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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汉明拉着崖草的小手,在山间行走。崖草已经不哭了,但红肿的眼睛睁也睁不大,原本敏锐的目光也变得呆滞了。刚下山的时候,她一步一回头地喊师父,她的师父却背对洞口坐着,看也不肯看她。欧阳汉明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你这么个小女孩,最留恋的,竟然是那样一张脸,非要再见到她不可。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崖草哽咽道:“我留恋她又不是因为她好看。” “你和她一起住了多久?” “六年。” “你的爹娘呢?” “死了。” “唉,怪不得。哎,她的脸到底是怎么弄的?我听你说她师妹什么的?” “我师父原来长得很好看,她喜欢上了她的师哥。可是她师妹也喜欢那位师哥。那位师哥不知道选谁好,就对两个人都很好,可是又没有决定娶谁为妻。为了把师哥抢到手,她师妹就把毒药泼在她脸上,烧成了这样。” “什么?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女人!可是,她的师妹,也是天顾崖上的人喽,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师哥你恐怕还没出生呢。” “可是,如果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我祖父应该会严惩才是。这件事我从来没听长辈们提起过。再说,也没有人提起过我还有别的女师叔啊!不光那个害人的师叔我没听过,就连你师父我也没听过。我一直以为我只有两个女师叔,一个何师叔,一个林师叔。” “我师父说,她师妹……”崖草说到这里,忽然住口,抬头看欧阳汉明,警惕地问,“师哥的爹娘都是天顾崖的弟子么?” “我娘不是,她不会武功,是附近一家人的女儿,现在住在天顾崖上。怎么?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那,师哥有多少……不,我们有多少师伯师叔?” “我父亲、叔父、苏师叔、郝师叔、陆师叔、张师叔,还有何师叔和林师叔两位女师叔,一共八个。” “两位女师叔是不是嫁给了两位男师叔呢?” “呵呵,是啊!何师叔嫁给了苏师叔,林师叔嫁给了我叔父,成了我婶婶。” 崖草好一会儿没说话。欧阳汉明悄悄观察她,只见她微皱着小眉头,似乎在仔细思考什么。终于,她像是想好了似的,说:“师哥喜欢何师叔么?” “何师叔?嗯,谈不上喜欢。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怎么?” “我想,害我师父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何师叔。” “什么?”欧阳汉明大吃一惊。想到何师叔那副娇滴滴的样子,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她曾经对自己的师姐下这样的狠手! “我师父说,她师妹不但害她,而且嫁祸于她。她师妹邀她一起喝茶,忽然把茶水泼到她脸上,却对别人说是我师父要泼她,她及时反抗,所以才泼到我师父脸上。我师父当时又疼又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师妹平时就伶牙俐齿,很会讨人喜欢,我师父的师父本来就偏爱她。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话。我师父当天就捂着脸跑掉了。所以,害人的凶手留了下来,别人还都以为她是好人,是受害者呢!” 欧阳汉明长长吸了口气:“原来如此。可是你怎么能断定是何师叔而不是林师叔?看你仔细推测的样子,你师父应该没有直接告诉你何师叔的姓名吧?” “我师父没有说。她连天顾崖和庖丁拳法这样的词都没跟我提起过。师哥刚才说何师叔嫁给了苏师叔,林师叔嫁给了你的叔父。你的叔父自然也姓欧阳,而我师父所喜欢的师哥,应该不姓欧阳才对。” “这你又怎么知道?” “从我师父对你的态度看出来的啊。如果她喜欢的师哥姓欧阳,那么,不管你是你爹爹的儿子,还是你叔叔的儿子,她听到你的姓就会很吃惊的。而她听说你姓欧阳的时候,非但没有吃惊,反而好像松了口气。