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婚那段日子我对我的新娘冷若冰霜,白昼我们配合默契地上演一出给所有人看的戏,表面看来我们是美满幸福的一对璧人,谁也不知道大婚以来我几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夜晚亦是分榻而眠。我清楚这种冷遇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是怎样的不幸。我把这当作是自己对她父亲的报复,从这幼稚而刻毒的恶作剧般的报复中获得丝丝快感,从未想过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少女是否公平。 而雲姬对此似乎毫无怨言,至少在表面看来是的。她很温驯地配合着我在人前演戏,显得知书达理、温文和善。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不简单,她很聪明,善于利用自己的长处来博取他人好感,却并不做作,如果一个人对她最初的印象是觉得她惺惺作态,那么与她接触过后必定大大改观,转而赞颂她的贤德。这似乎是种伪装,却又出乎自然,浑然天成。我不得不承认,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至少不会令人因为她身体里流淌的冯氏血液而对她本人心存厌恶。 第一个被雲姬同化的人是我的母后。雲姬一连七天去金华宫请安,陪母后她老人家说话散闷,将母后哄得十分愉悦,后来竟对我说,看来你父皇做主的这门亲事是做对了,让我儿娶到这么一位好媳妇。 雲姬在过门第三日上便把昀翔这个身份低微却得以同住宫中的特殊人物的底细摸了个清楚。她对翔说,羽非太子的好友兄弟就是妾身的好友兄弟。雲姬对我所亲近的每一个人都好得无可挑剔,包括红豆和昀翔。除了我和弘剑之外,她是唯一一个不把他们看作下人的人。她对我的曲意逢迎在我眼中完全变成了她的父亲,老谋深算的冯弘在我身边布下的陷阱,于是哪怕我身边再多的人对这位新太子妃心悦诚服地敬重,我依然不为所动。 直到有天连弘剑也真心实意地改口叫她嫂嫂,我只能苦笑。 一天我和昀翔正在书房即兴联句,忽听得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雲姬笑吟吟地从外面走进来,她穿着一袭藕色薄纱衫子,下身一件瓦青色绸缎裙,穿过长长的回廊走来仿佛踏在云雾里,超凡脱俗。回眸一笑,好似出水芙蓉,清雅秀丽。 “你们正读书呢?这可打搅了。”她笑道:“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来说一声,羽非,我新给你做了一件袍子,虽比不上宫中绣品的精致华贵,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羽非,今夜早些回来试穿一下啊。我走了,你们继续谈,但也莫要太劳累了。” 她说完,向我们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她倒真是单纯的……看上去那么幸福。”翔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我有些惊愕。 “不,没什么。太子,我的下一句诗有了。”他又提起笔来。 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错怪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时,我觉得有必要与她好好谈谈了。 夜晚回到寝宫,雲姬正在认真修饰她那件亲手缝制的长袍。见我回来,她高兴地笑道:“来得正好,你快来试试这件袍子。” 我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对雲姬说:“你这是做什么?宫里那么多绣女衣工,哪用得着你来做这些杂务。你不要枉费心机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你以为我不知你们父女的阴谋么?” 我冷冷地甩下这句话,女孩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我看见她的眼中滚动着泪珠,泫然欲泣道:“原来……原来你是为此……” 我斜倚在榻上,佯装闭目养神,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她的反应。我想试探她是否在故作姿态,之前她的种种行为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纯属刻意向我示好。若是后者,那么我也不必为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冷落而心存愧疚了。 这个坚强的女孩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既如此,可见你与我成亲不是出于真心。但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大燕国尽人皆知的新太子妃。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你大可说这桩婚事非你所愿,然而我依然会真心对你,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我的爱人。