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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卖饼
香家场己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香江水向东流去，流进香水河，香河水又流经香家场。香家场以前是集市，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青砖小瓦的民居，两排百十户人家。时下河里航行船没有了，集市也就败了下去，只有那些雕龙画柱的民居得以保存下来。香水河旁有河，那是灌溉田地用的，桥是用石板彻成的拱形桥。还有一些小的湖泊。一年四季会相继看到红的桃花、黄的莱花、紫的荷花盛开。
很早以前，和安的爸是一对竹筐，一头放着家当，一头放着和安，担着担子，带着妻子，来到了香家场，安顿下来，给周围的乡亲们理发剪头。这老头为人和善，与邻为亲，得到了乡亲们的认可和欢迎。他爸是从兵荒马乱中走过来的手艺人，一个跑江湖的理发师，见的事多道理也懂的多。那个时侯的人就盼望和平安宁，盼望结束动乱飘浮不定的生活。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这是和安的爸常挂在嘴边的话。一有人同他讲起旧社会，和安的爸就会记忆犹新说，现在社会好，太平盛世，旧社会是什么社会，兵荒马乱，又骂上两句，狗日的日本鬼子，死人国民党。
乡亲们先是把生产队的旧仓库借给他们住，后来又帮助他修建了房子。尽管房子是用竹子裹上草糊泥巴夹成的墙，一家人总有了栖身之地，有了遮风档雨的地方，有了生儿育女的地方。
乡里人生了孩子大都是取个很士的名字，什么狗子、泥巴、憨子、大牛小牛。和安的爸给他取了个意思很深的名字和安。那年头，农家里的孩子多，和安来这世界两年，和平就来了，相继又来了和妮、和意。你不是喜欢和么，这小孩的名字带一个和字，老婆子也笑他说。
和安长大了，个子高高的，胳膊粗粗的，虎眉大眼，只是书读少了些。家里实在是大困难了，孩子多，老大就站出来帮家里减轻困难，犁地、插秧、收谷子，和安样样都能干，博得了同村女子一枝花的好感。
一枝花可是方园十里挑一的好女子，桃花脸，柳叶眉，不像村里一些孩子脸大、脚大、手粗嘴厚。
和安得到一枝花可费了一番周折，其实两个人从小就是青梅竹马，两厢情愿。
乡里人每家都养有鸡、猪、牛。鸡平时下些蛋去集上换些零用钱，买盐巴酱油；猪要喂到年底，卖一半自己留一半；牛更是宝，犁地打谷子离不了。
农家的孩子放学后都要去挖野菜，家家挖，天天挖，那有那么多野菜。一些孩了就描准了生产队的油菜地。男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爬，怕被大人发现，爬过去，拿起镰刀，一阵猛割，慌忙的装满袋子，拖着袋子爬离油菜地。女孩子胆子小，只能远远的望着。男孩子远离油菜地后，看没人发现，站起身，扛着袋子，吹着口哨，去了。也有男生把自己的分一半给喜欢的女生，和安就分了一半给一枝花。就这样，她心里有他，他心里有她，一直到成年。他俩相好，村里人都知道。
和安的爸央求人给和安提亲，去了一枝花家。一枝花的妈快人快语，实话实说，他们家那么穷，房子墙都是泥巴糊的，我女儿嫁过去了岂不跟着受穷。
儿孙自有儿孙福，穷能生根，富能传代，还不是靠自己，媒婆能说会道，她劝一枝花的妈。
一枝花的妈，只是数落自己的女儿，这女子中了邪，那么好的人家她不同意，真是往火坑里跳。也另有人给一枝花说亲，是村子里的一富农家，男方家庭条件很好，一枝花就是不同意，把她妈气得拍巴掌跺脚的骂。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媒人见识多，脸皮厚，一个劲的往一枝花家跑，这娃也大了，俩人也相好几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现在恋爱你情我愿，不要再卡了，卡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你后悔来不及。
一枝花妈听了也有些害怕了。前几天，村子里也有一对男女相好，也是家里人反对，结果那女子跳河自尽了。她一想起就觉可惜，养一个孩子多不容易，那女子也能很心的离去。
就这样，一枝花的妈勉强同意了。同意了就好，和家是欢天喜地，送了大礼，摆了洒席，敲乐打鼓，吹吹打打的迎来了一枝花。
香家场的人们听着党的话，走着社会主义道路，日落日出，背诵着最高指示毛主席浯录，一齐出工一同收工，走着社会主义道路，割着资本主义尾巴，喊着斗私批修，过着安宁又平静的生活。
和安也同人们一样生活着，他热烈盼望着了社会主义的长大，共产主义的到来。共产主义多好，有吃有穿，电灯电话，楼房汽车，他认为社会主义是一个小孩子，不然鱼米之乡怎么会缺吃少穿没钱花，他觉得一切都缺。这年月唯有一样不缺，多儿多女，多子多孙。和安也有了一对儿女，他是加倍的努力，日常的出工后又在生产队担任会计，休息的时候又打鱼摸虾，又偷偷做点小买卖。也被人告发过，被公社的学习班也办过，也自杀过，也跟着父亲帮人理发，无奈怎么折腾都不中用。
