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博文结婚一年了,其间回过数次荷花塘,每次回去,都是蒲意把话说尽他才怏怏而归。 幸好竹苑这地方也有些雅人,爱好诗歌的自发组织了一个竹苑诗会。大凡读书人都有几分雅兴,还是博文在老家的时候,这一班诗友就已访得博文的诗名,人一过来,自然就联络上了,便如旧时秀才们游春,各自骑了脚踏车,往丛丛翠意之间去赏竹作诗,倒是十分开心。 惠儿已进入毕业前的实习期,徐吾培为她联系了就近的陵阳师范附中,惠儿却不肯,与如梦双双选择竹苑中学。到竹苑那天,竹中的校长在校门迎住他们,先就客套起来:“竹苑很偏僻,愿意分配来这里的很少。秦先生和徐小姐愿意来,我很感动……”老校长说到这里,想想人家只不过是来实习的,还没正式分配,似有不妥,便转了话题,“不过,我们竹乡很美,四季如春,工作环境还是相当不错的。” 这时,惠儿急不可待地向老校长打听:“请问,你认识李博文吗?” “认识,我们还是诗会同仁呢。徐小姐认识他?”老校长爽朗地笑了,点着头说。 如梦接过话茬:“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听说他的岳父原来就在这所学校教书?” “是的,李先生和蒲意结婚后,为了便于照顾家里,蒲意老师也调回本校了。”老校长说。 如梦与惠儿对视着,感到有些意外。 老校长便叫了蒲意过来,大家互问了好,蒲意说了些欢迎他们到家里做客之类的话,便在课铃响了之后上课去了。 当晚,蒲意就将秦如梦和徐嘉惠来校实习的事跟博文说了。 博文听后,沉吟了许久,只说:“时间过得真快,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想明天请他们到家里来。” “有必要吗?”博文仿佛自言自语。 “毕竟是你的好朋友嘛。” “随你。”博文说了,就侧身佯睡,心里却不平静。他自觉这一年来,是没有什么作为的,同他一起长大的惠儿却即将完成学业了。想到惠儿,又想到如梦,不由感慨,久未见面,怕是要成熟得多了。 次日午后,蒲意果然带了二人回家。这时博文正在屋里整理他的诗稿,只听蒲意在院里喊:“博文,来客人了。” 博文将他们迎进屋来,皇甫先生便沏了茶端进屋。 大家都坐了,惠儿热忱地说:“博文哥,你真让我们想死了。”说罢亲昵地用肘碰碰如梦,“是吧,如梦?” “是的,是的。”如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句他可以说的话似的,“李先生这许久没有音讯,真让我们挂欠。” “我是叫你如梦的,你呢,就叫我博文好了。”博文始终微笑着,细细的端详他们。如梦仍然那么谨慎,惠儿还是那么爽朗。为了这一对好朋友的到来,博文从昨夜就开始盼了,便站起来为他们的茶杯续了水,“谢谢你们来看我,其实,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是吗?”惠儿问,似有些不肯相信。 博文回答:“是的……” 自与惠儿和如梦见面之后,博文像是平添了许多精神,忙着整理这些年写下的诗稿,编成一本书名叫做《紫丁香集》的集子,他在扉页上写上了这一首《我喜欢》: 觅遍纷繁的红尘 我喜欢淡雅的风景 可以不故作高深 可以将我和我的一切 化作丰盈的甘露 流进你的心灵 有时一些小小的迂回 便是感情的微澜 是涩涩的清芬 或许只是一种纯真 编定之后,寄给了成都一家出版社。按照常规,书稿寄出三个月就应该有回音的,可是,三个月之后,依然杳无音讯。 雨琪在报社先是做外勤记者,不久便主持报纸的要闻版,后来任过一段时间的副刊主编,现在被成都的一家出版社看中,请她去那里工作。雨琪权衡再三,欲要不去,却是机会难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即向报社提交了辞呈。 宋诩谦先生读了这位记者小姐的辞职报告,动了恻隐之心,他叫来雨琪,告诉她,特许她去蓉工作一年。 雨琪感动得不知该对宋先生说些什么。 宋先生却思忖良久,最后才说:“本来呢,我是不想放你走的。雨琪啊,你可以去,不过你得推荐一位接替你工作的人。” 雨琪略略沉思了一会儿,说:“有倒是有的,却不是有公职的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们报社虽还没用过招聘人员,不过,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可以破例。”宋先生说。 “我说的这个人呢,先生也认识的。” “哦,哪一位?” “李博文。” 