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情陨T城

带着大学生活的余味，怀着难以言表的新奇，穿着一身学生装的天哥步入了社会。他们那时大学毕业生，国家全部要包分配。只是在毕业之前，班级主任要询问各人的去向意愿（除了定向生外）。挥哥当然愿意回他的家乡呢，他的家乡也是一个多雨地方。本来可以留在Ｙ市局的，由于当时市上这个专业没有名额，所以市人事局让天哥任意选择其他区县，挥哥就选了一个随国道的地方。对于那个地方，天哥应该有初步的印象，因为他们大三实习时曾在那个地方的风景区实习过，只是当时的交通条件还没有现在好，从学校出发要一整天，现在只需要2个多小时而已。

记得是在党的生日的前一天去当地人事局报到的，去时是上午吧，一个中年副局长接待了天哥，问了他一些情况后，就和一个部门联系，也是一个副局长接的电话吧。从电话声里听到说要下到基层去的。那个人事局副局长急了，非常和气地说：你看啦，人家是从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下去了生活条件艰苦不方便的。不如就留在机关上吧。就这样他好心地骑着自行车把天哥送到了那个机关。在办公室办理了相关手续后，被安排到了一个科室，这个科室有七八个人吧，有内业和外业工作，有时外业工作要持续一月半载，挺辛苦的。这是后来体会到的。报到后，天哥回了一趟老家看望父母，拜访了初中和高中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主要是跟他们说说天哥分配的单位情况。大概一个星期吧，返回了单位上班。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一切都在陌生中慢慢熟悉。天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以不曾有过的谨慎，如履薄冰，开始了我的上班生涯。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如一缕强劲的春风吹拂中国大地。经济空前活跃起来。人们的思想观念、生活态度仿佛在一夜之间来了一个180度大转折。

T城亦跟着时代的步伐在急剧运转着，县城开发区如雨后春笋般站立着，乡镇企业如火如荼。原来啥都要凭票供应，如自行车、彩电要有指标和支票方能购买到。粮、油、糖、棉花、布匹也是凭票才到购置。就连下馆子也要有粮票才能吃上米饭。此时，这一切渐成历史，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市场经济开始活跃起来，而逐渐没了计划经济的强势劲头。香烟也从平嘴到带嘴的，卡拉OK、夜总会又重新在中国大地上盛开来。人们的精神生活不再是听广播收音，看一下报子那么枯燥了，服装也千奇百怪，盛行穿牛子衣裤，告别了蓝白布衣、军装单调时代。

天哥也从一个很单纯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忙碌的上班族，办公室不再是手摇电话机和撞击式打字机和复写纸历史，转而被拨号电话、286型、386型苹果机和针式打印机所代替，办公条件大为改观。用车已从吉普车到野马和轿车代步，体会一日千里的酣畅。天哥已经是一个部门的中层干部了，手下有20来人。平时，天哥留着小平头，才20来岁，从眼神、脸上多了几分成熟，皮肤天生挺白，显得文质彬彬，中等个儿，不胖不瘦，喜欢穿西服打领导带或一身牛子服打扮，在举手投足间，愈显精明干练。挥哥练得一手好字，常在节假日为单位即性写上几幅，颇得好评。且吹拉弹唱，样样在行，特别是弹得一手好吉他，每当夜晚来临，便激情弹上几曲，余音绕，优美动听，惹得街坊邻居小孩争相观看，久久不愿离去。其时，挥哥也是一个3岁女孩子父亲了，只是因经常外出检查工作，与女孩子接触甚少，那女孩子并不粘他。天哥更加潇洒起来。

近年来，Ｌ城为了加速发展，投资数亿元建了一个大型项目，为确保其饱和生产，各区、县都建了原料基地，以保证供应。

“十．一”刚过，天气有些寒冷起来。按照以往惯例，天哥又被抽调到Ｙ市参加原料基地建设检查组。Z公司也派出技术人员参加。

在Ｙ市会议室，聚集了30来人，一个中年模样的汉子以其简洁话语安排检查任务。他是原料基地的技术组长。天哥被安排到了Ｍ县，那是挥哥的家乡，当然非常熟悉情况。同一组的有一男两女。会议很短，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喂，天哥，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的小师妹啊，这次她分在我们组呢。”Ｚ是我们大学的小师妹，比挥哥矮几个年级。因为她的母亲是Ｔ市局的一个高级工程师，所以她毕业后她母亲找到单位领导把她留在了市局。挥哥与她的母亲较熟，所以认识她。

