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５.结局

李奇功带着规矩的王小波刚走出院门，一段手机铃声响起，看号码显示，是自己家的。难道家里又出了什么意料不到的事？平时他母亲很少主动给他打来电话，这一次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来，肯定是小商店里的活紧了，或是父亲的腿病犯了，店里没有货，要让他替父亲跑到几公里外，骑着三轮车去进货，李奇功也只能想到这里了。

“儿子，你赶快回来，家里有人找。”他母亲说话声音大，而且话语急促。

“谁要找我？”

“你别问了，快，人家都等急了……”

“那好那好，我正要送小波回去呢，我说话这就回去啊。”

“你赶紧的……”

李奇功也不知道是多大的人物来登门找他，他的母亲会这么着急地唤他回去，就是上次警察来找他谈话，她都表现得十分沉着冷静，这次呢，像是地主催租子一样，刻不容缓。李奇功一边思索着，一边加快登车的速度，带着王小波霎时间便到了小卖铺，小卖铺的门前停靠了一辆黑色轿车，至于是什么牌子的，自己也不知道，他对高级车子了解甚少，甚至说他压根就没有在意过路上跑的高级豪华汽车的品牌，在他看来，这些车子，跟自己没有多大缘份。只知道王富山曾经有一辆加长轿车，而且自己还坐进去体验过，有闲心的时候，挺舒服，可是不出个把钟头，就感到空气不流畅，胸中憋闷的慌，还不如自个儿驾驶一辆破三轮来得痛快。这时候家门口又出现一辆不比王富山的逊色的车子，自己也在纳闷，这辈子可没有结交过大富大贵之人，无端从天而降下来，这么一辆只能是富豪才有实力拥有的物什，好家伙，真不知道是不是财神到了，还是麻烦到了。

李奇功这样想着，王小波一蹦下车，便围到那辆在太阳下泛着光的黑色轿车旁边去看。李奇功把车架支好，挺胸昂首，大摇大摆地进了屋。这对于爱财恋富的小市民是万万做不以了，若是换了他三哥，不管是不是财运到了，见到这样高级的轿车，早就把腰弯下来，眼珠子朝上翻了，可以这么说，这是一种病，很多人通患的病，如果不及时发现，会越病越深，贪欲无止境，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得上，李奇功不单身体壮如牛，心理上可也不含糊，心正了，自然背就直挺起来，心里若总是放上一块金币，它就会失衡负重，以至于患上心脏病，这是不胜枚举的事情。

李奇功的心率是每分六十下，这令医院的护士也都感到吃惊，因为这还是在运动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就更少，难怪他能恬然地面对来访的高官富贵的人。

无独有偶，来的人也显得容貌淡然，只是一眼看到李奇功走了进来，便十分热情地迎了过来，这哪像是来做客的啊，分明是见到知心之人的表情。

“我们两个老家伙来，你不会不欢迎吧！”说话的这人是李奇功的老知已是不假的。

“哎呀，谢大哥，瞧您说的什么话，我就是请您还请不来呢，您能屈驾而来，用一句文绉绉的成语，叫什么来着……哦，叫蓬壁光辉呵，我怎么能不欢迎呢！这位是……”李奇功看到谢老身后还站着一位白发老人。

“哦，我来介绍一下，他是我在战争年代结识的，是原国民党的副师长，这次是从台湾回来过年的……”这位华发的赤子名叫归耀祖，确是一位老军人，在抗战年代，他和谢老各自指挥自己的部队一同并肩作战打过鬼子，说到打鬼子当真是一员虎将，只是后来内战爆发，同一战壕里的两位不属同一政治派别的兄弟，为了各自的政党阶级的利益，只能是刀兵相见了。如今已是和平年代了，虽然从前在战场上对过阵，可那毕竟都过去了，这军人嘛，只能是服从各自上级的命令为天职，至于仗打得是否正义，是否符合历史前进的规律，当然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本是同根生”，现在能坐到一起来，还是比“外姓”要亲的多，虽然隔着一条海峡，海峡又能阻得了什么呢，他想回家过年还不是照样回来了吗？

归耀祖还是半辈子都没有改掉的北京口音，他若是站在北京的胡同口，说出地道的北京话，怕是现在的年轻人谁也不能有他讲得纯正。乡音未改鬓毛已摧，回来看看，了去一桩心事，六十年前，他的人走了，把心却留在了老北京，大半个世纪的乡愁，终于在耄耋之年得的化解，谁能不说这不是一桩喜事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没想到他把这喜事也带到了李奇功的家里。李奇功知道他的心情，像招待亲人一样，邀他们坐下茶话。

李奇功的母亲忙着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大爷，亲切地喊着，归耀祖似乎挺乐意她这么称呼自己，也许是离家多年的缘故，他不单喜欢人家用北京话和他讲话，就是北京的小狗小猫，他也都感到由衷的亲近，这是一种游子们固有的情感吧，他对家乡事和物的感情，已经不再局限于一家一户了，而是把这里的一切全都当成了自己家的一样，他处处小心，生怕一不小心会惊动树上小憩的麻雀，公交车上的老年人专属的座位，他总让给年青人去坐，当然年青人也都知礼貌，谁也不肯贪婪地享受一位老人的热诚，把屁股蹭到座位上，有修养的文明的现代人总是令这位归乡的赤子之心感到欣慰，找以归宿。

