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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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暗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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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早。

这是一座宁静美丽的小山岗。泥土刚刚冒出一层毛茸茸的新绿,便有不甘寂寞的野花三两散落其中。一条小溪穿过树林蜿蜒环绕山间,溪流清澈见底,偶尔有不知名的小鱼活泼地在水流中游动,不时吐出一串气泡。溪水下游一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年轻人正缓缓行来,他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穿着并不考究,只是平常的粗布衣衫,却仍难掩其高贵脱俗。他是那种无论着华服亦或布衣都一样出众,在人群中会一言就被辨认出来的人,如同星辰在黑夜中发光。他的眼眸异常明亮,却早已失去天真,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苍老。他像是走过很多路,经历过世事变迁的人,年岁尚轻,却已有了暮年般的沧桑。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有着岁月刀削斧凿的痕迹,深刻着风霜,少有血色的苍白面容上隐藏着不易觉察的忧伤。看得出他已懂得该怎样保护自己,将过去的伤痛埋藏得很深,无人能晓。他的腰际悬挂着一支洞箫,吹口与按孔处已因过多接触磨得发亮,他应该经常在静夜中弄箫,箫是这样一种寂寞的乐器,安慰寂寞的人,箫声呜咽之际,思绪大约也飘出了九霄云外,深埋心底的离情别绪也在箫声中悄然流露。这样的深夜里他一定会感到寂寥,又有谁来抚慰?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十分孤独,总是独自行走,独自沉默,没有谁在意他的存在,亦无人值得他去牵念。或许也曾是有过的,一个人可以伪装自己,却无法掩饰内心的声音,那些寒夜里因相思难以入眠的少女,偶然倾听到晚风中远远传来的乐曲,禁不住浮想联翩,猜测这是谁家多情少年。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然而这些年,又有谁能了解他的寂寞?

他试图跨越那道小溪向山上走。似乎有片刻迟疑,他并没有挽上裤脚蹚过溪去,而是轻轻一跃,以无比高超曼妙的身法跃过了障碍。落地的时候微微一绊,显得动作有些生疏了。他的右脚稍稍有一点跛,并不影响他的行动,他的脚步仍然轻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似乎生怕伤害了草丛间沉睡的生灵。

溪水源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弯腰在溪边洗衣。她用木棒在石上轻轻捶打着衣杉,口中哼着山间小调,漆黑如夜般的长发瀑布似的垂在腰际,随着手臂动作轻轻摇晃,她的裙摆上沾满了草叶与野花,整个人看上去清雅而欢快。

年轻人从她身后走来,女孩并未察觉。他不忍打破这幅浑然天成的绝美画面,心中却还有事放不下,只得轻轻咳嗽一声,朗声问道:“敢问姑娘,此地可有一户复姓慕容的人家?”

语声未毕,女孩抬起头,两个人都怔住了,惊呆在那里。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忽然发现彼此有张极其相似的容颜,如同揽镜自观,这岂非是再离奇不过的事!年轻人仍怔怔地回不过神来,女孩却已像受惊的麋鹿一般跳起,轻快而敏捷地跑走了,慌乱间将未洗好的衣衫遗落在溪水中。

他伸手捞起少女忘记的衣衫,向她逃走的方向前进。山岗上有一处小小的院落,女孩正站在院中与一名男子说话。他走到近前,女孩看见了他,用手指点着告诉身边的男子。男子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触到不速之客,猛地一震,愣在原地。年轻人亦是如此,他们竟似多年分离的老相识,被彼此意外的相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男子才道:“你是……王公子?你是王公子么?你回来了?”声音颤抖,激动无法自已。

年轻人感慨道:“是我,王昀翔,我回来了。红豆,这些年不见,你竟老了这么多。”

红豆几步奔上前去,一把抓住昀翔的手臂,难以置信地说:“王公子,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你是人是鬼?哈哈,是人也好,是鬼也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娘,娘娘,快出来看看这是谁来了?”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昀翔的心跳开始加快,这扇门后面就是多年牵挂的人,十年的光阴能将彼此改变多少?是否相见不相识。

人未现,声先至,一个女子的声音:“是谁呀?红豆,看你一惊一乍的。”

一个中年美妇从屋中慢步而出,虽是荆钗布裙,仍难掩天香国色,韶华已逝,风霜洗礼却为她添上了一丝成熟的风姿,只是难免憔悴,艰难生活与过多悲伤在她面容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忧思。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向外张望着。

看清了面前的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昀……翔?你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我回来了,总算又找到你们。太子妃,您还好么?”昀翔淡淡地说,这简单两句话里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多少苦涩。

红豆笑道:“还叫太子妃呢?娘娘她十年前就贵为皇后。那个时候你已不在宫中了。”这个忠心的奴仆,直到如今还不改对主子的称呼,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改朝换代,他的主人就是唯一的、永远的九五至尊。

“昀翔,你长大了,我却老了。”雲姬微笑道。

“不,太子妃,您还是和以前一样。”

“还提什么太子妃呢?今时不比往日,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倒不如叫我嫂嫂呢,你和羽非的感情岂非就像兄弟一样。对了,珞瑶,怎么还不过来?这就是你思念了那么多年的哥哥啊,你不认得他了?”

