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的确是一片工棚,可又不太准确,因为它好歹还算是有一些小院落,尽管院墙说白了便是一圈烂木头,脚下则是岸边的泥巴地,沆沆凹凹。 “院落”正对荷塘,看来荷塘便是它的垃圾场、废化池。我惊讶地看到一堆泛黄、腐烂的女性用品赫然丢在“荷塘月色”之中。 “你很幸运,能在蔚秀园找到住处。这对于许多考研学生来说,是想都不敢奢想的。”方卓说着,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扭开一扇木门的铁锁。 二居室。再标准不过的二居室,因为它只有二个房间,一左一右。连接两个房间的是一个狭窄、阴暗的过道。过道里丢了一个煤气灶和一堆破旧的厨具。 “这是厨房。”方卓指着过道说,看着我惊讶的表情,他苦笑着补充:“当然,烧壶开水、煮包面条应该是没问题。至于满汉全席,相信即便有地方,你也没功夫折腾。” 这点倒是实话。我根本没奢望过什么三气啦、什么空调啦、什么家具啦,说白了,我只要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哪个房间是我的?”站在过道尽头,我望着二间如鸽笼样狭仄的房间,心中实在为正在房顶上哗哗作响的油毛毡而惴惴不安。 “左面这间。”方卓说着,又摸出一把钥匙。 “那右边这间肯定是卫生间了。”我十分自然地把脑袋伸向西边房间的窗户。但什么也看不见,窗户被一层报纸挡着。 “哈哈,你到底是考研的穷学生呢,还是来罗马度假的公主?”方卓讥笑着又把钥匙收了回去:“300元钱想在蔚秀园找又要卫生间、又要厨房的房间?!你是不是还想要个桑拿房啊?” “你——”我脸涨得通红。说实话,即便是300元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小数,我亦不是挑三拣四的娇小姐,但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随便问问,如果要上厕所怎么办?”我十分不好意思地问面前这位高傲的男人。 “上学校解决呗。”方卓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钥匙:“小姐,你到底还要不要看?” “要,要,要………”我一叠声道,但心中嘀咕:夜里怎么办,夜里也去学校吗?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门开了。 是一间十多平米见方的小屋子。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塑料活动衣柜,家具是成套的,其中一套摆满了物品与书籍。房间正中央是并排两架高高窄窄的破书柜,象一堵矮墙似的恰好把两套家具公平隔开。小屋还算干净,只是满满腾腾,感觉无法落脚。 “怎么样?”方卓问。 “挺好的。”我机械地点头。接着指着那张空床问:“我住这张床吗?” “无所谓,两张随你挑。” “随我挑?”我奇怪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人家就乐意?” “有什么不乐意的?我换一下不就行了吗?”方卓摊摊手,作出一个无所谓的动作。 “你?!” “对呀,有什么奇怪的?” 终于,我明白了。原来眼前这男人是要让我和他同居一室!TMD! “同学,你没发烧吧!”我把牙床咬得咯咯响,这个无赖,还扮出一幅斯文绅士相,比人面桃花的“刀疤脸”更无耻! 哪知,方卓还真的摸摸额头,道:“我没发烧啊,怎么,我的脸很红吗?” “不,你的脸白,象白眼狼!”我怒骂,紧接着不争气地流出眼泪,哽咽,“可我的脸红,我,我我是一女的!” “哦,原来是这个!”方卓作出恍然大悟状,“这有什么奇怪的,异性合租,在北京正常得很!” “我不相信,我觉得不正常。”我用力擦擦眼泪,然后,提起行李,转身就要离开。 “喂,你到哪儿去?”方卓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我用力掼脱他:“要你管?!总之不会和你异性合租的!” “等会儿再走,起风啦!”他用力喊。 我不理他,自顾自地拉开木门,昂首迈出去。只是门刚一打开,一股强大的劲风突然冲着我的脸甩来,我一个趔趄,身子歪了几歪。 “呸——”我愤怒地吐出满口沙子,一缩脑袋,向大风迎去。 漫天黄沙。 仅仅是几秒钟功夫,天一下子暗了下来;而人,也纷纷如鸟兽状,抱头鼠窜,顷刻间,便消失得踪迹全无。 “沙尘暴?”当我脑中映出这几个字时,心还是抖了抖。 我当然知道北京的沙尘暴。它多么有名气啊,在电视中,我看到两人合抱的大树被它连根拔起;坚固的房屋被它象玩具一样吹得七零八落。 那么,方卓的“棚子”是不是也会被掀翻?想到那被几张被石头压着的油毛毡顶棚我就幸灾乐祸得想笑。方卓现在在干嘛?一定正缩在墙角里哆哆嗦嗦吧! 哈哈哈,那么,就让狂风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但事实上,沉沦在“风尖浪口”中的我才最可怜。 顶着风,我拖着行李箱费尽地朝前走。这个行李箱被我从昨天晚上拽到现在,此时,我真想把它给扔到垃圾箱里去。但我知道,我即便是把自己丢到垃圾箱,也不能丢了它。它是我的梦想,我的希望,我的镣铐………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夹带着哨声,席卷一切。 天地间热闹极了,塑料袋、纸片、树叶漫天飞扬;石头、沙子、硬物象子弹似的在空中乱砸乱撞;平地突然乍起数条“黄龙”,呼啸挺立,卷着旋涡地朝我扑旋过来……… 我心中一惊,急忙蹲下去捂住脑袋……… 校园里也正在遭受沙尘暴的肆孽,黄风狂嚣、飞沙走石。百年老柳把鞭子愤怒地在风中乱抽;玻璃“噼噼啪啪”地被石头砸得粉身碎骨。天阴暗得可怕,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在狂风、黄沙中象鬼火一样忽明忽暗。 我咬着牙、顶着风,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朝着最近的光团“捱”去。 是一幢方方正正的白色建筑,低矮但不失大气。广阔的停车位处泊了好多豪华轿车,透过亮晶晶的落地大窗,我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越来越大的风令我无法前行,我只能头一缩,抱着行李站到了自动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