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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草色    文 / tcts38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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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生日前一天,事情同样没有一点预感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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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三爷正走在打酒回来的路上。三爷碰到了桂花婶子她男人窑花子。窑花子急忙忙地往回赶。窑花子的额上还粘着几处炭黑,看样子是从村里的窑厂刚出来。三爷说,窑花子,急么事!窑花子喘着粗气说,三,三,三爷,你,你……邹,大孬子出……事啦!窑花子本来就有些口急,这下就更变本加厉地急了。三爷瞪着圆眼问,么事?窑花子说,听……讲是电线杆轧的!三爷心里猛烈地咯噔了一下,他家屋后头那电线杆?窑花子说,大大,概,是吧,是吧……说着就跑开了。三爷的额上顿时沁出了汗晶晶。

三爷又一次看到了鲜血。那一瞬间,小莲难产的那一幕在三爷的眼前闪现了一下。

邹大孬子脑浆迸裂的惨状,不看则罢。可三爷看到了。鲜血铺满了邹大孬子横身曲躺着的硬质黄土。三爷在倒下的那根电线杆一旁,站着,说不出话。三爷怪怪异异地打量着四周。有人神情凝重的默望着,有人嘴里咂鱼刺一样地叨念,也有人抹着眼泪悄悄离开了。远处传来几声老鸦阴森森的啼叫,从浑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浑浊,渐渐地,一声一声地近了。此时,许多双目光不约而同地聚拢到冬声的身上。冬声沙哑的哭喊停止了。周围突然变得一片麻杀杀的幽静。冷丝丝的一阵风吹过,那成片的松树中,便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声。那呼啸声,让人辨不清是风,还是零星飘散着的有气无力的抽泣。

小队长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小队长说,把红幅盖上。在盖上红幅之前,邹大孬子冰凉的双脚上被人穿上了一双崭新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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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抹了下发涩的眼角,自言自语,么人么命。三爷哪里知道,两个小时之前,电工那伙人正开着冬声的玩笑,说,冬声,哪天发了洋财,大伙可都来揩点油水,到那时,可别吃了井水忘了打井的人啊!冬声信誓旦旦地说,我冬声哪是那号人!冬声那眼儿都笑合了缝。冬声话儿还没说完,电线杆往屋檐的方向微微地歪了一小下,大伙儿的心跟着一悬,一惊。大伙儿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线杆底部的黄谷土坡,骤然崩裂开来,紧接着,线杆如一头庞然大物猛一下倾覆下来,邹大孬子那会正巧从屋拐探出身来……

邹大孬子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是,冬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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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大孬子临死前,手提着的那壶热水,全溅到黄土上,也泼在了现场所有人的心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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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过去,这场悲剧的目击者,仍对当时瞬间凝固的场景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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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婶子尽管当时不在现场,但桂花婶子的脑海中,却奇怪地滞留着邹大孬子惨死的场面。那场面是桂花婶子根据快活岭人茶余饭后的谈白,一点一点地合积而成的。对邹大孬子的死,桂花婶子居然动了一丝恻隐。邹大孬子自那次英年冲动之后,就再没沾过桂花的边。不巧在路上两个人正眼相遇,邹大孬子通常歪一下嘴角笑笑,笑得很别扭,很不踏实。桂花是晓得邹大孬子脑子里的那三根筋的。斗胆之后,邹大孬子也是个实心眼的男人。桂花这样想着,又觉得对自家的男人很有些愧疚了。呆头呆脑的窑花子,板阔腰圆,五大三粗的。快活岭除了他自己外,所有的人都知道邹大孬子是一只“臊公鸡”。乍一看,曾家的窑花子不愧为男人堆里很扎眼的那种。可日子一久,桂花的鼻孔里就嗅不出那味儿了。杀头老牛比上一趟山还难,还吃力。桂花婶子想想怪怜惜自己了。当年若不是死要面子的爹,看在窑花子家世家景好,桂花怎会屈嫁给他这三等残废!窑花子何德何能?没出几年,处处吃亏的窑花子,直到将自家最后一棵枫树砍了之后,家道就从此衰落了。风风雨雨二十年,咸酸苦辣哪样桂花没尝过。菜地里的青菜白菜黄了又长,长了又黄。岁月清溜溜地滑过去了,岁月没有在窑花子脸上刻上皱纹,却将桂花的脸越晒越黄了。

那天,桂花一听邹大孬子出事了,心里跟猫抓了似的。想去望望邹大孬子最后一眼,又不敢伸头。于是想挪点活干。手里拿了条把准备出净猪圈里的猪屎,却稀里糊涂地晃到厨房里了。桂花婶子一纳闷,我这是怎么了?桂花婶子就扔了条把,提过两只粪桶,倒了半桶的小尿,竹扁担往肩上一挑就上了菜地。菜地是桂花婶子最好的去处。桂花婶子一瓢一瓢地舀着水,水铺满了粪桶,桂花婶子还一瓢一瓢地舀。桂花婶子后来浇累了,身子有些软。只剩下最后一桶水了,桂花婶子提起神来将扁担横在了肩上,桂花婶子咬着牙,挺着一把劲了。不想,脚脶骨一歪,人就侧身倒了过去,腰折了。桂花婶子左手按住腰部,右手撑在水渍渍的地面上,桂花婶子用力想站起来,却又倒了下去。腰疼得厉害,一闪一闪地,又似灼伤状。桂花婶子的半身湿透了,浑身开始冰得瑟瑟发抖。桂花婶子咬着乌紫的嘴唇,斜着身子,批头散发地坐在菜畦的沟上。疼痛掩盖了桂花婶子所有的思维。春天的燕儿幽地飞过去,又鱼雷样地旋过桂花婶子的头顶。桂花婶子想哭,但桂花婶子没哭。桂花婶子的泪只从眼角里挤了出来。