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你,那个时候你还不是太子,只是一个皇子,大燕皇族最优秀的羽非皇子。以前我从未有缘与你相会,只是听说许多关于你的传闻,说你的文才武略,儒雅丰姿,人人都夸你为人宽厚,温和亲切,礼贤下士,大家都视你为心目中未来的大燕之王。我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你,我心中的梦想,我将付出一生守候的人。在娘家,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全家人都把我当做仙女那般珍爱,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如此完美,但的确没有人挑出过我的缺点。我是一个骄傲的人,自幼养尊处优的生活和被人如众星捧月一般看待的环境成全了我的骄傲,我对此并不后悔。在我十四岁之后,京城中王孙公子们谁人不知冯家有位如花似玉的小姐,提亲的人几乎踏平了门槛,爹爹也并非未曾起意为我订亲,只是我用刀尖对着自己的咽喉,对我爹爹说,我已有意中人,绝不会另嫁他人,请他绝了此念。而我心上那个人,除了你,慕容羽非,还会有谁?知女莫若母,娘亲明白我的心事,她跟爹说了,爹才会向圣上提亲,不想父皇竟一口答允。你可曾想过我心中有多么欢喜么?大婚那夜,你对我如此……如此……我很难过,但是我从不流露半点怨言,我还尽量努力使自己高兴起来,我要让自己感到幸福,实际上我也的确是幸福的,能够与自己心爱的人日夕相伴,哪怕这只是我的一相情愿。进宫当晚,拜完天地,我想我有理由骄傲了,因为我的夫君真的是一个优秀的人,这是真实的而不再仅仅是我的幻想,我会用全心全意来珍惜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不傻,难道看不出你对我的厌恶么?换作别家女孩儿成为你的太子妃,如我这般待你,只怕你早已是一个天底下最幸福的男子,十全十美,你会拥有人人称羡的美满姻缘。可是,你的新娘偏偏是我,冯雲姬!你大概心中万分不愿,可这门亲事偏又是父皇金口聘定,无可转圜,于是你只能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你不能埋怨你的父皇,又不能与我爹爹正面冲突、以下犯上,你只有恨我,只有在我身上发泄所有的不满,而你的报复方式就是让我抱着太子妃的尊荣孤独一生,不是么?我并非不知你的愤激从何而来。你的怨怼与我无关,而是因为我的父亲,他背负的是一个奸臣的名声,如同一个可耻的烙印,如影随形。你恨他蛊惑你的父皇,恨他对敌国一副卑躬屈膝的奴颜,恨他把持朝政,骄横恣奢,朝野上下怨声载道,百姓民不聊生,更恨他压得你们兄弟不得翻身!我清楚爹爹是怎样的人,我也不满他的作风,但我又能如何?毕竟他是我的父亲,这永远也改变不了!我不能恨他,不能对他不敬,就算全天下的人指着他的脊梁骨唾骂,他依然是我的父亲。自古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但愿我父亲的罪孽恶报由我一身担当,而你的愤恨也尽管在我身上燃烧吧,我若诉一声苦,便天打雷劈,万劫不复。你不爱我,这在一开始我就是明白的。你讨厌我,大可以永生不给我一句善语。你若不喜,我甚至能够做到从此再不见我父母之面——谁叫我已嫁给了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无论你是否承认我是你的妻。你既把话挑明,大家便敞开心扉好好谈一次,你明白也好,不信也罢,今日这些言语日后我不会再做重复。明日一早,一切都会像没有发生过,一切都会恢复平静。我依然会尽力做你最好的妻,孝敬尊长,友爱兄弟,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男子。这些都是我份内之事,再多的苦痛强加我身,我都不会皱一下眉——这都是我的命!我的夫君,我挚爱的人,竟然不懂我,甚至恨我,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但你不懂,并不意味着没有人懂。你的弟弟弘剑皇子,还有那个王昀翔,他们是你最亲密的兄弟和朋友,他们与我无关,然而我看得出,他二人比你懂我更多!因为他们懂得去看我的内心而不是外表,而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 言毕,她两颊绯红,抬手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调匀因过分激动而微微喘息的呼吸,不再向我望上一眼。又道:“今夜我便换寝宫就寝,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你也不必费心与我分榻而眠。放心,今日的谈话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更不会泄露到父皇、母后和我爹爹那里。白天,我会与你好好演一出戏,夜晚咱们便如陌路人一般。这样你满意了罢?——至于我是否是我父亲为欲对你不利而布下的一枚棋子,或者我是否甘愿成为这样一枚棋子,凭你是否相信,一切就由上苍为证,总有天它会让你明白我的心!” 说完,她站起身,唤进她的贴身使女碧环,吩咐她打点好她的衣物和妆匮,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寝居。她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伤痛而倔强的神情,以及那一抹不易觉察的带有些许嘲讽意味的冷笑,这奇异的神情是她苍白的面容上增添了一种特殊的凄哀之美,尽管她极力隐忍,仍控制不住悄然滑落的一滴泪珠,则为这个笑容渲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忧伤。 