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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比拉背着枪，拿着火把，亦步亦趋地跟着浮吉尔走。他觉得奇怪的是，这长着尾巴的矮子怎么像是在散步一样，丝毫不紧张，完全不像他。
地上的腾蔓纠缠在一起，末端开出了如猛禽的爪子一样的花朵。
在路的两旁是倾斜的山坡。其实所谓的“路”，也就只不过是两山坡之间所夹着的那条低洼通道。在山坡上，直径近一米的大树如同一根根的柱子，支撑起了由茂密枝叶编织而成的屋顶。树的根部弯曲着，在离地面十多厘米处张牙舞爪，然后刺进阴冷的泥土中去。
——你怎么就不害怕？比拉问镇定得不像人样的浮吉尔道。
一阵阴风吹过，吹得比拉心里直发毛。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都是从这条路逃出来的。浮吉尔回答道。他的语气是如此的毫不在乎。
他们顺着一堵荒凉恐怖的悬崖往上走，比拉跟在了浮吉尔的身后，开始喘起气来了。地底的空气又冷又湿，令人生厌，令人窒息。
当他们差不多走到悬崖尽头的时候，突然，一只长着豹的脑袋，狮子的身体，以及狼的尾巴的奇异野兽从大树的阴暗之下闪了出来。它抬头发出一声狼啸，然后甩了甩它的豹脑袋，阴森森地盯着比拉，双眼闪烁着绿光。
——看来，你的那几个同伴并不是走这条路。浮吉尔说道。
——为什么？
——假如他们走这条路，他们要么杀死那怪物，要么给吃掉。但那怪物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肚子又这么饿，一看就知道他们没有踏上这悬崖。我们现在要绕道走了。
——怎么绕法？比拉问道。
——跟我来。浮吉尔说道。他边说边往悬崖下跳去，可是他并没有跌落到悬崖下的溪流，而是停在了半空。比拉定睛一看，原来那里有一块突出来的巨岩，而浮吉尔正是站在那上面。于是，比拉也跳了下去。
在巨岩的边上，有一条天然的石径。他们手脚并用地下到了谷底。到了谷底之后，他们就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溪流的尽头，是一座小山坡。山坡的脚下，有一个小洞，那里是溪水的来源。
——这水能喝吗？比拉问道。
浮吉尔点了点头。比拉见此，也就蹲了下来，用双手捧水来喝。这水虽然是太凉了点，但水质倒是不错的。
——喂，看，那是什么。浮吉尔突然说道。
比拉不满地说，我不是“喂”，我的名字叫比拉。浮吉尔回答说，你又没有跟我说过你叫什么，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
比拉顺着浮吉尔所指的方向看去。
——是火堆的灰烬。这里有人来过。比拉说道。
——是的。在“地狱之道”里面，没多少东西懂得生火，也没什么东西需要生火，会在这里生火的，很可能是你的同伴。
——看样子，他们的确是进来了，而且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比拉说道。他说完，就上去仔细地看了看那堆灰烬。
——是刚熄灭的，他们刚走了不多久。比拉说道。
——他们可真是挑对了路来走了。浮吉尔说道。他顿了顿，又补充说，他们是挑了条最难走，最危险的路来走了。
——那么我们就要加快点脚步，尽早追上他们。比拉说道。他边说边快步走了起来。
——那里有块石碑，好像写着些什么。阿丹说道。
他们手持着用昨天经过的那片森林中的木头和枯腾而做成的火把，向石碑走去。他们走到近处一看，石碑上果然刻有文字。
——是希伯来文和意大利文的混合。卓尔巴说道。
——说些什么的？铃木问道。
卓尔巴将希伯来文和意大利语翻译成新文明语，念给众人听。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从我，是进入永恒痛苦的道路；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正义感到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
——这听上去像是诗歌。铃木说道。
——这简直就是诗歌。这分明就是《神曲》上所记载的，进入地狱的“可畏的铭文”。阿丹说道。
