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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一天,崖草的鞋破了。她拖着一只破鞋来到库房。看管库房的大伯看了看她:“有什么事啊?” “我的鞋破了,请问这里有没有鞋?” “有。冬天穿的厚底鞋五文钱一双。” 崖草大吃一惊:“啊?还……还要钱?” 大伯呵呵一笑:“你是新来的吧?库房的东西都是用钱买来的,你们要拿,自然也要给钱啦!” 崖草想了想,道:“那,夏天穿的鞋还有没有?我不怕冷,我现在穿的就是薄底鞋。” “好像还有几双。两文钱一双。” “大伯,我没有钱,能不能……” “小姑娘,没有钱就不能买东西啊!你没鞋穿了,应该去跟你师父说,她会给你钱让你买的。” 崖草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她这才明白,那些师姐为什么要为了提高名次而不辞辛苦。如果得到最末一名,那么就连一双夏天的薄底鞋都买不起。 午休时候回到住所,瑶光见她的鞋破了,主动给了她五文钱。崖草连生道谢,总算把鞋买了回来。 “瑶光,谢谢你!等到比武之后发了钱,我一定还给你!” 瑶光微笑摇头:“不用客气。” 一旁的芳文冷冷道:“嗬!还一定还呢!你怎么知道你能拿得到五文钱?”说罢走出门去。 崖草一愣,见她出去了,凑到瑶光身边,问道:“比武到底是怎么个比法?我也要和那些二十多岁的大师哥一起比武吗?” 瑶光点点头:“不是一起比武,而是一起排名,虽然不太公平,但是历来都是这样的。所以年纪小的孩子往往连一根针都要跟师父要钱买。不过没关系,我不用你还我钱。” “你去年得到了多少钱?” “嗯,我去年排在第二十名,得到二十两。奖赏制度是这样的,第一名三百两,第二名二百两,从第三名到第二十名,每落后一名赏银递减十两。从第二十一名开始,因为已经到了中等之下,所以赏银减得更多。第二十一名赏五十文钱,从第二十二名到第三十八名,每落后一名递减两文钱,第三十九名因为是最末一名,所以减到最低,只赏一文钱。” 崖草一时算不过账来,想了想,道:“可是今年加上我,有四十人了。” 瑶光想了想道:“对,这样一来,第三十九名应该拿到十八文钱,最末一名还是拿一文钱。” 崖草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点点头,低声道:“对了,听说有些师姐送东西给师哥,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名次,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瑶光微微一笑,低声道:“你连这个都听说了?”随即恢复平时的声音,“比武的时候,三十九人按照年纪分为三组。十七岁以上甲组,十二至十六岁为乙组,十二岁以下为丙组,年龄并不固定,只是为了将所有人平分。每组的十三人,自由搭配比武,胜者对胜者,败者对败者,第一轮轮空的人也算取胜,第二轮跟着胜者比试,就这样排出第一至第十三名。然后,甲组的最后一名与乙组的第一名比武,乙组的最后一名和丙组的第一名比武,如果年纪大的赢了,名次也就出来了。偶然也会有年纪小的反而赢了,那样这个年纪小的弟子就跟上面那组的倒数第二名比武,年纪大的最后一名跟下面那组的第二名比武。说起来很复杂,不知你听懂了没有?” 崖草眨眨眼,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点点头,道:“这么说来,那些师姐……” 瑶光压低了声音道:“她们经过几年的比武,已经很清楚自己和别人的水平。她们去求那些师哥,在自由分组的时候和自己分在一组,并且输给自己。” “啊?那么师哥自己的名次岂不是……” 瑶光把声音压得更低:“受到请求的师哥都是武功很好的师哥,而前去请求的师姐都是自知一定会排在本组第十二三名的师姐,师哥输给师姐之后,师姐至少能在十三人中排到第七,而师哥虽然排到后面一半,但却能排到第八。赏银发下来之后,师姐和师哥会交换赏银,这样一来,师哥们没有损失,师姐们却能拿到比自己应得更多的赏银。” 崖草皱起了眉头:“这么复杂!师姐们的脑子真好使啊!” 就在这时,门开了,芳文快步走进来,从自己床上取了点东西,又往外走,边走边冷笑道:“脑子不好使,怎么能拿到钱?”说着不屑地白了崖草一眼,走出门去。 瑶光神情难堪地低声说:“你不要那么大声嘛。看来芳文听到了。其实她也……” 崖草不屑地说:“哼,我知道,有一天我看到了。” 瑶光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觉得,这些事大家都知道,如果你不知道不太好。不过,虽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你也不要到处去说。知道吗?” 崖草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这时有人敲门,门外一个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道:“请问苏师姐在吗?” 