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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崖草已经渐渐习惯天顾崖上的生活。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到湖边跑圈,然后去师父住所前练拳,午饭后稍事休息,在师父带领下读书、背书,然后练暗器。晚饭后各人自由活动,不过弟子们大都利用这段时间练内功。 崖草最擅长的就是暗器了。她六年来生活在山林里,每天都用石子打野兔、野鸡等猎物来吃,而且很小就记下了人体的主要穴道。第一次用石子试打草人身上的穴位,就全部打中。何锦怡对她认穴如此之准十分狐疑,崖草只说是从小在山上打野兽练出来的。 不过她最怕的就是读书、背书。她只背过一些唐诗,认字不多,而何锦怡全然不照顾她,让她和苏惜恩背同样的书,古文十分艰涩,她不懂的字句何锦怡也不给解释,背错就要挨打,她只好死记硬背。 每当被何锦怡打,崖草就想起师父忘颜。一边忍受着挨打的疼痛,她就一边思量着如何教训何锦怡一下。有一天她被罚砍柴时捉了一条小蛇,偷偷放在何锦怡门前,敲敲门,然后躲起来,何锦怡开门看到蛇,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大叫,还是苏惜恩出来用石头把蛇打死的。崖草躲在墙角后看得很起劲。不过,这样的恶作剧她很快就厌倦了,因为她知道这对何锦怡没有丝毫损伤,反而会令自己的处境越来越糟糕。 晚上睡觉,崖草仍然睡在地上,有时半夜被别人下地的声音吵醒,安静中听着别人均匀的呼吸声,她就会觉得很难过,分外想念师父忘颜,想象着师父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是否很孤单。 崖草到天顾崖上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崖草正睡得香,朦胧中听见有人叫自己,那人的声音也是充满睡意。 “崖草,又是你吧?醒醒吧!做梦的时候怎么总是哭呢?喂!崖草,醒醒啊!” 崖草睁开眼,听出那是芳文在说话,正觉得奇怪,忽然也听到了哭声。不过那哭声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没有哭啊!是外面有人在哭!” “什么啊?” 这时崖草听见苏惜恩起来了,回头一看,苏惜恩正推开窗子往外看。窗子一开,外面的哭声更清晰了。芳文和瑶光异口同声:“真是外面!” 苏惜恩忽然关上窗子,迅速穿好衣服,急匆匆推门跑了出去。崖草、芳文和瑶光也急忙跟着起身出去看。只见很多人提着灯笼,全都往湖边赶去。三个女孩跟着人们,绕过欧阳耀昆的住所,绕湖走了好远,才看清人们是往瀑布旁边山坡上的一座房子里去的。崖草不解地看看芳文和瑶光,只见她们两人神色肃穆,好像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瑶光,这到底是……” “是师祖他老人家。”瑶光沉重地说。 原来,天顾崖创始人欧阳昭年迈多病,已经半年不能下床走动,虽然自身内功修为极高,儿子和弟子们也悉心照顾,但还是终于去世了,终年七十六岁。因为欧阳昭病弱,欧阳耀昆等人一直没有让崖草去见他,希望等他身体好一些再见,然而现在欧阳昭却已经去世了,崖草始终没能见到他。 崖草身处忙碌而混乱的人群中,头脑有些麻木。不过她忽然想到了师父忘颜,想到了那场冤屈,想到师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冤枉了一个弟子。 欧阳昭的灵堂很快布置好了,就在他生前居住的屋子里。这屋子虽然建在半山腰,但构造坚固,宽敞明亮,在屋里能看到湖光山色,又能听到瀑布的声音。崖草和众人一起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尽管是灵堂,她还是喜欢上了这座房子。 戴孝三七之后,天顾崖上的生活才恢复正常。欧阳昭被安葬在了他的房子旁边,灵堂里供奉起了他的牌位,成为了祠堂。 这天早上,崖草到食堂吃饭,刚一坐下,就听见旁边的几个师哥小声议论。一个说:“你们说,会不会举行推举掌门人的比赛啊?”另一个说:“唉,有什么好比的,当然是大师伯当掌门人!”又有人说:“那可不一定。