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对着夕阳做出一番彻底的思索之后,秦向西决定只在乎现在,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毕竟他和张晓东是这么好的兄弟。再说了,瞧安晨那副模样,典型的女权主义者,结婚后肯定是个野蛮老婆,这种罪就让张晓东去受吧,哈哈! 于是这天下午陪张晓东吃饭的时候,他显得兴致很高,主动陪张晓东喝起酒来。 张晓东只是沉默地看着秦向西,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神情注视着秦向西忙不迭地斟酒喝酒。他的眼睛静止在睫毛底下,秦向西记得这曾是一双怎样飞扬跳脱的眼睛啊。随着它的主人往大街上随便一站,任谁都会对他敬畏三分。那里面有威慑的力量,有年少的轻狂,也有不可一世的傲慢。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忠实地执行它看世界的任务。 “安晨啊,你算是把北区的老大给毁了。”秦向西想。 “秦向西!”张晓东突然叫起来。 “什么事?” 张晓东痴呆地看了他半晌,又摇摇头,“没什么。” 秦向西真想一巴掌给他扇过去,想女人快想成神经病了。 “老大,你没事不要乱叫我的名字好吗?很容易闹出心脏病的。” 张晓东默默地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紧缩,一根烟在他手里烧了好久,烧得最后连烟灰也把持不住,一个颤抖跌下来,落在他黑色的外套上,灰飞烟灭。 “秦向西,如果安晨喜欢你怎么办?” 秦向西正在倒酒的手僵住了,他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张晓东没有看他,一张脸别向外面,在等待他的回答。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吾昏矣!你的“如果”说得坦坦白白,没有半点犹豫,这是你一贯的风格,说话不打结,我欣赏。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回答你?站在我的立场,我是应该坦白地告诉你安晨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还是敷衍过去?你不想得到一个失望的答案吧? 算了,我应该对朋友诚实,瞧他都痛苦成那样了。 于是秦向西镇定自若地说:“哦,你是说安晨打发你的那句话吗?她跟我说了,放心,她只是随口说说,开个玩笑罢了,别放在心上。”末了还添上一句,“她怎么会喜欢我呢?哈哈。” 哪知道张晓东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她不是开玩笑的……” 秦向西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好你个张晓东,这样的回答你还不满意啊,你是不是非得要我赌咒发誓绝对不会打安晨主意你才放心啊? “没这回事,她只是开玩笑的。你别瞧安晨那样,其实她挺幽默的。” 张晓东没有说话,换了只烟继续抽。 秦向西看他的样子,又于心不忍起来,想劝慰劝慰他:“为什么你非得喜欢安晨不可呢?好女孩有的是。” “你不会懂的。”张晓东喃喃地说。 “什么?”秦向西一时没听清楚。 “我说你不会懂的,我的心思你不会懂的,谁都当我是傻瓜,谁都不会明白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张晓东先走了,秦向西站在那里,看着张晓东逐渐模糊的背影,突然眼睛有点发热。 在楼梯过道里,有两个文科班的女生在等着张晓东。秦向西看见她们站在那里,就好像招客的妓女一样,一看见张晓东来了,便矫情地摆出淑女的姿势,娇滴滴地嚷起来:“哎呀,你怎么才来?” 张晓东上前和她们耳语了几句,便走过来对秦向西说他今晚有点事,不去上晚自习了。 秦向西不满地盯着他,小声说,这种女孩真恶心。 张晓东也小声说,我也觉得。 秦向西又说,安晨就不会这样。 张晓东点点头,没错,所以我喜欢。 张晓东跟那两个女孩先走了,秦向西一个人去了教室。不过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买块口香糖祛除他满嘴的酒味儿。他刚到教室就和回鹘人撞了个满怀,小回像一条警犬似的在他脸上嗅了几秒钟之后把他拉到了办公室。