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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不知又过了几个昼夜,半梦半醒间我感到几滴泪珠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我一惊,睁眼见到雲姬坐在我身边,正望着我低头垂泪。 她见我醒了,忙用丝帕拭了拭了泪痕,笑道:“你醒了就好。伤处还痛么?睡了这几天,可饿了罢?我这就叫红豆吩咐御膳房送点补品来。” “不用,我不想吃。”我说,“我又睡了几天?如今什么时候了?你哭什么?翔……昀翔他没事罢?” “今日十月十一,你又睡了三天了。这么多天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你昏睡的时候也只是灌进了些参汤。我没有哭啊,你不会是看错了?” “不,你哭过。这没什么。昀翔到底情形怎样了?” “他……”她躲避着我的目光,“他不在了。是昨日的事……是二弟伴他走过最后的路……我不想告诉你的,你别伤心……” “他……不在了?”我猛坐起身来,剧烈的动作使刚愈合的伤口又一次迸裂开来,鲜血顿时染红了绷带。我却丝毫不觉痛楚,怔怔地瞧着雲姬:“你再说一遍,他怎么了?” “他不在了……他死了。”被吓到的女孩怯怯地说。 “死了……死了!”我颓然倒下,喃喃自语。 “羽非,你不要这样,你伤口又流血了!”雲姬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边流泪边重新为我包扎伤口。 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任其摆布,不说话也不流泪,面无表情。那双明亮如星光的眼眸不断在脑海中盘旋,记忆中少年的音容笑貌宛如昨日,那个人却已不在了,永远地消失。直到失去,才发觉这一切对我来说如此重要,几乎有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忽然间坍塌了,我的世界也从此丢失。 “羽非,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但你可曾想过我的伤心吗?你这样对待自己,你让自己所受的苦同时也压在我心上。我的悲哀并不比你少,你明白吗?也许你自己亦不自知,而我却一早就明白了的——难道我还看不出?你和昀翔是朋友,是知己,是兄弟,然而你……你心里是喜欢他的,很喜欢,也许超过了对弘剑的爱。你可以为昀翔而死,却不一定会同样对二弟付出,当然,更不会如此待我……而翔的心也是一样,你们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正因如此,你为他受了伤,他才会心如死灰,毫无反抗地束手就擒……” “什么?他是束手就擒?!”我一把抓住雲姬的手,那么用力,在她手腕上箍出一道深深印记。 “不错……束手就擒!那日你受伤跌倒,是翔第一个抱住你,他的神色那么绝望和悲哀,我一生也不会忘记……我想在他心中,你是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人,但他仍然走出这一步,伤害你,也毁灭了自己……其实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当时二弟奔过去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从他手中抢过你。昀翔从那时起就一动不动,直到御前侍卫在他手上绑上重重绳索,也没有一丝抗拒。后来二弟告诉我,其实凭翔的武功想要脱身并非难事,而他却束手待毙。原因自然可想而知,他失手伤了你,背叛了你,这比让他死了还难受。他既无颜再见你,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我是明白他的,因为换作是我,也会和他一样……” 我慢慢送开紧握住雲姬手腕的手指。我的心被巨大的哀伤占据着,排山倒海地疼痛。我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言不发。 “羽非,你想哭就哭罢,你为什么不哭呢?流泪有时比隐忍更好……你不要再这样了!我宁愿痛苦的人是我自己!我尝试过不去想你,但是不行,看到你难过,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去管你……爱一个人原来是如此,就算他不爱自己,就算失去一切,也不愿让他受半点委屈。