桂花婶子是被她窑花子背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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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婶子后来想,那天莫非是鬼迷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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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十番锣鼓响起来了。

冬声捧着爹的遗像走在前头撒香纸。那香纸叫做买路的钱。冬声的眼泪哭干了,眼肿着像发过的米粑,冬声耷着脑袋为爹撒买路钱,一张一张地撒。冬声一路虔诚地想,撒的越勤越好。爹是为自己死的。爹死的好惨。冬声有愧。冬声的愧无法补救了。冬声只能这么给爹撒纸钱。天上地下的人都需要钱。钱的伟大之处这时刻体现出来了。

送葬的队伍从岗头一直拉到岗尾。称得上蔚为大观了。照例,凡“老着人”(家里死了老人)的,都要按喜事办了。先是十番家伙绕庄游上一圈,说什么故地重游。然后再进(棺)材,上山。桂花婶子这会一个人很冷清地坐在门前,一手捂着腰,不住地望着天色。窑花子今个顶了个抬手,到冬声家帮衬去了。这是小队长安排的。小队长说,八个抬的还少着一个,窑花子,你老腰杆子去顶个数。窑花子当时很诚恳地答应了。窑花子通常是有求必应的,人缘好得很,何况是“老着人”的事,一般更是义不容辞。桂花婶子这边还在想着,十番家伙么时候游到家门口,那边的锣鼓已经响了起来。桂花婶子站起身,拉直了褂子袖,默默地跟到队伍的后头了。

桂花婶子走在队伍的后头,很古里古怪的那个样子。

三爷看见了那个样子,心里好生的迷惑。桂花搀和个么热闹,跟在队伍当中大多是死者的亲属,且多是晚辈,年龄一般偏小。桂花,你那年龄还适合啊?掐着指头算也小三爷十来岁。再说,凭你那开张的性子,怎就愿意耐在后头呢?往常桂花逢这热闹或无聊的事,即使身子不当头阵,那嗓门也像放鞭炮似的停不住。这些想法在三爷的脑子里,一念就闪过去了,死人的事情是犯不着摆道理的。死亡本身就是最不讲道理的事。人有么名堂,说死就死了。今个偏恰好逢着三爷的生日。无巧不成书。邹大孬子的死,在三爷看来,无异于是对自己余生的一个警告了。不定哪一天,那拖得长长队伍送葬的就是自己了。三爷一时奇怪地想,被人那么郑重其事又很铺张地送上一回,也是很有滋味很有荣誉的一件事了。被许许多多的人一同呵着护着,三爷平生哪有这担待?三爷平生呵的罩的都是别人呐。作为父亲,三爷那头刚卸下了要个儿子的包袱,这头又该轮到死了。死,谁躲得掉呢!

将邹大孬子送上了山,三爷跟冬声打最后回来。

冬声提着三牲(鸡、鱼、肉各一整块,加上一壶酒和一碗饭)在后头。冬声三下两下地朝爹的草屋望望。爹独自一人了。爹冷淡了。想讨口水喝也喊不到人了。爹不晓得刮风下雨电闪雷鸣了。爹的那枕头不晓得合不合适?冬声平时怎就从不想这些呢?冬声一天到晚就想着钱?钱都把爹的魂勾去了。想想……后怕。想想……生命多脆弱多无目的,无意义。

三爷累极了。身子累,招架不住了,头重脚轻的,头热烘烘的,像被烈日烤熟了一样难受。

邹大孬子,邹爷爷,邹伯伯,邹大哥……就这么在很多人的眼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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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爹的头七(荫七,七七四十九天),冬声执意要到城里小姑家去一趟。冬声想去跟表哥说说自己的想法,几个月来的算计不能就这么泡汤了。冬声本也不想干了,爹都死了,干个屁啊。小夏懂冬声的那点冲劲,冬声把它藏起来了,像放在地窖里的山芋,常年见不到阳光。小夏说,人已死了,不干更不吃亏。小夏这么说着,就联想到自己的娘,说些类似的开导激励的言语,是后娘的长项。娘说那些话的时候,往往神情既严肃又富有同情心。严肃的表情小夏学不来。小夏把严肃的精神带到了日常生活中。

小夏劝了几句,冬声就默认了。在没有爹的家里,冬声似乎第一次有了责无旁贷的拿主意的魄力了。冬声暗暗地捏紧了拳头,直视着小夏的脸说,我去问问表哥,小海他路子广。

小夏说,也别光听他的。

冬声说,我也长着脑子。

小夏说,小海哥,他跟小姑的性格像。

小夏说完就不做声了。小夏那半截儿的话,冬声只好慢慢地去嚼了。

一大早,冬声就上路了。

小夏本来也想跟冬声一块去。想想刚刚少了老伴的婆婆,一个人怪孤单的,就放弃了。小夏起早多煮了几只炆蛋,临走前塞到冬声的背包里,说,搭车不凑巧时填填肚子。冬声说,现如今车次多了,加了两班呢。小夏说,出门都没在家好,那古话还说,晴带雨伞,饱带干粮哩。冬声挎上背包出门了。