这个夜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雲姬掷地有声的一席话带给我的震撼难以言表,这使我看到我的新婚妻子出人意料的刚强、聪慧、骄傲和倔强,还有,那令人惊异万分的少女因我产生的爱情。这让我不得不重新思量自己是否辜负了一颗炽热的女孩的心。然而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覆水难收。我清楚自己对她的伤害之深,但慕容氏的尊严与矜持不容我去弥补自己的过错。我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东方渐渐发白,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落在雲姬遗落的袍子上,少女亲手缝制的细密针线与华美的刺绣流露出缝衣之人一片发自内心的柔情蜜意。整座皇宫正在此起彼伏的鸡鸣中苏醒,这一夜过去了,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雲姬过门的第八个月,我过了自己的二十一岁生辰。这一年是昀翔入宫第三年,昔日孱弱少年今已成人。这个孩子长大之后比昔年更增风采,他的学识已与朝中任何一位文官不相上下。而弘剑也在这一年步入了他的十八岁,黄金般的年华。弘剑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优秀的皇子,胸怀谋略,武艺卓绝,文才斐然,丰姿绰约。所有人都在说大燕振兴有望,因为燕国拥有两位最优秀的皇子。我的弟弟表现得如此出色,我心中自然喜悦万分。可是昀翔不知为何,一日更比一日憔悴忧郁。他清秀依然,眼中的星光明亮依然,然而那两道目光中的沉静与忧伤,直抵人心,使我无法平静。 不知从何时开始,宫中暗地流传关于幽灵的传言。传说在宁静的深夜,曾有人亲眼目睹一道白色人影在内宫中飘忽来去,身法之迅疾非常人所及,一现即隐。第一个目睹此事的执事太监吓得瘫软在地,半月卧床不起。后来接二连三有人见到这白色人影,却从未有人见过它的真实面目,于是“幽灵”的传说便散布开来。我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谣言,红豆向我提及此事时我只一笑了之,我说那也许是第一个人眼花看错了,以后的人们便疑心生暗鬼,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 我对弘剑和昀翔笑谈此事时我的弟弟像我一样对那些无知的人表示轻蔑,我的目光触到昀翔时脸上的笑容便是一滞,我看见翔并没有笑,目光投向远处,显得若有所思,神色间似有重大隐忧。我不知道在这个孩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想追问,当他想说时一定会告诉我,我有理由这样相信。 这年金秋,是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之期。父皇挑选了黄道吉日,预定大典将于十月初五在皇陵举行,届时所有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均需参加。我和弘剑也不例外。 临行那夜,昀翔神色有些不对,显得精神恍惚,心不在焉,他眉宇间的忧伤比往日更甚。我不明所以,只简单地把这当作翔因将独自留下而感到的不安。我微笑着,告诉他不用担心,你一个人待在东宫不会有事的,我和弘只是随驾出行几日,待回宫后我们三人再举杯共饮,月下欢聚,岂不是好? 就这样我与弘剑随父皇御驾离宫,晚间到达雁荡山脚下的行宫宿营。翌日便是大典正日,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天。清早起身我便觉得心神不定,原因不明。我隐隐预感将要有事发生,却又不知那是什么,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我勉力宁定心神,试图让自己相信一切只是巧合,实际上一切都很平静,不会发生什么。但仍是不由自主地提高警觉,我知道在皇族出巡时,会有着完美的防范,然而在这个时候,也最容易有危险迫近。 弘剑察觉到我的不安,过来问我是否不适。我对他笑笑,告诉他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没有告诉弘剑我的不详预感,不愿令他徒增忧虑。 皇陵前一切准备停当,吉时一到,大典仪式正式开始。一时间鼓号齐鸣。御林军罗列道旁,盔甲森然。父皇走在最前方,第二排是母后和众嫔妃,之后是我和弘剑及众兄弟,后面是文武百官。祭天、祭地、祭祖先,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就在即将礼毕之时,一个白衣人影自陵寝之后远远奔来,轻功非凡。那身法极快,如鬼似魅。众人一愕之下,登时醒悟过来,呼喊捉拿刺客之声不绝于耳。一片喧哗声中,一声尖叫格外刺耳,那声音叫道:“鬼,那是宫里的白衣幽灵,我认得它,它是鬼!”我在百忙之中循声望去,只见那是一个太监,已吓得面无人色,战栗不已。后来我知道他就是第一个目睹白衣幽灵的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和弘剑立刻反应过来去保护父皇母后,弘剑一伸手把母后与韩妃推到后面,就这么缓得一缓,我已闪身挡在父皇身前。 于是只有我独自与那白衣人对峙。 