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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时世 第一章卖烧鸡的女孩 1972年,一个深秋的下午,阳光已经西斜,从北京开往合肥的列车隆隆从徐州站开出,一个多小时后,车到符离集站,突然上来一群挎着篮子的妇女,也有几个年轻汉子,篮子里放的是十来个还散发着热气的泛着诱人的烤的焦黄的烧鸡,他们一涌而上,进了车厢,就分开,在车厢里抄着宿县口音大声吆喝着:“烧鸡!符离集烧鸡!”此时火车还没开,车下还有人提着个油腻腻的纸袋,向车厢的窗口晃动,有人就从中探出头来,问:“哎!这烧鸡多少钱!”那举着烧鸡的妇女就答道:“八块!”车厢里那人咽咽口水,把手抽回去,自言自语的说:“这么贵,一只鸡最多也就三四块钱!”在下面卖烧鸡的妇女道:“那俺还能白加工了。”“那也不能这么贵!”“算了,你不买就不买,没事甭和俺闲磨牙,白耽误俺功夫!”妇人黝黑的脸伸出点点细汗珠子,气岔岔的说。这时车厢上靠窗口的人都把头伸出来,看这两个人斗嘴,却没有一个人再问价。 这时,远处的汽笛突然像一头农村的大叫驴吼了起来,只见卖烧鸡的妇女有些急了,不仅是和那人斗嘴耽误了她的生意,这趟车她一只烧鸡也没有卖掉,她东张西望的,似乎还在找人。 这时从铁道的那一边急匆匆跑来两孩子,一个十七,八岁小伙子,一个十五,六岁小姑娘,都挎着个油腻腻的竹篮,那妇人见了道:“憨子,快上车,到了蚌埠,甭管卖完没卖完,早点回来。” “是了,俺妈,你放心。”“带好晓燕!”那女孩回过头来,笑着说:“俺妈,蚌埠俺也不是第一次去,多咱丢过!”那小伙子已经爬上了车厢,回过头对女孩说:“快!列车员来了。”女孩不再说话,转身对下面的妇女招招手,也就钻进了车厢。 进了车厢,男孩对女孩嘀咕了几句,男孩就挎着篮子朝前去,女孩返过头向相反的车厢走,嘴里一边喊着:“烧鸡,刚出锅的烧鸡!”她挎着篮子缓缓的往前走,希望有人对她的烧鸡感兴趣,也许刚才停车时一伙人已经光顾过了,大部分人对小姑娘的烧鸡并不感兴趣,有几个人看小姑娘过来,就把手伸出来,掀一下篮子,然后一声不吭的放下,再往前走,看见有几个人在拿着酒瓶往嘴里倒,手里还拿着一条油乎乎的鸡腿,小姑娘知道没有希望了,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突然从那边快步走过来一个中年妇女,手中也是挎着一个篮子,不同的是除了烧鸡,还有几个黄澄澄的大玉米棒子,她一边找一块油腻腻的布盖着篮子,见了小姑娘,急匆匆的说:“晓燕,还不快坐下,车警来了。”说着一把将女孩拉到一个位子上,把女孩手中的篮子抢下塞到座位底下,紧跟着把自己的篮子也塞下去,然后把自己的两条腿紧紧的并拢,挡着下面的篮子。 一会儿,那边有跑过来几个挎着篮子,提着大布包的的妇女男子,也都急急往车厢后头走,看见那妇女和晓燕,说:“检票了!”妇女听了不吱一声,那女孩听见脸色一下变了。 又过一会儿,这时列车刚过宿县,女孩的心刚刚安定下来,只见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妇女匆匆走过来,嘴里喊着:“检票了,检票了!”一边就一手叉腰挡住了一端的车厢的门,远远望去,只见对面的车门口一阵骚动,有一个肩上戴着列车长的绿牌子的女人和一个乘警拿着个本子和一个票剪在逐个看身边每个旅客掏出来得票。 那个叫晓燕的女孩坐在那儿,脸色越来越不自然,两条腿不住的在打抖,坐在她身边的妇女道:“头一次出来吧,别害怕。”前边突然听到一声严厉的女声:“没买票,还不站起来,坐在哪儿跟真的似的。”就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低着头缓缓站了起来,又是一声苛责:“跟着,等着补票。”于是那男孩阹生生的跟在车长和乘警的后面,看到这一切,女孩似乎更加害怕,本来就有些慌的神色此时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很快,那列车长和乘警就走过来了,女孩吓得直往车座位后缩,当列车长手向妇女面前一伸,那妇女冷着脸说:“俺没钱买票!”“没钱还上什么车!”列车长的火气看来也挺冲。“给我站起来,跟我后边补票。”妇女突然从眼睛里流下了眼泪,一边哽咽着说:“俺男人被汽车压着了,哪有钱给你!”