羽非,翔那个孩子一定也希望你幸福,因为我的心和他一样……你明白吗?羽非……”雲姬泪流满面。 我心中充满悲悯,伸手揽过楚楚可怜的少女,让她伏在我的肩头抽器,泪水洇湿我的衣衫。“你们为何都这么傻……真是傻孩子……”我轻声呢喃,紧闭的眼帘下,一滴泪珠终于悄然滑落。 在伤势渐渐好转之后,我找到一个机会把弘剑单独叫到我身边,听他讲在我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的弟弟用充满忧虑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知道他怕我更难过。我说,没关系,让我知道要比一无所知更好。 弘剑的叙述使我有如身临其境:“那一天见你重伤倒下,我心里比这一剑刺在自己身上还难受。我上前就扇了昀翔一巴掌,奇怪的是他不闪不避,小心翼翼地抱住你,脸上的表情就像抱住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我把你从他怀中夺过来的时候,他一点反抗也没有,似乎失去全部力量。父皇叫御医给你疗伤时他就站在一边看着,多少枝长枪指着他也一动不动,两眼湿湿亮亮。当时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打不过也要打,我怎么能容忍别人如此伤害我哥?我冲过去时他望着我,就说了一句话,只有我能听见的一句话。他说,你打我吧,把我抓走,杀了我。他说这句话时我看得出他的心已经死掉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我依然不能原谅他:既然他这么在乎你,那为何还要伤害一个对自己来说如此重要的人?” “哥,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实现你的承诺。在你昏迷的日子,我去天牢里看过昀翔一次。典狱官向我报告说,犯人不吃不睡,终日呆坐着,如一座木雕。我去看他时,发现他整个人已经失去生气,他的眼神如黑夜一般黯淡,从前那些明亮的光芒日夕间消失不见。见我来了,他只问起你的情况,丝毫不过问自己将遭受的惩罚。他的声音是干涩的,不知有多久滴水不沾了。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只说了三个字:给我酒。我命人拿酒给他,他提起酒壶几口就喝干了,将空壶丢在一边。三年来我从未见他喝酒喝得这么凶猛。昀翔是聪明的,看得出他心里和我一样明白他此次必死无疑,父皇绝不会放过他,已决意及早行刑,甚至无须经过审问便将他打入死牢,惟恐夜长梦多。当然凭翔的本事,若想出逃绝非难事,可见他的样子非但没有逃出生天的打算,反而只求速死。这就更令我大惑不解,是什么促使昀翔宁愿放弃一切以至走到今日这条绝路?这人身上有太多的谜,我怎么也不明白。” “直到最后那天,我才得知了所有真相。” “我在父皇面前争取到使昀翔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自我了断的机会,我用了我的性命来担保不会出半点纰漏。这似乎令昀翔很高兴。那一天,他饮尽了三坛美酒,穿的是一向喜爱的素白长衫,走出监牢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飘逸俊美、神清气爽。我没有让人在他身上加绑缚,因为我知道他不会逃走。我们来到你说起过的那座山峰上。父皇命我带来的三百名大内高手散开包围在四周。昀翔的神色平静而安详,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并把这里当作最后归宿。那天碧空如洗,山风凛冽,他几乎是沉浸在这一片情境中了,而也只有他出现在这片风景里似乎才算和谐。昀翔表现得如此宁定,简直看不出是走到人生最后一站的人。” “我问他,可还有话留下。他沉思了一会,忽然笑了。他说:‘本来应该没有的,但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二皇子,我想你到现在还在疑惑我究竟是什么人,对吗?’他说,‘三年来,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其实是魏国人,在我九岁那年,我的父母死于魏国与燕国的一场征战之中,我们生活的村庄被乱军血洗,我亲眼看见我的母亲死在燕兵的刀尖上。我抱着不满一岁的妹妹藏在稻草堆里,才从这一场浩劫中幸存。