小夏站在门口目送了冬声好一程。

冬声到了城关,就直奔小姑家。是小米为冬声开的门。那一瞬间,小米又惊又喜地望了冬声老半天。小米做梦也没想到,冬声这时刻会站在自己的面前。见冬声一副很平静的样子,小米压着喜不自胜的神情,说,冬声哥……快进来!冬声这脚刚迈进门槛,小姑闻声从屋里探出身来。冬声先叫了声,小姑,我来了。四妹说,来了好,好哇,进屋来,咦——我说冬声,你这该叫我姑奶奶了吧?冬声有些腼腆地笑着说,是叫姑奶奶了,姑奶奶,您老身体还好吧?四妹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啊,好着呢!我说冬声,么事不带小夏一阵来?冬声说,小夏在家走不掉,家里……冬声一提到家里的事,就觉得不好往下说了。这当儿,小米正好泡了热杯茶端上来。冬声朝小米示意了一下,小米也就知趣地先转到一边做家务去了。

冬声跟小姑寒暄了一番后,四妹的那话闸子就打开了。四妹将三爷的事问个清楚明白之后,眼圈就止不住地红了,四妹擦了把眼角说,我那三哥,说到底也是个没用的人,那躁脾气发过了之后,就一点名堂都没有了。哎,人呐,都是老祖宗修的。一生穷苦的命。现在吃得饱了,穿得暖了,他那个人我晓得他,一准还守着过去的那些老习惯,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都是过去给穷怕了……你看你看,我尽往过去时上想啦。

冬声听着不停地扼头。

四妹就接着说,前年从快活岭回来,弄得我几晚都没睡着觉。你望望小武那伢,鬼屎一点大,倔脾气就像他个爹。冬声,你不晓得啊,打小有个么事,我和你爹都要让着你小爷,由着他去。就那个样子,他还天天绕到你奶奶跟前,说什么我跟你爹合着欺负他。有一回,你爹不知到哪儿去了,你小爷一不高兴,就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那院外的蹲缸(厕所)拐上拖,疼的我又喊又叫的。亏得当时齐大爷路过,看见了。齐大爷喝了一声,他才松开手,老远指着我的脸说,明个再找你算帐!黄脸丫头!后来,你爹知道了这事,就气不过重重地踢了他一脚。记得你爹当时一边踢着一边说,你再敢动她一下,我就再踢你两脚!话一出口,就像捣了马蜂窝。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直往我身上扑,我四处躲,实在没地方跑,就往你爹后头躲来躲去。他急狠了,就用石头、瓦片往我身上砸……

四妹说着,忍不住独自苦笑,摇摇头,又说,别看他人小个矮,那劲儿却像牛一样大,犟起来八稳不掣,娘也无奈他的何哇……还有一次,娘骂了他一句,他硬将手里的饭碗往娘脚下一抂,娘一时气得鼻子里都没了风,想捶他的屁股,又怎么也捉不到他人……

四妹说着说着又苦笑了。冬声只顾听着,心里拿不住谁是谁非,当小姑说到关键词那会,就模棱两可地搭讪两句。冬声听着心里发急啊,冬声是来向小海讨教的。冬声这两年算是磨出了一点耐心,要不,冬声也要趁早打退堂鼓了。

吃了午饭,仍不见表哥小海回来。听小姑说,小海上哪个工地上了。小姑还说,今个要不是上晚班,冬声你就吃不到我做的饭了。

冬声有些心不在焉了。



3
小米瞅了冬声要上街的空,心有惴惴地对小姑说,我跟冬声出去买样东西。四妹没吱声,没吱声就表示默允了。俗话说,端人饭碗,受人管呐。个把月下来,小米能从这句话里体会出一点那层意思了。头两天,小米满以为跟在家里一个样,随随便便地说笑,没大没小的不碍事。处处那么缩手缩脚,低三下四,那不是小米的性格。三天一过,四妹看不惯了,恗着脸冲着小米说,你这伢,口口声声“的儿,的儿”,像个么话!小米心口的那气儿瞬间被堵住了似的,横在胸口上下扑腾着。要是在家里,早给娘给顶回去。小米多想也冲小姑一句。说话也这么限制着,活着还有么意思!这话小米最终没有说出口。小米忍着。小米的工作问题还没解决呢。小米的一口水还得从小姑家弄来喝。小姑是小米的跳板。谁让自己贱,偏要到城里来。

出了小姑家大院的门,小米问,冬声哥,你来……有么事吧?

小米说这话的腔调远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冬声在心里揣摩了片刻,用近乎陌生的眼神打量着小米,望得小米好不自在。小米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冬声极少见小米这么脸红。小米脸红倒显得有几分妩媚,反而比不脸红动人多了,好看多了。

冬声说,找小海呢。

小米若有所思地说,哦——你找他一定为厂子的事,是不是?我还以为……

冬声说,不提了。你以为,什么?

小米说,我,我以为,你是来见我。小米说到“见我”时,声音差不多听不见了。

冬声尴尬地笑了笑。

两个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冬声朝小米的脸望望,俩人相视而笑。

小米说,我们到底到哪去?