天哥正在整理行装，抬头看到Ｚ的后面怯生生站着一个姑娘，丹凤眼，爪子脸，大约1．65米，身材看起挺高挑的，穿一身牛子衣裤，线条分明，一个美女的形象。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叫阿Ｊ，与我是一个年级的。”只见她大方地伸出手，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声音挺悦耳动听：“天哥，很高兴认识你，请多多关照哦！”

“那是，那是，我们是校友，又是战友了嘛。”天哥颇有好感地说道。

“嗯，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明天见哈！”只见阿Ｊ优美地转过身去，很快消逝在不远的拐角处。

天哥急忙向Ｚ打听阿Ｊ的情况。原来阿Ｊ在四年前考上西南这所名校，而她的母亲当时与其父亲离婚了，Ｔ市因急需技术人才，她的母亲刚好是技术工程师，所以被调到了Ｔ市公司负责生产技术。Ｚ大学毕业后，就分配了Ｔ市公司，主要负责原料基地建设项目。

他们抽调的人员被安排工作在Ｙ宾馆住宿，这是Ｙ市唯有一个星级宾馆，条件挺不错。一夜睡得挺舒服。

早上睡意正浓，被“笃，笃……”敲门声弄醒，天哥还以为是服务员来打扫房间了。赶紧开了一个缝隙，却看见阿Ｊ端端立在门前，两只凤目张望着。啊哈，不好意思，天哥仅穿着短裤。“稍等一下哈。”天哥连忙折回床前，快速套上衣服，走出来开门。

天哥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请进。”

只见Ｚ跟在后面，大大咧咧地说：“还以为天哥不接见小师妹了呢。”

“哪里，哪里。真是的话，不让两个小师妹把挥哥吃了哦！”天哥连忙赔着不是。

阿Ｊ似乎没有一点不好意思。非常自然地坐到我的床上：“师哥昨晚还休息得好嘛？”

“当然可以了，这里条件不错啊。”天哥回应道。

“那我们去吃早饭吧。”Ｚ提议道。

他们走到了宾馆食堂，胡乱点了一些包子、油条，一人一碗绿豆汤，很快下桌。

其时已是早上8：00，送我们的车已早早等在宾馆门口，他们拿着工作包上了车，不到20分钟，M城就到了，M局的亲自局长迎接他们。稍事安排之后，就向基地进发了。

他们分成了两个组，而挥哥与阿Ｊ一个组，这是天哥最愿意的。也许彼此感觉比较好吧。就这样，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晚上挤在一张桌前分析演算检查情况，因为天哥对电脑比较熟练，所以她总是很乖地坐在我旁边，默默地看着天哥做这做那，一脸的崇拜样。阿Ｊ曾悄悄告诉挥哥：因为从小受母亲的影响，她特崇拜搞专业技术的人。对于当时挺年轻的挥哥而言，不到25岁就取得了工程师资格，自然令人瞩目。无论在外业中，还是在搞内业时，她一如既往的专注神情，让天哥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中每每有一种莫名的躁动。而每当她在旁边很专注地看挥哥演算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以至于在最后几天夜晚竟辗转反侧了，有时甚至失眠了。

很快，这样的检查结束了。他们又回到了Y市，把检查报告提交了后，就要说拜拜了。然挥哥和阿J似乎却不想说再见，有一种依依不舍的神情，有时怕别人看出来，所以强压着。

中午集体聚餐结束后，只见阿J给天哥一个别人易觉察的眼神，其实只有天哥才能解读。于是，他们配合默契地先后离桌，向外走去。

到了一拐角处，阿J放慢了脚步，转身对天哥说：“到我家去吧，我妈中午在公司不回来的。”

这样，他们一前一后，左拐右走，约一刻钟到了她家，其实她家就在挥哥就读大学的对面，从她家还可以望到校园。

其实，她家挺小，房子也很旧，但挺整洁。她说她妈平时爱练瑜伽功，借以强健身体。于是，他们兴奋地摆谈这些天的情况。她知道天哥字写得挺好，就要挥哥给她写几幅。她很快出去买了宣纸，笔和墨。天哥熟练地裁了几张纸，于是笔走龙蛇般书写起来，当挥哥写完一幅字“风雨共舟”时，只听阿J忽然放声哭泣起来，天哥有些惊慌失措，不知道阿J为何而哭？连忙放下毛笔抚慰。