师祖早就说过,掌门人之位要由武功最高的人担任,二师伯和苏师伯的武功不见得不如大师伯!”“可是大师伯弟子多啊!别人就算武功最高,难以服众也不行!”“那又怎么样?只要当上掌门人,每年都能拿到白银千两,就算难以服众,就算当得难受,也值得啊!”“哈哈,你是不是也想试试啊?”“十年之后吧!” 谁当掌门人,跟崖草都没关系。不过崖草还是有些好奇,很想看看师伯们比武是什么样子。另外她也有些好奇,为什么掌门人每年可以拿到白银千两。她四下张望了一番,想找欧阳汉明问问,却没有看到他。 绕湖跑步时,崖草跑着跑着,听见“呲啦”一声。她暗叫不好。幸好正跑到绕山处,她连忙跑过窄路,然后爬到山坡上,躲到一棵树后,检查衣服。果然,裤腿内侧撕破了一大块,线都已经从布料里豁了出来,芳文的这件衣服显然太旧了。崖草自己把肩膀上的破处补上了,但是布料已经糟了。她这时想起拜师那天何锦怡答应给她做衣服,却到现在还没有兑现,不禁冷笑。 她怕被人看到,不肯穿着破裤子继续跑,正在想该怎么办,忽然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个淡紫色人影。此时所有弟子都在绕湖跑,谁会到那边去呢?崖草用手挡住阳光,仔细看去,认出那背影正是苏惜恩。只见苏惜恩爬上山坡,走进了师祖的祠堂。 崖草好奇心起,当即拉了拉衣服,用下摆盖住裤腿上的破处,跑过独木桥,回头看看暂时没有人来,便提气奔上山去。 刚走到祠堂门口,她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哭泣声。她有些吃惊,躲在门外,悄悄把头探进去,只见苏惜恩跪在师祖的牌位前,双肩颤抖,边哭边低声诉说着什么。崖草从没见过苏惜恩如此伤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回想起师祖刚去世时,大家披麻戴孝跪在这里,都很沉痛,但似乎只有林师叔哭出了声,那时候崖草也注意看过苏惜恩的神情,倒也是悲哀的,但也只是眼圈有些发红而已。而此时苏惜恩竟然在师祖灵前痛哭失声,实在让崖草觉得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儿,苏惜恩渐渐收声,抹了抹眼泪,叩了头,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崖草见她转身,连忙缩头。谁知苏惜恩还是低声道:“什么人?”说着快步赶出门外。崖草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她面前。 苏惜恩双眼红肿,脸上还有残余了泪痕,但此时已经完全换上了那副平静、冷淡的表情,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崖草情急之中不及编谎话,低着头道:“我的裤子破了,不能继续跑,所以……” 苏惜恩冷冷道:“裤子破了?因为裤子破了所以到祠堂来?” 崖草抬起头顶撞道:“你呢?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来拜祭师祖。” “那……那我也是来拜祭的!” “你连见都没见过师祖。” “没见过就不能拜祭了吗?我现在用的武功是他老人家创造的呢!” 苏惜恩冷冷看了她一眼,冷冷道:“那你拜祭吧。我先走了。”说罢就往山下走去。 崖草不知自己的裤子该怎么办才好,正在发愁,却见苏惜恩又回来了。 “今天的事情,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说。” 崖草一愣。苏惜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仍然冷淡,声音也显得很生硬,不像平常虽然冷漠但声音还是挺轻柔的。可是,为什么不能对别人说呢?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你来拜祭师祖的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崖草没好气地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你……啊!难道你是在祈求师祖保祐你爹成为天顾崖的掌门?” 崖草灵机一动想到这样一句话,自鸣得意地说出来,自鸣得意地望着苏惜恩。