冬声说,你说。

小米说,你说。

冬声说,小米学会让人了。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到哪里去呢。

小米说,那……我们去看场电影!

冬声没及时地作出反应。

小米继续说,那……我们到后山去,那里有个凉亭。

小米说着,手就直指了过去。那神情告诉冬声,小米对凉亭的好奇,超出了冬声质朴的想象。

一路上,小米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的心平气和,渐渐地,不觉变成后来的接近声讨了。

小米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
冬声说,不行就回去。

小米说,那多丢人!我没脸回去。

冬声说,先呆着看,总能找到工作的。

小米说,我看,她根本没那个意思。天天带着小毛伢,烦得死人……

冬声说,怎么会!小姑这个忙一定会帮。

小米说,帮个毬!

冬声朝小米很陌生地探视了一眼。冬声越来越看不懂小米了。

小米挨着冬声,在凉亭里坐了下来。冬声挪了挪屁股,小米跟着挨了挨身子。小米也不说话了。小米该说的都说尽了。小米直感到心里在喘气,那股气正一点点地从胸口起伏上窜。冬声很英雄气概样地两眼直视着远方,仿佛那深邃莫测的远方里,藏着他长期积蓄下来的所有希望和梦想。那盘山而过的206国道,像条白色的飘带,横陈在绿色的土地中央。那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跟蚂蚁一样,几乎看不出他们是在走动,还是在想着谁也猜不透的烦恼心事。

小米的身子倾过来了。冬声闻到小米头发的气味,生生的,冬声觉不出那是么东西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小米说,冬声哥,我做梦都在望着你来。

冬声在提醒自己,小夏就站在不远处盯着。

冬声在提醒自己,爹就站在不远处盯着。

红彤彤的阳光照进了凉亭,把冬声和小米的脸双双映得红扑扑的。小米的身子已经扎进冬声的怀里了,冬声突然觉得这像是某部戏里的场面。冬声说,这样,不大好。

小米不闻不问。冬声口是心非也好,虚情假意也好,小米都不问。小米一味地脸贴着冬声的胸脯。小米紧紧地抱住冬声。小米昂起头来,说,我要你再亲我一下。

冬声扛不过小米企求热烈的目光。那目光是烫人的,那目光像洪流一样无法阻挡,向自己的周身凶猛异常地扑来,扑来。冬声抵抗不住,顺势放任了自己。当冬声从短暂的沉醉中清醒过来时,郑重其事地抚着小米的肩,想说,但一句话也无从说起。

冬声等到天黑才回到小姑家。冬声在小米毫无准备地匆忙跑开之后,找不出缘由地呆坐在凉亭的一角。冬声依然眺望着远方。远方近在咫尺。四周悄无声息,偶尔有几只粉灰色的飞蛾在眼前轻盈地飞舞,亮着它们弱小而敏捷的身躯。这时刻,它们仿佛成了眼前世界中仅存的生命的精灵,衬托着绵延着的荒凉山峦上,一丝脆生生的美丽。冬声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小米在匆忙跑开之前,一反常态地说,冬声,我好怕。小米说着,用另一种奇怪而深邃的目光看着自己。小米的目光总是让冬声无法躲避,心乱如麻。冬声警觉地问,怕什么?小米迷惘地摇摇头说,不知道怕什么……不过,我会呆下去……

望着小米渐渐消失在松林中单薄的背影,冬声突然强烈地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怜悯。

夕阳在冬声渐渐膨胀的思绪中,一点点地淡了下来。

夕阳淹没了冬声孤孑的身影。

表哥小海是在冬声一跨进门的时候,握住冬声的手的。小海说,冬声,你来的正是时候。

冬声觉得这话满鼓舞人心的,精神为之一振。吃了晚饭,冬声就将揣在心里的那些话一一跟小海说了。小海狠狠地拍了下冬声的肩膀说,冬声,你个糊涂虫!

冬声老实巴交地说,我不糊涂,就不来找你了。

小海说,咳,你脑子还装着稻草啊!

冬声被小海说的有些腼腆,哪像你呢!有工资发。

小海说,不是我打击你,你这脑子得改造改造。

冬声当真问,怎么改造?

小海不屑一顾了,跟我多学着点!

冬声傻笑着说,那就从今晚开始吧,我尿都憋出来了,嘿嘿。

小海说,其实,这事真的好办得很。三个字:中间人!

冬声一时不明白,中间人?

小海说,对啊,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做中间人。你看,我把订单交给你,你再把订单交给别人,要么,你叫别人去做你的订单,你抱着手,什么用不着做,从中拿提成。事成之后,我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
这下冬声脑子总算开化了。

当晚,小海就给了冬声一笔业务,拖把一千条。是县国营纺织厂订的货。

冬声被小海说得一惊一喜的,喜过之后就有些蠢蠢欲动了。暗中盘算着如何将这笔业务做成功,发一笔不小的横财。不对!有什么不对!冬声猛然惊奇地问,纺织厂?那不是小姑爷所在的厂子?