那白衣人翩然伫立,我只见到他的侧影。我凝神细看,那个轮廓莫名让我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无法忆起。 我大喝一声:“你是何人?有何居心?”我自然明白此人若非行刺别无他论,说这句话只为拖延时间,而眼角余光中我瞥到御林军已将整座皇陵层层包围,身后父皇母后也已被御前侍卫保护得严密异常。 我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前似乎是个并不高明的刺客,仅此一刻之间,便失却了行刺的最佳时机,又将自己身陷重围之中。我见大势已成,便想一显身手将此人就地擒获。我的手指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蓦然间,我一震,整个人怔在那里,有一个瞬间世界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只有心脏激烈地跳动着。此刻我的表情定然复杂至极,我那毫无缘由的预感终于得到了验证,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它竟将最不可思议的情景展现在我面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那张面容,那双眼睛,三年来时刻伴在我身边,已经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内容。那个人居然是,翔! 我闭一下眼睛再看,不错,是翔,那清秀瘦削的脸庞,那落寞桀骜的神情,那如星光般明亮的眼睛,不是翔又会是谁?翔的眼神游移,不敢与我的目光碰触,看得出他内心的矛盾,无论他是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地谋逆,他的剑已出鞘,但他依然不敢面对我的眼睛。 翔只挽了一个剑花,我便立时明白他为何如此有持无恐。他的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包括我和弘剑。岂止御林军的威胁于翔不足一哂,就算身陷十万大军之中,他的绝艺也足使自己毫发无伤。 此刻翔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却似乎远隔天涯。眼前这个人是陌生的,他有着绝高的武功,但却不是那个忧郁淡漠的少年。这双眼睛却是独一无二的,它将这个手持利剑的刺客与我脑海中那张寂寥而安详的面容渐渐重叠,我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从未真正认识过翔的样子。 我心神恍惚,如坠梦境,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几步问道:“你是昀翔么?你真的是……翔?” 翔无语,目光空洞无物,投向地面。他逆光而站,初秋阳光灿烂,他整个人就像站在暗影里,分辨不清脸上神情。他的箫——或不如说,他的剑,垂向右下方,看似若无其事,内中却暗藏十六招后着,亦攻亦守。他沉默独立,阳光下,剑芒毕露。 我径自向翔走去,身后很多人在唤我,我听而未闻。在离少年一丈之外我停住脚步,忽然笑了,这笑声发自内心,我嘲讽被愚弄的自己,想到竟会在这种局面下与翔会面,便感到一阵汹涌的悲凉。 “你是要来行刺,是吗?三年前,你我初次相遇,那时你便料到我会带你入宫,又或者你当时原本就要行刺,我却给了你深入皇室的机会,让你埋下今天这一步棋子?翔,你到底是为什么?以前你说过的,自由,还有你的善良,你对我的了解,全部都是假的吗?我引你为知己,你却一直在骗我?你伪装得很好,真的很好。三年了,我竟半点不知你身怀绝艺,这双眼睛真是瞎了。但是你,你那么清澈的双眸,居然能隐藏这么多东西!翔,告诉我,你没有这么做,这都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是吗?” “翔,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翔全身一震,猛抬头,目光瞬间变得凛冽。他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写满无奈与沧桑,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充满了不安与戒惧。他大声叫:“别说了,别再过来!小心我对你不利!”他手中剑已提起,对着我的胸口,剑尖微微颤抖着,吐露出雪亮的寒光。 此情此景令我心如刀割,我的悲哀如此巨大,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欢乐,再没什么让我觉得重要了。 “看来你是决意要下杀手了,是么?那好吧,我不会拦你,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地没有一个人能阻拦住你。你杀了我吧,这样你就可以得到自由。你的任务完成,你的主使者也会满意,不会迁怒于你。只要你杀死我,就能得到幸福。那么,你就来杀我吧,我不会挣扎。只请你,这三年来我唯一一次请求你,不要伤害我的父皇、母后和兄弟,你知道他们对我有多么重要。把你的剑刺过来吧,我不会怪你,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我原谅你。” 翔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出此言,跟着便是一呆。