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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1) 对坐在幽静清美的餐厅的二楼,侧目一望,楼下的情景,豁然可见。姿仪环视四周,墙壁上,悬着不怎么艺术的现代画,以充高雅之情。淡然一笑,她叉了口手边的水果鲜奶蛋糕,入口即化;再瞥了眼对面的男人,开口道:“你那么有空,来应酬我?是约不到美女吗?” 昭豪轻然一笑道:“同情一下没人约的女人,行不行啊?” “哈——不用你陪我我不知道有多美——这世界上有这么多男人可以选择呢。”姿仪一脸笑容。 “那就当你来同情我行不行?”昭豪无奈地说。 “这还像句话——”姿仪啜了口果汁,说,“喂——上次你给我介绍的那个男人——好像不太合适我。而且——还带个拖油瓶呢。”姿仪抬眼看着他。 昭豪一耸肩,道,“给你介绍个比你大两岁的,你嫌人家小,幼稚。好——再给你介绍个四十出头儿的,够成熟吧——你又嫌人家老。” 姿仪含了满口的甜品,捂着嘴笑道:“其实——他的年龄我还算可以接受啦。但是,他还带个小孩儿啊。再说了,第一次见面,聊了没多久,他就问我懂不懂什么叫作三从四德,不行——我当时可真的是倾尽我的教养来维持我的淑女风度的。” 昭豪笑笑地勾住她的眼睛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小姐,你在挑人家,人家也在挑你啊。” “算我条件不够好,行不行——你让那个小男孩儿别再来缠着我了,他真的很烦。不过是大家见个面,认识个朋友,他用不用那么死心眼儿啊。”姿仪摇着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人家比你要大两岁呢。” “可是我和他聊天,感觉他真的很幼稚——绝对的小男生。” 昭豪点起一支烟,带半玩味的眼光看着面前的女人。在一间公司,相处也已有好几个月了,姿仪,却依然是个谜。她有她的成熟与幼稚——若她是一个真正成熟的女人,就不会经常宿醉于酒吧,玩着都市里老套的游戏——这游戏,于她而言,是带有些许痛苦成分的,他看得出来;可她若是个幼稚的女人,又不会有她独特的思想方式与见解。这几个月来,姿仪每日在工作中流利的生活、谈笑,一副八面见光的玲珑模样;但昭豪的心,却陷落在他们刚刚认识的那天晚上——他愿意再听姿仪说着她想说的话——那些也许别人不乐于倾听与交流的想法。 “我可能有机会去国外读书了。”姿仪冷不丁说了一句,惊醒了思绪着的昭豪。“去国外读书?” “是啊,这两年我一直在学英语,想去外国留学。现在语言方面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就是在申请学校呢。” “去哪个国家?” “加拿大。”姿仪盯着桌子上的格子桌布,道,“如果可以的话,就可以去国外继续学习了。” 一听这话,昭豪沉着脸喝了口啤酒,却旋尔露出一个笑容来,冲她一举杯子道:“那我先祝你成功。——不过,好可惜公司又要少一个优秀分子了。” “不要时时这么都‘为公司着想吧’?”姿仪轻巧地白了他一眼,接着身子向后一靠道:“对了——我看你还是不要再给我介绍男友了,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你会不会太挑了——诶——你看我怎么样?”昭豪一脸坏笑道。 姿仪的眉毛挑得老高,嘴一撇,斜眼看他道:“就你?下辈子再排队预约吧。这辈子啊,你连排队的机会都没了。很晚了——送我回家吧,老男人。” 昭豪随着她一齐站起来,笑着逗她道:“我可是风华正茂,你好好考虑一下儿啊——小丫头。” 姿仪做了一个欲呕的动作,身子一拧,曼妙的身体就向外溜出去了。 小丫头?昭豪想着自己那天给姿仪的这个称呼,也很觉好笑——这个女人,用一个词汇,是无法全面概括她的。那么,自己这段时间,频频约会姿仪,是不是不乐意看到她沉溺于并不适合她的都会游戏当中呢?因为,他明白,这种游戏的结局,不过是后悔与失落累积起来了,他,已经够了和厌了。而他又为什么要去管她的闲事?是的——昭豪轻点头,他不否认,他为姿仪动心——为那个透明、清朗、与他海阔天空的聊天的姿仪动心。尤其,这几个月来,那个过去的“她”的身影——也许早该过去的那个“她”——他的过去,竟烟雾散尽般地飘远了、不再打扰他的心了。 八(2) 窗外,浓黯黯的夜色笼罩着城市;却掩不住璀璨妖艳的灯火的燃烧;——令人沉沦的夜——昭豪淡淡地想。