宋先生听了不住地点头:“嗯,那确是一位有修养的青年。” 末了,雨琪又说了些感谢宋先生的话,便告辞去了。 博文应聘到报社工作,真巧,连住的也是雨琪原来住的那间小屋。博文坐在她用过的写字桌前沉思,这就是缘分吗?他知道,自己能够来报社工作,完全是雨琪努力的结果,可现在连谢她一声都不能够。 几天前,博文接到报社的通知,他在皇甫家的院子里呆了许久。皇甫先生也高兴得不得了,直拍着女婿的肩头说:“嗯,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蒲意的脸上却罩上了些许愁雾,但因博文好不容易才有了工作,便不好提出反对意见。 博文见岳父那么高兴,呆过之后,说:“我们今晚喝酒。” 皇甫先生道:“好,我们今晚喝酒,好,我们……”说着去橱里拿了酒来,斟了酒,扯过博文对坐。 蒲意见状,便下厨做菜,端上桌,坐在一旁不说话。 如梦和惠儿听说博文要去报社做编辑,也赶了过来,却见他们半下午光景便举杯把盏,知道他们正在庆祝。皇甫先生忙为他俩添箸加杯,如梦也一扫往日的谨小慎微,生出前所未有的豪迈,举杯道:“祝贺你,博文。” 惠儿又拉了蒲意来坐:“蒲意姐,你是主妇哩,这儿可是少不得你的。” 蒲意亦仿佛为气氛所感染,不再那么不开心了。 惠儿对博文说:“你知道吗,是琪表姐去了成都,才留下这个空位,不想报社的总编辑却破例看中了你。” “雨琪去了成都?”博文吃惊地问。 “是的。”如梦说,“是一家出版社请她去工作。” 蒲意听了他们的话,心里释然了许多。她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女人,都只为感情是容不得砂子的。 雨琪没想到何颖会来出版社找她,当敏姐进写字间来对她扮鬼脸时,她还不明所以。敏姐姓袁,叫袁毓敏,五官端正,身材适中,女孩子一结婚,总要发一点福,倒是更有了女人味。因社里做编辑的女先生就她和雨琪两个,做后勤的倒是有几个女孩子,却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俗气得要命。当雨琪问她为什么做这副怪相时,敏姐说:“你不老实,跟我说你没谈朋友。现在呢,你的男朋友看你来了。” “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听他亲口跟门卫说的,他说他是沈雨琪的男朋友,专程来看望,说不定马上就上来了。” 敏姐刚说完,何颖就来了,敏姐便埋头看稿。雨琪的表情很尴尬,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了。 何颖将包裹放在雨琪的写字桌旁边,随后便在沙发上坐了,也不顾及旁边的人,问:“雨琪,好吗?” “我很好。”雨琪淡淡地回答,又对敏姐说,“我们是同学。” 下班的铃声响了,整座写字楼像是睡得醒了,雨琪从座位站起来,望了望敏姐,又看了看何颖,如果是在往日,便拿了饭盒与敏姐去食堂吃了饭,同去她的小屋小睡一会儿。今日看似不行的,何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敏姐似也帮不上忙,便取了饭盒出去。 这时,何颖站起来:“我想请你去外面,可以吗?” 雨琪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便说:“老同学,何必那么客气。锦水苑潮州菜味道不错的,我们去那里。” 锦水苑是滨江路上有名的饭店,装饰得古色古香,对面就是锦江宾馆。特别是中午时分,来这里就餐的客人很多。雨琪与何颖刚坐下,招待小姐过来开了菜单,何颖争着要付钱,雨琪却不肯:“来了这里,是应该我做东的。” 何颖望着她,突然觉得,这位女孩虽然离他这么近,却似乎遥远得令他把握不住。 他们无声地用着午餐,像是都找不到话说似的。何颖几番欲言又止。还是雨琪想到了他们都熟悉的话题:“何颖,你猜,我手里正编着一本什么样的好诗集?” 见雨琪高兴,何颖也像是有了一些灵气:“听你这么说,想必是很好的。可惜我不写诗。” “你再猜,这本诗集的作者是谁?” “我猜不着。” 雨琪有些失望,又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提得有些傻,想必谁也猜不着,便说:“是李博文写的《紫丁香集》。真好!” 何颖有些嫉妒了,说:“听说他已经结婚了。” “是的。”雨琪幽幽地回话。 何颖似在自言自语:“现在的诗真没意思,都是那样的生涩,怎么能读懂?” “《紫丁香集》却不同,既可以叫人感觉到诗的存在,又能说出许多人想表达又不能表达的东西。真是难得。” 