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我辗转难眠,饿得前胸贴后背,试想熬过去,却不行。我委屈得直想骂人,何时不是刘嫂好吃好喝伺候,还战战兢兢,怕我挑剔嫌弃,如今连找块馒头裹腹也所求无门。忍耐再三,我终是抵不过饥饿,小心走出房间,想去厨房看看可还留有食物。
刚出门,迎头便碰上程海鸣在客厅喝凉水,裸着上身,牛仔裤的腰颇低,只刚好到胯部,一看便是临时胡乱套上。我看得发愣,意外于他在家中如此不拘小节,又记起如今许多人有裸睡习惯,不由浮想联翩。
程海鸣察觉有人,扭头看到我,面露意外之色,一时没开口说话,只微微皱了眉。我这才发现自己眼神与女流氓无异,忙窘迫开口:“我是要去卫生间。”
躲在卫生间呆了半响,我两耳贴门,注意外面动静,心里祈祷他快些回房。一侧头望见洗手剿上的玻璃镜,正映出自己可笑的动作,我倏然垮下脸,只觉万分沮丧,这光景若是被小娇撞见,绝是要笑弯腰的。
待我蹑手蹑脚回到客厅,程海鸣已经不在,我心头一松,正要走去厨房却被餐桌上的什么吸引,我停下脚步,看着黑暗中氤氲冒着的热气,幽幽香味扑鼻而来,我慢慢走近,赫然发现那是一碗刚起锅的面条,顶上铺着鸡肉及葱花,朴实而温暖地散发着含蓄的美味,静静等候来人发觉。
我呆立着,这一瞬的感动竟比过那漫天飞舞的烟火盛宴,我慢慢吃下这碗面,用心品尝,连汤汁也不剩下。自小吃惯八珍玉食的我,食性挑剔,厨师为我绞尽脑汁,做遍各国名菜,却没有一刻曾这样使我满足。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家中空无一人,我瞧眼挂钟,果然临近中午。只得在附近寻间餐厅,饱餐后继杯咖啡一点点喝着,初冬总有这样的好阳光,我靠窗坐着,享受温暖的惬意。
“咦,你怎么在这里?”身后忽传来惊讶女声。
我回头,原来是戴灵。
“你在这里打工?”我见她服务生打扮,问道。
“自然是打工,自己赚零花。”戴灵看到我面前餐盘,双眼圆睁:“这里很贵,你可有看清价格才进来?”
我笑笑,撒谎说:“我有朋友认识这里老板,可以便宜。”
“你认识麦先生?”戴灵又是惊讶。
“不,只我朋友认识。”
戴灵缓慢地点头,总算不再追问,却说:“你喜欢我哥,所以住来我家?”
我没料到她这样突然,一时接不上话。
“你不必妄想。”戴灵扬起下巴,斜眼看我:“哥与红朱姐天生一对。”
我微笑,语调平静:“枣安与严天忍,何尝不是地设一双。”
“你了解他们内情?”戴灵狐疑。
“我是告诉你,爱情与匹配并不成正比。”
戴灵闻言,呐呐地不出声,又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哥说我们得罪不起你?”
我笑了:“都说跳跃性思维的人聪明。”
“讨好我没用,我站在红朱姐这边。”戴灵一副大义凛然:“你先回答。”
“我与枣小姐关系好,他说来吓唬你。”
“同枣安关系好?所以你穿开司米大衣?”戴灵面露不屑。
“我靠本事拿薪水。”
“什么本事?”
“以后你会知道。”我简短回答。
戴灵嘟起嘴,意兴阑珊地看我一眼:“你坐,我工作去。”
“等等。”我叫住她,“你知道程海鸣去了哪里?”
她回过头,挑眉道:“我为什么告诉你?”
“出门前,我已经将行李搬去书房。”
戴灵面色缓和,转身时抛下一句:“他可能在华田赛车场。”
赛车场?我轻抿一口咖啡,抬腕看表,已是下午三时,于是立刻起身离开。
路途有些远,当我到达华田赛车场时,天色已渐暗,我走进场内,看台上零散坐着几堆人。靠右的位置,我搜索到程海鸣身影,他旁边坐着个女孩,穿着时新活泼,手里正在剥一只橘子。程海鸣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搭在石阶上,懒洋洋地观看赛道上正风驰电掣的数辆赛车。
当赛车群接近最后一个弯道,看台上开始沸腾,程海鸣身旁的女孩也跳起来,双手罩在口鼻前大喊加油,很快,车群冲过终点。驾驶员下车,离开场地,名列第一及第三的两名男子十分熟稔,勾肩搭背慢慢走至程海鸣附近。女孩激动上前给冠军拥抱,我仔细辨认,发现他是上次在酒吧与程海鸣喝酒的人。
我朝他们走过去,年纪稍小的男孩正说着什么,女孩被逗得大笑,又忽然侧身将剥好的橘子递一片到程海鸣嘴边,程海鸣很有默契地张嘴接过,我脚下微顿,神色一沉。
“程海鸣。”我出声叫他。
四人同时转头看来,一时没人说话,除程海鸣之外的三人都意外打量我。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我淡淡道。
然后,我似乎听到抽气声,望向刚才还在滔滔不绝的男孩,他一脸讶异盯着我,好似见了鬼。我不理会他,收回目光再对上程海鸣,他也正看着我,没有动作。我感到周围安静下来,于是稍微扭头扫视一眼,果真不少人注意这边,我感到说不出的怪异,重新看向程海鸣,皱眉问:“你没听到?”