而周末,不应该是他这种男人独居家中的情形;可是,他已经渐趋麻木了,甚至找不到游戏的理由和乐趣了。只不过,这么隔着窗望着外面——近隆冬时节了——夜生活的人们,稍减,却无可改变更多人卖命的投入这旋涡的中心,盲无目的的欢乐、放纵着。手边一杯红酒,荡啊荡的,却让昭豪想起了姿仪在酒吧中买醉偷欢的模样——怎么也挥不去—— “喂——你哪里?”尽管犹豫着,他还是播通了她的电话。 “我?”电话另一边,她的声音听来迷醉而带着近乎疯狂的放纵,“我在——我在外面啊……你有什么事儿?” “你又在外面儿玩?”他的声音带了点不高兴。 “是啊——你有事儿吗?是公事还是私事?” “噢——没什么——只不过——算了,你玩得开心。” “好啊——有事儿再联系我吧。”她挂断了电话。 他也放下了手机,幽幽地吐起了烟圈儿;片刻后,心不在焉地套上件外衣,悄悄溜出了家门儿。 自己这是做什么?昭豪哭笑不得地坐在车里面——找了五六个酒吧了,只为寻姿仪的去处?有这个必要吗?太孩子气了吧?——但,他还是停好了车,深吁出一口气来,举步迈入他太过熟知却已无感的环境。带着不经心的目光环视着整个儿陷入暧昧沦落氛围的酒吧,昭豪得半眯着眼在每个女人身上搜寻着;终于,眼光凝到了一张桌子前面,姿仪早已瘫着身子斜倚在椅子上,和对面的一个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说笑得火热。 正犹豫着要走过去打招呼,还是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却已见姿仪挎着那男人的胳臂趔趄着起来,两个人结完帐,满面笑微微地要外走去。昭豪三步两步地疾步过去,拉住姿仪的一只胳臂,轻声道:“姿仪——” 蓝姿仪乜斜着一对醉眼诧异地望向他,说,“怎么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昭豪定静地看着姿仪身边的男人,微觉尴尬,但仍很礼貌地说:“对不起,我找我朋友有点儿事儿。” 那男人眼中虽隐含不耐,却也还算绅士地把姿仪醉而沉重的身体交到昭豪怀里,淡然一笑,表情冷漠中搀着客套的,道:“嗯——那……既然你们认识,就不打扰了,”然后转向姿仪,“再见。” 姿仪半靠在昭豪怀里,叹了口气道:“不好意思啊——以后吧——我常来这里。”姿仪的话音刚落,昭豪就半扶着她走出了酒吧;而姿仪脸上的笑容,也只遗到了酒吧门口儿;一出了酒吧,她立刻烦躁地说:“喂——你有什么事儿啊?是公司里有事儿吗?” 昭豪把她塞到车里,然后发动车子,面无表情地说:“我送你回家。” 姿仪的头,还在兀自晕着;皱着眉,思索着这几个字,“回家?回什么家?喂——你找我来到底什么事儿啊?” “我送你回家。” “你有病啊?!”姿仪爆发地大喊,即刻觉得酒醒了一小半儿,“沈昭豪,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立刻送我回去!” 昭豪面不改色,冷冰冰地道:“你不应该总来一些不适合你的地方。” “你是谁啊?我的事要你来管?”姿仪怒气甚胜地瞪着他说,“我有我选择做什么的自由!要不——”姿仪转而露出一个笑容道,“你带我去你家。总之我现在这样儿我不能回家,我从没有在我父母面前有醉酒的样子。” 昭豪一听,心道,也罢了——我正有话要和她说呢。再说,她这个样子,也实在是回不了家——站都不大站得稳。这么一想,心里也就叹了一口气,转动方向盘,拐了个弯,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 “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儿?”见姿仪一卧进沙发,昭豪就冷静地开口。 姿仪轻蔑一笑道:“奇怪了,我什么样儿,关你什么事儿?” 昭豪深深地看着她说:“你这样儿的日子,我明白。我告诉你,你这样儿继续下去,也不过是有一天,终于还得回到现实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姿仪皱着眉,努力撑起身子,坐得直了些,伸出两只手来揉着太阳穴道:“你就不必往下说了——你说的,我都会说——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我这样儿整天放纵地过夜生活,不是总有一天,还是要洗尽铅华过朴素的日子吗?