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发生了这些事,张宇便很少到自己班的教室上自习,他不喜欢看到王平与众人有说有笑的样子。隔壁便是9702班的专用教室,这个班共有四十几名学生,每天上晚自习的人数总在一半以上。张宇的老乡张志远几乎每晚都上自习,张宇于是便成了张志远的同桌。两个人时而各自理头看书,时而用乡音开心地交谈。几日下来,张宇真的有点“乐不思蜀”的了。说来也怪,张宇一坐进9702班的教室便觉得心情舒畅,学习效率特别高。张宇发现这个班的女生特别活泼,男女生关系很融洽。从张志远口中,他还得知9702班的正副班长已经“出双入对”了。再看这个班的班长,一米八的山东大汉,高大又英俊,虽然有些沉默,不像王平那样善于交际,但张宇认为“沉默是金”;副班长是位漂亮的北京女孩,系学生会的女生部长,张宇怎么都觉得她比孙艳丽要强得多。他虽然对系学生会的人选颇有微词,但偏偏就认为系领导任命这个女生部长的决策是“英明无比”。在那次同王平的单独谈话之后,张宇依然没能改变对王平的“成见”。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他自然觉得其他班的人和事要“顺眼”得多。张宇这种强烈的逆反心理和个人好恶出常常令9701班的班干部会议尴尬不堪、甚至不欢而散。有时开班干部会议,要是班主任刘老师在某件事上支持了王平的观点,张宇甚至会头脑发热地指责起刘老师的不是。会前会后,其他的班委,特别是孙艳丽,总是尽可能地找话题与刘老师说上两句。有的问,“刘老师,咱们班为什么会有专用教室呀?”有的问,“刘老师,咱们班有一个日光灯的灯管坏了,怎么办?”诸如此类的问题总是问不完,刘老师居然也耐心十足地一一解答了。王进军是系学生会的体育部长,他当然不屑于找这些无聊的小话题发问,他要么不发言,要么一发言便要与刘老师商讨一些大问题,比如系里的体育活动,比如该不该出早操等等,但刘老师却似乎并不很愿意听他的那些构思和计划。刘老师更喜欢与学生坐在一起聊着、笑着,他喜欢就以这种方式解决学生们提出的问题。时间久了,张宇竟然对刘老师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不满意”。张宇在中学时听说大学里的班主任是不经常亲自到班的,要不,这些班干部是干什么吃的?再说你开会便开会,严肃地解决问题,干嘛要坐在那儿闲聊?弄得几个人围着你团团转就高兴了?都说北京人特能侃,难道如今开会时兴谈天说地?张宇便时常憋着一肚子气,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有时实在沉不住气了,就只好找一个个借口——有事要办;身体不舒服……他涨红着脸急急地冲出教室,随手关门时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劲,门竟然被震得“怒吼”着来回动荡。徐鹏当然不会像张宇这么冲动,虽然他也不喜欢这种开会的方式,但他与其他人一样具有清醒的认识:眼前坐着的是班主任,是可以随时命令自己离开这个会议的人!所以尽管觉得很累,徐鹏也不会如张宇那般不顾后果地莽撞。徐鹏了解张宇的性格,每次开完会,他并不一本正经地劝张宇要“搞好团结”、“注意影响”,但有一点他时常劝张宇,那就是“少与班主任顶撞、锋芒不要太露”。他提醒张宇平时要主动接近班主任,多与班主任交流,说是这样对“前途”有益无害。徐鹏所指的“前途”其实就是留京问题以及一些实实在在的荣誉和利益,王平是河北人、孙艳丽是天津人、冯玉峰是河南人,由于地理位置更接近于北京,所以他们在种种场合总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股强烈的“留京”欲望。而其他的班干部,像徐鹏、王进军等,当然也会意识到学生干部在“留京”方面的优势与先机,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傻气地冲撞班主任。只有张宇还在那儿目空一切,以为自己在各方面的能力都不寻常,刚进大学又“有花堪摘”,因此时时处处显得傑傲不逊,用孙艳丽的话说就是,“自我感觉太过于良好”。