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永远也不会了解翔究竟是怎样的人,有时他是个纯朴天真的孩子,有时又像个洞察一切的智者。无论他的内心是什么样子,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孩子在我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甚至超过了父皇、母后和弘剑。对此他没有任何解释,这让我相信了那一种冥冥中的缘。翔与我不同,他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但是他没有,他说要留下来,不再让我一个人孤单。孤单。我是孤单的么?也许。那般冗长的孤寂在十八年的宫廷生涯中占据了我的心,只是从未发觉。翔轻易挑破我的创口,于是开始一阵阵钻心痛楚,排山倒海的疼痛此后不曾有一刻平息过。这个眼睛里有星光的孩子轻易触及我的灵魂深处,目光坦荡而直率,脸上带着似有还无的微笑,行若无事。我沉默。 我渐渐习惯翔在我身边的日子,走到哪里都将他带在身边,我与翔的倾诉相比与弘剑要多得多,也许因为翔不属于皇室,彼此之间不存在利益纠缠,才可以更好地了解与倾诉。我的弟弟弘剑,他是我自幼至亲的人,然而他不会听懂我的心声,不会明白我的快乐和悲哀。事实上,弘剑比我更适合做一个王,他有着慕容氏族一脉相承的优异特质,他从小就显出一派王者气象。可是我优秀的弟弟心甘情愿地将太子之位让我,我知道他对我的尊敬和热爱,我也清楚父皇对我的期望,臣民对我的信任。我努力让自己符合所有人的理想,然而我一天比一天心力交瘁。 翔说:“我的太子,你并不适合做一个王,你背负着所有人的期许走到今天,并且将一直走下去,没有退路。这是你的宿命,你身陷其中,不能为他人带来幸福,更不会使自己得到幸福。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你的宿命而失去所有,因为你是大燕之王,而你一无所有。” 我无法反驳,只有一声叹息。 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和翔微服出游,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叫弘剑和红豆,只有我和翔两个人来到郊外,我需要呼吸自由的空气,才可以继续苟且地滑行在宿命的轨迹上。 这天阳光灿烂,天高云淡,微风轻拂,百花齐放,难得明媚的好天气,使人的心情也开朗许多。翔看看碧蓝如洗的晴空,笑道:“真是个放纸鸢的好日子。” “纸鸢?”我随口应道。 “没错。我小时候在乡下,春天和伙伴们一起扎纸鸢来放飞,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候特别快乐,看着自己扎的纸鸢高飞在蓝天上,就好象自己飞翔一样。” “太子,你小时候和二皇子都玩什么游戏?”他问。 “我?我和弘剑幼时一起读书、骑马、练剑,有时红豆给我们抓蟋蟀来斗,小公主们就学女红,荡秋千。”我说。忆起儿时,那些回忆亦是单调的,毫无色彩。 很小的时候,我和弘剑就在师傅的教导下开始学习怎样做一个好王,治国、安邦、平天下。长大了,我要做的依然是治国、安邦、平天下,所改变的无非是最初由父皇担负的责任日后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想起父皇的哀伤,似乎就要降临在我身上,父皇的悲剧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又一次轮回的开端,近在咫尺。 “以前我只看过宫里的小太监们放过纸鸢。”我说,“那时我刚满十岁,母后牵着我的手,坐在秀水阁中观看小太监们的游戏。有个小太监手里的线突然断了,那只蓝色的纸鸢就乘风飘远。那时我看见纸鸢飞走了,莫名地高兴起来,叫着:母后,母后,我也要像它这样飞出去。母后一把将我揽在怀里,告诉我以后不能再这么说,永远不能。” 那时我就知道自己是永远无法逃离的,因为他们说,我是未来的大燕之王。 翔很久没有说话了,他望着我的眼睛,我不知他从中看出了什么。金色的光线映在他的眼睛里,驱不尽黯蓝色的忧伤。 “太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你会喜欢的地方。”他说。 这个下午翔带我走出京都,经过城镇和村庄,来到一片荒原,前面是座山,不太高,却很陡峭。翔陪我登上了顶峰,前方赫然出现一道深谷,这山下便是深不可测的谷底,半山腰间环绕着隐约的云雾。这里罕有人至,不经过地势上升的荒原,不登上这座山,谁也料想不到山背后竟会横亘着这样一道幽深的山谷。我不明白翔的用意,狐疑地向他望去。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他微笑着。“一个人流浪的时候,我常到这山上,看看天边的飞鸟,闻闻松柏的清香,吹着凛冽的山风,心中了无牵挂。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喜欢呼朋结伴,不奢求锦衣玉食,只要有这么一座只属于我自己的山,和一段完全自由的时光就够了。知道么,做一只飞翔的鸟儿,才是我最大的愿望。可惜我不是。于是我选择奔跑。