那就是说,不管你是你爹爹的儿子,还是你叔叔的儿子,对她来讲都没关系。” 欧阳汉明听她说“不管你是你爹爹的儿子还是你叔叔的儿子”,忍不住笑了:“我只能是我爹的儿子啊。哎,你这小丫头还真挺聪明的。”说着,又发起愁来,“何师叔真的干过那种事吗?实在难以置信啊!虽然我不喜欢她,可是我也难以想象她下那样的毒手啊!” 崖草低着头不说话。欧阳汉明道:“崖草,你师父的话,你可要记清楚了,不能说出来。如果何师叔真的就是凶手,我们更不能说出来。知道吗?” 崖草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知道,如果说出来,何师叔说不定就会以为我要为我师父报仇,说不定她会加害于我的,师哥你也一样,反正,做坏事的人最怕有人知道坏事是他做的!师父本来不让我说的,我本来不该告诉你才是。可是这件事若不说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上天顾崖。” 欧阳汉明见她又哭了,叹了口气:“好啦,我不会跟你师父说你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不要哭啦,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师父,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而哭。”崖草哽咽道,“我哭是因为我想起师父说的话。她说她不要报仇。因此她不肯告诉我她的仇人叫什么、在哪里。” “不要报仇?她不恨她师妹吗?” “恨是恨。可是她说,如果她师哥和师妹在一起很幸福,她去报仇就会破坏她师哥的幸福。可是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她师哥能够幸福。而现在,就算真相大白,她也不可能再和她师哥在一起了。所以,为了让她师哥继续幸福,她决定不报仇。” 欧阳汉明听到这几句话,一时无语。他虽然比崖草大好几岁,但也跟崖草一样,没有经历过男女之间的感情,但是都有种朦胧的体会和想象。因此这几句话让他感到震动,也让崖草再次落下泪来。 崖草低着头默默啜泣。两年前她师父第一次对她说起那个师妹的事情。师父说的话此时再次回响在她耳边。 “师父,您怎么没有报仇?难道您师妹的武功比您还要高?”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武功解决的。” “那您就甘心让她过好日子,您自己却在山洞里过得这么辛苦?” “是啊,山洞里很辛苦。但是如果我找她报仇,把她揭发出来,我会比现在更辛苦。” “为什么?” “等你长大你就会知道了。让自己所爱的人痛苦,没有比这再痛苦的了,就算一辈子住在山洞里也不会那么痛苦。所以,不报仇是为了不痛苦,为了不要比现在更痛苦。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欧阳汉明见她出神,碰了碰她的肩,问道:“在天梯崖上我说要跟你比武,你为什么跑?跟人家帮主比武时的自信哪儿去了?” 崖草低着头道:“虽然师父没有对我说起过天顾崖,但我早就在猜想,师父所属的门派也应该是很有名的吧。我一直住在山里,从没想过会遇到其他同门,也就没想到在比武大会上会遇到。当时听大家说我像是天顾崖的人,我就很想跑掉了。因为师父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哪里,更不愿意被同门找到。” 欧阳汉明叹了口气:“你师父真是可怜。不过,你小小年纪武功已经练得这么好,你师父一定更是非同凡响吧!” 崖草抬起头道:“虽然我赢了好几个人,但是我知道我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因为我知道我的武功还远远没练到家呢。对了,师哥,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那些人的武功明明都很差,为什么还大张旗鼓地搞什么比武大会呢?是不是那个向王殿下根本不懂武功?” 欧阳汉明哈哈一笑,轻轻拍拍她的头:“不用管人家的武功有多差。你只要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就行啦!” 当晚两人就露宿在山林里。次日一早,两人向西穿过一片密林。密林里几乎透不进光线,到处黑压压一片,几次遇到毒蛇,树上有种身材纤小的猴子上蹿下跳,时不时还有鹿类在树木间穿梭,柔软湿润的泥土中偶尔可以看到熊掌印。