之后的岁月里,我带着我的妹妹四处乞讨过活,苟且偷生,流离失所。直到我们在魏国的京都偶然遇到魏王拓拔焘,他收养了我们兄妹,使我们从艰难困苦的生活中得以解脱。长大后,我渐渐看出魏王焘的意图。他是个野心极大之人,且不做毫无收获之事。而他收养我们两兄妹,教我读书、习武,让我妹妹过上公主一般的生活,这一切全都是因见我根骨极好,想要培养我成为他的死士,好在他的政治蓝图中多一枚可利用的棋子。然而他毕竟有大恩于我,又待我兄妹极好,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刹。我十五岁那年,在几位高手调教之下,我的武功小有所成。魏王为我请的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名宿教我功夫,他说我既集众多高手长处于一身,那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天下能胜得过我之人也寥寥无几了。此后只需磨练精进而已。不久魏王便召见我,问我想不想为父母报仇。’” “‘魏王命我刺杀燕王。这便是我最初来到燕国的目的。我身上背负着三重枷锁:报恩、复仇,除此之外我六岁的妹子被魏王扣押在手中,这于我又是一重威胁。’” “‘我在京城里观察了两个月,没有找到任何接近宫廷的时机。魏王命我行动时需小心谨慎,切勿透露行踪,更不可让外界得知我是魏王的死士。如果我被捉住,宁死勿降。这道理我自然明白,魏王于我有恩,我愿以死相偿。然而我不愿卤莽从事,一旦失利就真的会万劫不复。那时我想我要留着自己这条命,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那就是我可爱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只要她还需要我,我就要好好地活着。’” “后来我就去了围场,我扮成一个送柴火的乡下人,轻易就混了进去。我以为在那里能有机会遇到慕容渊,不想却结识了太子和你。当时我根本不知你们便是大燕国的太子和二皇子,我出来救那头鹿也的确出于真心,这是不假的,太子殿下已经明白。我阴错阳差地跟你们进了皇宫,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在宫里我曾有机会见过慕容渊,想到这就是杀我父母的仇人——尽管不是他亲手所为,却是始作俑者,难逃干系——我就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太子殿下就在旁边。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对我的好完全出自真心,毫无杂念,不像魏王是为了收获回报而示好。这一点让我铭感于心。太子对任何人都好,惟独对自己苛刻。为了顾全大局,为了让他所爱的人得到幸福,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哪怕这只会使自己痛苦。一个人越接近他,越了解他,就会越欣赏他,牢牢被他吸引。他就是这么一个善良而纯粹的人,让人找不到厌弃他的理由。你们每一个人都对他有着太高的期望,觉得他是完美的,没有什么不能做到。你们都把他当成未来的大燕之王,希望他能重振大燕雄风。事实上他固然是优秀的,却更是脆弱而敏感的,他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去迎合你们的期望,长久以来他身心俱疲。因为他会是未来的大燕之王,所以他不能自由地飞翔。你们有谁知道太子他心里有多苦?就算是你,二皇子,你也不会明白。二皇子,太子是爱你的,以前他向我提过你们儿时的往事,他说你在他眼中永远是个脆弱而敏感的孩子。可是太子殿下在我的眼里,何尝不同样是个脆弱而敏感的孩子。他心里隐忍着太多的东西,表面却仍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这样的太子让我很难过,他把爱分给了每一个人,却不留一点给自己。他是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兄长,也会是一个好王。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可我只希望他能好好地生活着,看到他快乐地笑着我就满足了。我承认,我喜欢他。我又怎能不喜欢他呢?十八年中只有太子一个人待我这么好。这又有什么错?我只要默默看着他就够了。在这世上我只有两个最亲的人,一个是我妹妹,一个就是太子。