苏惜恩果然露出诧异的神情,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冷冷道:“总之,只要你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愿意到库房去替你领布料。” 崖草大出意料,脱口道:“好啊好啊!” “不过我无法说服我娘替你做衣服。因为你实在是没有一天不让她生气。” “你以为我愿意穿她做的衣服啊?你把布料给我就是,我自己做!” 当下,崖草跟着苏惜恩下了山,绕到湖东岸,来到食堂背后的库房,苏惜恩进去,不一会儿就捧着布料出来了,递给崖草。崖草便一溜烟跑回住所。这时其他人都去练功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她翻出芳文平时用的针线,动手缝制衣服。她从小就跟忘颜学会了针线活,就连忘颜的一些衣服都是她缝制的。 衣服做完,已经快到中午了。崖草换上衣服,想等到开饭,直接去食堂。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苏惜恩走了进来,看了看她身上鹅黄色的新衣服、新裤子,轻柔而又冷淡地道:“我娘让我来跟你说,下午你要把早上没跑完的跑完,然后练拳,如果没有时间背书和练暗器了,就放到晚上练,总之今天的事情都要在今天做完。” 崖草趁她还没转身出门去,很快地说:“那你用不用把早上没跑完的跑完?” 苏惜恩看了她一眼,漠然道:“我是跑完才去祠堂的。” 崖草一愣,苏惜恩转身出去了。 从第二天早上起,崖草才开始在绕湖跑圈的时候注意苏惜恩。她本想跟上苏惜恩,但是苏惜恩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她连一圈都跟不下来。一连观察了好几天,崖草每次都是刚跑半圈就看不到苏惜恩了,跑完之后更找不到她的人影。 到第六天,崖草偶然遇到欧阳汉明,问他苏惜恩的轻功如何,欧阳汉明道:“她每次都是第二名,你没发现?” 崖草大吃一惊:“什么?你是说,她比那些二十多岁的大师哥跑得还要快?” “是啊,她从小就很善跑,现在只有屠阳屠师哥能比过她。” “屠阳?是哪个?” “是我爹的第二个弟子,你没见过吗?黑黑瘦瘦的。” “啊,我知道了。可是,苏惜恩真的那么厉害?” 欧阳汉明微笑道:“她只是善跑而已,不用怕。” 崖草叹了口气,嘴上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想:如果有一天我把师父的冤屈说出来,而何锦怡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到那时候我要对付的就是苏惜恩了,可是她的拳法和轻功都比我高出这么多! 从这天起,崖草决定每晚都去湖边奔跑,勤练轻功。 欧阳昭去世后一月有余,向王派来三名使者,一方面为欧阳昭吊唁,并下次丧葬用银两,另一方面敦促天顾崖立即推举新掌门人,以便让使者们代表向王为天顾崖新任掌门人授赏。 十一月二十四日,天顾崖弟子全部集中在欧阳耀昆房前,举行掌门人推举大会。欧阳耀昆主持大会,向王派来的三位使者则坐在宾席。 “向王殿下派遣使者传来命令,今日我天顾崖就要推举出新任掌门人。按照先掌门人遗愿,本派掌门人须由武功最高且善于教导弟子的人担任,每五年改选一次。今日,凡是愿意竞争掌门之位,且已经教授弟子的同门,均可参与比武。师父与师父比武,徒弟与徒弟比武,无论年龄大小、入门先后,优胜者为掌门。”欧阳耀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然后继续道,“凡愿意参与比武的弟子,现在都站到前面来。” 弟子们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没有人愿意站到前面去。 欧阳耀昆又道:“那么我来抛砖引玉吧。我算是一个。各位师弟、师妹,谁愿意竞争掌门之位,就站出来与我比武,不用顾忌我是大师兄,在选任掌门这件事上,我们是以武功论尊卑。” 他虽这么说,但还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和他比武。 欧阳耀昆看了看自己的弟弟欧阳耀滨:“耀滨,你不想竞争么?” 欧阳耀滨道:“小弟愿尊大哥为掌门人。” 欧阳耀昆又看看苏傲白:“傲白,你的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你也不愿意试一试么?