小海晃晃脑袋说,你这个人……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
经小海这么一说,冬声的脑子才算彻底的开通了。很晚了,冬声却没有一丝睡意,躺在床背上靠着,一副沉思的模样。冬声洋洋得意地望着眼前白花花的墙壁,似乎那墙壁上写满了赢得财富的祖传秘方。可冬声仍是满心的疑窦。在与小海达成口头协议之前,小姑爷怎么只字不提这事呢?冬声是在晚饭后见到姑爷的,冬声学着城里人的语调,喊了声,姑爷好!小姑爷很会意地点了下头。在冬声看来,那点头是勉强的,轻篾的,居高临下的,富有许多复杂含义的。点过头之后,小姑爷问,你是……冬声说,我是小夏的爱人,爱人。小姑爷“噢”了声,又那么点了下头,就死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了。

带着一丝疑惑和兴奋,冬声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
冬声梦见了自己,在快活岭盖起了新楼房,跟小姑家一样的两层的楼房。吃饭在楼下,客厅中间摆一个大大圆圆的桌,四周摆满沙发,宽敞得很,气派得很。睡觉在楼上,楼上楼下互不干扰,安静。人往那阳台上一站,那滋味好得没法说,好得让全快活岭的人都羡慕不已,垂涎欲滴,大人小孩都纷纷朝冬声翘着大拇指……冬声正要躺到那楼上的床上去,小米,是小米,小米她晃悠悠地迎了上来。小米娇滴滴地勾着自己的脖子。小米一声接一声地甜蜜蜜地叫着“冬声哥”,叫着冬声的心里痒着了。冬声一把抱起小米正要往床上去……这时,身后突然“啪”的一声脆嘣嘣的响,冬声看见了地上撒满了玻璃的碎片……冬声的美梦随着那破碎的声响醒过来了。冬声好生沮丧,自觉无趣地朝北边的窗户惊惊地看看。一阵凉风吹进屋来,那窗扇,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吱——呀——”一声微弱而神秘的声息。

4
又是人间五月天。

迎了末七,冬声才理去养了四十九天的胡子(风俗。死了上人的男子要将胡子留到最后一个荫七)。冬声一下子年轻了十来岁。

这是一个无法让冬声遗忘的初夏,在经历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之后,冬声终于迎来了无比骄傲的一天,扬眉吐气的一天。

冬声净赚了一万多块!

这个天文数字,着实让快活岭的老老少少,瞠目结舌了一番。上上下下,无不为之啧啧称道,冬声这叫真人不露相!看不出冬声还有这两下子!冬声牛B得很哪!冬声的梦终于实现了,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唯一不高兴的,要数冬声他娘了。娘睁大眼睛对冬声说,儿子宝宝,你赚了一万块?冬声说,一万块,一万块,一分都不少!娘说,你爹保佑你!说着皱着眉头转背而去。冬声站到娘跟前,说,我有钱啦!娘硬硬地说,我不稀罕!冬声急傻了,人家天天在喊万元户,我就是那个万元户啊!娘上火了,谁稀罕谁稀罕去!我不稀罕!冬声说,娘,哪有你这么发火的。娘说,冬声,我问你,你上哪一下赚那么多的钱?你一根指头都没动过,我就不信钱能从天上掉下来。冬声说,娘,这事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反正,这钱是我用心思赚的!娘更不明白了,问,心思?这动个心思都能赚钱,糊鬼呀!

冬声瞒不过娘,将这笔钱的来历,一老一实地对娘说了。娘听着仍是似懂非懂的,脑子转了好几圈,还是回到了原来那想法。娘就是不明白,现在赚钱不用动手啦?

冬声准备圆那个做楼房的梦。冬声跟爹一样,要做快活岭的第一。

冬声将这个决定告诉小夏时,小夏的反应迟钝了半拍。冬声重复了一遍,小夏越想却是发懵。

小夏觉得这太突然了。

好好的房子么事要重做呢?小夏问。

冬声一时答不上来。

冬声准备了好多条的理由,被小夏这一问,竟全忘了。
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冬声想着冬声的事,小夏揣摩着冬声的心事。

第二天晚上,关于做楼房的事,一家几口开始在家中对簿公堂。

冬声首先申明,做楼房住着舒服,宽敞,又……气派。

娘说,我看呐,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爹要是在……娘说不下去了。

小夏说,爹要是在,晾他不敢说这话。

冬声说,我有么不敢呢!

娘说,冬声!……我不同意!

小夏说,我也不同意。

冬声一个人来气了,楼房又不是我一个人住!笑话!

娘说,么笑话了?拿着喇叭到岭头上喊去,你冬声有钱了!这有钱的人家又不是你一个,多着呢!我也没见他们做什么楼房!嫌这房子矮了?我住这么多年,也没听你爹说过……

冬声说,时代不一样了!……

小夏说,时代是不一样了,可过日子还是一个样!

娘说,小夏说的是。冬声,你怎么就像在空中飘浮着一样呢?

冬声说,这么说,你们是不同意做了?