我情愿用一切去换取他们的幸福。我又怎么能伤害太子呢?于是我看着自己的杀父仇人从眼前走过,我忍了。当看到太子的母后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娘。’” “‘这一忍就是三年。直到我接到魏王飞鸽传书,责令我立刻下手,否则便杀死我的妹妹。我别无选择,只能走上这条绝路。三年来我的功夫一点也没搁下,有一次我深夜练功,不小心被人看见,于是出现了白衣幽灵的传闻。’” “‘在皇陵我终究没能狠下心肠,却依然伤害了太子。看到他那么伤心的样子我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太子伤在我的剑下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负了所有人,我死去的爹娘,太子,还有魏王。’” “‘此刻一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迈出这一步,我便可告别尘世纷扰,自由自在,了无牵挂。我只希望太子的伤能尽快痊愈,连同他心中的伤口也一样。我希望他能恨我,这或许可以减轻我的罪孽。’” “昀翔说完这些,长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听完这个故事,我心中感受复杂莫名,既恨他一直意欲对父皇不利,复又怜他身世。昀翔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望着我,似乎能看清我的想法。他忽然笑起来,问我要一口剑。我满心疑惑地递给他。” “翔接过剑,伸手自脑后拢过头发,割了一缕下来,用黑色丝绦扎成一束。又说道:‘二皇子,我自知此生再无缘与太子相见了,我最后的请求,便请你代为转告于他。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妹妹,珞瑶。我希望太子能替我从魏王手中将她救出,好好照顾她,那我会感激不尽。我相信太子一定会答应我的,来生我情愿做牛做马来报答他的恩情。见到我妹妹时,请将这束发丝与这封信交给他,告诉她我走了,但我会永远陪在她身边。还有,请转告太子,让他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再委屈自己,一定要幸福快乐。我会永远为他的安康而祈福。’” “昀翔最后的遗言是:‘请提醒太子,小心魏王拓拔焘和冯弘。’”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昀翔独立在峭壁边缘,张开双臂感受山峰拂面。他闭上眼睛,神情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然后他纵身一跃,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腾空,陨落,消失无踪。” “这就是全部的过程。”弘剑说,“哥,你还好吗?你千万要保重……我们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 我勉强笑笑,说我没事。弘剑离开后,我望着翔留下的发束和信函,怔怔地,落下泪来。 父皇突然向我提起禅位一事,是在魏军又一次在我边界大掠而还之后。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不知所措。父皇坐在龙椅上,似乎将全身力量都寄托在那张华丽的座椅之上,神态略显疲惫。他缓慢地说,非儿,父皇老了,越来越无力支撑这座江山社稷的重量。大燕的天下是时候交在你们这些孩子的身上了。非儿,你要做一个好王,今后大燕的未来就由你一肩承担了,你要坚持,不能辱没我慕容氏的威名,不要让父皇失望。 整座金华宫正殿里只有我和父皇两个人,周围空旷、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我感到父皇充满期望的慈爱目光轻柔地落在自己身上,我看见我的父皇被无情的岁月沧桑洗染成斑白的两鬓,他的眼角堆满了层叠的鱼尾纹,曾经神采飞扬的双眸与斜刺入鬓的剑眉也因过多忧虑而丧失了锐气。父皇整个人看上去显得苍老而无力,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他失掉了他年少时的雄图与峥嵘,付出了强健的体魄与骄傲的尊严,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如今只剩一副干枯的躯壳。