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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再见安晨的时候,秦向西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他梦中的公主,前世欠了他的债,今生来还他的情。诚然,安晨比起公主来还差了点儿。安晨没有亲和力,她如同一朵孤独冷傲的玫瑰,美艳地开着,却时刻不忘亮出她锋利的刺。 “小王子也有一朵玫瑰花,可是那完全不同。我不能当照料玫瑰的人,张晓东本来可以,可是她却要扎伤他。” 秦向西忧伤地陷入了他编造的童话之中:整个学校是霍恩巴克王国,回鹘人是阴险狡诈、老谋深算的国王,安晨是公主,他是那个地位低下的下阶武士。 “如果上天允许我永远这么仰望,我会祷告的。” “我愿意去死,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她去死。她不会记得我的名字,我的长相,可我还是愿意。” “这场爱情是要把我引上不归路!” “去打仗吧,死在战场上。如果我们的血肉之躯能够撑得起她和她所代表的国家的尊严,那么我将带着微笑离开,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秦向西在心里反复重复着他认为可能的台词,他想得太专注了,以致前面有一根电线杆都没有看见。 这天下午,秦向西看见安晨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他鼓起勇气走了过去。他想澄清一些事。 “如果你再问一遍那天你问的问题,我会用一种最聪明的方式来回答你。”他想。 “咳!咳!”为了引起安晨的注意,他故意咳嗽了两声。 安晨回过头来,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望着天空出神。 秦向西倍感失落。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否表示她根本就没有把困扰了秦向西好久的问题放在心上?她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她就喜欢这样捉弄人? “对不起,我打搅你了……”秦向西很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安晨简单地应了一句,也许是出于礼貌,但这个词给了秦向西勇气继续厚着脸皮和她说话。 “你在看什么?” “天空。” 秦向西往那边儿看去,天空的尽头,夕阳沉浸在晚霞里,灿烂,绚丽,无限感伤。 她爱看天空,她爱看夕阳,说明她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小王子说,人在悲伤的时候总爱看日落,她现在很悲伤吗? “你爸爸怎么样?”安晨突然问他。 “还好啦。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出事了?” “我听我们院子里的人说的。” 唉,真丢人,爸爸醉酒这件事竟然传得这么远了。 “我爸爸也很喜欢喝酒,”安晨静静地说道,“喝醉了酒回家,就打我妈妈。” 悲伤的往事,把气氛搞得很沉闷,夕阳很配合地钻入云层。一阵阴风吹来,安晨的头发丝丝乱舞。她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她小心翼翼藏好的心事,也有不小心露出痕迹的时候,只是她任何时候都命令自己不许掉下眼泪。 秦向西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应该安慰安晨,可是他不晓得从哪里说起好。他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安晨眼底慢慢聚起泪水,然后她一抬头,拼命地忍下眼泪。 花泽类告诉杉菜,当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就打倒立,这样眼泪就流不出来了。安晨不会打倒立,她只能用这种方式,骄傲地抬起头,阻止眼泪的溢出。 这令人心酸的一幕印在秦向西心里,一刹那间他有些错觉。“那一刻她多么像个公主。”他暗自想到,“我的公主也会为我流泪的。现在若不是在学校,我一定会劝她放开声音,痛快地哭一场的。我还会在她哭完之后递上拭泪的纸巾,她需要这个东西。好强如她,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猜出她曾经哭过。” “你还好吧?”最后他觉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于是试探着问。 “我很好。”安晨把脸别过去回答道。 “其实啊,男人喝点酒也没什么。”秦向西不知所然地说,“我还时不时地偷偷地喝点儿酒呢。” “以后别喝了,我讨厌酒味!”安晨说,声音不大,但很严厉。 “是!不过,我还欠回鹘人一篇五千字的检讨没写呢。看来我得想爸爸请教一下,在我和向雪出生之前,他肯定妈妈写了不少这样的检讨。” 安晨的脸上总算有了些喜悦之色,她笑道:“别这样说你妈,她挺好的。” “哼,你不知道,我妈可是野蛮女友的祖教级人物,现在升级了,是野蛮老婆兼野蛮母亲了。整个儿我们家的女王,前几天才把我爸骂得狗血淋头的,我和向雪根本不敢惹她。” 安晨终于笑了,夕阳又很配合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她的笑脸被夕阳映衬得楚楚动人。但很快的,安晨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地望着秦向西。秦向西一阵胆寒,他回过头去,他惊呆了。在那里,就在走廊的拐角处,站着面如死灰的张晓东! 一瞬间,秦向西的脑子乱了,安晨站着没有动,张晓东调头就走。秦向西急忙追了上去,他分明感到走的时候安晨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顾不上理会,眼看着张晓东越走越远了,他终于喊起来了:“晓东!晓东!” 张晓东没有答应,没有回头。他匆匆地走着,沉默地走着。微黄的头发在寒风中孤寂地飞扬着,裤腿被路上飞溅的露水打湿了。他走得如此之快,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抑止着他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晓东!”秦向西终于追上了张晓东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误会了……我只是……” “让开!”张晓东总算站住了,他恶狠狠地命令秦向西。 “好,我让开,我让开。但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只是……我只是……”秦向西语塞,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理由可以搪塞。 “只是什么?”张晓东冷冷地反问他。 “我……” “只是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对不起。”面对朋友,秦向西羞愧难当。 “对不起什么?我知道,你只是情不自禁!” 秦向西和张晓东没有去上晚自习,他们一起到了学校的操场上。张晓东睡在草坪上,双手枕着头,全然不顾露水带来的凉意。秦向西盘腿坐着,听张晓东哼歌。张晓东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而哽咽,时而激昂。在这寂静的夜里,倘若哪个胆小的人经过空旷的操场,一定会以为是地下的鬼哭。 一曲终了,张晓东开口道:“你见过安晨像那样笑吗?我可是第一次看到。” 秦向西苦笑:“怎么会?我经常见到她那样笑,你没注意观察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安晨是同类人。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以为这是我的优势,其实我错了,去凭着自己的信念对她的了解,完全转变为我的劣势。就好像在同一舞台上的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世界第九大奇迹,连张晓东都会说这么深奥的话,脑袋崩坏了是不是,刚才受刺激过大啊? “安晨与我以前遇到的女孩子完全不同,你可以说她自命清高,我就是喜欢她清高。我曾经想不论怎样我都要把安晨追到手,我要让她知道这世上适合她的人只有我。现在我明白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所以我可以一边笑着,一边堕落着看她越飞越高,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看不见她。” 有没有搞错,你也才十七岁,怎么就爱得这样死去活来的? 秦向西突然焦灼不安起来,张晓东的感情如此强烈,是他始料未及的。相比之下,他那份感情显得是多么地微不足道,他甚至痛恨自己当初对安晨动心。 “我必须想你坦白,晓东。”他决定做出某种形式上的补偿。“我喜欢过安晨,是在初中的时候。不过现在我对她已经完全没感觉了,我只把她当朋友。我和她很熟,因为我们的家挨得很近,我和她又是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了。但我们很少一起上学或是回家的,真的,我向来都是一个人走的。”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生怕张晓东会误会。 张晓东邪气地笑道:“青梅竹马啊。” 秦向西急忙辩解道:“没那回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张晓东点头安慰秦向西。 “你知道什么?”秦向西一时傻了。 “没什么。”离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张晓东站起来整了整衣衫,他说他今晚将在飞宇度过。 秦向西也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泥土,然后慢慢地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