是囊中羞涩的穷书生,养不家的鸟就让她飞吧。好啦好啦,我不同你争了。你放心,梅洁对我像是有戒备的海胆。嘿嘿,海胆你没见过吧,这里水族馆中都能看到,生在海洋中的软体动物,一有敌情,马上张开浑身的毒刺,谁敢去动手指头!”
侯一桃说:“她回来时,你叫她给我来个电话。”他把自已在报社里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放下电话时,李大个子又哈哈笑了几声,有些凄凉,说:“或许,在争夺梅洁的这块阵地上,你我都是失败者。”候一桃说:“我知道你的肠子花,谁知道你又在玩什么鬼花招。”他说:“我们就等着瞧吧!”
咣地挂了电话。
侯一桃紧抓着已是一片嗡嗡盲音的电话筒,脑袋像木头一般空了。守电话的人说:“喂,你不打电话抓住话筒干啥?那可是要算钱的哟!”他放下话筒,说:“我是在等着听毛主席的声音。”
侯一桃走了好远,还听见守电话的人咒骂:“掏钱撒酒疯,去二里巷的精神病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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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6-11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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