崖草和瑶光同时看向苏惜恩。苏惜恩的床就在门口,她坐在床上却不肯下地开门,冷冷道:“我已经说过了,请你回去吧。” 外面那少年迟疑了一下,又说:“苏师姐,请你……请你出来一下,我只有几句话。” 苏惜恩仍旧冷冷地道:“你的几句话我已经听过了,也对你说了我不会答应。这里还有人在休息。请你回去吧。” 那少年不再说话,想必是走了。 崖草笑道:“瑶光,看来不只是师妹会去求师哥,师弟也可以求师姐啊!” 瑶光抿嘴一笑,看了看苏惜恩,道:“不过惜恩是不会答应的。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崖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道:“是啊,说不定孙师哥家里很穷,爹娘等着钱治病,可是他竟然来求苏师姐,真是求错人了!” 瑶光忙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是说,惜恩从来都很正直,不会弄这些……” 崖草不再说什么,冷冷地瞧着苏惜恩。苏惜恩把正在看的书合上,放在枕边,穿鞋下地,走出门去。 “崖草,你不要这么说话嘛,惜恩她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最不喜欢目中无人的人!” 二月初二。 一大早,天顾崖上的四十名弟子都集中在欧阳耀昆房前的湖边空地上。欧阳耀昆、欧阳耀滨、苏傲白、郝铎、陆臻、张子正、何锦怡和林晴按照次序站在欧阳耀昆房前的台阶上。欧阳耀昆朗声宣布比武的分组:“今年共有四十名弟子参与比武。十八岁以上的甲组共十三人,十三至十七岁的乙组共十三人,十三岁以下的丙组共十四人。但是,考虑到去年乙组第一名苏惜恩在总名次中排到第七,今年把苏惜恩分到甲组,甲组去年的末名胡振杰分到乙组。其余人照常分组。甲组就在这里比武,乙组到食堂前面去,丙组向后退,到女弟子处所前面去。开始吧!” 崖草听到欧阳耀昆说“去年乙组第一名苏惜恩在总名次中排到第七”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向苏惜恩看了一眼。她虽然知道苏惜恩武功很高,但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排到第七,战胜了好几位上一组的师哥师姐。 欧阳耀滨、林晴和何锦怡带领一众丙组弟子向南来到女弟子住所前面。欧阳耀滨说道:“大家自由分组吧。” 崖草平日常和瑶光、芳文以及苏惜恩在一起,对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以及比自己年幼的孩子都不太熟悉,眼看着他们自动分成一对一对的,有些不知所措。幸好共有十四人,除她之外,还有个孩子剩了下来,竟是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崖草低头看着她幼稚的脸,哭笑不得。她知道这孩子就是欧阳耀滨和林晴的小女儿欧阳琳,可也不能因此故意让她。虽然不能让她,却也不能弄疼了她。崖草硬着头皮跟她过了几招,右手轻轻抓住她的右手腕,左手顺势抓住她的左手腕,和蔼地说:“你输了吧?”欧阳琳很乖地点点头。崖草刚放开手,欧阳琳就一溜烟跑到林晴那里去要她娘抱。崖草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看其他人过招。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些孩子的武功其实都很稀松。 第二轮,崖草轮空;第三轮,崖草和一个叫于南的男孩相遇,于南与她年纪相仿,但崖草还是轻而易举地取胜。第四轮,她和第三轮中胜利的男孩董翔比武,这次有些费力,用了十招,她还是赢了;于是,第五轮,她和一个叫刘司象的男孩争夺丙组第一。崖草费了更多的力,用了十六招,又赢了。 崖草抬头看了看何锦怡,只见她的脸色已经煞白,惊异地瞪着自己。崖草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 不一会儿,甲乙两组的名次也都出来了。乙组最后一名是个名叫柳飞絮的女孩,就住在崖草隔壁。崖草走过去跟她比武,这次用了十八招,崖草点中了柳飞絮的肩井穴。 何锦怡也跟过来观战,见崖草又赢了,凑过去低声喝道:“死丫头,你到底还会什么?” 崖草抬头看看她,含笑道:“师父应该高兴才是啊!” 接着,崖草又打败了乙组的倒数第二名霍景、倒数第三名钱大志、第十名孙慎思、第九名李匀、第八名窦谦,战胜第七名郑小海的时候崖草用了三十一招。这时候她已经满头是汗,呼吸也有些粗重了。此时其他人都已经比完,全都围过来看她过五关斩六将,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欧阳耀滨朗声道:“姜崖草胜!乙组第六名,骆芳文出战!” 