——这东西是谁弄上去的？麦维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曾经听说过一个传闻，说“地狱之道”是中世纪的基督徒所挖的一条由欧洲通往圣城耶路撒冷的秘密地下通道。他们首先是派人秘密地找出意大利和耶路撒冷之间的所有能找得到的地下洞穴，然后就以大量的人力来挖通，连接这些洞穴，这样就开凿成“地狱之道”的雏形。那时候这条通道并不叫做“地狱之道”，而是叫“天国之道”。后来，先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扩建，改造了这条地底通道，改造成一个以《神曲•地狱篇》为蓝本的“地狱”，所以这里才会有了今天的这个不吉祥的名字。阿丹盯着石碑上的铭文说道。
——继续走吧，别在这里考古了。卓尔巴说道。
他们继续行程，很快就将石碑抛到了身后。
麦维抬起头来，只见上方很黑暗，以至于他看不到“地狱之道”的顶部，而只是觉得自己头顶着没有光线的穹苍一样，那像是乌云盖顶，无星无月的荒野夜空。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地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方。当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其他的远征队员十多米了。他连忙快步跟上。正当他快步跟上时，突然间，有一种可怕的响声传来。他分辨不出这些响声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觉得，这些声音是哀哭与痛苦的嚎叫的混合体。它们如同空气一般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里，它们盘旋在他的头顶上，它们贯穿了他的身体。
——这是什么声音？麦维问道。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去。
——不知道。卓尔巴回答道。
他们都停下了脚步。铃木下意识地将武士刀从刀鞘之中拔了一点出来，卓尔巴握紧着拳头转头四顾，同样没有武器的阿丹也神经质地将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扫向各处，麦维也将手指放到步枪的扳机上去了。
这些哀哭与嚎叫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回荡了片刻就消失了。他们继续往前走，但心中还是充满了警觉，无法放松下来。
他们上了一个斜坡，走到坡顶。在前方不远处，一条宽大的河流横着截断了去路。
——这里没有人不会游泳吧。卓尔巴问道。众人皆会游泳，只有失忆的麦维不知道自己是否会。
——你会游泳的，失忆之前你都会的。卓尔巴说道。
——可那是失忆之前的事情。
——游泳是学会了就忘不了的，失忆也忘不了的。卓尔巴说道。
于是，他们就脱了鞋子，下到河里。麦维可谓一步一惊心，但他们都想不到的是，这条大河的河水并不深，他们能双脚不离河床地走过去，河水最深处也只不过淹到铃木的胸口。而铃木是这四个人里面最矮的了。
——想不到这水这么浅。阿丹说道。
——是啊。麦维应了一声。
他们上了岸。这里是一个地势较低的地方。在他们的左边有一个小土包，土包连接着内陆的方向就是森林，这片阴森的森林让人无法猜透它究竟有多大面积。他们抹干了脚后，穿上鞋子，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来了，而且这次他们能够分辨出这声音的来源地，就是在那座土包再过去的河岸。
他们互相对望着，都指意有人能说出那个提议来。终于，卓尔巴将它说了出来。
——我们上土包去看一看。卓尔巴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悄悄地爬上土包，趴下来，探出头去。声音来源处的景象令他们又恐惧又疑惑。
那是一个小河湾。在岸上，只见一群一群的，衣着褴褛的人站在那里，呆呆傻傻的。他们的身体与外貌都是一个模样。
——是复制人。阿丹悄声说道。
河边停泊着一页小舟，一个长年只生活在地底的地底雅利安人手举着船桨，正拼命地打着船上的复制人。复制人被打了，就发出恐怖的声音，纷纷跳下了船。
——他们在干什么？麦维胆战心惊地问道。
——不知道。但我想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铃木说道。
——这个提议，我表一百万个同意。阿丹说道。
