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秦紫云
只有在沉沉暗暗的夜里,我才能卸去所有的面具。
是面具吗?我不确定起来,这些年,我早已分不清那是我的面具,还是本来的自己。我双手染满血腥,冷厉狠毒,对自己曾经的朋友亦是如此。
是的,常氏四侠,只能算曾经的朋友了。
当年翠云山庄老庄主寿庆,摧朽帮派三个堂主前往,想趁此机会收伏在场的所有江湖人。那三人功力高绝,出手狠毒,不到十招,就有人血溅五步。看他们目中无人,耀武扬威,出手无情,我与白慕云义愤填膺。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竟然仗剑挺身而出,与翠云山庄共存亡。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们,真是不自量力,自以为侠义无双,有所必为,其实只是螳臂当车。
后来因为我们拖住了时辰,玉剑门门主带人来援,摧朽帮折了一个堂主,无功而返。我与白慕云便在此一战中扬名,被江湖人称“翠云双女杰”。
那时豪兴逸飞,不知道换成了今日,我是否还会拔剑出手。
这些年来的遭遇,改变了太多的思想,一时的心念,影响的是一生。如果那一刻,我没有出手,不曾与白慕云同生共死,我们就不会被江湖人称翠云双女杰,我与白慕云也不会成为好姐妹;如果不是翠云双女杰同时得到飞凤山庄的邀请,便不会邂逅狄月轩;如果不是我们同时爱上狄月轩,便不会有这么多的心伤心痛;如果我们不是好姐妹,我们自然不用顾忌对方的想法,那样,或者我会输得更彻底,但是,我不会这么负疚。
十五年的暮去朝来,十五年的物是人非,十五年的沧海桑田,我回不去从前,也做不了从前的秦紫云,对白慕云,心中不知道是恨是怨,是敬是嫉。
我无法像她一样,做回自己,我无法像她一样,因为我的手上染满血腥。
唯一存留在脑海,久久不灭的甜蜜不过是十五年前那一夜,可是,我不过是做了别人的影子。狄月轩的心中,慕云始终是第一位的。他不想伤害我,我是知道的,我利用他的不想伤害,不忍伤害,在那个月白风清的夜,在他伤寒未好,高烧未退,神智不清时,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我知道我能拥有的,只是那么一夜而已,我早已决定,我成全了他们吧,要我就这样默默地离去,我会何等不甘?所以,我策划了这样的一个夜晚,有这一夜,即使到我老后,孤苦伶仃,也可以在这种甜蜜的回忆中泰然处之。
可是,我听到他叫了一声:“慕云”。
我终于明白,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他的心中,也只有慕云而已。虽然早已知道慕云在他心中的位置,我的心还是如坠冰窖,那一刻,我彻底死了心。
我悄然离去,我想,这一切于他,不过是一个缠绻梦境,梦醒一切皆无痕。从此我退出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双宿双飞,同心白首;让他们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我便在远远的地方,在看不见他们的地方去细细地舔我的伤口,去独自养伤。
毕竟,我还有这一夜的回忆,不是么?
风从窗子里钻进来,吹得烛光明灭摇曳,就像我的心一样,起伏不定,有些回忆,明明甜蜜,回想起来,却仍然刺得心痛心伤心流血。
风更大了,烛光欲灭。我走过去关窗,外面是无边的夜色,刚到窗前,我便顿住,脸色变得冷凛如冰,我像一柄出鞘的剑,周身散发出一阵寒气。
这时候,我其实只是一柄剑。
原来并非静夜。
一缕细细幽幽的铃声在暗夜里突兀响起,像某个调皮小孩子摇动了手中的铃铛,又像是风吹动了挂在窗前的风铃,清清脆脆,悦耳动人,逶迤动听。但是我知道不是,这些年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是什么声音了。
我侧耳细听,辨明方向,脚下一点,从窗口穿了出去。
西南方,五里远近。
我黑色的衣衫融在夜色里,灵动的身形借树枝花木空翻腾越,像一只大鸟在夜空中滑行。五里远近,那里有一个破败的山神庙,我掠近时,只见空中有一个不停旋转闪着莹莹光泽的物什,映着月色,发出幽幽的光,那铃声,便是从那物什中发出的。
召唤铃。
摧朽帮的召唤铃声。
摧朽帮十年前在江湖销声匿迹,可是,他并没有消失,他不过以另一种方式,以另一种更为隐蔽,更为残忍的方式存在于江湖之中,照样腥风血雨,照样制造着一起又一起的血流成河。只是没有那么张扬,可这样的隐忍,不是为了最后的张扬吗?
到那一天,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呢?我秦紫云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山神庙前,站了一个黑色长衫,负手而立的身影,他头微微昂起,两道闪着灼灼精光的眼睛投向夜空。他没有看我,但一股沉凝之气环聚在他身前身后,远远的地方,我仍感觉到一种压力。
我在丈远的地方慢下身形,一步一步走过去,七步远,我停下来,抱拳,不发一言。虽然他没有看我,但他不会不知道我来了。
他仍然负手而立,双目落在我脸上,投过来的目光中不带任何表情,连刚才的锋芒,也隐得一点儿不见。我静立,一种压力让我说不出话来,也不想说任何话。片刻,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也未见他有什么动作,一个小小的锦囊便向我掷来。我一伸手接住,知道这是我的下一个任务。黑衣人看我一眼,淡然道:“右使,这件事须做得干净。”说完袍袖一展,消失在夜色中。
右使,是的,现在,我是摧朽帮的追魂右使,居于四堂主之下的夺命追魂左右双使之一。这个右使的身份,便是从十五年前那一刻起,永远罩在我头上的。
这世道便是这般的好笑,十八年前,我与白慕云置生死于度外,只为抗拒摧朽帮的暴行、只为正江湖侠义,便那般义无返顾,明知剑法相较对手要差,明知结果可能是付出生命还是毫不退缩。可是,十八年后的今天,我也做了一样的夺命追魂使,用手中长剑,剖开一个个不肯听命于摧朽帮的侠义人士的心脏;用绝佳身法,追杀一个个摧朽帮的死敌。
常氏四侠,便是其中一批。
锦囊中这一批,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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