八十年代初期的一年，香家场最大的一件事是田分给了各家各户。有人笑着说，分田单干走资本主义道路。怪，没人去报告政府了。管它走什么主义道路，邓伯伯不是说，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资本主义是什么？你说说，和安问那说话的人。那人没读过书，也不知什么是资本主义，承认白己是瞎说。国家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和安是队里的会计，说着有觉悟的话。
自由了，就是这一年，香家场的人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
和安是勤劳的农民，田分给了他，起早摸黑的干，一有时间他就到十几里外卖饼子的铺子去上货，回来走乡串户的卖。
秋的一天。
卖油饼子咯，他吆喝着，堆着他那辆破旧的28自行车。装油饼子的竹篓捆在自行车的后衣架上，一块发黄的纱布盖着卖油饼子的竹篓。也赚不了多少钱，能有什么好为法呢。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总是抽闷烟。一枝花这几天也板着脸，那脸色告诉他她不满了，而立之年的他感到了家庭生活的沉重，上有老，下有小。一枝花不满意是有道理的，那个追过一枝花富农家的儿子发财了，买了新砖新瓦修起了漂亮的农家小院，媳妇也换上了彩色的衣装，村子里的人都羡慕不已。村里的人纷纷揣测，有几个版本的说法，最有可能的说是富家把老祖宗埋的钱刨起来，到银行去换了一大笔现钞，这种说法是很多揣测中最合理的一种。看到富农家人那样神气的活着，一枝花当然难过，其实她不是贪的人，但谁不向往美好的生活。
想什么办法呢，这油饼子卖到何年何月才能赚到买砖的钱，买瓦的钱，才能够修得起房子。这住的房子也太烂了。
一枝花该有好的生活，好的日子，偏偏跟了自己过贫穷的生活，要是现在回到从前，也许不会选择，喜欢是喜欢，可生活是很现实的呀。
买油饼子，有人在喊。
1角钱一个。农妇拿出1角钱，她不是买给自己吃，是为自己的孙子买的。
做了一笔生意，和安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村庄是青一色的瓦房，灰色的低矮屋子里，光线是昏暗的，农家人祖祖背背都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田野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谷子弯着腰，在风中舞动着。蓝天白云下的大地到处都是金黄色的一片。今年的收成应该特别的好，吃饭应该不会再有问题，谢谢老天给了风调雨顺的年月。
这是菩萨保佑的，村里的人都信菩萨，菩萨保佑了我们。菩萨保佑了我们吗？没有人见过菩萨，但他们都深信不疑，点着香、拜着佛，老人孩子求着菩萨，保佑家人平平安安，保佑家人无病无灾，还有大富大贵。
香家场过去旧社会繁华的时候成了土匪敲诈的好地方，也出去过一些人物，大地主、富农。也出去一个姓王的红军大官。解放时，大地主跑到香港去了，那王姓的红军大官却没有了消息。现代就不出什么大人物了。人们都不愿意出门了，出个门还要开介绍信。一想到开介绍信和安就觉得好笑，村里的人什么事出外都要开介绍信。自己也有得意的时候，那些人不会写字，都求着他。写完，在那纸上盖上鲜红的印章，这是他最自豪的时候，这时候的人才像模像样。能不能为官一方呢！去当大队长，当公社里的干部，这应该是很难的事，会计干了也有几年了，无人提拔，看来当官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远远的他看见那挂烈士家属红牌王家的屋前，长宝正支着他的画架在画画。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旁边指点着。有几个人在观看。
有人在喊，卖油饼子的和贩子来了。
孩子，这么热的天，你不歇会，长宝妈打招呼。
大妈，没事，和安的嘴甜，喊大妈亲热的就像喊自己的娘。
长宝妈要买油饼子，是煮油饼子糖鸡蛋，招待长宝的画家老师。
长宝的老师姓李，是县艺术馆的副馆长。长宝小时候看见母亲在布上画绣花的画，长宝就跟着画。香家场的女人都请长宝的妈画绣花的画，画绿叶红花，画戏水鸳鸯，画比翼双飞的鸟儿。长宝读书后，有了启蒙老师的指导，就画猫、牛、狗，画荷花、桃花，画香水河，画香家场。前几年，长宝把自己画的画寄到了县艺术馆，老师被画上的风景吸引住，就给长宝写了回信，问画的是那里。长宝写了回信，说是香家场。老师就来了香家场个。长宝就这样认识了李老师，得到了李老师的指导和帮助。前几天，老师回了川都，返回来，来到香家场，给长宝又带来一些书。长宝和老师正在画香家场的街景。
长宝的爸钓龙虾回来了，一手拿钓杆，一手提半木捅龙虾。屋前有一颗大树，一片荫凉。
