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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东来了，这家伙果然保持了从来不迟到的记录，只是旷课而已。
秦向西这才知道张晓东昨晚打架去了，为的就是替昨天找他的那两个女生出气。秦向西很厌烦张晓东这种行为，他觉得一个老大不应该过问这种小事，但张晓东的事，他是从来不管的，张晓东打架也从来不叫上他。张晓东说过，他是绝对不会把秦向西扯进自己的那个圈子里来的，因为秦向西不适合出来混。所以秦向西从张晓东那里学会的只不过是抽烟、喝酒、打麻将，还有偶尔说说荤笑话。
“妈妈的！”张晓东骂骂咧咧地告诉秦向西，昨晚打架惹到铁头了。
“铁头？关他什么事？”秦向西的嘴哦成了鸡蛋形状。他知道铁头是隔壁班的，跟张晓东素来不和。此人天生一副凶神恶煞的门神脸，脾气相当火爆，动不动就从牛鼻子里呼出好几吨二氧化碳。他的头是真的很硬，赶得上造米格13用的材料了。有一次打架，他一头撞在一辆大东风上，当时在场的人都呆了，以为这家伙不是脑震荡也会留下个什么后遗症。没想到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脑袋，望望被撞瘪的车门，带着一种单纯又白痴的神情不解地问：“怎么这么硬？”
铁头和张晓东积怨已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同行是冤家，他又混得一向不如张晓东。不过秦向西不明白，张晓东昨晚是去为两个女孩子打架，怎么把铁头扯进去了？
“昨晚来找我的两个女生中有一个是铁头看上的，她出了事不找铁头反而叫我帮忙。估计这件事，铁脑袋得和我闹。”
“那怎么办呢？”秦向西不禁有些担心。
“管它的呢！”张晓东满脸写着不屑，“我还能怕那块铁吗？”
秦向西觉得有些好笑，他知道张晓东一向看不起铁头，因为铁头只会虚张声势。一有什么事就大吼一声操起板凳守在厕所门口，一言不发，上了课再乖乖地回去。这一幕成为高二年级的一大喜剧。但是秦向西偶尔从铁头眼睛里看得见又孤独又愤怒的火焰。他搞不懂，这一类人，诸如铁头和张晓东这一类人，究竟在想什么？他们也是十七岁的少年，可他们披着黑色的外衣，像旷野上的狼一样嘶喊。他们总是很冲动，为了一点小事，女孩啦，面子啦，一言不和，火气就上来了。拳脚棍棒，有多狠打多狠，不管别人当爹妈养的，也不把自己当有知觉的动物。挂彩越多边是越光荣，如果有人能在一场混战之后像废墟上的颓垣断壁一样悲壮地站起来，加上一丝惟我独尊的邪笑，便能换来所有人的顶礼膜拜，这便是他们认可的强劲了。一想到这里，秦向西就感到害怕。他不知道张晓东是不是经常这样邪笑，但他知道张晓东有些讳莫如深的问题是他不可触碰的。也许有一天张晓东翻脸不认人了会把他打个半死，现在为了安晨的事已经有这种倾向了……秦向西打了个寒战，他不断鼓励自己要有信心，要对他们的友谊有信心。他们是兄弟，而且不是酒肉兄弟，张晓东自己也说过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他舍得把自己的手脚砍掉吗？
数学课。
数学老师很爱开玩笑，他会说一口川味很浓的椒盐普通话，把“幽默”说成“幽麦”，“足球”说成“脚球”，他还会喝醉了跑来上课，然后自我解嘲地说原来喝酒可以使思维更缜密。他每节课都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今天也不例外，例外的只是秦向西的心思。
秦向西还牵挂着那个梦，他做了无数个梦，如此美丽哀愁的还是头一个。他觉得有必要把它发展下去，发展成一个如泣如诉的故事：
古老的王国……霍恩巴克……
衰败……历史仿佛不可逆转……
需要中兴的希望……
希望出现了……
公主，天之娇女……美丽，高贵，受万人景仰……
武士，地位低下……匆匆的一瞥……爱……无法控制……一生的悲剧……
想见她……走进巨大的宫殿……拼命……
阴谋……需要牺牲品……
“啪！”一个小纸团打断了秦向西的思绪，他拾起来一看，竟然是安晨写的：
“看你两眼失神的样子，想到谁了？还是听听课吧！”
关你什么事啊！秦向西几近抓狂了，安晨这么管着他，像管家婆似的，不知道张晓东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该不该给她写点什么呢？秦向西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可以开玩笑地说：“就是在想你啊。”或者用冰冷的语调回答她：“总之没想你，请你少管闲事。”但他思前想后，认为任何一种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所以一直拖到下课他也没给安晨写了什么。后来他发现，这种做法恰好是正确的，他不应该再对安晨抱什么幻想了。他喜欢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喜欢她的是张晓东，他最好的朋友。
于是秦向西下定了决心，要用理智的眼光来看待他和安晨的关系。
放学之后，张晓东找到秦向西，说：“今天是周末，跟我一起上网去吧。”
秦向西正求之不得，他瞟见安晨正警惕地盯着他和张晓东，于是故意提高声音说：“好啊，走吧，让我们一起到网上去泡美眉吧！”
张晓东和秦向西来到了“飞宇”网吧，这里可以说是本市的一个贼窝，全市半数以上的混混都喜欢到这儿来。因为这个网吧本来就是一个原来混得很不错的人看的。张晓东就不用说了，他跟这里的人是熟到不能再熟了，也有人认得秦向西，因为他跟张晓东来过三五次。当他们到的时候，网吧里已经没有空位了。张晓东给老板打了声招呼，就有两个模样老实的学生被客气地请走了。
秦向西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全沾了张晓东的光。
“聊天，还是和我一起打游戏？”张晓东点了一支烟，问秦向西。