2．
在一个由一张帆布和几根投矛搭建而成的简易帐篷利，玛雅反抗军的酋长阿塞正在和他的下属讨论下一个阶段的前进路线。在经过一番简短的讨论后，他们有了答案。
渡过尼罗河之后，他们将会去巴格达的遗址，然后北上找自由军和他的领袖麦维，若找不到，则穿过里海和黑海之间的陆地，北上去寻找个萨克反抗军。
要做到这一切，首先就是要渡过尼罗河。
一只黑色的苍蝇飞落到地图上，一个将领挥挥手，将它赶走，可片刻之后，它又重新降落。
——谁还有什么问题？阿塞问众将领道。众人皆说没有，于是他就卷起地图，放到一边去。
众将领鱼贯地出了帐篷，阿塞等他们走了，也跟着他们走了，也跟着出去了。
帐篷之外，太阳是耀眼的圆形白光。尼罗河岸，芦苇丛被大片伐倒。玛雅人正在做着古埃及人数千年以前就开始做的事情。他们正在将砍倒的芦苇编织成小船，准备靠他们渡过河的彼岸。
阿塞边走边查看着造船的进度。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他想道。
他们整支反抗军有近五千人，可是直到现在，造了两天的船，造出来的却不是一下手就散架，就是终于划到了河中心，但又开始进水了。
正当酋长皱着眉头，心急如此时的骄阳之时，一个族人跑到了他的面前。
——酋长。
——什么事？
——我们收到新的消息，是今天路过这里的零星反抗者带来的，他们说领袖大约在一个月前，从自由军的营地出发，去“地狱之道”找阿凡尔纳的先知了。
——真的？你肯定这消息是真的？酋长问道。此刻，他的心更是焦急而烦躁了。
——有好几个反抗者都是这样说的，大概也是真的吧。族人说道。
斯比扑向一个雅利安人。他将对方扑倒，然后举起依萨生前所用过的军刀，一刀捅进了雅利安人的胸膛。
哥萨克和武装雅利安人在崎岖的山林之中展开战斗。几十个哥萨克面对着百余个雅利安人，在斜坡与坑洼之中拼杀得满身都是鲜血与尘土。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们进绝路！斯比愤怒地边喊边把刀刺进敌人的胸膛。他杀死对方后并没有放手，而是一直将对方推到一棵大树那里，像是要用马刀将对方钉进树中去。
一个雅利安人想从后偷袭斯比，一个哥萨克赤手空拳地从侧面扑向那个雅利安人，将他撞倒在地，然后抡起拳头狠命地打。
彼得和两百名哥萨克恰巧路经此地，于是他们立刻投入了战斗，以支援斯比和他的同伴。在援兵的援助下，他们终于打败了那些疯狂的，不知道痛苦为何物，退缩为何物的雅利安人。
战斗结束之后，彼得捉住一个哥萨克的肩膀。
——发生了什么事了！其他的人呢！
那个哥萨克还没有开口，在一旁的斯比已经说了。
——雅利安人将我们打散了。萨卡向系统出卖了我们。
——萨卡？他出卖了你们？彼得吃惊地说道。他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斯比说道。随后，他又用手指指向远处的山林，说，我们是在那里被冲散的。那些雅利安人一直追着我们，追到了这里。
彼得指示那些被追到这里的哥萨克去他刚才经过的一个小山谷。那里有水源，同时其他方面也符合一个好的宿营地的标准。
——我们去那里休息，等我们。你，你叫什么名字。彼得问斯比道。
——斯比。我叫斯比。
——好。斯比兄弟，你带路，带我们去你们被冲散的那地方，快。
——是的。对了，冲散之前我们的族长也是在那里的。斯比说道。他边说边转身跑了起来。
他们跑得几乎完全喘不过气来，终于跑到了那里，但却发现地上除了一些雅利安人的尸体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看样子，战斗已经结束了好一阵子，就连被麻醉了的哥萨克，也都被植入晶片，运回雅利安人的基地里去。当他们醒来，他们就再也不会有喜怒哀乐，再也不会有独立意志。他们只能变成被集成智能系统所奴役的推理运算机器。
——大家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没有被麻醉的族人逃到哪里去的痕迹。我就不相信这么多的哥萨克会全被麻醉了。彼得对众人大声地说道。
——没有用的。斯比说道。他一下子蹲了下来。他低着头，懊恼而绝望地用双手扯着自己后脑上的头发，喃喃地说道。
——我们刚才在河边所看见的那些是什么人？比拉问道。