崖草紧跟在欧阳汉明身边,对这一切都又好奇又惧怕。她生活了六年的那片山林虽然也常有各种野兽出没,但与这里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最令崖草称奇的是一片圆形的林中空地,圆径约四丈,午后猛烈的阳光尽情洒在这片空地上,每颗石子都一览无余。这片地不仅是没有长树,而且根本就是寸草不生,土地呈干燥的黄白色,阳光犹如金色透明的巨大圆柱树立在此,这情景在密林里看来显得十分诡异,崖草见了这景象一时简直担心这片地蕴藏着可怕的秘密,无论是人是兽,只要走进那光柱就必死无疑。这样的假想把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穿过空地的时候还有点胆战心惊,紧紧抓着欧阳汉明的手。 穿过这片密林,两人又爬上一座到处郁郁葱葱的山坡,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座稍向外倾斜的山崖,陡峭的侧壁是光秃秃的灰土色,但每逢有凸起之处就长出一蓬苍翠茂盛的野草,一些松枝从石缝间横空而出,另一些细细的枝头开满色泽淡雅的野花。崖草一看这景致,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心想:这就是师父长大的地方! 到了天顾崖下,崖草发现天顾崖下的山壁竟然和师父所住的山洞一样陡峭,简直就是笔直地立在面前。不同的是上面没有山洞,只有一片平地。 崖草抬头看看那绝壁,不由自主有些发怵。欧阳汉明已经当先向绝壁上攀援,崖草只好跟上,仰头看着上面的欧阳汉明。只见他高大的身躯轻巧地从一处凸起跃到另一处凸起,时而一手抓松枝,将身体向上一甩,倒翻个筋斗,然后像壁虎一般趴在立陡的绝壁上。崖草就像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路一样,在他停住的地方停住,在他跳跃的地方跳跃,抓他抓过的树枝,蹬他蹬过的石块。她虽然脚力不如欧阳汉明,但因为身体较轻,又是从小住在峭壁上的,因此在这绝壁上辗转腾挪的功夫丝毫不逊于他。 天顾崖从脚到头高约十丈,远非这一带最高的山峰,但却是方圆几百里最为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是因为周围丛林密布,猛兽猛禽频袭,二就是因为崖壁太过陡峭,好几处需要仰身攀爬,等闲之辈绝难上去。 双脚终于踏到崖上的平地,崖草只觉四肢酸软,简直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原来师哥从小在这种地方爬上爬下,怪不得追我们的时候你也爬得那么快!” “不过你们那里的地形我不熟,所以爬起来比这儿还要费力。何况头顶随时有石头砸下来,更是凶险万分啊。” 崖草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他往前走。他们看到的第一座房子,房前房后都用栅栏围起院子,房前是一片花圃,房后则除了一棵大树之外什么也没种。 欧阳汉明道:“这就是何师叔的住处。” “哦?她不跟苏师伯住在一起吗?” “嗯,他们夫妻感情不太好,所以何师叔她有时候回来住。” 崖草一听这话,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忘颜,心想:师父一心要让苏师伯幸福,但是苏师伯跟何师叔结婚了也并不幸福啊!但转念一想,事到如今师父也已经无法让苏师伯幸福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欧阳汉明瞥眼见这小孩子脸上神情变幻,倒觉得有趣。 再往前走,两人都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欧阳汉明指着前方:“那是食堂。” 只见一座大房子上的烟囱中升起袅袅的炊烟,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往大房子里走去。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两个,立刻停住脚步,指着他们,大声说道:“汉明师哥回来了!” 周围的男男女女,大的二十来岁,小的十来岁,见了欧阳汉明,纷纷凑过来叫“汉明”或是“汉明师哥”,簇拥着他问这问那。