我低下头,不敢与父皇炽热的目光相对。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父皇变了,他老了,累了,开始走向迟暮,变得无奈而软弱,他不再是我心中曾经如山一般伟岸的那个大燕之王。 察觉到这一点时,我的眼眶热热的,极力忍住才未使泪水当场跌落,只是心中异常难过。我对父皇承诺,我会尽力完成我的职责,我会做一个好王,不会辱没慕容氏的威名,不负父皇所望。 这是一天的末尾,太阳正在徐徐降落西天,步向它一天中最后的旅程。层层的雾霭如帷幕一般低垂,如此厚重,在我的记忆里,仿佛有着万钧之重,那是一整座天下的重量。 我登基那一天,也是我的父皇从他坐了二十二年的王座上退位的日子。那个清晨,总管太监杨林宣读了皇上禅位的诏书,我身穿龙袍在臣子们众目仰望之下一步步走上通向宝座的阶梯。父皇一脸郑重地将皇冕戴在我头上,从他的神情中得出鼓励与与期望。随着加冕仪式的完成我听见百官山呼万岁之声,中间夹杂着我的弟弟弘剑抑制不住欢欣的声音。我忽然想不知韩妃在深宫之中遥听众人朝贺新君即位的欢呼声,而心知领受朝贺之人并非自己亲儿时,心中作何感想。而她的儿子,我的兄弟,此刻正因他的兄长终于成为九五至尊而感到由衷欢悦。我在众人之中寻找冯弘的面孔,想看看他此时的表情。那张脸上却依旧一副面具般的阿谀之色,看不出内心感情。冯弘的确善于伪装,人们只在那张伪善的面容上看出恭顺臣服的讨好神情,却永远无法弄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坐在曾经属于父皇的龙椅上,似乎仍能依稀感受父皇身体的余温。如今这个位置将完全属于我,连同它所带来的一切重负。在这里我必须面对的是整座大燕江山,可我看不到这座江山的全貌,实际上我目光所及的只是这画梁雕栋的朝堂,以及肃立其内的文武官员,他们,便象征着我的天下。我向周遭望去,以一个全新的视角去环顾世界,发现一切不但变得陌生,而且愈发模糊。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充满寒冷与孤独,它给我的感觉像一个孤岛,曾经接近的一切都在不断远去,直到消失不见。从这座高高在上的龙椅到阶下行礼众人的距离如此遥远,中间是永恒缄默的虚空。坐在我的王座上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悲凉,身下的龙椅似乎在对我诉说些什么,那是在我之前历代帝王不为人知的孤独。祖先的背影在我心上重重叠叠,最终消散,只有父皇的背影依然清晰,却也浸染上了哀伤的色彩,如此熟悉,如此真切,慢慢倒退,渐渐远去。然后我更难过地发现,我和我的弟弟相隔如此遥远,我就要看不清他的脸了。 我终于坐上了这个王位,这或许是众望所归的结局,从很久以前人们就在传说,羽非皇子,他会是未来的大燕之王。我按照这条由众人的期望而铺设的道路一直走,走到今天,成为真正的大燕之王。可我却茫然失措,仿佛失落了所有的信仰。 忽然忆起很久以前曾有人说过,我的太子,你并不适合做一个王,你背负着所有人的期许走到今天,并且将一直走下去,没有退路。这是你的宿命,你身陷其中,不能为他人带来幸福,更不会使自己得到幸福。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你的宿命而失去所有,因为你是大燕之王,而你一无所有。 恍若隔世。 我学着父皇的样子对阶下的臣子们说,众爱卿免礼平身。话一出口我先下了一跳,那声音是微微发抖的,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于是我不得不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众爱卿免礼平身。众臣谢恩之时我一阵恍惚,眼前的事物仿佛变成一团迷雾,声音也渐渐淡去了。一时间我分不清到底是父皇仍然坐在这里不曾走开,还是我自己变成父皇的替身,继续这反复我止境的命运。 耳边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不断回响。他说,你是大燕之王,而你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是春,燕改元太兴。冯弘官拜定国公,弘剑受封四海王。 登基之后不久,我想到翔最后的请求,便派出十八名忠心耿耿的大内侍卫潜赴魏国搭救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两个月后,我忠诚的属下回来了,十八名侍卫死剩三名,这三个人将女孩完好无恙地带回京都。