芳文慢吞吞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慢吞吞地站到崖草面前,神情惊恐,抱拳时手竟然发抖。虽然崖草已经累了,但还是只用了二十六招就把芳文的双手反剪到了背后。 “姜崖草胜!乙组第五名夏瑶光出战!” 瑶光虽然比崖草大三岁,但是个头和崖草差不多,崖草原本以为她体弱力小,没想到她没有贿赂师哥却也能排到乙组第五,不敢怠慢,打点精神应战。 然而,她打起精神竟然也没有用。瑶光起初只是闪躲,崖草出到四招时,她忽然发力,崖草暗叫不好,只觉腰间一麻,已经被她点中穴道,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 “夏瑶光胜!下面公布名次!”欧阳耀滨说完,大步走到前面,把手中的纸张递给欧阳耀昆,低声说了几句。 欧阳耀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家安静一下!都看到了,你们新来的小师妹姜崖草,看来明年要分在丙组了。今年的比武,第一名,江梨!第二名,欧阳汉明!第三名,欧阳汉良!第四名,傅一宽……” 人名太多,崖草听不过来,就注意苏惜恩的名次。出乎意料的是,苏惜恩竟然排了在第十四名!崖草听到这个名次立刻东张西望地找苏惜恩,却没有找到,想找何锦怡,却也找不到了。 “……第十九名,姜崖草!……” 瑶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崖草身边,喜道:“崖草,你真行啊!再过几年,恐怕就连师哥们也……” 崖草却打断了她的话,满脸忧虑地说:“再过几年,我恐怕还是打不过你。” 瑶光一愣,为难地道:“不要这么说,我……我其实……” 崖草微微一笑:“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你肯不肯教我?” 瑶光又一愣:“教你?嗯,如果我能教你,我当然愿意,可是我……” 崖草压低声音道:“我师父根本不肯好好教我,她的心思都在她女儿身上。所以,瑶光姐如果把我当朋友,就请你多多指点吧!”说着颔首行礼。 瑶光忙道:“你不要这样。我……我明白了。我会尽力陪你练习,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其实我的内力很差,其实……其实如果再打几招,我就没有力气点穴了。” “那更说明你的拳法一流啊!我觉得……嗯,你好像特别会抓我的破绽,是我自己从来不知道的破绽。那一招……”崖草边说边比划刚才输给瑶光的那一招,“嗯,那一招的确有破绽!” 瑶光低头道:“其实每一招都有破绽。” “什么?”崖草失望地叫道。 “啊,我不是说你每一招都有破绽,我是说庖丁拳法每一招都有破绽。这是师祖他老人家亲口说的。他老人家还说,天下所有的武功,全都有或大或小的破绽。看似没有破绽的拳法、剑法,其实是因为那破绽很小,很快就被掩盖了,或者说是破解招数的人不够眼疾手快。” 崖草眨眨眼,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就在这时,弟子们发出了一阵嘘声。只见大家全都看向一个方向,崖草和瑶光也看过去。却见何锦怡搀扶着苏惜恩从欧阳耀昆房中走下来,苏傲白走在旁边,三人都往人群这边走来。苏惜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很苍白,背脊微弯,好像走路都很吃力,右拳紧紧抵住胸口下方。 这时,欧阳汉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何锦怡面前单膝跪倒,抱拳行礼,大声道:“弟子学艺不精,内力不能收发自如,误伤了苏师妹,请苏师叔、何师叔责罚!” 崖草这才明白苏惜恩为什么刚才不见人影。她看着苏惜恩痛苦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同情,但是却不愿表现出来,语气颇为轻松地低声道:“我说苏惜恩哪儿去了,原来是被汉明师哥打伤了。” 瑶光却面带忧色:“是啊,看起来伤得不轻呢。唉,否则惜恩怎么会才排到第十四名,甚至输给了丙组的第一名呢?看来第一轮她就是和汉明师哥比试的,受伤之后自然没法再赢。”随即她又露出赞赏的微笑,“不过她还是赢了丙组的第二名,惜恩就是了不起啊!” 前面聚着一群高个子的师哥师姐,崖草和瑶光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听到,好像苏傲白和何锦怡表示原谅了欧阳汉明,不会追究此事,但欧阳耀昆还是把欧阳汉明狠狠责骂了一顿。 这件事处理完毕,开始发放赏银。崖草得到三十两银子。她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瑶光抱着自己的那一大包银两,开心地说:“我现在这么有钱了,那双鞋你真的不用还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