何颖听到这里,有些不悦了:“雨琪,为什么我们之间谈话,就不能少一个李博文呢?要知道,他已经有了妻子。他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而我一直等着你,可是你……” 雨琪吃惊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何颖,不待他将话说完,脸颊已是绯红,急道:“何颖,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何颖也有些后悔了,怎么能够这样对待自己苦苦追求的女孩子呢?但话既出口,只好硬撑下去,“你要我怎么说?我不愿意听你在我面前道及别的男孩子。” 雨琪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顾不得风度,大声地说:“何颖,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我一直只把你当作同学和朋友对待,朋友,一般的朋友,你知道吗?”说完就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何颖闻言,伏在桌上难过起来,四周的客人诧异地望着他。招待小姐开始拾掇桌上的餐具。何颖站起来,向门外走去,穿过大街,来到岷山饭店,订了房间,又去出版社取包裹。这一切,都是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下完成的。 走进雨琪的写字间,他已像是没事了,但脸上还挂有少许不悦,雨琪便招呼他坐。何颖木然地翻出包裹里的东西,拿出一件做工考究的旗袍:“这是我特意为你买的,不知合不合身。还有,这是松花皮蛋,这是陵阳产的芝麻糕,这是……” 雨琪真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了,老同学,这些东西我都有,你带回去吧,我不会收的。” 何颖又机械地将翻出来的东西放回包裹,讷讷地说:“雨琪,你多保重,我还会来看你的。” “谢谢。”雨琪很礼貌。 敏姐望着雨琪,又看看何颖,见何颖拎着包裹出去,突然觉得这位大男孩很可怜。 半年后,博文的诗集《紫丁香集》正式出版,三个月内,再版三次。 这时博文突发奇想,想注册公司。他的这一设想,得到了好朋友秦如梦的支持。 蒲意却持反对意见:“写作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业吗?搞公司可不是做文章,是另一种学问。” 博文依然我行我素,将出版诗集所得的稿酬和版税,同如梦合资注册了博梦贸易公司。而且开业大吉,公司的运作非常成功。虽然有如梦停薪留职来公司坐班,惠儿也时不时来帮忙,还是显得人手紧张。 夜已经很深了,博文置身装饰颇为考究的总经理办公室,躺在靠背转椅上,指间毫无意识地夹着一支香烟,只是没有点着。他是不抽烟的,但案上常常放着,用以招待客户。 壁灯泛着柔和的光,博文想着眼下这份家业,其实得来容易,好友如梦甚是得力,惠儿也会操持,蒲意虽然当初不怎么赞成,但真的做了,依然算得驰骋商场的一员骁将,她已辞了教书的工作,来陵阳做了博梦的员工。但是,博文知道,自己能有今天,是与另一位女人的支持分不开的。 一年后。博文正在编辑部改稿,偶一抬头,只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从门外一晃而过。他便装着有事找宋先生,推开总编辑办公室,雨琪果然在这里。雨琪见了他,微微一笑。倒是博文很意外,退出去守在报社的大门外,等她出来。 宋先生要为雨琪沏茶。 雨琪忙做制止状,自己动起手来,刚一落座就见博文冒失地闯进来又退出去,回太与宋先生会意一笑。 宋先生说:“是你为我举荐了这么一位好编辑。” “是吗?听说他又开了公司,到底是闲不住的。”雨琪依然平静地微笑着。 “他是在报社和公司各上半天班的,倒是两下都没什么耽误,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还是先生大度。我这次回来,就是同先生商量调走的,望先生能够放我一马。” “如果你认为在那边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我当然为你的前途着想。” 雨琪很受感动:“谢谢先生。” 这时,宋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还是一个人?……” 雨琪见问,脸红了,不知如何作答。 “也许我不该这么问的。” “不是不是。”雨琪有些慌不择辞,“也许,暂时还没有合适的。” “会不会是你的要求太高,凡事总要随缘才好。” 闲聊了一会儿,他们相约明日来办手续,雨琪就起身告辞。出了报社大门,只见博文已等得有些焦急。 看到雨琪走来,博文走过去,埋怨道:“怎么不先到我那里?” 雨琪莞尔一笑,不作答。 这时,博文的面部表情却是严肃得有些怕人,低声说:“跟我走,好不好?”不待雨琪回答,便自顾往前带路。他们来到较为僻静的天然居茶园,又选了最是僻静的位置坐了。 雨琪预感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博文刚待服务小姐转身,便直视雨琪,缓缓地说:“你叫我想得好苦,你一去就不复返,为我安排了工作、出版了诗集,连谢你一声都不能够。到成都来,你又躲得远远的,避而不见。”稍顿,博文许是难以克制内心的激动,突然加重了语音的分量,“告诉我,让我怎么还你?” 雨琪先是有些吃惊,感情的闸门也随之敞开。可她仍在努力锐减那种奔腾之势,佯做无事状:“我不是有意要躲开你,你来成都我并不知道。” “不,你是知道的,我曾经写过信,写过很多很多的信,你却只字不回,你真是逼得我走投无路了……” 雨琪没见过从来自负的博文这么深深地自责过,一时也没有什么更恰当的话说,“信我是收到了,可是,你叫我怎么回你?” “你就说你好,告诉我你好,免我牵挂,你知道吗?我在成都只住了几天,就倍尝寂寞之苦,天天来找你,你都不肯见。我们还算是很好的朋友吗?” “可是,我还是认为当时不见你更好。那时,我躲在女伴的房里,每次看到你急匆地进来又失魂落魄的出去,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残酷,读了你临别成都时寄给我的信,怎么也睡不着……至今我还记得附在信中的小诗。”雨琪再也不能伪装自己了,恍若喃喃自语,吟了这首《致友人》—— 别把你的眉头紧锁 即便是在 风雨交加的夜晚 也不能有丝毫退缩 其实风不能 雨也不能 改变我的这一份执著 我相信未来可以把握 相信你会 从一条开满鲜花的路上走过 听着雨琪梦呓般的吟诵,博文也为当时写下的即景之词感动了,便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雨琪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雨琪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一双小手被一位大男孩痴痴地握着,便本能地抽了回去,慌乱地重复着:“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博文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也红了,却找不到适当的话做解释。 见博文如此,雨琪又条件反射似的住了口,仿佛一位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手足无措。 博文终于镇静下来,温情地:“雨琪,我们不应该这样,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不知道。”雨琪好像没有了什么力气,声音小得可怜,“博文,我们是朋友,是好朋友……”话未说完,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了。 博文痛苦地摇摇头,刚要说什么,随身携带的移动电话却先“说话”了,话筒里是蒲意关切的声音:“是博文吗?” 博文对着话筒说:“是的,蒲意,有事吗?” “哦,回家吧,我爸来了,正等你吃饭哩。”蒲意在话筒那边说。 对于这位岳父,博文是敬重的,何况他和蒲意移居陵阳,与岳父见面的时间也少了,每一次见面,博文都是尽量抽空陪他,可眼下不行,便第一次向蒲意撒谎了:“哦,蒲意,实在对不起,我正忙着,中午还要陪一个客户用餐。” “很重要吗?”想必蒲意很失望。 “很重要。蒲意,真对不起。” “那好吧。晚上可要早点回家。我等你。”蒲意的声音终于消失在话筒里了。 博文挂了手机,便不见了雨琪,追出去,大街上人头攒动,博文叫着:“雨琪,雨琪……”却没有目标了。 李家坐落在书院北路,大凡在这里居住的人,都是本地名流,博文有了作为以后,买下了这栋别致的小楼,隔不多远就是如梦的家。 蒲意正在饭厅与他的父亲用餐,博文推门进去,与岳父寒暄了几句,便累了似的道声好,进了书房。