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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不知又过了几个昼夜,半梦半醒间我感到几滴泪珠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我一惊,睁眼见到雲姬坐在我身边,正望着我低头垂泪。
她见我醒了,忙用丝帕拭了拭了泪痕,笑道:“你醒了就好。伤处还痛么?睡了这几天,可饿了罢?我这就叫红豆吩咐御膳房送点补品来。”
“不用,我不想吃。”我说,“我又睡了几天?如今什么时候了?你哭什么?翔……昀翔他没事罢?”
“今日十月十一,你又睡了三天了。这么多天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你昏睡的时候也只是灌进了些参汤。我没有哭啊,你不会是看错了?”
“不,你哭过。这没什么。昀翔到底
形怎样了?”
“他……”她躲避着我的目光,“他不在了。是昨日的事……是二弟伴他走过最后的路……我不想告诉你的,你别伤心……”
“他……不在了?”我猛坐起身来,剧烈的动作使刚愈合的伤口又一次迸裂开来,鲜血顿时染红了绷带。我却丝毫不觉痛楚,怔怔地瞧着雲姬:“你再说一遍,他怎么了?”
“他不在了……他死了。”被吓到的女孩怯怯地说。
“死了……死了!”我颓然倒下,喃喃自语。
“羽非,你不要这样,你伤口又流血了!”雲姬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边流泪边重新为我包扎伤口。
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任其摆布,不说话也不流泪,面无表
。那双明亮如星光的眼眸不断在脑海中盘旋,记忆中少年的音容笑貌宛如昨日,那个人却已不在了,永远地消失。直到失去,才发觉这一切对我来说如此重要,几乎有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忽然间坍塌了,我的世界也从此丢失。
“羽非,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但你可曾想过我的伤心吗?你这样对待自己,你让自己所受的苦同时也压在我心上。我的悲哀并不比你少,你明白吗?也许你自己亦不自知,而我却一早就明白了的——难道我还看不出?你和昀翔是朋友,是知己,是兄弟,然而你……你心里是喜欢他的,很喜欢,也许超过了对弘剑的爱。你可以为昀翔而死,却不一定会同样对二弟付出,当然,更不会如此待我……而翔的心也是一样,你们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正因如此,你为他受了伤,他才会心如死灰,毫无反抗地束手就擒……”
“什么?他是束手就擒?!”我一把抓住雲姬的手,那么用力,在她手腕上箍出一道深深印记。
“不错……束手就擒!那日你受伤跌倒,是翔第一个抱住你,他的神色那么绝望和悲哀,我一生也不会忘记……我想在他心中,你是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人,但他仍然走出这一步,伤害你,也毁灭了自己……其实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当时二弟奔过去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从他手中抢过你。昀翔从那时起就一动不动,直到御前侍卫在他手上绑上重重绳索,也没有一丝抗拒。后来二弟告诉我,其实凭翔的武功想要脱身并非难事,而他却束手待毙。原因自然可想而知,他失手伤了你,背叛了你,这比让他死了还难受。他既无颜再见你,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我是明白他的,因为换作是我,也会和他一样……”
我慢慢送开紧握住雲姬手腕的手指。我的心被巨大的哀伤占据着,排山倒海地疼痛。我极力抑制住自己的
绪,一言不发。
“羽非,你想哭就哭罢,你为什么不哭呢?流泪有时比隐忍更好……你不要再这样了!我宁愿痛苦的人是我自己!我尝试过不去想你,但是不行,看到你难过,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去管你……爱一个人原来是如此,就算他不爱自己,就算失去一切,也不愿让他受半点委屈。羽非,翔那个孩子一定也希望你幸福,因为我的心和他一样……你明白吗?羽非……”雲姬泪流满面。
我心中充满悲悯,伸手揽过楚楚可怜的少女,让她伏在我的肩头抽器,泪水洇湿我的衣衫。“你们为何都这么傻……真是傻孩子……”我轻声呢喃,紧闭的眼帘下,一滴泪珠终于悄然滑落。
在伤势渐渐好转之后,我找到一个机会把弘剑单独叫到我身边,听他讲在我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
。我的弟弟用充满忧虑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知道他怕我更难过。我说,没关系,让我知道要比一无所知更好。
弘剑的叙述使我有如身临其境:“那一天见你重伤倒下,我心里比这一剑刺在自己身上还难受。我上前就扇了昀翔一巴掌,奇怪的是他不闪不避,小心翼翼地抱住你,脸上的表
就像抱住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我把你从他怀中夺过来的时候,他一点反抗也没有,似乎失去全部力量。父皇叫御医给你疗伤时他就站在一边看着,多少枝长枪指着他也一动不动,两眼湿湿亮亮。当时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打不过也要打,我怎么能容忍别人如此伤害我哥?我冲过去时他望着我,就说了一句话,只有我能听见的一句话。他说,你打我吧,把我抓走,杀了我。他说这句话时我看得出他的心已经死掉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我依然不能原谅他:既然他这么在乎你,那为何还要伤害一个对自己来说如此重要的人?”