不要有所顾忌,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的遗愿啊。” 苏傲白颔首道:“小弟愚钝,虽然自己有把蛮力,武功勉强过硬,但是教徒无方,小弟亲授弟子当中并没有一位能够与大师兄的弟子相匹敌。因此,请大师兄担任掌门人,小弟心服口服。” 欧阳耀昆继续环顾众人,目光停在了何锦怡脸上:“何师妹也不想试一试么?天顾崖的掌门男女不限,只要武功超群且善于教徒即可。据我所知,何师妹非但武功不逊须眉,而且惜恩贤侄的武功也远远超出同龄弟子。” 何锦怡十分恭顺地颔首,面带微笑:“小妹的武功在江湖上炫耀倒还可以,却怎么敢在家里造次呢?何况惜恩年幼无知,还远没有学到庖丁拳法的精髓,而大师兄的几位高足已经造诣很深了。大师兄不必过谦,小妹也和师兄们一样,愿尊大师兄为掌门人。” 欧阳耀昆又推让了一番,还是没有人要跟他比武。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天顾崖第二代掌门人。三名使者当场为他授赏,众弟子也对他行大礼祝贺。 崖草为了不输给惜恩而每日练习轻功,虽然枯燥辛苦,却勉力坚持。起初,她跑五圈之后休息一下,打坐调息,然后再跑五圈,再调息再跑,每晚都跑十五圈。十天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内力和轻功都有了长进,于是增加到二十圈。天越来越冷,尤其到了晚上,她每次来到湖边,都被湿寒刺骨的风吹得打哆嗦,只有跑起来才能暖和。她就这样一天天坚持着,又过了十五天,增加到二十五圈。与此同时,早上绕湖跑步的时候,她也发现自己的名次渐渐提前,瑶光早已跟不上她,而现在连芳文等另外几个师姐也落到她后面了。每天晚上她最后一个回屋,有时候吵醒芳文,芳文就会骂她是半夜跑步的疯子。但瑶光常常对她表示赞许和钦佩。至于苏惜恩,就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不闻不问。 进入腊月,地上的积雪来不及融化,就又是一场雪。映月湖冻了多半,只有瀑布那边的水还在流动。崖草每晚到湖边去,都要下好大的决心,因为那里实在太冷了,湿冷的风直入骨髓,她简直怀疑自己要被冻成一座冰雕了。 这天晚饭后,崖草又在夜色中哆里哆嗦地往湖边跑去。刚跑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个人。崖草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却见是苏惜恩背着一只大筐走过来。崖草平日遇到她通常都不说话,这次也没说话,头一低,从她旁边走过。谁知苏惜恩经过她身边时却说了话:“不要去湖边。” 崖草一愣,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苏惜恩淡淡道:“冬季天黑以后不要到湖边去,湿气过重,容易染上风湿。” 崖草又一愣。苏惜恩也不等她回话,继续说:“现在这种天气,你要跑上六七圈身子才能暖和起来,真气流转才能抵抗湿寒之气,而在这六七圈当中,很可能被湿寒之气侵害。所以,如果你一定要练,就先在远离湖边的地方打拳,把全身打热,真气流转起来之后,再去湖边。” 崖草隐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不甘心听她的吩咐,想了想道:“那我上山去练好了,山路崎岖起伏,反而进步更快!”说着就往山的方向走去。 谁知苏惜恩又在她身后道:“上山也不可以。” “为什么?” “一来山上树木茂密,常青树又很多,冬天阳光晒不透,因此湿气也很重。二来,这里山势复杂,有多处泥沼,而且就算是冬天还是有不少野兽。你不熟悉地形,会很危险。我娘罚你上山砍柴的时候不是也嘱咐你只能在那个范围内砍柴吗?” 崖草又愣了一会儿,没好气地道:“让你这么一说,你娘还挺担心我啊!” 苏惜恩不再看她,背着筐往东走去,想必是去何锦怡的住所了。崖草看不出那筐里是什么东西,觉得像是草药或者野菜之类。 别无他法,崖草只好按苏惜恩所说,先打拳,打到全身发热,再去湖边跑圈。 湖西岸有一排房子,独立的三座分别是欧阳耀滨、苏傲白和郝铎的住所,连在一起的一大排是男弟子住所。崖草虽然天天经过这些房屋附近,但从没想过要走过去看看,就连跟她关系最好的欧阳汉明,她也从没想过要到人家的住所去找人家。 