阿J却一下窜入挥哥的怀抱，更加放声哭起来：“天哥，我好舍不得你哦！”

天哥的情绪一下被调动起来，双手紧紧把她揽入怀中，而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嘴唇不由得向她的眼部寻去，感觉泪水的咸味，然后下移，寻找到她的嘴唇，先是轻轻地挨着，后来，像无数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融合，像蛇一般缠绕。

这样不知过了好久，阿J突然气喘吁吁地推开我：“不，不要……”因为天哥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向她胸脯探寻着，阿Ｊ神经质地躲开了。而天哥也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又归于平静，挥哥当时给她说到他的婚姻，谈了挥哥的一些想法。她似乎比天哥理智得多。她向天哥谈起了她的父亲，因为有第三者出现，所以父母离婚了，她和她妹妹跟着母亲，而父亲狠心地抛弃了她们母女。其实，当时的天哥，有很多想法，只是缺少一点勇气。虽然阿Ｊ如是说，但从她的眼里看得出有十分的不舍，阿Ｊ非常地喜欢挥哥。从后来她给天哥的信中也感觉到这一点来。

下面是阿Ｊ写给天哥的信：

天哥：你好！

星期天一早我就打算写信给你，但一直没找到时间。星期六晚上我想了很多很多，还是希望这一切都早点结束的好。我的口头表达能力太差，也许用这种方式可以表达清楚些。

但我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候思维很混乱，但愿不要说错了什么。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使你陷在了这个泥潭中。对你所承受的痛苦，我感到万分抱歉。如果没有这次分组检查多好；如果我像发前那样冷漠孤僻多好。而当这些都成为事实之后，我又逃避了，你能原谅我吗？

而我为你感到终生遗憾的，是你正处在为人夫、为人父的位置上时，就把心思放在外面的世界里，这不能说是一种责任心的表现！星期天早上，我妈问我你还来玩吗，我说我告诉他永远不要来了！我妈问：“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回答说：“他会影响我。”她说我是神经过敏。难道你一个有家的人还会提出那样的事吗？我想了好久，最终还是点了头，我想早点让知道也好。当她的预想得到证实后，她说真想不到，这个人怎么这样荒唐！他的一家子人怎么办？怎么这样没有责任心？听了她这么说，我心里很难过。因为在此之前，你给她的印象是很好的，是我损害了你的形象。可我不想瞒着她，让她日后更伤心。我没有为你作丝毫辩解，因为以我妈这代人的思想观念和她自己的经历，她永远是站在你的妻子那边的。她无法想象她的女儿也成为那种她曾恨过的人。在结束这场沉闷的谈话时，我说：“可是，他还是个很好的人！”

请你忘记我那些颠三倒四，出尔反尔的话吧。离开你后，思维也变得清晰、理智一些。我反反复复想的一个问题：是你的家庭真的到了破裂的程度了吗？你真的一点不爱你的妻子、孩子吗？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罪恶吗？你肯定是清楚这一点的！如果当初你们结婚的时候，你就不爱她，那么你为什么要不负责任地结婚呢？如果结婚时就没有了爱情，为什么还要如此残酷地让你可怜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很残酷的！几年前，我的父母离婚时，我曾哭着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我有什么错？”可生活为什么总是把灰暗的一方展示在我眼前呢？我不知道你想过这些没有？也许想过吧。我还想：如果你对嫂子仅仅是出于同情，你是不会花那么大的力，那么多钱，甚至一场痛苦的婚姻来帮助她，这个代价何其巨大！没有爱情的力量是不会做到的。你为什么要轻易放弃你付出的努力呢？这些问题，以我陈腐的观念来思考，永远也不得其解！如果你以为这些不过是轻易的付出，因此也可以轻易抛弃，那么我不得不怀疑你对生活是否认真！（对不起，也许我言重了。面对你的时候，我不忍心说出这些话来，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不会因此事而改变！依然像在检查组里的那样是一个很有工作能力，很有才华的好大哥！）曾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文章，大意是说对于个人感情上的痛苦，没有谁能做你的不许世主，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我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我也曾体会过在孤独忧郁的时候，一任忧愁无边无际地漫延、扩展，甚至将自己淹没，感到自己是世上最悲剧的人，最可怜的人。事后回头一想，并不是什么要命的事，自己不是挺过来了吗？毫发未损，只是感情的内涵又丰富了一点。大概是今年上半年吧，我发现自己悄悄喜欢上了对门的办公室的一个男孩，天天看见他，却没有丝毫勇气表示一下，几个月后，我到Ｌ市去出差一个月，一回来我就看见他已经有女友了，我只好躲在一边大哭一场。那几天饭也吃不下，老发呆。一位很熟悉我的阿姨看出来了，悄悄问我出了什么事，我一边哭，一边把闷了几天的痛苦都说出来，她说一切都晚了，你应该忘记他。我哭着对她喊：不可能，不可能，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可现在呢，虽然还常常见面，心中却惭惭没有了他的位置。只是觉得从此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并不幸福的事，爱上一个也爱自己的人更是很难很难！为什么我得到的爱并不是书上说的那么美丽浪漫，却充满惶恐不安？为什么我不能像天下众多的女孩子一样得到一个不一定辉煌，不一定热烈，但只要明明白白，纯洁宁静的爱情？！