突然乘警在一边冷冷说了句话:“你这号的俺看的多了,别装熊,该咱样就咱样,起来!”妇女眼见的乘警瞪着眼,恶狠狠的看着她,心一虚,不自觉就站了起来,人是站了起来,身子还紧紧护着躲在身后的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晓燕。 列车长早已看见晓燕,似乎知道他们是一伙的,就继续问:“那小孩呢?”晓燕吓得一激灵,一下红着脸,低着头站了起来,列车长干脆的:“跟我后边走!”妇女把晓燕往自己身边一拉,小声说:“别怕,有俺呢!”妇女和晓燕,还有那个小男孩,都乖乖跟在列车长后边走,等剪完这一车厢的票,已经有七八个人跟在列车长的后边,到像是一支由列车长带的队伍。这队伍里还有几个学生模样20岁左右的青年。 到了七号车厢,站在队伍里的人回过头去,看到自己队伍居然有二十人不到,自古中国人都知道法不制众,不由都鼓着嘴笑,列车长回过头来:“站好了,一个个排队补票。”正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一个穿着黑棉袄的小伙子大声吵嚷着被推进车厢来,晓燕一回头,脸都吓白了,原来那是她哥-憨子。 憨子被一个年轻女列车员在身后搡着,那女列车员还在骂骂咧咧的:“哼!看见检票了,还想往车后跑,俺在后边喊,还装着听不见!”憨子气乎乎的刚要回答,一眼看见自己的妹子也阹生生的站在补票队伍里,知道这次坏了,气也不那么足了,低着头说:“补票就补票,俺也没犯法!” 正在这时,那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跟列车长又吵了起来,只见其中一个大个子长着烙腮胡子的年轻人大声说:“俺是徐州下放学生,挣一年工分也不够坐几趟车的,你要俺买票,除非你把俺从火车上赶下去。”“你这样的逃票的下放学生,俺看的多了,别罗嗦!”那大个子索性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看着车外,不说话了。憨子看着烙腮胡,心里想了一个主意,走到烙腮胡身边坐下,对烙腮胡溜一眼,说:“兄弟,哪个学校的?”烙腮胡看了憨子一眼:“二中的,怎么啦!”憨子掏出一包“红骑兵”来,拆开,递过去一支,笑着说:“俺也是二中的!”“嗯!你哪一届?”“俺是66届初中”烙腮胡回答:“俺是67届高中。”“你这是到哪?”“俺是到南京舅舅家去,这里有我好几个同学,你到哪?”“俺带着俺妹妹去蚌埠遛遛!”两人只顾聊,忘了补票,直到有人喊:“唉?那几个学生呢?”憨子一抬头,才看见除了自己和晓燕,就是那三个下放学生了。烙腮胡站了起来,说:“这都是俺一个学校的。”今天老子就是没钱,要命到是有一条,说着扒去了身上穿的棉袄。列车长在一边呵呵笑起来:“哼!还想打架来!也罢!看你们学生可怜,每人站在车厢当中,对着全体旅客背一遍老三篇!还要唱一段毛主席语录歌!”烙腮胡笑了笑说:“老三篇,俺可背不了,不过俺同学行!”说着对一个瘦小个子的说:“老鬼,你背!”果然那个叫老鬼的真走到列车长身边说:“俺真背了,不要俺背完了,你又反悔,撵俺们下车!”“不会!”列车长笑着说,故意对乘警一笑道:“俺这也叫宣传毛泽东思想。”乘警一下,挥了下手。于是老鬼真挺着胸脯走到车厢中央,又回过头来问列车长:“先背哪一段?”“随便!”“白求恩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坐在车厢里的乘客正闲的无聊,突然看到一个小伙子在车厢里大声背诵老三篇,有人就乘机起哄,大声鼓起掌来。烙腮胡微微一笑说:“没想到白求恩老先生还能帮弟兄一把。”憨子听了也呵呵笑了起来,把晓燕一拉,坐在自己身边,说:“今天有俺几个哥哥在,你也别害怕!” 等那个叫老鬼的背完白求恩,列车长走过去,说:“好了,不要背了,坐下吧!”老鬼高兴的说:“那就谢谢列车长了!”列车长说:“俺也是徐州的,你们是那个学校的?”“俺是二中。”列车长说:“这还真是一家的,早知道俺也不会难为你!”老鬼好奇的问:“列车长也是二中?”“哪里?那是俺表妹,67届初中。”老鬼说:“俺是高中!”列车长微微笑道:“坐下吧!车要到固镇了!”说着往前面车厢走去,烙腮胡在后面对着老鬼竖了一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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