珞瑶一下字扑进昀翔怀中,喜极而泣:“哥哥,珞瑶好想你,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昀翔紧紧拥抱着妹妹,“珞瑶,哥对不起你……”忆及前尘往事,不禁黯然神伤。

“哥,你的手……”珞瑶拉着哥哥的手,忽然感觉到掌心中的异样,摊开他的手看,发现昀翔掌心已是厚厚一层粗糙的茧,上面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昀翔笑笑,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你哥哥不争气,为人家打了十年的铁。”

“羽非太子去了哪里?怎么没见着他人?”昀翔忍不住问道。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雲姬不开口,珞瑶的眼圈红了。曦曜忽然在一旁大声道:“我父皇睡熟了,他不让我们吵他,自己飞上天去了。父皇说他会变成鸟儿在云彩上看着我,看我兴复大燕,成为大燕之王!”

红豆说:“我家主子殡天了,就在去年秋天。”

昀翔久久无语,他眼眸里的神采刹那间全然黯淡,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似乎所有希望一下子被熄灭了。他的手指在颤抖,嘴唇颤抖,他极力控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愿被人看穿。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是么……他去了……那么,带我去看看他的墓吧,让我祭奠一下,好歹,好歹我也要去看他一眼……”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山坡背面,依山傍水之处隆起一座小小的坟冢,前一天刚落过雨,泥土还是潮湿的,上面铺开一层嫩绿的颜色。这座墓也是孤零零的,如同他的人一样寂寞。墓碑上没有华贵的装饰,只刻了几个字:慕容羽非之墓。这就是慕容羽非之墓,燕王之墓,此时此刻他终于摆脱了缠绕他一生的枷锁,终于告别了一个王的宿命,他终于得到自由。他并不是孤单的,他的亲人就生活在周围,他们时常想念着他,天上地下,他可以看到他爱的人们怎样安宁生活,并且对他们微笑和祝福。

雲姬说,因为羽非睡在这里,我们也迁到此地居住。我是要和他生生世世厮守在一起的,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他会寂寞。

昀翔独自留在羽非的坟前,其他人在雲姬示意下远远退开了。他望着这座坟,长眠其中的是他的太子,唯一且永恒的太子。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寻他们的踪迹,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可以与他重逢,却发现永远地失去了他。此刻他们在一起,如此接近,却又隔了一个天涯的距离。为什么造化总是如此弄人?他不知道,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太子是怎样思念着他和弘,他们是羽非生命中弥足珍贵的人。若这也算一种劫数,那么如今羽非的难已满,又轮到翔坠落到相同的旋涡里,在劫难逃。

翔终于找到了羽非,却只望见羽非转身的背影,来不及告别,从此天人永隔。错过,失去,这样的疼痛如同羽非当年所经受的一样,轮回永无休止。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言语,没有悲伤,痛到极致竟失去了知觉。哀伤如暗涌,汹涌起伏却又波澜不惊。翔满满斟了两杯酒,一杯洒在羽非墓前,一杯自己仰头喝了下去。就像十年以前他们月下共饮一样,只是一切都已回不到从前。

羽非,我回来了,可是你不在了。

你一定以为我死了。这样也好,你就不会恨我的逃避,不会为我们最终错过而遗憾。可是羽非,我多希望你活着,让你责怪我也总比此刻的悲凉要好得多。

十年以前,我飞身跳下那道悬崖,心如死灰,只想一死百了。却偏偏落在半山腰的松冠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采药的山农救起,睡在山中小屋温暖的土炕上。

我的伤养好了,一条腿却留下终身的残废,武功也不比从前了。我没有再寻死,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一个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次轻生,而若心已死,那么人间炼狱又有何差别?

我在山中学会了打铁,辞别山农之后,就到一个小村镇隐姓埋名,为人打铁过活。我铸造的兵器是一流的,渐渐地我成为在江湖中小有名气的铸剑师,许多武林豪杰慕名在我这里订做称手的兵刃,他们对我所铸造的剑器之上的灵性惊叹不已,在他们眼中我是神秘的,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不曾有任何人清楚我的历史。他们不会知道,铸剑的人,也曾和他们一样是爱剑、使剑的人,所以才有这般真切的领悟,将生命注入其中。

后来,听说你登基了,成为真正的大燕之王。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达到那个顶峰,然而我不知你是否依旧忧伤。我向龙城方向遥贺,却不敢亲自站在你的面前。我已无颜再见你面。自从那天在皇陵前刺伤了你,我丢掉了我的剑,发誓终生不再使剑。