我从小就非常喜欢奔跑,喜欢奔跑时从身边呼啸穿过的风声。太子,你一定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翔闭上眼睛,张开双臂,突然间奔跑起来,似乎停不下来,一直向前冲去,奔向峭壁的边缘。我惊呼:不要再往前跑了,那边就是悬崖!他在悬崖边停住,离深谷只有一步之遥,计算得分毫不差。少年的身影伫立在危崖上,迎风独立,黄昏强烈的山风从谷中一阵阵刮上来,昀翔的白色长衫在风中向后猎猎飞舞,像极了鸟儿的翅膀,那些洁白的羽毛。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化为一只鸟儿。”翔喃喃道,声音低微几不可闻,我却清晰地听在耳中。 “我的太子,请您答应我,将来不管我做错了什么,请让我在此地结束自己的性命,一只鸟儿无论飞翔了多久,当它倦了,最终仍是要坠落在地面上,这最后一次的飞翔定然美得无与伦比。我的太子,请您允许我将来拥有这样的结局。飞翔和坠落一样是鸟儿的宿命,永无休止。我渴望在飞翔中死去。我的太子,请答允我。” 少年的目光平静而真挚地注视着我,他眼中的星光从未如此刻般明亮。我来不及思考他突如其来的请求的含义,只能轻轻点头。 他笑了。这个笑容深深印在我的心上,明亮如春光。 “太子,您希望来世成为什么?” 我默默无语。翔以为我无法确定自己的愿望,也没有继续追问。 其实此刻我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声呼喊:“来世我要成为一只鸟儿,一只鸟儿!” 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将这个愿望说出,就连翔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做不成一只鸟儿,因为我是未来的大燕之王。 在我与翔越来越熟悉亲密的同时,皇宫中开始流传关于出现在太子身边的神秘少年的闲言碎语。在人们眼里,这种关系是暧昧不清的,没有人敢说太子的是非,却对身份难言的翔肆无忌惮,极尽污蔑之能事。我不予理会,翔也一样。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是兄弟,正大光明,也不去避讳外界的眼光,所谓清者自清。 一日我与翔正在中庭谈天,忽听侍立于外的红豆唤道:皇后娘娘驾到。翔不及回避,母后便走进来。她深深地向翔望了一眼。我下跪道:“母后驾临东宫,儿臣未曾远迎,还望母后恕罪。”翔也在一旁恭敬地请了安,举止丝毫不失礼数。“皇儿平身。”母后道。我站起身,使个颜色示意翔退下,他会意,便先行告退。 “非儿,近来听说你身边有一个交好的少年,就是方才那人罢?这孩子长得倒也标致。他是什么人?” 听到母后询问,我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禀母后,这少年名叫王昀翔,乃是儿臣在民间结识的一位朋友,他虽年幼,见识倒不凡,儿臣将他安置在东宫之中,不时与他谈谈讲讲,也使儿臣有些进益。” “朋友?”母后的目光在我面上转了几转,我神色坦然,没有让她捕捉到任何东西。她吁一口气,对我说道:“非儿,你长大了,应该明白,身为太子和未来的一国之君,是不该纡尊降贵去与人交什么朋友的,更不可有丝毫辱没身份的行为,你可明白?” “儿臣理会得。”我说。 此后一切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却似乎有些什么在暗处蠢蠢欲动。翔是感觉敏锐的孩子,虽然他什么也不说,却经常面带忧色。我安慰他:不用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不会。 这天上早朝时我感觉气氛有些异样。一些官员们不时向投来异样的目光,鬼鬼祟祟让人捉摸不透。退朝时冯弘经过我身旁,向我诡异地一笑。我的心往下一沉,预感到会有于己不利的事情发生。我等待迎接它的来临。 果然,刚过正午太监总管杨林便来传召我去金华宫面圣。我整理好衣冠步入金华宫金碧辉煌的正殿,发现父皇、母后、韩妃和弘剑都在。我拜倒在地向父皇母后请安,一面悄悄向弘剑递去疑问的眼神。弘剑一脸肃穆,关注地望着我,以只有我们两人才能感知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好似在说:我会帮你,一切小心。 父皇叫我平身,赐坐。一个中年太监双手托着紫檀木漆盘为我奉茶。刚坐稳,韩妃便慢悠悠地对父皇说:“陛下,近来听见传闻说太子从民间不知何处找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养在宫中,不知何故?似这等身份不详之人,若是外间乱党或敌国派来的*细,这干系可不小哪。何况就算那少年再年幼,毕竟也是男子,就这么放任他住在东宫,日后难保秽乱宫闱不说,于太子的名誉也不好听哪。陛下以为如何?” 我抬眼依次望向我的亲人们:弘剑垂着眼帘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母后望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焦虑和担忧;父皇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他的面容因为终日饮酒纵欲而显得黯淡无光;韩妃沉静端庄地坐在父皇右侧,嘴角上带着一抹不易觉察的狡黠微笑。