娘和小夏异口同声地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
冬声觉得出力不讨好,委屈极了。

一家人不欢而散。

5
小夏第一次感到午夜的漫长,是从那场雨水开始的。

那雨下得没完没了的闷,和没完没了的长。小夏想去看看爹和娘。小夏心里闷着时,就想去跟娘说说,透透心里的气。这些日子,冬声就是小夏的气包包。冬声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冬声不是以前的冬声了。小夏就在这个午夜起的床。小夏心气难平地站在屋檐底下。冬声的眼里已经没有小夏了。冬声就差没伸手殴打小夏。

连天的雨水和无边的黑暗罩在眼前。小夏不记得多少次面对这样的恐怖。梦里或者现实中。恐怖被小夏不断地夸大又不断地压缩。小夏像前几次一样撑开雨伞,想再次冲进那雨里去。小夏不指望那雨停歇了。但孩子的哭声再次使小夏失去了冲向雨中的勇气。勇气弥足珍贵。初夏的雨,绵延了整整六天六夜。雨水是不随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雨水构成了人类的最大天敌。至少现在这时刻是。小夏感受到了。雨水遏止了小夏回娘家的一次次冲动。雨水对小夏的影响已经超过了冬声对小夏的影响。冬声不能左右小夏的。冬声只能左右他自己。左右他自己天花乱坠的念头。小夏有时真想敞头冲到那雨里去,从头到脚地洗洗自己。可小夏畏缩了。小夏一次次的畏缩与妥协,为的是什么呢?这么想着,小夏越发感到对冬声的强烈失望。失望的顶点就是一个人的极限。冬声的眼里只有他自己。虚幻的自己。模糊的自己。冬声现在就去跟他的梦会合去了。冬声有了钱了。有了钱就证明了一个男人的崇高价值。不容置疑的价值。冬声就在这种崇高的价值面前耀武扬威。别人也习惯于他的耀武扬威。快活岭人从来没有藐视金钱与权贵的先例。人们都不愿打破这个铁硬的先例。谁第一个打破它,谁就是历史的罪人,就是祖宗的不肖儿孙。天理摆在那里,高高在上,却伸手就是,谁都不能冒犯天理。在天理面前,没有人可以在它的面前喊冤,更不用说放肆了。

这是个多么漫长的午夜。在小夏看来。

从白天到黑夜,雨就这么目中无人地下着。丝毫没有在意人们对它的厌恶和焦虑。山脚下水汪汪地一片。白茫茫的一片。掩盖了天幕的雨帘,使田野和山丘瞬间失去了原有的性格。田野不是田野了。山丘也不是山丘了。它们原本分明凸显的轮廓散失了。水一点点地涨着。人们的烦恼也跟着一点点地浮在水面之上。

洪水来得真快。

焦虑就在这个漫长的午夜,一点点地生长着,蔓延着。焦虑裹挟着洪水的记忆,在小夏的脑海里经久回荡。

那几年,快活岭上下,都这样流传着祖宗繁衍生息的神话般的历史。

村人们都不知道,快活岭的历史,究竟开始于哪个朝代,并最终要走向哪里去。人们只保留着对雨水的残酷记忆。残酷归残酷,但它却是温暖的。雨也是这个雨,下了很长很长时间。同样下得人眉头紧锁。第十天头上,一阵剧烈的电闪雷鸣,之后,快活岭的最高峰,慢慢地,裂开成对等的两半。这时,一条巨龙从瞬间辟开的缝隙中,豁然出现了。那龙高昂着头,巡视着快活岭山丘下的先民和庄稼,而后摆了摆那粗长有力的尾巴,洪水顿时从山峰间倾泻而下……快活岭的先民们在那场洪水中,只生还了五个男人,其余的大人小孩都被无情的洪水卷走了……等洪水消退了后,那五个不同姓氏的男人,开始了漫长的重建家园的艰苦历程。很多年之后,五条汉子结束了囤积而居的困苦岁月,分别建立了虽不富有却声名远播的五大家族,钱、邹、齐、吴、曾。钱氏和邹氏就是其中最具势力的两大家族。快活岭山脚下,随后建出了一排整齐划一的豪华院落。每个家族中的男人和女人,分别过着躬耕垄亩,乐业人和的淡泊生活。日子苦了又甜,甜了又苦,一代又一代……

那个带着浓厚传奇色彩的家族壮举,曾引来多少附近乡民感叹的目光……

如今,这些曾经承载着先民无限容光的高墙大院,再次面临着被洪水掠夺的危险。

小夏的恐惧放大了极点。

小夏依然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

黑暗正一点点地吞没着小夏。小夏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风挟着细碎的雨丝一阵阵地往小夏的脸上扑打,丝毫不顾小夏的心里感受。小夏的心里也在跟雨一样的流着泪。小夏是想放声高哭的。小夏也哭过几次了。几次都那么没有结果地过去了,只在心里留下淡淡忧伤的印痕。那些印痕更多的时候被小夏悄悄地抹去。它们的存在和累积,只能凭添小夏的一次次失望。

有时侯,失望会使一个人走向堕落,甚至死亡。

冬声,你想过这些吗?

漆黑的夜空下,只有雨和雨一样潮湿黏糊的记忆。

心碎的夜晚总是漫长得没有边际。

此刻,还有多少人像从前那样在雨中淋着?一撮撮头发沾满无知的额头,和洞不明世事的眼睛?