我犒赏给他们黄金千两,那些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毫无怨言的侍卫脸上便露出了喜悦无极的笑容。 女孩名叫王络瑶,年仅九岁。她很像她的哥哥,有着和他一样清秀纯洁的容颜,一样明亮的眼睛,闪动着天真的光芒,宽阔光洁的前额显示出她的聪慧。这个女孩是早熟的,历经世事使她比同龄的孩童懂事许多,然而她依旧是纯真的,对自己的身世不甚明了,亦不知晓自己刚刚从怎样的险地中脱身。她只知道她有一个最爱她的哥哥,而这个哥哥为了某种她并不了解的原因已经离开她三年,有三年的时间没有出现在她眼前对她微笑,拥抱亲吻她柔软的面颊。她不知道她的哥哥不会再回来,她永远也无法再见到他了。 我没有告诉这个孩子那些有关于她过去的悲伤身世,亦不曾透露她至亲的哥哥那个惨烈的结局。对于过去她几乎一无所知,这样也许更好,她如同一块洁白无暇的美玉,没有一丝阴影,她是引人怜爱的,这个可怜的孩子应该得到上苍的眷顾。我只是对她说,她的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在他临行之前嘱托我照顾他的小妹子,于是我便成为她的保护人,有责任给她幸福的生活,使她健康顺利地成长。 女孩看过兄长留给她的信函,那束黑发被她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胸前佩戴着的母亲唯一遗留给她的荷包里,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她款款拜倒,像一个教养良好的女孩一样有礼地说,陛下,您是我哥最信任爱戴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爱戴的人,您的恩典小女子感激不尽。 我的父皇在退位之后像一个平凡的老人,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因为不再需要为国事操劳而空出大把时间。他和母后深居在金华宫中颐养天年,我与弘剑常去看望他们。父皇不再沉浸于杯盏之中,转而专心于书画,母后是父皇作品唯一的知音,她为她研墨,品评书法,更多是深情地注视她的男人在暮年专注于笔墨之间时那一脸孩童般的痴迷,笑容柔情似水。他们看上去是最安详沉静的老人,满足于平凡的幸福。这令身为人子的我觉得欣慰,却再也档不住心间淡淡弥漫的感伤。 韩妃在父皇禅位之后如同最安于本分的嫔妃一样整日待在郦鸣宫里,足不出户,父皇很少移驾郦鸣宫,她也几乎从不外出走动。我问过弘剑他的母后的近况,弘剑说她现在变得很安静,与从前大不相同,她似乎失去了对生命的坚持。而郦鸣宫中的内线通过红豆传报上来的消息称,韩妃与冯弘的联系也在我登基之日断掉了,也许对冯弘来说,这个女人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郦鸣宫中的宫女们看着她日复一日地坐在花园里看夕阳,一坐就是半日,她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投向遥远的天际,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在她脚边安静地卧着几只猫,它们有着黑色、白色和棕黄相间的毛皮,她不再顾及太后曾经的禁令而肆无忌惮地收留它们,让它们在她身边嬉戏、撒娇、追逐,边懒洋洋地合着眼皮打盹边一上一下轻轻甩动着尾巴,偶尔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听到这一切时我原谅了这个女子曾经所有的过错,包括她过去有形无形间为我造成的阻碍与威胁,现在我发现她或许也充满无奈,在宫廷中每个人都要为生存而纷争,不是生就是死,而自我称帝那日起她以后的人生也就只剩下无尽的寂寞与苍凉。我相信弘剑与我一样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他仍然选择了信守与我的约定,那句“你为王,我为将”的诺言我的弟弟一直牢记在心上十几年。如今一语成谶,却似乎并没有人得到真正的快乐。在一个微寒的午后我满怀悲悯地发现我的弟弟弘剑提起他的母后时,忽然沉默起来,转过身面向门外,尽管只看见他的背影,我依然可以想象在我无比亲密的弟弟脸上,瞬间笼罩着大雾弥漫的忧伤。 昀翔离去之后,我终于接受了雲姬,使她在真正意义上成为我的妻子。这年秋季,十月,我的长子经过一个漫长的夜晚终于在霜降的清晨呱呱坠地。