新雇的张妈沏了茶端上,问:“先生用过午饭了吗?” 博文躺在靠背椅里回答:“已经用过了。” 蒲意跟了进来,接过话:“一定没有。怎么提早回来了?” 博文正了正身子:“我还不见饿,客人也走了,就回来看看爸爸。” 这时,皇甫先生也跟了进来:“我想我们是应该喝两杯的。” “博文的胃不好,不能喝酒的。”蒲意挽着博文,要扶他起来,却望着父亲说。 皇甫先生丝毫不觉女儿的暗示,直说:“不碍事,喝两杯不碍事。” 博文面对这么好的岳父和妻子,即使再有什么忧郁的事,也不能冲散这份家的温馨,便立起身子,一同到饭厅去了。 博文一边用餐,一边与岳父说话:“爸,我正准备下个月将您和老家的爸妈接来同住,好不好?” “当然好,共叙天伦之乐嘛,我可以陪亲家打打牌了。”皇甫先生说。 蒲意深情地望了博文一眼,说:“惠儿刚来找过你。” “她有事吗?”博文问。 皇蒲意有些轻描淡写地说:“她没讲,见你不在就走了,想必是公司有事吧。” “那必然是有事了,待会儿去个电话问问。”用过饭,博文闲坐片刻,就起身回书房打电话去了。 惠儿在电话里告诉他,她的琪表姐刚回陵阳就走了,在车站跟惠儿通了电话,只请惠儿帮她办理调动手续并转告博文,代问他全家好,惠儿放下电话去车站,雨琪已经走了。 博文放下电话,轻叹一声。 蒲意进来见博文这副模样,真有些心疼,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为博文的茶杯里加了热水又自去了。 是夜,月色朦胧,一缕一缕的柔光斜照在李家院落。博文不时怅望远天的星星,显得心事重重。 屋里,柔和的光影安详静谧。蒲意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自鸣钟轻轻敲过五下,一切又重归于静。 蒲意轻轻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半坐起来,幽幽的灯下,纱枕湿了一片,她披衣向书房走去,只见台灯亮着,博文不在,便又取了一件风衣到屋外寻,见博文立在铸有假山的水池边。意姑娘踏着清露轻轻过去,站到夫君身后,轻轻为博文披上衣服:“博文,夜深了,小心着凉。” 博文有些感动,便扶意姑娘到院里的凉亭,像是在给自己鼓励,“蒲意,您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讲。” “可以不说吗?”蒲意一双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博文心里有了警觉,看蒲意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蒲意见他真要说,情急之下,蒙住了博文的嘴唇:“不要说。” 博文轻轻移开了她的手指,问:“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你为什么要说呢?你可以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的。” 听了蒲意的话,博文又被感动了,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拥着,心里却生出莫名的惆怅。 蒲意温顺地伏在博文胸前,倾听他由慢而快的心跳,禁不住悄悄落泪。许久,才听博文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打电话告诉我的,看来,他对你们的事很知底细,所以博文,我要请你原谅。”蒲意说。 “原谅你什么?”博文一边问,一边在想,那位打电话的人是谁。 这时,又听蒲意说:“原谅我听了别人的话就打你的手机过来问。我的心胸,是不是太狭窄了?” 博文惊讶地望着她,这就是自己的妻子吗?她的心灵世界自己读懂了多少?这一刻,博文倍感惭愧,他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不,蒲意,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事。真的。” “我从来就是信任你的,而且这样的信任永远不会改变。”蒲意含情脉脉地说。 博文再一次被感动了,由衷地将第一次出自真情实意的吻印在妻子脸上,虽然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只是那么一下,一瞬间,却自个儿羞得脸红,又轻声说:“蒲意,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