想不到命运居然给我开了个玩笑。几个月前，我在Ｓ大时的一个好友写信给我，她说她走上工作岗位不久，遇见了一个男孩子，两人“一见钟情”，后来那个人才告诉她说他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刚满一岁的儿子，我的同学只好处处躲避他，可心里却很痛苦，因为她已经爱上他了！信中她对我说，她所受到的教育和社会环境的道德规范不允许她这么做，而她又不忍心让他难过，她问我应该怎么办？我很快回了信，记得信中我很肯定地对她说，这个人不值得你爱，如果他真心爱你，就不应该脚踏两只船，而让你感受进退两难的痛苦。当时作一个局外人，我的观点是这样的明确而简单。以后她没有写过信来，我也不知道哪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可是没有到很快类似的命运降临到我的头上，如果你还记得我曾在你面前流泪，那是我想起了我的同学，身处其间，才知道真的好难好难！不要以为我是在编故事，这是个真真实实的事情。我给她写的那几句话一直都忘不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命运这个玩笑开得是很残酷的！

我还想告诉你一点看法，我觉得不管发后你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你都留在Ｔ城好些。我一直认为，名利固然不重要，但事业不是可以轻易抛弃的，感情和事业到底谁更重要，我分辩不出，你在Ｔ城干得不是很好吗？以你的聪明和才干，获得事业上的成功不是很难的事。而我们这里不管是从技术上，资金上，工作环境上看，都不是搞专业的好地方。我一直很羡慕我那些分到各县局的同学，他们的工作虽然不如我轻松，但他们学有所用，在这二年多的时间里，已学到了不少工作经验，提高了专业工作能力。而我差不多把专业忘记了。在学校时，他们的考分都没我高，可现在都比我强。我真怕我这辈子一事无成。我妈也常说让我到县局、技术站去算了，趁年轻，吃点苦不算什么。也许你觉得这些话很幼稚，你懂得的东西比我多得多，我也知道这点，这仅仅是我对你那句话的一点看法而已。你将来的路怎么走，我不敢，也没有资格左右你。我很佩服你很强的工作能力！也许是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我对做官的人不怎么在意，对搞技术的人却一直很尊敬。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些会怎么想，一定会难过吧！从你的诗看得出，你有一颗细腻的心，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哀婉的诗竟出自男性之手！我一直以为男儿有泪都是英雄泪，再大的苦难在男儿身上都会变成轰轰隆隆的悲壮！也许我错了，我不喜欢看琼瑶之类凄婉缠绵的小说，我崇尚英雄，尤其那些带着悲剧色彩的英雄，我也相信许许多多平凡的人都具有潜在的英雄本质，而我却绝对不是，我胆小。

最后，我还想把那句话再说一次，以后我们能在工作中或在街上相遇，我会很高兴！和你在一起工作是件愉快的事。如果你一定要履行你要给我生日礼物的诺言，那就送吧。如果你觉得我太可恶，太不可原谅的话，我也绝对不恨你，还叫你一声挥哥，好吗？谢谢你曾经给我的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看着阿Ｊ的来信，天哥的双眼早已泪蒙一片。脱口哽咽李商隐的诗句《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