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知道这是自己看到他的最后一晚——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的最后一晚。同时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在等待着她——没有灵魂、而且也得不到一个灵魂的她……”

　　王子找到了自己的公主，这是命运赐给他的新娘，而小人鱼却会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化成海水的泡沫。都说童话故事是美丽和幸福的，可安亚却总觉得自己的心在悲哀地哭泣。出版社已经不止一次地对她的画风提出了质疑。她也知道，那都是给小孩子们看的，也许可以像大多数的同事那样敷衍过去就好。但有谁能敷衍自己的心呢？
　　想辞职的念头折磨安亚已经很久了。实在不想让绘画沦落成为这样一种谋生的手段，那真的是对自己心灵的背叛。可她能做什么呢？除了画画以外，她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长。也想过换一个城市生活，从认识昊南那天起，她便有了这样的想法。在一个环境里呆得太久了，人也会和时间一起发霉。可是，她一直没有勇气把所有的想法都付诸实施。两年过去了，安亚仍然呆在这座城市里，呆在原来的公司，每天做着和以往一样的事情。唯一的改变，也许只是简宁和昊南成了恋人。

　　和成一菲分手后，简宁一直郁郁寡欢，变得更加沉默了。即使是和很多人一起聚会的时候，她都会走神，像是在很专注地想着什么。要问她，她却只会对你淡淡一笑，什么都说不上来。那模样真的楚楚可怜，让人心疼。她生命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已经抽离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爱情对一些人而言就是生命全部的意义。一旦情淡爱薄了，生命也就凋谢了。
　　后来，昊南又到了南方，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并且开始很认真地追求起简宁来。简宁不是那种可以任由别人在自己最软弱的时候侵入自己情感领域的人。更何况，成一菲于她而言并不只是一段失去的情事那么简单。尽管放弃了，却仍然在爱着。她的心始终是属于那个男人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昊南都只是耐心而执着地等待着。那时候简宁已经不做记者改做编辑了，常常都会值夜班。而无论多晚，昊南都会风雨无阻去接她。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什么是自己理当选择的。”昊南和安亚成了一对好朋友。特别是在他追求简宁的那段时间，安亚就是他的爱情顾问。
　　“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想要的爱是什么。更何况恋爱中的女人，智商往往会降低。”安亚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并不乐意充当这样的角色，只是，她不知道该怎样来拒绝。
　　“恋爱？你是说她现在还爱着成一菲？”
　　“爱不爱我不知道。但你不觉得和成一菲分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吗？你觉得她还是以前那个光彩照人的简宁吗？”
　　昊南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安亚一直不敢问他是什么时候爱上简宁的，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觉得很心痛。她想，小人鱼在王子的婚宴上跳舞的时候，心一定已经碎掉了。她悲哀地预感到，终了一生，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人，一棵无果无花的瘦树。
　　不过，昊南的耐心和执着还是得到了回报。
　　“你真的决定了，决定接受昊南了？”安亚觉得自己的心很空，很多时候她都认为自己应该嫉妒简宁。仅仅是在不经意间，她就已经获得了别的人等待了盼望了很久的东西。
　　“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爱人。我妈很喜欢他。”简宁的言辞间有一段淡淡的无法掩藏的忧伤和无奈。
　　“什么叫你妈喜欢他？小姐，拜托！你是在恋爱。你爱他吗？”
　　“大多数的婚姻都和爱情无关。更何况，就算是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也未必能偕老。”
　　“你爱着的依然是成一菲！”安亚的言辞竟然有些激烈。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错位的人生。爱情竟然可以如此地作弄世间儿女：你想要的永远都不可触及，你得到的却未必是想要的。
　　其实，在过去的两年中，所有的人都在尽量避免在简宁的面前提起成一菲；而简宁对自己的过往遭逢也习惯于守口如瓶。所以，当安亚突然间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简宁的心仿佛遭到了重击。她知道，无论如何地逃避和掩藏，心灵的深处始终有一个仍在疼痛和流血的伤口无法愈合。
　　简宁怔怔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安亚，却又仿佛目光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望向了另外一个所在。良久，她才轻轻地说道：“是这样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放弃，难道仅仅因为黛？你知道，她根本就是在撒谎，她根本没有孩子！”
　　“与黛无关。爱情应该是纯正和干净的，这一点你的体会不比我少。”
　　“以爱情的名义？我以为在编制了那样多的爱情故事之后，你会把爱情看得更平常些。”
　　简宁惘然地笑了笑，喃喃地说道：“以爱情的名义背弃爱情。这倒是个不错的题目。”
　　简宁的话让安亚哑口无言。和成一菲分手后，安亚越来越猜不透简宁的想法了。难道她想要的仅仅是一个忠诚的丈夫和一段安静的家庭生活？安亚在心里为昊南不平着，他是那样优秀的男子，应该拥有绚丽的爱情和热烈的心肠。简宁能给他什么？她怀疑她是否终于能够真正爱上他。
　　“你在为昊南抱不平吗？”简宁很容易就猜透了她的心思，“昊南给我的感觉很安全和温暖，没有第二个男人会给我这样的感觉了。我会很认真地对他。”
　　安亚有些悲哀地露出一个微笑。简宁很少提起昊南，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她说起对昊南的感觉。那个像鹰一样凌厉又像玉一样温润的男人当然能够给所爱的女人足够的安全感和温暖的。即使是仅仅作为他的朋友，安亚也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内心世界的厚重和细腻。她想，如果不是因为成一菲，简宁该是多么幸福；或者，如果简宁仍然和成一菲在一起，那么她或许……安亚摇了摇头，收敛住自己的心思。
　　以后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昊南在市里最好的小区按揭了一套公寓，然后牵起简宁的手，把心爱的姑娘领到了自己的家中。他们结婚了，王子找到了梦中的新娘，向她约诺终生的幸福。
　　婚姻对生活的改变不一定很大。仍旧和以前一样，昊南时常会邀请安亚一起喝酒聊天，简宁也常常和安亚一起逛街购物，但三个人几乎从来不在一起聚会。也不是在刻意回避什么，只是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三个人在一起，反倒少了很多可谈的话题。
　　和昊南在一起之后，安亚很清楚地感觉到了简宁的改变。简宁一直是个非常自主独立的女人，对自己的事总是非常认真和专断，没有人可以替她拿主义，更没有人可以改变她作好的决定。但现在，她明显地生出了许多对昊南的依赖。即使是买一件衣服，她也会说也许昊南更喜欢白色，而放弃自己心仪的其它颜色。两人合买的公寓，从选购、设计、装修到搬家，全部是昊南在操心着，无论问她什么，她都只是一句：你拿主义好了，我没意见。还有许多的事情，有些是安亚自己感觉到的，有些是昊南说起的。不过，昊南似乎并不介意，所爱的女人对自己的依赖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乐于接受的。但，安亚却觉得简宁是在有意放弃，放弃对生活的要求和期待，甘愿退守成为一个不问世事的小女人。只是这又有何不妥呢？也许平静淡泊的生活更能体现幸福的真义。
　　看着昊南那样幸福快乐地微笑着，安亚告诉自己，爱应该是一种给予，给予自己所爱的人最大的自由和幸福。他的幸福也就是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