程海鸣仍看着我,眼睛在昏暗中显出幽微的光亮,他慢慢将嘴里的食物咀嚼,而后吞下,他缓慢的动作使周围气氛越发压抑。仍旧无人说话,当我的耐心即将磨光,程海鸣终于起身,在周围人克制的唏嘘中朝我走过来。
我走在前面,程海鸣静静跟着,在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我转过身,问他:“你是单纯看客,还是车手?”
他静默一瞬:“就问这个?”
“刚才那些人,”我瞥一眼已沉寂下来的赛道,“应该是职业级车手。”
“是的,他们是职业车手。”
我点点头:“也就是说,这种刺激而又高度危险的运动已得到警方允许。”
程海鸣似乎笑了笑,“是这样。”
“你也是职业车手?”
“不是。”
不是?我抬眼看他,想起刚才他并未下场比赛。
“不介绍你朋友给我认识?”我认真望着他。
程海鸣想也不想,利落转身:“回去吧,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我毫不意外,若无其事跟在他身后,直至回到台阶,程海鸣自顾坐下,显然不打算为我介绍,其余三人不明所以,见他不理睬我,也不便招呼,只继续谈话,间隙默默观察我。
我泰然自若,从提包中取出来路上买的一罐红茶,打开来缓慢喝着。
“方展辉,你越来越厉害,我都快跟不上!”稍小些的男孩丧气说。
方展辉哼笑:“等你追上第二,再来抱怨。”
“宝仔,你别灰心,展辉是隆岛最厉害的职业车手,输他不丢脸。”女孩笑笑安慰。
“还是红朱说话好听,唱歌似的。”宝仔调笑。
我闻言睇她一眼,红朱正巧看过来,四目相碰,她连忙别开,拿手抚弄细碎的短发。严格来讲,她不算是美女,但形象清新,笑容讨喜,最是那一眯眼的媚态,很有些勾人。
大概外人在场,红朱不再对程海鸣作出亲昵,我看眼里,吃不准他们是否情侣。四人闲聊,程海鸣鲜少搭话,在赛场的他与往常不同,仿佛让我见识到另外一面,浑身洋溢一种散漫的倨傲,隐隐透出似乎是生来就慑人的威严。直到后来与宝仔熟识,我才从他那得知这感觉并非偶然,而是整个赛会气场与程海鸣本身相得益彰的结果。
“海鸣,我再跑一次,你坐副驾。”方展辉边拍程海鸣肩膀,边走下看台。
程海鸣捻灭手中烟头,慢慢跟上去。
见他们离开,宝仔立马拿眼看我,笑着搭讪:“美女,不说我也知道你来头不小!”
“因为开司米大衣?”我也笑。
“那没什么。”宝仔咧嘴,扬起半条手背对着我,“CHANEL限量腕表,你这块少说几十万。”
“隔那么远也能看清?倒是厉害!”我啼笑皆非,混淆他道:“这只是仿品,真货我可付不起。”
“真假我一眼能辨,我家开表行。”宝仔说得轻快。
“哦?那你也知道宁培路的丰伟表行?我这仿表就是出自那里,连行家也没认出来,可见我买得成功,足可乱真。”
“丰伟表行?”红朱插进话来,“那这块仿表价格多少?”
“两万。”
“难怪,是高质量的仿表。”宝仔被我说服,给自己台阶下。
“那也不便宜。”红朱看看我,笑说:“两万买块表,岂不是连洗手都担惊受怕?”