我抱着自己的孩子,心中充满初为人父的喜悦。我的皇后雲姬安静地躺在榻上,神情疲惫,却仍难掩幸福的光辉。孩子有着一张英俊的小脸,他的两道浓眉像他的祖父,下巴的弧度与一张小巧的嘴像他的母亲,而一双漆黑的瞳仁则像极了我的眼睛,有些黯然,有些忧伤。新生儿传承了慕容氏强健的体魄,面色红润,哭声也十足一个强劲有力的小小男儿。这让我想起二十一年前的金华宫,那个傍晚的漫天云霞宣告了我的降临,那时年轻的父皇母后定然有着与我此刻相同的快乐与骄傲。我给我的孩儿取名为慕容曦曜。他就是新的太阳,新的春天,新的光明,新的希望。他是我的儿子,慕容曦曜。 弘剑的婚事是在太兴元年初举行的。新娘是宋国的一位公主,闺名荷落。这是位清丽绝俗的少女,美若天人,不失为弘剑的良配。新婚的弘剑变成了天下最幸福的人,他深爱着他的妻子,弘剑的幸福让我庆幸自己为弟弟选对了一门好亲事,曦曜满月时他的堂弟胤隆也诞生了,弘剑拥有了最完美的幸福,他溺爱着他的妻儿。胤隆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吸收了父母身上的全部优点。我和弘剑都希望两个孩子顺利长大,亲密无间,有着如他们父辈一般深厚的手足之情,相亲相爱,不离不弃。 这期间昀翔的名字从未被人遗忘,翔的音容笑貌如同烙印一般深刻在我心中,未有一刻或忘,只是被埋藏起来,不愿触碰的一个伤口。对翔的思念全部化成了对他妹妹更加尽责的抚育。珞瑶以皇上义女的身份被正大光明地接进宫中,封号建平公主。珞瑶十一岁了,我像一个父亲、兄长那样爱着她,抚慰她,代替昀翔守护她的幸福。这个孩子的存在让过去那段哀伤的记忆从未有一日在我眼前消失,但她也减轻了我对翔的怀念,让我心中那道伤痕不再清晰地疼痛。两年间她长大了许多,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小美人。她身上有着新鲜的味道,那是与她哥哥一样与生俱来的自由洒脱气质,是天边的云,山林的风。每当她款款走来,道个万福,用她那几乎与曾经那双仿佛闪动星光的眼眸一般无二的瞳仁望着我,微笑着说“陛下,您可安好”时,我便觉得恍若隔世。 珞瑶是个善良的女孩,她拥有与昀翔一样纯朴高贵的天性,以及敏感而富有同情心的心灵。曦曜和胤隆学会走路之后我便让珞瑶领着他们在御花园里玩,日子一天一天过,三个孩子渐渐长大,他们似乎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单纯地生活,拥有最简单的幸福。看到这几个孩子让我想起我和弘剑的童年,我们笑着叫着,斗蟋蟀,玩着打仗的游戏。弘剑欢快明亮的笑容,双手环膝像个孤单的小孩。对我说“哥,日后你做了皇帝,我就当你的大将军,我们兄弟合力,一统中原”时的弘剑的样子,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似乎我们都还是个小孩子,一转眼,已经儿女绕膝。而现在的曦曜、胤隆和珞瑶,就像从前的我和弘剑还有昀翔,然而新的孩子身上没有一丝过去的阴影,他们三个如同我们的新生,手拉着手欢快地成长着。我站在岁月的罅隙间茫然四顾,时光如白驹过隙般飞快地汹涌流淌,来不及转身的时刻,一切已斗转星移。 我时常想起昀翔。那个少年苍白忧郁的面容在我眼前浮现,近在咫尺,一伸手过去便如白雾一般消散,成为飘渺的虚无。在梦里,昀翔沉默伫立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我急着问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动了动嘴唇,可我依旧听不见他说的究竟是什么。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向后倒退,我伸手去拉,他却更迅疾地消失在暗影里,融入进那片永恒缄默的夜色中。昀翔的死衬托出他存在的重要,那一千个有翔在身边相伴的日日夜夜,那些温暖美好如昔的记忆变成我排遣寂寞的方式,我手持这唯一的武器用以对抗庞大而沉重的空虚。登基之后我下过一道旨意,在我燕国疆土之内子民禁杀飞禽。这全都是因为翔曾告诉过我,来生他希望化成一只鸟儿。每当有飞鸟高声鸣叫着振翅掠过皇宫上方苍白的天空时,我习惯抬头仰望,心想这是否就是翔的灵魂。三年了,翔,你在哪里。你可曾在这高远的天际之上,自由自在地歌唱、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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