长宝的老师看了，好大的龙虾，川都卖一元多一斤，老师说。
一元多，好贵！长宝妈说。
城里人多，又都喜欢吃龙虾，贵得很呢，长宝的表姐也说道。
我们这里才角把钱，那城里能卖一块多，那不要赚大钱，长宝妈说。
也是一些农民在卖，老师又说。
真有这事，和安问。
人家老师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长宝妈接过话。大妈头发有些花白，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的深深的印痕，只是那双眼依然还是那么迥迥有神。
和安，你是贩子，不如贩龙虾到川都去卖，长宝妈说。
行不行，和安说。
你是我们香家场的能人，你不行，还有谁行，长宝妈说。
夕阳西下，转完了香家场又转了胡家场，一篓子油饼子也买的差不多了，开始往回返。
省城的东西贵，省城里不长这些虾。去吧，他一路上就在想这个问题。把这里产的虾运到省城，怕什么呢？人生地不熟，不会做生意，自己上这些油饼子不是做买卖吗？低价买进来，加一点钱卖，买卖不就是这样吗。省城，传说中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多跑几次不就熟了吗。
省城是什么样的呢，走到家门口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和安准备去一趟省城，他要同妻子商量。
一枝花正在帮他数那堆一角一角的纸币。
今天还可以，你赚了2元多，一枝花脸上露出了笑容。
和安勉强的附合着笑了一声，他知道象这样赚猴年马月才能赚到一笔钱，自己没本事，2元钱都让一枝花高兴，妻子是很善良的人，此刻看着她一副高兴的表情，要努力想办法赚钱，他想。
喝点酒吧，饭菜端了上来，一枝花心痛他，喝酒可以舒筋活血解除疲劳最呢。
来一小杯陪陪你，一枝花给他倒了一大杯，自己倒一小杯。望着一枝花他心里升起了感动，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给了生命，世上也有夫妻好，夫妻恩爱，互相照顾，同甘共苦。
唉，都怪我没本事，他喝着酒说。
孩子他爸，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也想通了，苦就苦一点吧，在农村谁好富呢，那富农家有钱，还不是祖上留的一些，够一辈子用吗。我们有手有脚难道还会饿死。
桌上摆着龙虾、青菜和酒。
孩子们也坐在桌上，儿子喜欢钓龙虾，晚上放学的工夫拿着鱼杆，提着桶子，一晚上就钓了半桶，儿子津津有味的剥着壳，虾肉往嘴里塞，红色的龙虾又香又美味，放在口里一咬，一股虾油挤出来，在口里香香的。女儿小只吃虾肉。一枝花给女儿剥虾肉。和安也给小女儿剥虾肉，小女儿又乖又可爱。
夜深了，屋子里听到不时从外面传来虫子的叫声，他们已习惯。这世界只有他俩，灯泡是最小的，15瓦，是为了省电。木制的床，已经很陈旧了，红色的油漆已退色。她躺在他的怀里，你还记得你那时候送给我的那本书吗，《青春之歌》，那时候，那本书我看到很晚，我妈还骂过我，说晚了还不熄灯浪费电，不知道大人的辛苦，现在我们成了家，才理解当爹妈的难处。爹妈反对我们，结果还是依了我们，有了今天，有了一双乖的儿女。
任何事都要有恒心和坚持，他说。你还生我气吗，他想起了有一段时间她不高兴，理都不理自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这样了吧，她说的有些无奈。
我们的生活以后会好起来的，结婚的时候，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你以前说过我一直记着，都快十年了。
是啊！快十年了，他还没让她过上好日子，男人真无用。
枝花，你猜我今天卖油饼遇到了谁。
谁，她问。
就是教长宝画画的老师。
我们与他没有什么，她说。
是没有什么，但他说了一件事提醒了我。
什么事，她问。
那老师回过省城，说省城里的龙虾买一块多钱一斤，你看，我们这里才一角多钱一斤，而且集市上的人收的时候叼难的很，他们只是运到公社去卖，为什么不可以运到省城去卖呢？
别瞎想了，一枝花说。
我想试试，和安说。
你又没去过，又没得熟人，外面的事很复杂的，古人说过，人生有命，富贵在天，不要去冒那个险。一枝花不希望自己的男人不明不白的去瞎闯，毕竟男人是自己的主心骨，是全家的脊梁。
枝花你想想，我们这里到处都有龙虾又便宜，我们自己钓一些，再买一些，去城里试一试，我在去打听打听，看看那些贩子是怎么收的运的，准备好了去一趟省城，也许这样就能改变我们的命运呢，他坚持说服她。
好吧，我们都帮你准备准备。
灯熄了，一会儿床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又一会儿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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