崖草跟在他身边,四周的一双双眼睛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被这些目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低下了头。欧阳汉明对每个人都和蔼地打招呼,然后暂且道别,领着崖草继续往前走。那些少年人便走进食堂。 前方波光粼粼,竟然出现了一座湖,湖边还有一座楼阁,木板作墙壁,呈淡雅的浅黄色。崖草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湖!好漂亮的房子呀!”欧阳汉明对她笑笑,指着湖边的房屋道:“那就是我爹的住所。现在我祖父卧病在床,天顾崖上的事都由我爹负责。我先带你去见他,然后再带你去吃饭。” “好!” 就在这时,湖面上飘来一条小船,站在船上撑船的是个女子,淡蓝色衣裙在阳光下显得十分鲜艳。崖草和欧阳汉明走到湖边的时候,那女子刚好停船上岸,身材高挑,容貌清秀,看神情也不过十四五岁。见到欧阳汉明,她稍稍愣了一下,就别过头去,自顾走开。欧阳汉明冷冷一笑,拉着崖草往他父亲欧阳耀昆的住所走去。 崖草见和蔼可亲的欧阳汉明竟对那少女如此冷淡,而那少女明明比欧阳汉明年纪小,却对欧阳汉明很没礼貌,觉得奇怪,小声问:“那个姐姐是谁呀?” 欧阳汉明微笑道:“苏惜恩。” “苏惜恩?也是师哥的师妹喽……啊!你说她姓苏?” 欧阳汉明点点头:“没错,她是苏师叔和何师叔的女儿。” 崖草忍不住回头看,只见苏惜恩淡蓝色的背影正往食堂方向去,走起路来纤腰微摆,步履轻盈像是在飘。崖草不禁气愤,小小的心里竟不禁想:这种女人想必很会勾引男人吧!她娘一定也和她一样! 欧阳耀昆的住所构造特异。房子用粗大的木头架起来,离地三尺,房子下面长满了花草,十分茂盛。欧阳汉明先走上台阶去敲门,得到许可之后才招手示意崖草上来,自己当先推门走进去。 屋中铺着地板,没有凳子,只有几张低矮的炕桌,一个薄薄的垫子,屋里的人都像古人一样盘膝坐在地上。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欧阳耀昆。只见他眉目修长,面色白皙,几缕稀疏的胡须轻飘飘垂在胸前,穿着宽大的粗布褂子,赤着双脚,不修边幅而又潇洒得体。左右各坐着两名年轻弟子,都是二十出头年纪,个个宽肩窄腰,脊背挺直,眉宇间英气逼人,穿着整齐划一的宽大的粗布褂子,与他们的师父一样光着脚。 欧阳汉明抱拳行礼:“爹,孩儿回来了。” 欧阳耀昆点点头,目光转向崖草:“这孩子是……” “孩儿正要禀告。孩儿在安阳城里看到这孩子和一个比她大的乞丐打架,这孩子竟然用庖丁拳法取胜。孩儿便过去问她,她说是从另一个乞丐那里学来。但是那个乞丐已经不知去向了。孩儿见她会用庖丁拳法,担心她乱用本派武功,他日惹出祸端来,所以带她回来调教。” “有这等事?”欧阳耀昆眉头微微一皱,看着崖草,“那乞丐教了你几式?” 崖草低着头,信口胡诌:“教了我十式。” “是哪十式?你使给我看看。” 崖草便使出她自己最惯用的十式。 欧阳耀昆看完,点了点头:“那乞丐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崖草低着头道:“大概……大概四十岁左右,样子……脸黑黑的,脏脏的,眼睛很亮。” “他只教了你十招么?” 崖草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抬头看看欧阳汉明。欧阳汉明也有些惊慌,斥责道:“你要如实回答。若是只会这十式,怎么会招招衔接如此紧密,第十式好像还准备衔接其他招式?” 崖草低下头,脑子里念头飞转,低声道:“啊,其实……其实那位大叔教了我十九式。但是他不让我对别人说……” 欧阳耀昆长眉一扬:“他把十九式全都教给你了?诸般变招也都教了么?” “这……没……没有。那位大叔说,教了我也学不会,反正现在我学到的已经足够对付那些欺负人的大乞丐了,所以就没再教我。后来他离开了我们一伙,不知到哪里去了。大……大师伯,我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而是那位大叔他不让……” 欧阳耀昆把她打量了一番,对欧阳汉明道:“你带她去吃饭吧。之后把她交给女弟子照看。晚上我和你师叔们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是。”欧阳汉明说完,微微颔首,退出房去。崖草学着他的样子,也必恭必敬地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