“哥,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实现你的承诺。在你昏迷的日子,我去天牢里看过昀翔一次。典狱官向我报告说,犯人不吃不睡,终日呆坐着,如一座木雕。我去看他时,发现他整个人已经失去生气,他的眼神如黑夜一般黯淡,从前那些明亮的光芒日夕间消失不见。见我来了,他只问起你的
况,丝毫不过问自己将遭受的惩罚。他的声音是干涩的,不知有多久滴水不沾了。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只说了三个字:给我酒。我命人拿酒给他,他提起酒壶几口就喝干了,将空壶丢在一边。三年来我从未见他喝酒喝得这么凶猛。昀翔是聪明的,看得出他心里和我一样明白他此次必死无疑,父皇绝不会放过他,已决意及早行刑,甚至无须经过审问便将他打入死牢,惟恐夜长梦多。当然凭翔的本事,若想出逃绝非难事,可见他的样子非但没有逃出生天的打算,反而只求速死。这就更令我大惑不解,是什么促使昀翔宁愿放弃一切以至走到今日这条绝路?这人身上有太多的谜,我怎么也不明白。”
“直到最后那天,我才得知了所有真相。”
“我在父皇面前争取到使昀翔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自我了断的机会,我用了我的
命来担保不会出半点纰漏。这似乎令昀翔很高兴。那一天,他饮尽了三坛美酒,穿的是一向喜爱的素白长衫,走出监牢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飘逸俊美、神清气爽。我没有让人在他身上加绑缚,因为我知道他不会逃走。我们来到你说起过的那座山峰上。父皇命我带来的三百名大内高手散开包围在四周。昀翔的神色平静而安详,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并把这里当作最后归宿。那天碧空如洗,山风凛冽,他几乎是沉浸在这一片
境中了,而也只有他出现在这片风景里似乎才算和谐。昀翔表现得如此宁定,简直看不出是走到人生最后一站的人。”
“我问他,可还有话留下。他沉思了一会,忽然笑了。他说:‘本来应该没有的,但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二皇子,我想你到现在还在疑惑我究竟是什么人,对吗?’他说,‘三年来,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其实是魏国人,在我九岁那年,我的父母死于魏国与燕国的一场征战之中,我们生活的村庄被乱军血洗,我亲眼看见我的母亲死在燕兵的刀尖上。我抱着不满一岁的妹妹藏在稻草堆里,才从这一场浩劫中幸存。之后的岁月里,我带着我的妹妹四处乞讨过活,苟且偷生,流离失所。直到我们在魏国的京都偶然遇到魏王拓拔焘,他收养了我们兄妹,使我们从艰难困苦的生活中得以解脱。长大后,我渐渐看出魏王焘的意图。他是个野心极大之人,且不做毫无收获之事。而他收养我们两兄妹,教我读书、习武,让我妹妹过上公主一般的生活,这一切全都是因见我根骨极好,想要培养我成为他的死士,好在他的政治蓝图中多一枚可利用的棋子。然而他毕竟有大恩于我,又待我兄妹极好,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刹。我十五岁那年,在几位高手调教之下,我的武功小有所成。魏王为我请的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名宿教我功夫,他说我既集众多高手长处于一身,那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天下能胜得过我之人也寥寥无几了。此后只需磨练精进而已。不久魏王便召见我,问我想不想为父母报仇。’”
“‘魏王命我刺杀燕王。这便是我最初来到燕国的目的。我身上背负着三重枷锁:报恩、复仇,除此之外我六岁的妹子被魏王扣押在手中,这于我又是一重威胁。’”
“‘我在京城里观察了两个月,没有找到任何接近宫廷的时机。魏王命我行动时需小心谨慎,切勿透露行踪,更不可让外界得知我是魏王的死士。如果我被捉住,宁死勿降。这道理我自然明白,魏王于我有恩,我愿以死相偿。然而我不愿卤莽从事,一旦失利就真的会万劫不复。那时我想我要留着自己这条命,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那就是我可爱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只要她还需要我,我就要好好地活着。’”
“后来我就去了围场,我扮成一个送柴火的乡下人,轻易就混了进去。我以为在那里能有机会遇到慕容渊,不想却结识了太子和你。当时我根本不知你们便是大燕国的太子和二皇子,我出来救那头鹿也的确出于真心,这是不假的,太子殿下已经明白。我
错阳差地跟你们进了皇宫,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在宫里我曾有机会见过慕容渊,想到这就是杀我父母的仇人——尽管不是他亲手所为,却是始作俑者,难逃干系——我就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太子殿下就在旁边。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对我的好完全出自真心,毫无杂念,不像魏王是为了收获回报而示好。这一点让我铭感于心。太子对任何人都好,惟独对自己苛刻。为了顾全大局,为了让他所爱的人得到幸福,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哪怕这只会使自己痛苦。一个人越接近他,越了解他,就会越欣赏他,牢牢被他吸引。他就是这么一个善良而纯粹的人,让人找不到厌弃他的理由。你们每一个人都对他有着太高的期望,觉得他是完美的,没有什么不能做到。你们都把他当成未来的大燕之王,希望他能重振大燕雄风。事实上他固然是优秀的,却更是脆弱而敏感的,他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去迎合你们的期望,长久以来他身心俱疲。