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我急冲到翔面前,只听“噗”地一声,利器刺穿肉体的声响。翔的眼神充满绝望与惊恐,只有他看见我将身体送到了他的剑上。 整座皇陵有一个刹那安静下来,片刻便喧哗大作,我听见人们的惊呼,里面夹杂着母后惊悚的哭泣和弘剑唤我的声音。然而这一切我都毫不在意,我感到自己的体力随着鲜血的流逝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却丝毫不觉痛楚。我看见翔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漂亮的眼睛里盛满哀伤与怜悯。我想安慰这个伤痛的孩子,却只来得及牵动一下嘴角。我轻声说一句:“死在你的剑下,我心甘情愿。”然后失去知觉。 天旋地转。 一个个冗长而奇特的梦境不断纠缠着我,在梦里,我一直奔跑在一条望不着边际的隧道中,奔跑在光明与黑暗交替的罅隙,后面似乎有人在追赶我,一刻不停。我精疲力尽,却似乎永远无法停止。梦的尽头是昀翔的脸,他落寞的神情,他似乎蕴藏星光的眼睛,他明亮如春光的笑颜。最后出现的是翔提着宝剑与我敌对的样子,他面无表情一剑刺来,我闭上眼睛。接着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世界一片黑暗。我从梦魇中挣脱出来,虚脱无力。 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母后忧急的面容,以及雲姬泪水涟涟的脸庞。我觉得头晕目眩,抬手去扶了一下疼痛欲裂的额头,不想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忍不住一阵呻吟。母后忙握住我的手将它放回原处,又替我掖了掖被角,说道:“你在发热,已经睡了三天了。别乱动,好孩子,乖乖躺着,很快就会好的。”母后的声音温柔而亲切,在她眼中,我似乎仍是当年那个稚弱幼童。 “翔……昀翔呢?他怎么样了?”我忆起前事,急切地问道。 母后沉下脸来,不悦地说:“那个刺客?哼,他胆敢刺伤太子,那还了得?如今他已押在天牢之中,等候处置。他把我的非儿伤成这样,真是万死莫赎!非儿,你还想着他?傻孩子,他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整整三年啊,难道你还不明白他是在利用你?” 我急道:“他,他怎么被捉起来了?他为什么不走?母后!请您帮我向父皇求情,饶昀翔一命,母后!” “非儿!你别胡闹了!”母后拂袖而起。 正当此时,门外太监高声传道:“皇上驾到——” 母后、雲姬以及一众宫人肃立请安。父皇迈步进来,让众人免礼平身。弘剑跟在他身后。他径直走到我的榻前,我挣扎着半坐起来试图行礼,父皇扶住我的肩,说道:“非儿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你伤势可有起色了?” “有劳父皇挂心,儿臣无碍。”我急切地问:“父皇,您打算将王昀翔如何处置?” “还能怎样?自然是杀无赦。孤早该将此人逐出宫廷,都是当初听你和弘儿的强辩,一时心软才酿出今日大祸。还是韩妃有先见之明,她早就怀疑此人图谋不轨,今日总算得到验证,岂可再饶?这刺客武功之高你并非不知,现今你已身受其害,若再留他一条活命,将来取了孤项上人头,非儿,你于心何安?” “父皇!虽然儿臣不知昀翔何以甘冒奇险在皇陵行刺,但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此人本心良善,这儿臣可以担保,父皇不妨将他逐出领土之外,永生不得回归,也就是了!” “你还在为他说话!非儿,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枉孤对你一心爱护之意。你设身处地想想,就算不为其他,自己的孩儿被人如此重伤,为人之父难道能对仇人不闻不问,甚至放他毫发无伤地离开?非儿,你莫要辜负了孤一片好心!” “父皇,不能杀他,不能,父皇……”我无望地叫着。 “住口!此事轮不到你作主。起驾,回金华宫!”父皇满面阴云地离去,母后也随父皇一同回宫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父皇母后离开,心中明白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二十一年的岁月里,从未如此刻般感到如此绝望。我不甘地唤着:“父皇,父皇!……”一翻身,从榻上摔到地下。弘剑忙跑过来扶住我,将我抱回榻上。他说:“哥,你也别太伤心了,那王昀翔欺骗你我兄弟,又将你伤成这样,连我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何况父皇?哥,你这个样子让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既然已经无可挽回,也没有办法。至少我可以尽力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结束此生,这是你答应过他的,不是吗?以前你对我重复他这番言语时我也一样一头雾水,如今一切谜底昭然若揭。眼下你已无法亲自帮他实现这个承诺,那么由我来为你办到。好吗?哥,这样你是否可以得到一些安慰?……” 听到弘剑也这样说,我心如死灰,苦笑道:“想不到竟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可是你们都不明白翔是怎样的人。那一剑,根本不是他刺的……” 我急痛攻心,眼前一黑,再次昏厥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