而今天晚上,她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惊异地看到,男弟子住所的房门开了,光线照射出来,从门里走出一个人,灯光下看得清楚,竟是个女子!崖草吓了一跳,连忙原地蹲下,生怕被对方看到。仔细一看,认出是陆师伯的一个女弟子,名叫马秀娥,十七八岁。她对屋里的师哥道别,然后转身往外走,怀里抱着一口沙锅,满脸得意的笑容。 崖草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眼看着马秀娥上了一条小船,渡到湖心,触冰之后跳下来,踏着冰走到对岸的女弟子处所去了。 崖草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对任何人询问,第二天晚上,她又看到了相似的情景。她跑到一半的时候,看到有个女弟子从东岸走到湖心,登上泊在那里的小船,渡到西岸。这时崖草正在北岸窄道附近,距离太远,看不清那女子手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是谁。 过了两天,晚饭后,崖草正要到偏僻处打拳,忽见一个女弟子手里提着个布兜,匆匆往住所赶去,却是二师伯欧阳耀滨的弟子周娟。崖草好奇心起,悄悄尾随她。周娟却没有回住所,而是绕过住所上了山。崖草躲在树后偷看,只见周娟在山坡上一处空地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树丛中搬出一个简易小火炉。 崖草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说什么也想不到山上树丛中竟藏着火炉。只见周娟从布兜里掏出一只沙锅,放在炉子上,打开盖子往里看看,然后又从布兜里掏出一些东西,全都放进沙锅里去,点燃炉火,用勺子搅拌锅里的东西,然后盖上盖子,坐在一旁等。 崖草虽然没看清她放的是什么东西,但也猜到会是米、红枣之类熬粥用的东西。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跳,想到:这些师姐都在熬粥给师哥吃? 直到除夕,崖草先后五六次看到周娟、马秀娥以及骆芳文给师哥送粥、点心或是衣物,还有一次看到一个师兄为另一个师兄洗衣服。 除夕夜,所有人聚集在食堂里,围着一个大火炉,边吃饺子边说笑,几个男弟子不知怎么唱起山歌来,女弟子们就发出清脆的笑声。 崖草吃着饺子,却想起师父忘颜。两年前的除夕,崖草为了和师父一起吃饺子,下山进了安阳城,从一个大户人家的厨房里偷出很多生饺子,回到山上,和师父一起煮,一起就着寒风吃。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艰苦,但是崖草回想起来感到很留恋。今年她在温暖的屋子里和大家一起吃饺子,师父呢? 想到这些,崖草无法融入周围的欢快气氛,对师哥师姐之间半是戏谑半是调情的问答、对唱,全都没有丝毫兴趣。她悄悄四下张望,很快发现了一个同样没有融入这欢快气氛的人。 苏惜恩坐在角落里。她面前的桌上摆满了装饺子和其他菜肴的盘子,所以她只能把碗端起来,紧紧靠着椅背,从坐的位置到脸上的神情,都显然处于欢乐的人群之外。她的眼睛时而望向人群中的某处,时而垂下去望着自己空空的碗。崖草沿着她偶然抬起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苏傲白和何锦怡。 苏傲白和何锦怡并肩坐在欧阳耀滨左边,随着众人一起说笑,但是两人之间却很少交谈。而另一边的欧阳耀滨、林晴夫妇却有说有笑,虽然算不上举止亲昵,但显然关系很好,两人还时不时逗弄十来岁的儿子和七八岁的女儿。 耳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瞥眼见到芳文正笑得花枝招展,崖草立刻觉得吃饱了,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对旁边的摇光说自己要去方便,快步走出食堂。 门外寒风呼啸,积雪纷起。崖草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舒服了一些。这时她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忙回头看,只见苏惜恩也已走出食堂,快步往湖边走去。 