更为荒唐的是,张宇当学生干部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借以标榜成功。至于什么“利益”、“前途”,这些真正实质性的问题,他却并未曾想过。两年的大学生活其实相当短暂,绝大多数的学生身处这样的环境,早就在心中预想着今后的人生之旅。有句话说得很好,“考上了大学,万里征途才迈出了一小步”。竞争的社会,留给人们回眸过去的时间已少得可怜,向前看、再向前看,已是生活的重要准则,否则你便只算得上一个可笑的落伍者、一个不够坚强、不够标准的现代人。冲出中学校园的感觉如脱笼之鹄,走进大学校门的他渴望自由翱翔,可张宇不知道他其实应该“懂事”一些、成熟一些。 (五)十一月份,校团委将要召开全校学生代表大会,届时,这所学院的理科校区、文科校区的学生代表将共聚一堂,共同讨论学院的各项学生工作,充分行使当家作主的权利。各班学生代表的名额有限,9701班有2个,9702班有3个。9702班的大部分学生似乎对这个代表资格不感兴趣,私下征询了好几天,他们的团支书总算凑齐了三个名额,上报系里交了差。但是9701班的班委们对此次“学代会”大为重视,还专门召开班委会讨论,结果不论是王平、还是张宇,都很赞成进行全班民主选举,以确定“最受同学们信任”的学生代表。那天晚上,预定召开全班选举会议的时间是6:30,孙艳丽和田京京叫上几个女生早早地便到教室进行布置。颇有绘画才能的田京京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在上面画上了绚丽的鲜花和鲜红的共青团团旗,又用正楷字写上“9701班学生代表选举会议”。孙艳丽带领几个女生把地拖得一尘不染,又把每张桌椅都擦拭了一遍,整个教室看起来令人耳目一新。只这一点认真劲,便令9702班的班干部们觉得相形见绌。6:30整,9701班的三十三名学生居然一个不缺地到齐了,这当然与班干部们在下面大力宣传“学代会”的重要性不无关系。张宇今晚特意洗了洗头,又破天荒地系上了领带,末了还不忘把皮鞋擦得锃亮,他想尽力地表现出“学生代表”的风度与派头。当然,他更想表现的是等会儿将公之于众的“竞选演讲”,张宇已在心中默默地朗诵了不知多少遍,他相信那绝对是令人振奋的华美篇章。第一个走上讲台的自然是王进军,他总是愿意“占尽先机”。“各位在座的同班同学!”王进军一开口便博得了满堂的“喝彩”。“我今天只想起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以换来诸位接连不断的精彩演讲。至于能不能当选学生代表,对我来说,莫过于早餐时吃不吃馒头而已……”众人便又笑了起来,王进军却依然滔滔不绝,“今天的教室洁净得让人有些感动,看来咱们班确实有很多善良的女生……嗯,我不知道开‘学代会’的那天会不会有很明亮的阳光,但是今晚的风的确很大,虽然如此,风是吹不走咱们教室的融融暖意的……”徐鹏是这次班会的主持人,此时他正站在教室的后排。徐鹏不想听王进军讲那么多“不是废话的废话”,他不停地用手势示意王进军结束演讲。王进军说,“我讲得虽然很少,但是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后来者居上’的!谢谢大家,并再一次感谢咱们班的女生!”王进军终于在一片掌声和笑声中走下了讲台。紧接着,冯玉峰、孙艳丽、王平一一上前作了演讲,他们的演讲要么叙述自己对‘学代会’的认识,要么就是说明自己如何如何期待着同学们的投票,显得平淡且老套,所以会场的反映也只是一般化,不强烈也不低调。王平作完演讲后,张宇从座位上出发了,他感觉自己走向讲台的步伐有些轻飘和恍惚,就连整个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了。“不要紧张,我的演讲词一定是最好的!”张宇越是这样安慰自己,便越是觉得心跳得厉害。他不明白自己今天怎么了,不就是面对着二三十同学讲几句话吗?以前自己可从没这样紧张过的。这样想着,张宇已经站到了讲台上,他用双手扶住讲桌,尽力支撑着有些恍惚的身体。往台下看时,张宇的双眼居然模糊起来,每个学生的面孔看起来都是雾朦朦的一片。