多少年前的那个晚上,门“咣当”一声响了。

小夏的心跟着往胸口提了一下。以为是风,要么就是拿不准的一个敌意侵犯。短暂的幽静中,爹咳嗽了一声。是爹从外头回来了。爹手提着把手电筒,雨衣紧巴巴地贴在身上。爹终于回来了。小夏的身子停止了发抖。小夏从娘的怀里缓缓地松开身来。

么事回来这么晚?娘有些责怪地问。

到齐大爷家呢。爹答。

齐大爷?他……娘警惕着问。

茅草屋塌了。小二子被压死了。爹说完就不吱声了。

小夏听见了爹细微而沉重的叹息。

娘从床上坐起来,批了件单衣,无奈地望着窗外的雨。

可恶的雨。

天不长眼,专欺负穷人家……齐大爷那日子可怎么过……娘自言自语。

我给临时安排到队屋里睡了,小二子的丧事等雨歇了再说……该应的,放着老屋不睡,偏偏跟小二子睡那坡上的草屋……爹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老头子一个人坐在门拐上哭,说,么事不死他,偏偏死他的儿子。

老头子见了我的手电,那眼光就呆呆地朝我射过来,随后一把抱住我的腿。
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晓得这事。他大儿子都不晓得,一准睡得跟死猪一样!

娘听着接二连三地叹气。爹往下说。

老头子说,三爷,你是个好人!快活岭假如没有你……非得多死几个人。

我说,现在不说这话,死不死人,都是该应的。

我说着都想抹眼泪了。

我赶紧把老头子背到队屋里安顿下来。

老头子的眼睛浮肿着,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

雷还是一下接一下地劈着,震得我脑子都快发炸了。

过后,我又到东头去。还好,再没有屋倒掉。

我的手电筒快没电了。手僵住了。一动就酸着疼……

爹断断续续地说烦着了,就沉默下来。爹一沉默,小夏的心里就莫名其妙的堵得慌。小夏那时蜷缩在被窝里,初夏的雨夜依然有点冷。爹回来后才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小夏平时不怕打雷。可这时刻却怕得异常厉害。

后来,小夏冷不防望见了爹冷峻的脸。

小夏就怕爹不说话的那个样子。

爹有时把心里的话拦在心口了。

小夏没问过爹,你么事要这样?这话有点傻,问出来却很有用。小夏是这么想的。

再往上前的水患之年,小夏不晓得是么样子了。

只记得爹经常说,那年河边发大水……

想必大水发得多,而且很大很急……

爹那时是队长,爹有义务摸清大水是否会冲走整个快活岭。

尽管快活岭不可能被冲走。

充其量冲毁田埂。

颗粒无收。

……

6
钱三爷动怒了。

三爷又摔了一只粗瓷蓝边碗。是打着补丁的那只。最后一只了。

三爷看起来是对小夏动怒,实际上是冲着三奶奶的。

三奶奶坐在里屋里哭。小夏跟着娘哭。三奶奶声声哭着“亲爱的妈——妈,我的亲爱的娘……娘哪……”。那只能在坟场上才会听到凄凉的声音,将小夏的心儿揉成无法拼贴的碎片。小夏劝不了娘,就只能陪着娘哭。小夏悔不该自己。是小夏给娘淘气。这下好了,弄得全家不得安宁。爹的咳嗽加重了。爹骂了两句就歇了。爹坐在那里不停地嗳气。娘的哭声将爹的沉默搅得支离破碎。爹就摔了只碗。爹就骂了两句。娘何至如此呢?娘变了。真的变了。爹的隐忍已无以复加……

小夏是雨中赶到娘家的。小夏一见到娘首先就呜呜地哭了。娘问么事?小夏说,我不想跟冬声过了。娘瞪着惊骇的瞳孔望着小夏。望得小夏的心好乱。小夏怎么就不跟冬声过呢?小夏不过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小夏找不到其他的说法。

三奶奶说,你敢!

小夏第一次看见娘如此绝情,如此坚决。那绝情和坚决,彻底地封锁了小夏倾诉的愿望。

小夏说,我就敢!

三奶奶气极了说,除非你不认我这个娘!不进娘家门!

随后小夏听见了爹在堂屋拍桌子的声音。

我日你个妈!

三奶奶的身子掣了一下,但三奶奶这时候不怕了。

你个老不死的!除了孬脾气,D本事都没有!三奶奶咒。

爹接着摔碎了那只碗。那碗再也补不好了。那碗最初从泥土中来,最终还是回到泥土中去。

小夏百思不得其解。

谁让小夏点燃爹心中的怒火呢?

谁让小夏顶撞娘呢?

谁给过娘发脾气的机会呢?娘的脾气也像是那一点就着的干柴了。

娘就在不久前,还对小夏说着死鬼外公的事。

娘说,你外公多想活着,他不想死。你外公是被活活地折磨死的。娘说天底下就数红卫兵最害。他们抄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娘说,你外公的床也被他们搬走了。阁楼上都被他们翻尽了,就跟那里藏着你外公的如山铁证似的。疯狗,就像疯狗一样的。那时,你娘就晓得哭。你娘不晓得用石头砸他们的狗腿。你外公临死之前,一手抠着床草,一手紧紧地勾着你娘的脖子。你娘心想,你女儿跑不掉啊。你外公就在那一刻间走的。你娘后悔当时没听听你外公的心脏。对呀,你娘现在才想起来,你外公一定是叫我听听他的心脏。

娘还说,你外公生前对她好。没法形容的好。十岁以前,你外公一直喂你娘吃饭,你娘那时不懂事,说,我自己能吃。你外公笑着不肯。你娘生气地将你外公手中的碗扫到地上。你外公一句都没骂。你要晓得那一碗饭是怎么来的。等过了些年,你娘开始懂事了,才晓得那一碗饭是你外公一天天地省出来的……吃了饭,你外公又开始教我识字,画画……

娘跟小夏说着时,志儿在摇床里“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
娘说着说着就滴下了几滴泪。

