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时起,我就知道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因为经常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次,我坐在炕上玩,母亲在地上纳鞋底儿,我玩着玩着,忽然说:娘,你身后有个姐姐,穿着白衣服,还笑呢?
当时吓的娘抱了我就往外跑。又请法师又叫魂,驱鬼避邪闹了好几天才算完。
这件事我自己并不记得,是后来娘告诉我的。娘说,小孩五行不全,有时会看到一些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另一件事出自我的记忆,夏天和小伙伴们到小河边洗澡,看到一条长着蝴蝶翅样美丽的鱼,我忙去捉,捉来捉去捉不到,忽然双足一飘身子便沉到水里了。眼前是忽而明亮忽而混浊的水,明亮时应该到了水面,但我够不到,我已无法呼吸了,我要死了么,我怎么了,妈,我还没活够,我才这么小点,明天还要上学。那一刻,不知怎么就想了好多好多事,那一刻的记忆,深入脑海不能忘怀,然而我忽然脚够着了地面,一直身子,已到了岸边,我的左手,正牢牢抓住一条沾满黑泥的树根。
我弯着腰,低着头,伏在一棵大杨树下,张开口大力的喘着,眼前光影乱闪。吓住了的小伙伴们这才跑过来,有的让我吐一吐,有的给我锤背。但我并没有喝水,只是鼻子涩的难受,耳朵生痛,头好象要裂开来一样。
好怕的是几天之后,我打开一本儿童画册,看到了那种鱼的图片,那是一种生活在热带的咸水鱼,在北方的小河里是绝绝对对看不到的。而我问起小伙伴们,当时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只我一个人在水里忽东忽西的乱撞,不知怎么就跑到谁也不敢去的深水里去了。
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怕看到水,只要一看到,就似乎又落入那种忽而明亮忽而混浊的水里,鼻涩耳痛头发昏。
人们告诉我,鬼怕正人君子,君子身上有正气,可令鬼神远避。
想来我不是,因为鬼总找着我,没有怕过我……
是不是我的身体特殊,天生奇芭,此生注定与鬼怪结缘,从而能降鬼伏魔呢?评书听多了的我,于是夜夜候在窗前,希望一个长着白胡子的老人在苍茫的月下跳进我的小院,告诉我,我是他寻找无数年才发现的佳弟子,然后带着我上高山,学仙术,一日功成,纵横天下。
可惜从没遇上过,只十岁时一个狗屁算命先生看了我半天,说奇怪,你怎么能活到这么大?
我气的够呛,老头你说什么?
他只是摇头,你欲望大多,易为鬼神所惑,身单体弱,必夭折之象,活到今日,已为不易,好自为之吧。
十岁的我哪里听的懂这许多话,只觉得眼前这个老头面目可憎,话语讨厌,好象在骂我似的,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开去。
很远之后,还听到那老头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之后,我常做一个梦,梦里,总有人在暗地里唤我:到我这里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于是,我缓缓起身,走过去,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光线,看不清路在哪里,只跟着声音向前,再向前,梦一般轻柔的黑暗,轻轻笼在身上,那是一种安详,宁静的感觉,没有害怕,自如的如同回家,突然,我听到窗外清脆的鸟鸣,然后醒转过来,天亮了。
我的窗外有一棵树,树荫浓密,每天早上总有一只鸟儿在上面清脆的鸣叫,我看不到它的影子,便以为是麻雀。我很奇怪,这些闹人的小东西,为什么早上叫起来会那么的婉转动人。
多少年后,经历了生生死死的我才了现,我曾经多少次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了死亡,那黑暗的无助的死亡,而救我的,就是那个闹人的小生灵。
再之后,居然日复一日的成长起来,而且并不比其他小伙伴们弱,只是孤僻,避人,不爱说话,不喜与人言。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算命老头的话开始回响在耳边,大多都漶漫不清了,只一句无比的清晰:你欲望大多,易为鬼神所惑。
所以,我要减少欲望,使鬼神无机可乘,使生命可以延续下去。
但这种无知无识,无欲无求的生命,他的存在价值又在哪里呢?在苦行僧般自我封闭的生活里,我经常问自己,得不到答案的我却又常想另外一个问题,生存,算不算也是一种欲望?自然也是没有答案。
这种日子实在是过得够够的了。心底里便屈苦,想要一个朋友,一个能关心我,安慰我,让我可以把心底的话讲给她听的朋友。哪怕是鬼。
于是,她来了。就静静的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身子瘦瘦的,裹着一袭黑衣。灯光照下来,没有影子。
我似乎已很习惯了,并不以为然,主动问她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她并不说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只是望着我。再给,便向后缩,反象我要打劫她。
我便坐回来,笑笑,问做鬼苦么?是不是每个鬼都想要找替身?是不是我是最好的替身?
我问了好多好多,而她只是不说话,白着小脸不动。
我便笑,知道了,告诉她我不想很多了,相见即是缘,如果注定逃不过,还不如把生命给她。
然后我就随着她走了。
出了门,便步入一大片黑色的原野里。这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没有星光,没有月影 ,没有鬼火和狐狸幽幽的眼睛。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随着。
我看不到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水仙花的气息。气息是她身上传来的,很好闻,让人心里踏实。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我不想问她的名字,也不想说些什么,只觉得就这样走下去,就安宁的很,可以一生一世,永永远远。
然而,天忽然间亮了。
我发现,我独自站在长街之上。天还没亮,四野无声,远处酒店的霓虹闪动。
我回转身,看到我居住的那座老楼正无声无息的塌落,尘灰四溅。
我惊恐的张大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