张宇便想赶紧开始演讲,以缓解一下这种窘迫的局面。他使劲地摇了摇头,想变得清醒一点,可是不摇还好,这一摇便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讲台似乎成了动荡不定的秋千,强烈地晃荡起来,张宇死死地抓住讲桌的边缘,仿佛那就是系在秋千上的绳索……一颗颗冷汗从额头、背心沁了出来——总算镇定了一点。台下满是充满疑虑的眼神,张宇终于开口了,“同学们,我很高兴能在这儿发表演讲……”张宇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好不容易开了个头,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张宇只得尽力地从脑海里搜寻一些只言片语,而后便荒乱地脱口,“我们是跨世纪的一代大学生,是展翅高飞的雄鹰,是……是具有美好未来的大学生,不,年轻人!我们一定要为‘学代会’做出自己的贡献……”就这样,张宇只感到自己在说话,至于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感觉不到。如果说王进军的演讲同张宇的一样无聊的话,那么前者至少还称得上是风趣的无聊,而后者则无聊得空洞和生硬。 张宇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座位的。徐鹏正想想走过来安慰他几句时,一位男生自告奋勇地走上了讲台,他显得神态自若,动作得体,讲起话来更是落落大方,“本人程强,男,北京人。自认热情诚恳,自愿当一名学生代表,自信能在‘学代会’上‘为人民服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的话完了,谢谢大家!”程强的发言虽然简短,但立即引起了一阵接一阵的掌声,王进军也站起来连连地为他叫好。也许程强的一席话令太多的同学折服不已,结果在他演讲之后,就再没有人愿意踏上讲台,一争高下了。徐鹏只好进行最后的定夺——无记名投票选举。黑板上,程强名字后面的5个“正”字赫然标明着他是此次竞选的大赢家。另一边,四个“正”字最终把王平推上了第二的位置。最令张宇羞愧的是,他仅仅只得了四票,四票啊,连一个“正”字都凑不齐!莫大的痛楚击得张宇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在浓黑的凄凉下,他的心在哭泣: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原来平日里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张笑脸,竟然还掺杂着可怕的虚伪!个性张狂的张宇终于第一次品尝到了被人抛弃、遭人冷遇的滋味。高考的不随人愿能被“大学”两个字遮掩过去了,新的环境多多少少地维护了张宇那份虚荣心。但是,面对今天的挫折,他逃避不了,他必须凭自己的意志走出失败的阴影。这个貌似洒脱、自信的男生,其实有着一颗比女孩子更为敏感的心。虽然他沉默时给人的印象依然是十足的傲气与不逊,但他的心中其实比任何人更感到生活的难以捉摸。 那晚,直到深夜,张宇一直静静地仰面躺在床上,两眼死死地盯着房顶,尽管眼前只是一团漆黑。他又想起了几个小时前所发生的一切,想起了同学们复杂的眼光,还有那个“善良”的王平,他竟然托徐鹏转告他的问候——“如果你真的很想得到那个名额,我愿意毫无条件地让给你!”多么恰当的安慰啊,就像两个人进行拳击比赛,一个人击倒了另一个人,却“友好”地道歉说:“对不起,如果你不反对,那么输的就算是我吧!”一阵阵辛酸涌上心头,张宇差点没流出泪来。张宇当然更忘不了那个可怜的“”字,那四位在全班散会后依然留了下来的朋友——徐鹏、余飞、田京京,还有张宇自己!感谢你,我忠实的兄弟!感谢你,我亲切的老乡!感谢你,我心爱的女孩!还有你,一个自己给自己投票的可怜虫!一想到这些,张宇便再也抵挡不住感情的洪水,刹那间,滚烫的眼泪洒遍了那颗敏感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