——他们？他们是复制人。斯林那混蛋复制了一大群怪胎出来，然后将他们派遣到“地狱之道”里的各个地方，用来当作守卫。他们的大脑之中植入了斯林制造的奴性晶片，所以他们会绝对听命于斯林和地底雅利安人，但当他们看到其他的人时，就会疯狂地冲过去，将对方杀死，即使是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浮吉尔说道。
比拉苦笑般地咧了咧嘴巴，说，奴性晶片？这晶片的名字还起得真贴切。
比拉话音未落，突然有一个低沉，微弱，但却又十分有力的雷声从遥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这是什么声音？比拉问道。
——是发电厂的声音。斯林他用仪器制造雷电，然后将电能贮存起来使用。这些电能有一部分会转化为热能，而这些热能又有一部分会转化为光能，“地狱之道”中的光线就是这样来的。在发电厂的周围，斯林布置了许多的复制人，若我们给他们发现了，后果大半都是。。。。。。
浮吉尔非常意味深长地将“是”这个字念得拖长，却又不继续说下去。不过，即使他不说，比拉也很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
——不过在去到发电厂之前的路上，也有一大堆东西会阻拦着我们。除非。。。。。。
——除非什么？比拉问道。
——除非你的同伴能将它们杀死。浮吉尔说道。
——它们是什么东西来的？
——很多怪东西，但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
——究竟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塞比猡”。
——什么怪物来的？我听都没听过。
——那是传说中长有三个狗脑袋的巨怪，斯林造了一只出来，放到“地狱之道”的路上。平时那东西专吃树木，但一旦有人经过，无论你是地底雅利安人还是复制人，它都一概照吃不误。除了斯林之外的一切活人死人，包括我们这些家伙，它都照吃不误。
寒冷的水从“地狱之道”的顶部倾泻下来，淋得麦维缩起了脖子不断发抖。污浊的，充满泥腥味的水浇得空气都变得污浊，泥腥起来了。烂泥地面上，长满了野草和苔藓，地衣一类的沼泽生物。一阵又一阵的腐臭味道从泥水中散发出来。
他们满腹怨气地走在这片令人厌恶的地下沼泽，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旁边，六只眼镜正盯着他们。
他们终于发现了，但此时，那长着三个狗脑袋的怪物已经将麦维扑倒在地。
那怪物用前爪子将麦维按倒在沼泽地里，一左一右两个脑袋在摇来摇去，张大嘴巴抽筋似的狂吠着，而中间的那个则张开血盘大口，要嘶咬它捕捉到的猎物。
卓尔巴看见麦维有难，马上跳到塞比猡的背上。他对准它的脊背狠命地用手肘子往下砸。巨怪被他若努了。它放过麦维，转而对付卓尔巴。它用力地将卓尔巴甩到三米之外的沼泽，他的落地，溅起了不少的泥水。
阿丹从一旁冲了上去，狠狠地对着怪物的左脑袋打了一拳。怪物用力一摆头，用额头撞到阿丹的胸口。他被撞到跌倒在地，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塞比猡狂怒地吼了起来。铃木向它冲去，举刀想砍它中间的那个脑袋。可是在他的刀落下去之前，它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将铃木撞飞了。武士刀脱离了他的手，飞开到一边去，然后斜插到沼泽地上。
怪物一跃而起，铃木刚挣扎着起来，却又被它按了下去。怪物的三个头同时张开了嘴巴，伸下脖子，要去吃铃木。
“砰”的一声枪响，怪物放开了铃木，歪歪扭扭地转过身子，向着对它开枪的麦维冲过去。麦维连连扣动扳机，子弹打得怪物的血不断从子弹飞进它身体的地方飞溅出来。
“当”的一声，空弹匣从枪中弹了出来，一弹匣的子弹打光了，怪物倒在麦维脚前两米的烂泥之中。
——这是什么妖怪？阿丹从地上爬起来说道。
——它是什么妖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这妖怪差点把我吃掉，而为了对付它，我们用了整整一匣的子弹。卓尔巴说道。
麦维的双手垂在了两边，枪口指着地面。虽然这地方的水声很嘈杂，但他也还是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乱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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