但是我告诉你——”姿仪圆滑地一笑道:“最初我过这样的生活,也许有负气的成分。但是现在,我是真的从这种生活里找到快乐了——我当然知道,快乐有很多种,我这种,是最虚幻、最幼稚的一种。但又怎么样呢?”她放下双手,定睛瞧着他,露出一个带着醉意的笑容来,“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有意思,我觉得开心。也许有一天,我会忽然厌倦这样的生活,但不是现在。而且最关键的是,我怎么样选择我的生活,与你无关。如果你要做救世主,最好换个对象。” 昭豪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紧盯着姿仪的脸——她醉了么——但她的话和思维,却依然清晰分明。而且,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有的人,选择这种生活,是为着某种盲目的放纵与迷失;而姿仪,完全明白这一切的生活——这生活,是并非浪漫或叛逆,而只是出于——她喜欢。并且她知道,有一天,她终会从这种无聊而毫无意义的生活中摆脱出来——但她却依然沉溺其中。 “我不想看你过这种生活。”昭豪静静地说。 “哈——你不想?你可真有意思——你是你我是我,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做什么事情,有我自己的选择权,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是——我管不到你——哼——”昭豪颓然坐下来,靠着沙发的后背,微蹙着眉头说:“也是,我管这个闲事儿干嘛?你爱疯就疯去,你爱玩儿就玩儿去。反正,毁得是你自个儿。” “毁?”姿仪思味着这个字儿,摇摇头道,“为什么过这种生活,就一定叫‘毁’呢?沈昭豪,我知道,你以前也过过这种日子,你应该明白这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我也知道,你现在从这种生活中超脱出来了,你不想再看见我沉溺其中了。但是,你是改变不了我的。” 昭豪轻摇头说:“你不明白,我并不是想改变你。我只想看你真正的快乐。因为,你现在这种所谓的快乐,是虚幻的,这你明白。虚幻的东西,都是幼稚而无聊的,是不能长久的,你又何必让自己陷在这种生活里面呢?” 姿仪望着天花板,轻吐出一口气来,说,“人如果能抛却冲动,而完全地在理智之下活着,是可能性比较小的——况且,我不是那么理智的女人。”说罢,她又展颜而笑了;一下子就让刚才那飘荡在她脸上真实的一面幻去了,转过头来,看着昭豪道:“这是你第二次带我来你家了,我们上一次,可真纯洁,是不是?”说着,她伸出一只手,轻环住昭豪的脖颈道:“其实,你应该是个挺不错的对象。” 昭豪一脸冷漠地说:“女人的身体,我见多了。” 姿仪莞尔一笑道,“你这是……已经悟道了吗?还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吗?——也对啊,天天见面的,很麻烦。”说完这话,便废然放开了他,自顾自很随意地坐到了沙发上,望向空落落的窗外。他缓慢地移了过来,只是抚着她的头,无比温柔的,又——带了点无可奈何。 可她仿佛万分厌恶他这种充满温情与柏拉图式的、兄长般地爱抚,倏地回转身子,贴近了他,用舌头开始真实的引诱他;用身体朝他压上来;手、唇、身体,都如一条游动的蛇,窜在昭豪的每个毛孔里面。他身体里面的生理感觉,开始复苏了,从一点点,到具有进攻性质地占据了男人的整个儿意识。关诸理智与粉饰,都烟逝无痕了;男人,只单纯地感受着身体的膨胀与欲望地支配;人,总在生理与心理间摆荡与挣扎;到最后,只余下一点冷漠。 清晨,透彻而清亮;昭豪微张开双眼,发现只是自己一个人被抛在这空荡荡的房间——是的,他自己的家,这些家具,在他眼里,早就失却了存在的意义。华丽?精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欣赏、玩味,还有什么意义?昭豪废然长叹一声,守着一屋子金钱堆积的华贵,跌入了空惘的情绪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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