“我也是别人送的。”
红朱笑笑不说话,借机光明正大打量我,我知道她此刻满脑疑问。
“你与海鸣哥,认识?”很快,宝仔便帮她出口。
“我和他之前都在枣家工作,因此认识。”
“那就是同事了,你们很熟悉?”宝仔说着,与红朱对视一眼。
我看着他们,实话实说:“自然没有你们熟悉。”
宝仔满脸暧昧,仿佛不信,却也不多问,只笑笑含糊过去。
这时,方展辉与程海鸣回来,周围人群散去大半,我看眼时间,已接近午夜,他们商量着准备离开,四人分乘两辆车,唯独没人记得我,程海鸣更是头也不回,当我不存在。
夜间寒气袭人,天凉心凉,我裹紧大衣,掩藏细微颤抖的身体,心中闪电般抽痛,如同烟熏火燎、翻江倒海一般。我独自起身,离开看台来到场外,这才发现赛车场位置偏远,很难截到出租,我无计可施,只得先沿着路边行走,等待机会拦车。
走了二十分钟,却无一辆车经过,路两旁漆黑阴森,寂静异常,只能听到自己呼吸。我双手在口袋中撰紧,平视前方,不敢回头。曾看过的恐怖电影全都活灵活现,拼命挤进高度紧张的大脑,我心跳加速,手心也满是汗渍。
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接着是微弱光亮接近,照出我长长的影子,我猛回过头,还未来得及高兴,先听到几声高亢怪叫。这是一辆明显改装过的吉普,车身还喷有大片彩漆,以飙到140迈以上的速度招摇驶来!
吉普在我前方紧急刹车,发出尖锐摩擦,而后有人摇下车窗,嬉笑着冲我吹口哨。我知道自己碰到飞车党,心降至冰点,大脑无法冷静思考。
“哪来的野猫,被主人抛弃了?”车内有至少三人,一齐爆发大笑。
“让我们捡回去吧?”他们互相调笑,不亦乐乎。
我本想下意识逃开,腿脚却发软,暗骂自己没用,于是干脆豁出去,冷冷道:“动了我,你们会悔到肠子发青。”
“哦?野猫生气了!”几人再次发出怪叫,忽然厉声道:“你当老子们是吓大的!”
我沉默,等他们安静些,才再次开口:“我是枣安。”
“什么?”有人跳下车来,一个包着头巾呲牙咧嘴的男人:“你说什么?你是枣安?”
他故意东张西望,“枣安小姐,您的保镖呢?还有司机?在哪呢?”然后自顾自发出个恍然大悟的长音,“原来你不是早安,是晚安啊!”
车内配合地发生尖叫及大笑,男人快步走上前,我来不及退,被他一把抓住。他伸手紧紧扣住我下巴,一脸猥琐:“还行,是只漂亮的小野猫!”
我动弹不得,泪已被逼到眼眶,却倔强忍住,我不敢眨眼,怕一合眼便哽咽出声。我一辈子也没像现在这般无助过,我想念父亲,想念严天忍,心痛恐惧到无以复加。我太过投入,沉浸在自己世界,心绪与绝望交融,以至于程海鸣是如何出现,如何站到我面前都毫不知情。
我回过神时,程海鸣正与飞车党对持,双方皆没有说话,男人注视着程海鸣,忽然竟低头道歉,程海鸣仍是不语。我不懂他们数人为什么惧怕单枪匹马的程海鸣,也没心思探究,只隐约在飞车党眼里看到尊重,这是很诡异的气氛,他们如临大敌般面色沉重,不战而退。程海鸣却神色平常,静候他们离开。
飞车党离开后,程海鸣过来牵我的手,我一惊,连忙甩开,看也不看他,独自继续朝前走。他追上来,拽住我胳膊:“上车吧。”
“别碰我。”我推开他,继续前走。
“枣安!”他再次过来拽住,施力不让我挣开。
我不语,反手便是一耳光,狠扇过去,响亮利落,
程海鸣来不及避,生生受住,他垂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敛去了神情。
我用力抽回手,他却仍不松开,死死扣住我腕部不放,忽道:“对不起。”
这句话仿佛咒语,刹时抽掉全部力气,我促然蹲下,泪流不止,用单手捂住脸,不让他看见我脆弱模样,却连连抽泣,停不了来。
程海鸣终于放手,我腕处一阵灼痛,他慢慢蹲下身,伸手轻将我搭在面前的发丝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极慢地从我发上滑下来,慢得令人磨心。
“回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轻微。
我稍稍一动,脸蹭到他胸口衣衫,暖柔干净,有淡淡的他的气息,清酒般醉人,使我僵在原地。这样一个人,分明依赖香烟,那是我最厌恶的味道,分明冷漠索然,不及严天忍待我分毫,却总能让我浅浅呼吸,嗅到独特温情,让我心猿意马,被深深牵控。
我拍开他的手,将脸转开:“别看我,脸花了。”
“没关系。”
“我有关系。”
我站起,背过去不看他,取下颈间的羊毛围巾,冷空气瞬间钻进领口,一直凉到骨髓。我深吸气,冻得瑟瑟,却感到无比畅快,仰头凝视满空清冷的星光,如钻石般耀眼,闪闪发光,我望着头顶的繁华,闭上眼,温热的液体再次滑过脸颊,流进嘴里。
良久,我回身面对他,走近些,将围巾缓慢绕在他脖上,然后抬起朦胧的眼细细看他,伸手轻轻点在他心脏的位置。
“程海鸣,你知道么,爱情是个魔,住到你心里,你便不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