因为他会是未来的大燕之王,所以他不能自由地飞翔。你们有谁知道太子他心里有多苦?就算是你,二皇子,你也不会明白。二皇子,太子是爱你的,以前他向我提过你们儿时的往事,他说你在他眼中永远是个脆弱而敏感的孩子。可是太子殿下在我的眼里,何尝不同样是个脆弱而敏感的孩子。他心里隐忍着太多的东西,表面却仍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这样的太子让我很难过,他把爱分给了每一个人,却不留一点给自己。他是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兄长,也会是一个好王。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可我只希望他能好好地生活着,看到他快乐地笑着我就满足了。我承认,我喜欢他。我又怎能不喜欢他呢?十八年中只有太子一个人待我这么好。这又有什么错?我只要默默看着他就够了。在这世上我只有两个最亲的人,一个是我妹妹,一个就是太子。我
愿用一切去换取他们的幸福。我又怎么能伤害太子呢?于是我看着自己的杀父仇人从眼前走过,我忍了。当看到太子的母后时,我
不自
地想起了我娘。’”
“‘这一忍就是三年。直到我接到魏王飞鸽传书,责令我立刻下手,否则便杀死我的妹妹。我别无选择,只能走上这条绝路。三年来我的功夫一点也没搁下,有一次我深夜练功,不小心被人看见,于是出现了白衣幽灵的传闻。’”
“‘在皇陵我终究没能狠下心肠,却依然伤害了太子。看到他那么伤心的样子我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太子伤在我的剑下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负了所有人,我死去的爹娘,太子,还有魏王。’”
“‘此刻一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迈出这一步,我便可告别尘世纷扰,自由自在,了无牵挂。我只希望太子的伤能尽快痊愈,连同他心中的伤口也一样。我希望他能恨我,这或许可以减轻我的罪孽。’”
“昀翔说完这些,长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听完这个故事,我心中感受复杂莫名,既恨他一直意欲对父皇不利,复又怜他身世。昀翔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望着我,似乎能看清我的想法。他忽然笑起来,问我要一口剑。我满心疑惑地递给他。”
“翔接过剑,伸手自脑后拢过头发,割了一缕下来,用黑色丝绦扎成一束。又说道:‘二皇子,我自知此生再无缘与太子相见了,我最后的请求,便请你代为转告于他。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妹妹,珞瑶。我希望太子能替我从魏王手中将她救出,好好照顾她,那我会感激不尽。我相信太子一定会答应我的,来生我
愿做牛做马来报答他的恩
。见到我妹妹时,请将这束发丝与这封信交给他,告诉她我走了,但我会永远陪在她身边。还有,请转告太子,让他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再委屈自己,一定要幸福快乐。我会永远为他的安康而祈福。’”
“昀翔最后的遗言是:‘请提醒太子,小心魏王拓拔焘和冯弘。’”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昀翔独立在峭壁边缘,张开双臂感受山峰拂面。他闭上眼睛,神
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然后他纵身一跃,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腾空,陨落,消失无踪。”
“这就是全部的过程。”弘剑说,“哥,你还好吗?你千万要保重……我们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
我勉强笑笑,说我没事。弘剑离开后,我望着翔留下的发束和信函,怔怔地,落下泪来。
父皇突然向我提起禅位一事,是在魏军又一次在我边界大掠而还之后。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不知所措。父皇坐在龙椅上,似乎将全身力量都寄托在那张华丽的座椅之上,神态略显疲惫。他缓慢地说,非儿,父皇老了,越来越无力支撑这座江山社稷的重量。大燕的天下是时候交在你们这些孩子的身上了。非儿,你要做一个好王,今后大燕的未来就由你一肩承担了,你要坚持,不能辱没我慕容氏的威名,不要让父皇失望。
整座金华宫正殿里只有我和父皇两个人,周围空旷、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我感到父皇充满期望的慈爱目光轻柔地落在自己身上,我看见我的父皇被无
的岁月沧桑洗染成斑白的两鬓,他的眼角堆满了层叠的鱼尾纹,曾经神采飞扬的双眸与斜刺入鬓的剑眉也因过多忧虑而丧失了锐气。父皇整个人看上去显得苍老而无力,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他失掉了他年少时的雄图与峥嵘,付出了强健的体魄与骄傲的尊严,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如今只剩一副干枯的躯壳。我低下头,不敢与父皇炽热的目光相对。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父皇变了,他老了,累了,开始走向迟暮,变得无奈而软弱,他不再是我心中曾经如山一般伟岸的那个大燕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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