燕国与魏国开战的时候,我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是知己好友,一方是救命恩人,我将何去何从?随即想到我在人们心中已是一个“死人”死人是不会与这个世界再有任何牵扯的,也就释然了。我投效燕军,成为征魏二十五万大军中一名不起眼的小卒。远远看到过弘剑几次,他长大了,成为英姿勃发的统帅,我看着他从最初豪情万丈到最后忧心忡忡,他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有一次我从弘剑面前经过他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不知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亦或我们都不再是从前的少年。

幽州围城一月的艰苦是未经历过的人难以体会的。我们在生死边缘上挣扎,每个人都超乎想象地勇敢。弘剑坚持与普通士卒过相同的生活,他杀了自己最心爱的白马为将士们果腹,弘亲手将切好的马肉送到我们手中,分给我的时候他若有所思,没有看我的脸,我却真切地看到弘已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这让我很难过,我不知道你是否也这样措手不及地改变了。

幽州城被攻陷那天的战况令人惨不忍睹,弘带领他的将士们死战不降,直到最后一人力尽倒下。我看见弘剑在城楼上杀死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可是新的魏军依然源源不断地爬上来。他的脸庞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当他看到城门已破,绝望地举起宝剑的动作被我看在眼里,可我飞身赶到时已来不及了,他用剑锋割断了自己的咽喉,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我的脸,我无法形容那一刻弘脸上的神情,是震惊,是迷惑,转瞬却又化为欣喜。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对我说,太好了,你没事,你回来了,有你在哥身边他就不会那么难过。我看着弘在我面前含笑而逝,泪流满面。

我拾起弘的剑,于魏军进驻幽州当夜孤身闯进元帅府,在庆功宴上用沾有弘的鲜血的宝剑洞穿了魏军主帅的咽喉,自己却也受了十几处伤。这不是我自己在用剑杀人,这柄剑上附着弘剑的魂魄,我用它替弘去完成他的心愿,我要用敌帅罪恶的血来祭奠弘剑与三军勇将的英灵。

我相信魏王对刺客的身份心知肚明,我的剑法是他一手调教出的,他一眼便能认出,然而不知为何他并未深究下去,连主帅之死也用一句“暴病而亡”一笔带过。或许因欲收买人心,或许惧怕会因此长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那次行刺事件就这么被压了下来,再无人知。

我仍不愿回京与你相见。我的心中又添了一重愧:我与弘近在咫尺,却连你最疼爱的弟弟都未能保全,我又怎么对得住你,又有何颜以对你炽热的目光?

之后的几年,燕国这一方土地上天灾连连,我可以想见你的难处,为自己无力替你分担而痛心。高句丽军侵犯边关之时我正远在一个边陲小城,听说讯息后我不顾一切地赶回龙城,日夜不眠不休快马加鞭,心里只想着什么也不管了一定要回到你身边陪你一同坚持。可当我抵达阔别经年的龙城时只看见了皇宫那一场熊熊烈火,四散飞舞的火舌就像烧灼着我的心。后来听说,老皇上、皇后以及我曾经熟识的许多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不知道你是否也随着那些火焰与烟雾一同在我眼前升腾飞天,我不相信你就这么轻易地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不停寻找你的踪迹,这一年中我踏遍了曾经属于大燕的每一寸土地,直到前不久,我终于辗转打听到一个外貌甚似红豆的人在镇上出现,于是沿着线索寻到这里。

我终于找到了你。在此之前曾经无数次想到我们重逢时的样子,唯一不曾预料的是,你竟就这么离开了。羽非,你怎么不等等我,你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了呢?

昀翔久久伫立在羽非坟墓前,欲说还休,终于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摘下悬在腰间的箫,默默吹起当年熟悉的乐曲。箫声婉转低回暗哑清幽,多少前尘旧梦,尽归无语。

一曲终了,轻风拂过,坟茔上碧草轻摇,似乎亦在叹息,最终沉默。

昀翔抬起头,人们看见的只是他沉默哀伤的侧影。他终不曾流泪,亦或他的泪水从不轻易在人前流露,它们在黄昏如血残阳中融汇烧灼。

昀翔转身向来处走去,那里伫立着一些等待着他的人。他对他们微笑。无论如何,他们终是又重会在一起了。慕容羽非也还活着,站在他们身后凝望,在他们生命的深处遥遥微笑。

“我也有我的承诺和责任。这一次,终是不能再逃开了的。我的太子,你会明白。”昀翔心里这样想着。

轮回流转,又不知过了几生几世。

约一千年之后,兴复大燕的理想依然不断延续下去。这一世,有一个叫慕容复的年轻人,和一位叫王语嫣的少女,用自己的人生来结束这个长达千年的幻梦。也许兴复大燕真的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理想,也许慕容世家的人注定在慕容羽非那一世划下他们帝王生涯的休止符。前尘往事已非后世人所能追寻,亦无须追寻。新的生命,有他们自己的道路。

这一切,也不是羽非、弘剑和昀翔所能得知的了。

他们终于自由。

岁月奔流。又有谁能彻悟,唯一永恒且值得追寻的,只有那两个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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