秦向西相信一定是有人在诅咒他。 一顿怒斥之后,回鹘人像走北京旮旯胡同一样拐弯抹角地说到了秦向西这次月考的成绩上。秦向西考得很糟糕,他知道小回总会找个时间来问他原因。秦向西,哪能什么事都找原因呢?我就是这么学的,就是考差了,我有什么办法呢? 回鹘人手舞足蹈,说得声嘶力竭,口沫飞溅。秦向西乐了,看来我还是挺受重视的嘛,要不然小回怎么会这么紧张。 “好了,你下去写五千字的检讨,明天早上交给我。”这是回鹘人最后的通令。 秦向西傻了,他终于尝到了受重视的滋味儿,落得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哭丧着脸离开办公室。 秦向西拖着疲惫的腿和心踏上了回家的路。走到家门口,他看见附近工地上贴的标语: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相比之下,他的情形只能用“仰天大笑出门去,垂头丧气回家来”来形容了。 没有人来迎接秦向西,说一声“你回来了”。秦向西倍觉凄凉,“我的家,”他悲哀地想,“为什么不像一个家一样温馨呢?” “向雪!”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这时候他还真希望向雪跳出来和他大吵一架,兴许会有些精神。 “嘘——” 秦向西睁开眼睛,看见向雪正穿着睡衣,把耳朵贴在爸妈起居室的门板上。 “你在干什么?别做不道德的事。”秦向西朝她走过去。 “嘘——”向雪再次提醒他小声一点,“道你个头啊!爸爸和妈妈在吵架呢!” “怎么,又吵了?”秦向西学向雪的样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果然,他听见了妈妈尖利得可以划破玻璃的声音在冲着爸爸叫: “我就是要找他们!命差点都没了,他们不负一点儿责任?”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何必这么多事。”爸爸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你也只有现在才敢这样说,要是那天抢救不及时呢?你让我们孤儿寡母上哪儿去讨回公道?再说,为什么这么多人一起喝酒,就你一个人出了事,啊,你说啊?” “可是你那样做,太不给我面子了。” 秦向西不想听了,他大概听出了个所以然。一定是妈妈去找了爸爸的那帮同学,爸爸不高兴了。 “唉,”向雪叹了口气,说:“爸爸太没脾气了。” “才不是呢。”秦向西想替爸爸辩解,他觉得这件事本来就是妈妈不对。“爸爸一定是不屑于和妈妈吵。” “那你什么时候见过爸爸和妈妈吵架是理直气壮的?” “这倒也是,不过这个问题嘛,啊,是有着深刻的社会根源的,哈。”秦向西打着哈哈,暗自想到,他和向雪吵架的时候也不曾理直气壮过。妈妈的,我家的男人全拿给女人欺负了! 秦向西摊开纸,咬着笔头发呆。五千字的检讨,要怎么写啊?他想起高一时和张晓东一起在自习课的时候上厕所,结果被年纪主任逮个正着,罚写三千字的检讨。当时把一本政治书都翻烂了,好容易才凑齐三千字。张晓东那个家伙,居然写什么“当前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而我身为社会主义的栋梁,祖国的未来,竟然在自习课的时候去厕所大便!” 那今天怎么写,总不能说我下午喝了酒影响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进程吧? 秦向西倒在床上,眼皮开始打架。 不行,不行,不能睡,明天回鹘人还要找我要五千字的检讨呢。 可是,真的好困。 …… 秦向西睡着了。 秦向西做了个梦。 神在祈祷,人在恸哭。滴血的十字架,捆绑住所有痛苦的记忆。无望的希望,虚幻的幻想。 披上铠甲,拿上长剑,被推上场的士兵,无法抵挡命运排山倒海地袭来。渺小得如同一粒砂,不能奢望幸福,不敢乞求生命。那遥远的凝视,不可逾越的障碍,牵挂万里征程的思念,只想拼命地找到出口,兑现承诺。 她伸出双手拥抱他,泪水一滴一滴浸透他整个灵魂。他用鲜血赌一个注定输的赌注。 大地是一片荒垠,梦是一场追逐,火光冲天中,他化身为修罗。 蔷薇如荆棘,盛开一片,枯萎一片,纠缠着血与泪,把苍莽大地覆盖。 还有什么还存在? 还有什么是真实? 还有什么有意义? 头痛得快要裂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