所有人中只有韩妃的目光如箭一般紧盯着我,感觉就像猫捉老鼠的游戏,老猫故做慵懒,却无一刻放松对猎物的监视,它只是在玩一场欲擒故纵的游戏。这目光令我一凛,又想起了幼年那场惊梦,那只猫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它在暗中冷笑,慢慢张开它的网,让无穷尽的黑暗将我吞噬。 父皇未及答言,韩妃又开口道:“皇后姐姐,羽非太子此举似乎有违伦理纲常,实不符太子身份。羽非太子是咱们姐妹看着他长大的,的确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细枝末节的道德礼数还需加以时日调教,免得有失大体,辱没大燕慕容氏的威名。幸好太子还年幼,此刻慢慢教导还来得及,不然日后太子登基时闹出什么笑话,可就有点麻烦了。不像弘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明理,从来不用我这为娘的操心。弘剑虽年幼,文韬武略可半点也不比其他皇子们差,这是有目共睹的。看来将来大燕一统江山,多半要着落在弘剑身上。他兄弟俩携手重振大燕雄风,指日可待,只不知妹妹我可有这个福分见到。姐姐您说呢?呵呵……” 空旷的金华宫中回荡着韩妃做作的笑声,显得刺耳而令人难以忍受。父皇问道:“非儿,韩娘娘所提之事,可是有的?” “回禀父皇,确有其事。”我低头说。 “非儿,你越来越不懂事了!随便什么人都敢领进宫来?你这是在做什么,荒唐!居然还敢欺瞒于孤,整个宫廷都传扬遍了,孤今日方知。你扪心自问,还像个储君么?你这样如何做你兄弟们的表率?非儿,你真令父皇失望!” 我跪倒说道:“父皇,儿臣不孝,但请容我辩白。那少年王昀翔的确不是歹人,且有些见识,与孩儿志趣相投,惺惺相惜,结成知交好友。儿臣与王昀翔的确只是莫逆之交,相处时并无丝毫逾礼之处,那少年也颇知分寸,断不会有乱宫闱。此心清白,天日可表,还望父皇明鉴!” “住口!你居然敢对孤出言顶撞,真不象话!切莫多言。御前侍卫何在?速去将东宫中那少年斩了,省得闹出事来,让臣民笑话。孤绝不容许一个来历不清之人不明不白地留在太子身边,引他走向邪路!” “父皇!”我绝望地叫着。 旁边弘剑“霍”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我身旁撩衣跪倒,说道:“父皇还请三思,如此毫无理由地杀虐百姓,或更可为天下黎民齿冷。父皇请听儿臣一言,此事绝不能仅怪罪皇兄一人,儿臣亦有责任。当初是儿臣与皇兄同时结识那王昀翔,这少年比皇兄小上几岁,与儿臣年岁差相仿佛,我二人对他一见之下,彼此均生好感,那时王昀翔尚不知我等身份,后来我们相交甚密,便将身份向其公开。不想昀翔并不受宠若惊,更未趋炎附势,难能可贵的是他小小年纪,便有一份淡泊广阔胸襟。皇兄见这少年家道荒败,明显屈才,以一份惜才之心,决定接昀翔回东宫伴读,一是全挚友常圆之念,二是让那少年有一次上进的时机,令他对我皇室感激涕零,从而发奋图强将来为国效力。这也是儿臣与皇兄日后多一膀臂之意。将此人带进东宫之前,儿臣早已暗中谴人调查过他的底细,确信此人良善,并无不轨图谋,才敢将他领进宫中。之前未向父皇及皇后娘娘禀告,确是儿臣考虑不周,却也是因见父皇终日操劳于国事,不愿再以此等微末小事烦扰圣心。不想却引起谣言,使见识浅薄的宫人们浮想联翩,胡言乱语,败坏皇兄清誉,更惊动朝野,直抵天听。此乃儿臣幼稚无知之过,与皇兄无涉。请父皇明察秋毫,任何罪过皆由儿臣一肩承担,至于皇兄和王昀翔,还望父皇宽恕。” 弘剑铿锵一席话语惊四座,如在我眼前燃起希望之火。只见父皇神情渐渐柔和,似正回心转意;母后面露微笑,点头赞赏;只有韩妃双手十指暗中狠抠住绣有凤翔九天的椅披,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脸上却还要尴尬地笑着。 眼看一场横祸消洱于无形。事情的结果出乎意料之外,竟使昀翔居住东宫有了一个合理的身份:太子伴读。这自然令我不胜之喜。告退出金华宫后,我和弘剑默默走着,回到东宫,我一下子抱住弘剑,感激地说:“弘,弘,真多亏了你!”我的弟弟弘剑平生初次对父皇母后说谎,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我不知该说什么。 弘剑从我的怀抱中轻轻挣脱出来,浅笑道:“你我兄弟还须言谢么?你知道我会为你付出一切的。哥,你有多久没有抱过我了,还记得么?这是你我长大之后你第一次抱我,以前你一直是那个循规蹈矩不负众望的太子,只是不再是只对我亲切的哥哥。哥,那个王昀翔,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他在你心中,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呢?” 我语塞,面对弘剑的疑问无言以对。细思量,翔的确是一个对我而言重要的人。到底有多重要?为何一个外人让我如此看重?这心情到底是什么,有别于对尊长的敬仰,不同于和弘剑的亲爱。我想不出,它究竟是什么?又或许连我自己也并不明了,难以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