“奇功兄弟，我们两个这次来是有事相求的。”谢老首先说话。

“大哥，瞧您说的，求什么，有什么事只要是兄弟能效点微薄之力的，您就尽管讲出来，你我都是爽快人，大哥您怎么也变得客气起来了。”

“哈哈……好好……”谢老沉吟一会儿说，“就是你的那副画。”

“什么画？”李奇功把杯子刚送到嘴边，停下来问。

“就是你我兄弟交换的那副《秋风图》？”谢老又望了归耀祖一眼。

“《秋风图》？《秋风图》怎么啦？”

“你那副《秋风图》……归先生想要收藏，不知道奇功兄弟愿不愿意隔爱。”

“大哥，那副画——您不是在拿兄弟开涮吧，我那副破画能入归老的法眼？”

“是啊，小兄弟，我就是想收藏你那副《秋风图》。”归耀祖说。

李奇功听归耀祖亲口这样说，而且是亲自登门索要，事情并非虚假，只是想不通是自己的画，还会有这样的价值。这要先从归耀祖的家庭背景开始说起。归耀祖出身书画门第，二十岁弃书从戎，参加了国民党，后来到保定军校进修，抗日战争时期也称得上是抗日战场的一员猛将，多次立功，被杜聿明提拔任国军部兵师师长，少将军街。从儒生变为武将，但仍是满腹诗书，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对于书画仍是十分喜爱，这次回大陆，自然要拜会一些老朋友，他和谢老是各为其主的英雄，旧相识了。在谢老的书房里，他对李奇功的那副《秋风图》，确是赞赏，勾起了不少丝丝缕缕的心绪，我们知道，不管李奇功的那副画中的意境想要表达的主旨是什么，但是同一种事物，不同人使用不同的理论去理解，是会得出不同的结论的，而归耀祖也得出了他自己的结论，这也是纯属巧合。在李奇功穷困的境地的时候，归耀祖愿意出二十万人民币收藏他的那副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值一文的《秋风图》。当谢老伸出二个手指出价的时候，李奇功满天地猜测，他嘴里才只惊讶地叫出二千块。

“是二十万。”谢老交了底。

“大……大……大哥，您说的是真的？”李奇功哪里敢相信自己有这个实力，能够创作出价值二十万的作品来。他接连喝了五六口水，才平静了心情。“大哥，这个不行……”

“怎么？你不想卖？”谢老问。

“不……不……不是……我都已经把那副画送给您了，哪有再拿回来卖钱的道理呵，人家还不说我不讲信吗？大哥，归老要是喜欢，那只有大哥您拿主意了，这里面已经没有我什么事了。”

“奇功兄弟，大哥知道你是个从不为钱去发愁的人，可是这笔钱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啊，你不是还要照顾嫣嫣用钱吗，这样你们俩个人就不用……”

“大哥，您知道吗？我现在若是有了这笔钱，那嫣嫣还不撂挑子呵，她现在刚刚找到一份工作，我想让她多磨炼些日子，再说她上学也用不了这么多钱，我再多干几天活，一切都解决了。”

“小兄弟，那个上大学的……叫嫣嫣的丫头是您什么人？”归耀祖一直在一旁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对于李奇功，他自然是十分佩服欣慰，年纪轻轻，坦坦荡荡，看来老家伙是后继有人了。谢老把故事又向归耀祖简单地陈述了一遍，归耀祖方才明白情由。

“小兄弟，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归耀祖问。

“我呀，什么都干，什么能挣钱我就干什么，扛麻袋，涂墙壁，到饭馆子里刷盘子，画彩画……反正挣得钱够嚼裹的，嘿嘿……”李奇功坦然一笑。

“我看你的技艺水平很有造诣，你是跟谁学的国画？”归耀祖又问。

“跟我中学老师，她叫王淑倩。”

“是一副《春游图》拍卖了一百万的王淑倩吗？”归耀祖问。

“是啊，您也知道啊？”

“不瞒您说，那副《孔门弟子春游图》就是我给买下的。”

“是吗？！”李奇功吃了一惊。

“真是凑巧，我收藏了师父的画，又鬼使神差地跑来想收藏徒弟的画，这不能不说你也得到了你老师的真传吧？”

“什么真传不真传的，瞎画呗。”

“怎么是瞎画呢，你的画很有内涵和意境，听你说，你去画彩画？”

“是啊，我三两天都能到别人家去画上一副，一副画……人家要给我百八十的。”

“你的国画画的那么好，就别去画彩画了，专心画国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出资帮你在明年办一个画展，把你的才能展示给所有的人，你说怎么样？”

“这……我……我……”

“还这什么我什么？还不赶快谢谢归老先生？”谢老忙在一旁打圆。

这是一次机会，李奇功马上将要成为艺术家了，可是当下要做的却不是研究怎样去创作，因为新的学期不会施舍给他过多的时间。在日益迫近新学期的这段时间里，他有很多工作必须去做，这无可推卸，刷墙壁，扛麻袋，满小区跑去画彩画，省吃俭用，在菜市场斤斤计较，讨价还价，……，他是为了一个无言的承诺还是为了自己的爱情，这样不知疲倦的东奔西波呢？还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上帝或是佛祖赋予他的无可抱怨的人间生活呢？

他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算着，希望新年慢些来到，这会给他足裕的时间去挣足明年的学费。

除夕终于到来，李奇功家的那座老房子里，显得比往年都要热闹非凡，因为今年的除夕夜又多了俩个人——王嫣嫣和王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