崖草吃了一惊,因为她头脑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苏惜恩也要去熬粥? 不过又一想,所有的师哥现在都在食堂里,而且今天一定会吃得很多,谁还能喝粥呢?崖草好奇心起,刚要跟上,忽听一人笑道:“你去干什么?” 崖草转头一看,却是欧阳耀滨的长子欧阳汉良,与欧阳汉明同岁。 “汉良师哥。” “你要跟着她去么?” “我……” “为什么?” “我只是……只是好奇。” “你最好不要跟着她。因为你是唯一被分给何师叔的弟子,现在很多人都说你可能会跟惜恩成为一伙呢。在练功之外的时间里,你最好离苏惜恩远点。明白么?” 崖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无措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她去哪儿,我告诉你。她要去我祖父的祠堂。” “啊?白天大家不是已经一起拜祭过了吗?” 欧阳汉良微微一笑:“但她还是要自己再去一次。虽然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她,但我祖父生前却很疼她,认为她天资聪慧,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祖父去世了,只剩她父母对她好,可是你也看到她父母是什么样了,呵呵。总之,她当然很怀念我祖父。” 崖草刚要说什么,却见欧阳汉明也走了出来:“汉良,原来你出来透气了,我也去茅房,却没看到你,还奇怪呢!” “我正要进去呢。那我先进去了。”欧阳汉良说完就从欧阳汉明身边擦过去,回进屋内。 “崖草,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我觉得里面很热。” “天这么冷,你还嫌热?这几个月你的内力增长不少吧?” 崖草无心开玩笑,想了想,问道:“师哥,我看到几个师姐自己熬粥送给师哥们,有的还送衣物。这是为什么呢?” 欧阳汉明哈哈一笑:“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崖草想了想,道:“我起初以为,是那个师姐和师哥互相爱慕。可是后来我看到有个师兄也为了讨好另一个师兄而帮他洗衣服,就觉得很奇怪。” 欧阳汉明哈哈大笑:“互相爱慕?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还懂这些事!” 崖草低下头。欧阳汉明凑近她,低声道:“不过,你还不够聪明,这件事你肯定猜不到。” “啊?” 欧阳汉明示意她走远一点。两人走到远离食堂的一棵树下,欧阳汉明低声道:“每年二月初二,天顾崖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比武,所有弟子都要参加,按照比武的排名发放全年的银两。那些女弟子为了得到好名次,就去贿赂师哥们,让他们在比武中故意相让。” “什么?全年的银两?” “对。我们天顾崖二十年来一直受到向王殿下的照顾。二十年前的事,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总之,如果没有向王殿下的资助,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天顾崖。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那天起誓的内容?‘忠于恩主’,谁是恩主呢?就是向王殿下。” 崖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忽然又问:“掌门人每年可以从向王殿下那里领到白银千两?” “对,你连这个都听说了?弟子们也是,从第一名到最末一名,都有赏赐,不过,第一名的赏银是三百两,最末一名只有一文钱而已。” “可是,师哥们难道会为了一碗粥,把那么多钱让给师姐们吗?” “哈哈哈,当然不会!” “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嘛,等到比赛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