“聊天吧。”秦向西假装用不经意的口吻回答张晓东。他实在不敢恭维张晓东打游戏的水平，这家伙死硬脾气，誓死不用外挂，技术又烂，打上好几个星期也不能升几级，结果还是不用外挂。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种事上这么讲原则。
秦向西来到了本地的一间聊天室，他给自己取了名字叫“空间有你”。他觉得这个名字暗含了很痴情的韵味，我的空间只有你，不知道会赚得多少女孩子热泪盈眶。
遗憾的是，半个小时之内，没有人理会空间有你。
这世道变了吗？秦向西很悲愤地想，这么特别的名字，怎么就没有女孩子愿意来和他聊一聊呢？他大为不快，虽然他明白这不能说明什么。但他还是相信，一个人在网上的吸引力与他在实际生活中的魅力多少是有些关系的。谁都想成为宠儿，否则就只能愤世嫉俗。
难道我就这么没魅力吗？他很失望，十指漫无目的地在键盘上游走。
也许化作一个附着在网络上的游魂会更有趣吧，可以随意地潜入任何一台电脑，和电脑前的人进行鬼魅的对话，半夜三更再启动计算机把他们吓一大跳。
十分钟之后，终于有人找空间有你说话了，秦向西定睛一看，是个叫“伊罗”的。
应该是个女孩子吧，挺像《圣传》里面的名字。
伊罗：你好。
空间有你：你好。
比白开水还没味儿的开头。
伊罗：你是另有所指吧。
什么意思？
空间有你：？？？
伊罗：你的名字，你的空间里有谁？
空间有你：一个注定的人，我的空间只为一个命中注定的人敞开。
秦向西很得意，他把言语说得含蓄又坚定，他觉得自己像奇幻故事里的主人公。他确信对方会感兴趣的。
伊罗：真浪漫。
空间有你：我希望我的空间很大，能够供一个女孩子随心所欲地海阔天空；我也希望我的空间很小，一辈子只能容下一个人。
这是秦向西的爱情构想。
伊罗：那个女孩真幸福。
伊罗：我羡慕。
秦向西感觉她是一个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懒洋洋地敲着键盘的少女，有着稚嫩的面容，成熟的心思。他忍不住问：那你呢？你不想有人为你保留这样的空间吗？
伊罗：想。但那种幸福不属于我。
空间有你：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伊罗：幸福也常常戏弄人。来得太少，走得太快。
秦向西无语，他找不出可以说服这个女孩的方法，只好无奈地说：你真有点与众不同。
伊罗：与众不同？我喜欢这个词，可以为自己找到放纵的理由，不管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只要说一句我与众不同就可以抵消所有罪过。
空间有你：这话怎么说呢？
伊罗：麦香园有一种面包很好吃，里面加了很蜂蜜，有很香甜的味道。我天天吃，希望可以从里面吃出幸福来，可是我错了。就算我的胃里消化再多这种面包，我的心依然是苦涩的。可我还是拼命地吃，在这个网吧里，我已经吃掉第十三个，这是我今天中午的午饭，晚上我也会继续吃它，夜宵也是它。我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三天了。你说一个中规中矩的好女孩会三天三夜不回家泡在网吧里吗？
秦向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她：
我认为这不能说明问题。你说你不是好女孩，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你也说过那些所谓的好女孩是中规中矩的，何必一定要强求自己也做到那样呢？我喜欢自由奔放的性格，我想你应该是那样的。
伊罗：我不在乎你喜欢什么。
空间有你：是，保持你自己的风格就好。
伊罗：可是我不自由，我比任何人都更受束缚。
空间有你：别这么想，自由是自己选择的，你完全可以抛弃以往令你不开心的选择，重新选择一次，选择你要的好，选择你的自由。
伊罗：你这么认为？
空间有你：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很愚蠢，但我怀抱希望。不是有句话说的吗？每个女孩都是天使，你要相信自己是个天使。
伊罗：要是也是个堕落天使。
空间有你：你不觉得堕落的天使比普通的天使更美吗？天使如果不经过堕落，就不会铸造出一部传奇。堕落天使们心中永远怀念着那个曾经幸福的天堂，永远期待着重返天国的那一个天。而你，心中也一定有某个渴望实现的愿望吧。
伊罗没有回答秦向西，五分钟之后，她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搞得秦向西莫名其妙的。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他想，“这个总是说自己堕落，说自己坏的女孩，应该有些酸酸痛痛的往事吧。”
他有了想见这个女孩儿一面的冲动，他相信她浑身上下一定充满了谜一样的色彩。
张晓东走过来了，他手气一向背，每次打完游戏都是一马脸。
“你怎么样？”他郁闷地点燃一支烟，问秦向西。
秦向西于是把伊罗的事告诉了他，没想到张晓东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你该不会对她有好感了吧？”他摆出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这种女孩是网上的妖精，最擅长骗取男人的同情心，你千万不要上当。”
“可我觉得她不像。”
“谁都这么觉得，谁都愿意自己天天碰到漂亮美眉。网上的事情你怎么说得清楚呢？要是狗会打键盘的话，它早就上网了！”
秦向西不想和他争了，虽然他知道张晓东说的不是没有三分道理，但他心里有个莫名的执念：这个女孩完全可以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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