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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从未迟到的张晓东迟到了。他是带着满脸的怒气冲进教室的。他盛怒的目光蛮横地拨开每个人,最后落在班长安晨身上。 授课的老教师忍不住了,他提醒张晓东:“迟到的同学快坐下。”张晓东转过头,把他那杀人般的眼光投向白发苍苍的老教师。可怜的老头儿,教了一辈子的书,兴许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快坐下……”老头儿后面的话说得很含糊。 张晓东依然不肯罢休地站着。 大家不满起来了,张晓东怎么这样,太嚣张了! “快坐下!坐下!” “Sitdown!It’snotshowtime!” “挡着老子啦!” 各种各样的抱怨声,都只是抱怨声,从四面八方传进张晓东耳朵。可张晓东不怕,他再次用他足以杀人的眼光扫过全班,所到之处立即鸦雀无声。最后他停下来了,这次他把目光钉在了秦向西身上,加上双倍的威力。 秦向西把头埋得很低,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背脊上一股阴风直吹,连胳膊上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跳起了夏威夷草裙舞。他已经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了。 “张晓东同学,请你坐下吧。”就在这节骨眼上,就在谁都以为没有人阻止得了张晓东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是安晨。她是第一个受到张晓东威慑的人,但她表现得比谁都勇敢。在她清瘦的瓜子脸上,没有丝毫胆怯的意思。她是一班之长,对张晓东而言,她亦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张晓东和安晨对峙了片刻,终究敌不过安晨充满正义感的如炬目光,他收起了怒火,乖乖地坐下了。全班顿时松了一口气,老教师也欣慰地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当然,也有人不怀好意地窃笑:张晓东到底还是服家教啊。 下课之后,张晓东把秦向西拖到了厕所里,他把秦向西推到墙角,一拳打在离他脑袋两寸远的地方,很重的一声闷响。 “妈妈的,”才刚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了,张晓东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狗东西……” 秦向西苦笑着纠正他:“你是‘东’,我是‘西’。” “谁和你是东西啊?妈妈的!”张晓东是街上混的,嘴里的脏话多得都可以写成一本书了。可是安晨告诉他,要多读书,提高个人文化修养。于是他自以为了得,不知从哪儿摸到一本鲁迅的《阿Q正传》来看。看完之后,故事情节是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阿Q喜欢骂“妈妈的”,好像未庄的人都喜欢这么骂。他想,骂“妈妈的”总比他以前骂的“×你妈的”要斯文多了,从此这句话便成了他的口头禅。 “妈妈的,妈妈的……”他不停地骂,情绪渐渐冷静了,“你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软下去了,带着懊恼的哭腔:“你有什么好啊!” 秦向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脚后跟到头顶,无力的感觉一层一层蔓延。张晓东这么抵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就像《JoJo奇妙冒险》里的那个替身“法皇之绿”,一圈一圈地被解体了。他原本以为今天不会太倒霉,就和很多平常的日子一样,重复几件他不是太喜欢却又必须去做的事,同时他也得克制自己不去做几件他很喜欢但目前不适宜去做的事。他没有想到,自己一大早就被他最好的朋友抓到厕所里,为了一个女孩差点要动手了。 两个好朋友喜欢上同一个女孩的故事,不应该是他的故事。 “走吧。”张晓东对他说,此刻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妈妈的,这个厕所还真不是普通的臭!” 秦向西整整衣领,很是得意地笑了。如他所料,张晓东虽然是蛮横了一点,但决不会对朋友动手。 秦向西回到教室,看到邻桌的跳子正在几个女生面前张牙舞爪地比画着什么,乐得一颠一颠的,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他皱了皱眉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从旁边走过去。 “哎呀,秦向西你回来了!”跳子倒是颇为殷勤地和他打招呼,“张晓东没打你啊?” 秦向西火起:“他为什么要打我?” 跳子只是怪异地笑。他本名朱正强,是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人。一张脸总是苍白无血色,眼珠有些外突,瞳孔微微地透出黄色,笑起来能把嘴巴拉得有整张脸的三分之一大。秦向西常想凭跳子那副尊容,演恐怖片根本不用上妆,肯定以绝对强势拿下奥斯卡最佳化妆奖。 “为了一女的。”跳子刚一说完,几个女生已经心领神会,掩面淑女地笑起来。 秦向西的血气全蹿到了头顶上,他抓住跳子细枝一样的手臂警告他:“你可别乱说!” “你急什么啊!”跳子甩开他的手,嘴角像装了两根滑竿似的自动把嘴拉开了。他笑的时候总是全身都在抖动,跟瘾君子一样。 秦向西心急火燎:“告诉你,我和张晓东的事你不要乱说。得罪了我无所谓,惹毛了张晓东就有你好受的了!” “谁怕他啊!”跳子从桌上跳了下来,瞅见张晓东正在远处和人说话,他更得意了,“全校都知道他是只纸老虎,一到安晨面前就没脾气了!” 秦向西气愤,他知道跳子说的不假,可是在别人背后猖狂,这算什么! 安晨在这个时候抱着一沓作业本进了教室,跳子又笑了,他阴阳怪气地念道:“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安晨扭过头漠然地看了跳子一眼,他不说话了。她又把头转向秦向西,眼神很复杂。秦向西低着头走开了,他现在只想今天早一点结束! 中午放学是令人激动的,成百上千的人拎着饭盒哐哐啷啷不顾死活地冲向食堂的景象是盛大的,而秦向西一个人呆在教室里是难熬的。张晓东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而他做在这里,不是为了等张晓东。他只觉得有这个必要,晦气到了极点,如果把节奏放慢一点,不幸的事也许会少一点。 事实上,他也清楚自己在躲避什么,这是一个简单的推理。从昨天他的所作所为和今天早上安晨与张晓东的表演就可以知道待会儿如果他单独遇到安晨会有什么后果。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张晓东把讨好的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能不帮忙吗? 也许和张晓东一起走比较好吧,秦向西去办公室侦察了一番,发现有“回鹘人”之称的班主任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飞溅,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而张晓东则以平均每秒两次的频率点头称是,还不时停下来作深刻检讨状。 看来是等不到他解放之日了,秦向西只得一个人走了。他去车棚取车的时候,特别留意了一下那辆红色的捷安特,没有,看来她早走了。 秦向西一时之间觉得乌云散尽,阳光普照,大地回春,暖风荡漾。他可以哼着歌快快乐了地回家去吃顿安心的饱饭了,顺便欣赏一下这个城市勉强过得去的风景。回家好好睡个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不管怎么样,都比在现在这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见安晨好。 但是,秦向西忽略了一条常见的规律:幸福往往来得太早,走得太快。正当他一只脚跨上车时,那个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针对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