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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向西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什么英语,什么数学和物理全搅和成一团糨糊了。只有爸爸、医院两个词还待在大脑皮层,像警示灯一样闪烁。 几乎是被向雪推着,秦向西到班主任面前请了假。当时是怎么说的他全忘了,只记得回鹘人很和善地答应了他,还给了他二十块钱搭出租车。于是兄妹俩慌慌张张地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车。秦向西坐在车上,冷风呼呼地吹来,令他渐渐地清醒了。 “冷静,冷静!”他反复告诫自己,“考验你应变能力的时候到了!先搞清楚状况。”爸爸住院了,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一定守在他身边,今晚她不加班;至于向雪,她一定害怕得要命,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肯定以为爸爸快不行了。 “我得安慰一下她,我是一个兄长。”秦向西陡然间有了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哥,把车窗关上好吗?我冷。” 秦向西关上车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觉得该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譬如说不用怕,这种事是常有的,虽然在我们家不常见。但那么大个医院,每天总得有人住院,它才会有生意,医生们才有薪水…… 这算什么屁话! 向雪似乎没有秦向西想得那么忧虑。她刚才哭累了,现在没力气地倒在座位上,身子随着不平整的路面起伏,同时挂在她眼角的一团亮晶晶的东西也在跳动。 终于到医院了。 秦向西讨厌医院,和他讨厌吃洋葱一样。刺鼻的消毒水总是刺激他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六岁那年到医院打针,差点弄得休克。从此他对医院敬而远之,爸妈要拉他上医院,比杀猪还难。除了童年这快不大不小的阴影,每天大报小报不停报道的医疗事故,也让秦向西对医院失去了信心。想当初,爷爷被送进这里就再也没有出来了。医院是生命的转战点,人人都是抱着希望来的,医院却未必每次都能让人满意。这也难怪,医院总不能每次都起死回生,要是这样世上就没有人死了…… “哥。”向雪轻轻叫了一声。 秦向西猛然清醒过来,发现他们已经走到走廊的尽头了。这段并不漫长的路让他感觉好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几楼?”他问向雪。 “三楼,305号。” 兄妹俩一齐上了楼。秦向西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悄悄将两只手握在一起。就在这个时候,向雪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她也很害怕。不安的未来,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他们俩头上。 “爸爸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秦向西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吉利的念头,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这样想。他记得有一本书上说过,有一种濒死状态。人在临死之前,会回想起他的一生,连从母亲产道来到这个世界的记忆都依稀可存。 那么爸爸,他现在是否在穿越自己记忆的隧道呢? 在经历了漫长的孕育的黑暗之后,他是否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束阳光,听到的第一声鸟鸣,嗅到的第一缕花香?他是否想起了孩提时代的天真与无忧?他是否想起了少年时代的困惑与烦恼?他是否想起了青年时代的壮志与豪情?他是否想起了坠入爱情的甜蜜和初为人父的喜悦?他是否几多挣扎,身不由己?他是否曾笑得扬花纷纷乱坠,哭得雪花凝固成冰?他是否有过逃遁而去,逍遥桃花源的念头?他是否曾怀着无限希望,把自己的孩子扛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他应该想起了,每个人都应该这么去回忆。 秦向西的思绪再次回到现实中来。他方才胡思乱想了一大堆,现在突然意识到这是对爸爸的诅咒。什么濒死状态,什么回顾自己的一生,这不是分明希望爸爸死吗?他应该求天求地拜菩萨谢耶酥,保佑爸爸平平安按的才对。他决定,要是再往那方面想,他就自己杀了自己,以死谢罪。 实际上他也没时间乱想了,因为305号病房到了。他和向雪都停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伸手去开门。秦向西想,我是兄长,就让我来承担这个责任吧。因为恐惧,不敢打开这扇门,害怕门后有自己不愿看到的景象,天哪,我又这样想了—— 他听见妈妈轻轻的啜泣声,同时他看见爸爸身上盖着厚厚被子,一脸安详的神态。 秦向西再也忍不住了,病房里惨白的日光灯,爸爸身上裹着的白色被子,妈妈的哭泣,都令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爸爸!”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吊起嗓门,准备大哭一场。 没想到妈妈却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用责备的眼神看着秦向西:“你干什么?小声点,这是医院!” 秦向西傻了眼,“爸……他怎么了?” “酒精中毒!要不是送得及时,早就没命了!” “那你哭什么啊!”秦向西哭笑不得,害他白浪费这么多感情。 “我是气他啊!”妈妈更是气愤,“每次都劝他要少喝一点,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出事啦,他心里舒坦了吧。”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向雪松了口气,瘫软在椅子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呢,吓死我了。” 秦向西悄悄地把眼角还没来得及流出的眼泪擦干了。感谢上帝,没让他心想事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