志儿也就不笑了。

爹那时正从院子里走进来。爹朝小夏笑眯眯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
小夏喊了声爹。

爹依然笑着应了声。爹说,你爹做了件事。

小夏问做了么事。

爹回答说,栽了棵梨树苗。

爹“嘿嘿”地笑了笑,又说,望望跟志儿谁长得快。

小夏觉得爹有些怪怪的。

但小夏知道,那梨树底下埋放着志儿的脐带盘。

7
太阳很隆重地现出来了。

小河中的水正缓慢地往下退着。

此时快活岭的上空,显得少有的明净与高远,让人怎么看都有种很奇怪的陌生感。久违了阳光的快活岭,似乎一夜之间重新焕发出了如花灿烂的青春,仿佛那阳光下面所有的伤与痛,与浑浊的记忆一起,随洪水一一消退而去。

护完最后一次河堤,卸完了最后一次洪,钱三爷顿感脚底板不知不觉地轻松了。

三爷在河堤上遇到了小队长。

小队长卸下锄头,递了根香烟给三爷。小队长说,三爷,这次多亏着你了!

三爷白着眼说,么话!嘿嘿……

小队长用稻草比划了一下河水消退的污痕,约摸退了三个厘米。

小队长笑着说,我操狗日的祖宗八代,再要是下,我都管不了了!要毁大伙一阵毁!叫东东不听,叫西西不转,关我么事!

三爷说,你这个人!计较个么东西呢!光嚷嚷管个屁用!

小队长不住地摇着头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想都怄饱了!要不是,要不是在你三爷手上拉直了这截河段,给水库、西圩加了固,增大了排洪量……那这次怕有得快活岭瞧了。

三爷很自豪地笑了笑,谦虚地说,都么时候的事了……

小队长意味深长地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亏你三爷当年看得远啊……

说得三爷心头一阵暖和。

往事如烟云。

是非好歹都过去了。

三爷光着脚丫从河堤上乐呵呵地回来,三奶奶就冷言嘟哝开了,逞个么能!家里的事,不闻不问。

三奶奶怎么能心平气和呢,昨天刚出窝的十几个雏鸡,一夜过来,一只不落地死光了。三奶奶本打算着赶天一晴,背上志儿,提着篮子,打一把遮阳的雨伞,上镇上去卖几个小钱攒着呐。

三爷看看那空空的鸡栅栏,也就心疼地忍着不做声了。

三奶奶一窝火,就顾着坐在床沿上颠三倒四思前想后。

多少年如一日。

三奶奶可以想和唯一能想的只有父亲。

杀人不见血!

三奶奶又隐隐约约地听到父亲这么说了。父亲是用他那双充满仇恨与冤屈的眼神,对自己这么说的。父亲是被一伙人给杀了!父亲本咽不那口气。父亲是被一伙人给杀了!那杀人的一伙人,手里虽然没有拿杀人的刀,却胜过了拿刀朝脖上一割了事。

这些年,日子过得又快又慢。快得让人卒不及防,又慢得让人想不通这世界的道理。矛盾折磨着人死去活来。矛盾消耗了一个人的青春,乃至终生。这么多年了,父亲含恨的目光,一直盘旋在三奶奶的生活周围。想避开都避开不了。

三奶奶多不情愿想到杀人的字眼。事情往往恰恰相反,越是不愿想,却越是往那牛角尖里想。可真要是想了,也就不那么怕了。人终究有一死。所不同的是,一种是不想死,一种是想死而已。

想得久了,就像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无底洞。三奶奶烦不胜烦了,就把那只准备今个上街穿的塑料拖鞋,气生生地扔到一边去。

小秋见娘不高兴的样子,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刚探头进房望望,就折回身去。

燕儿喝了口水,又默默地上学去。

燕儿不想念书了。燕儿把这话告诉娘时,娘劈头一句,学你爹呀!

燕儿不明白娘的话,爹怎么啦?

三奶奶说,你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倒,学你爹,有出息都从肛门里挤掉了。



8
这餐酒喝得很长。酒喝的时间长短,全取决于喝酒时的心境。心境不纯,同样的酒,会喝出不同的味道来。这道理是钱三爷用四十多年的酒龄总结出来的。钱三爷与众不同的是,无论心境好坏,酒照旧要喝。要是歇上一天不沾酒,那喉咙里止不住地像爬着苍蝇,奇痒难忍。俗话说,一个人不喝酒,两个人不打牌。这话放三爷那儿,很不足为道了。酒不论成色,不论高梁曲香山芋糯米封缸,还是刚酿制的相当刺鼻的糙米酒,只管拿来就是;喝酒则不论人多人少,不论有菜无菜。很简单,酒只要有点烧就行。无烧不成酒。

晚上,借了酒精的烧劲,三爷又呼噜上了。

三奶奶见状,一再地催燕儿快去睡。再不睡,你娘我先关灯了。

燕儿瞥了眼不争气的爹,拍拍小秋的屁股,睁着眼睛佯装着睡去。

梦和幻觉同时出现了。

究竟是梦还是幻觉,三爷到底是分不清的。

三爷又梦见了孙花。

这是真切的。不容置疑。那个梦做了多长时间,三爷也记不清了。三爷只记得自己当时双手撑着下疤,很悠闲地坐在快活岭的最高峰。天空是肯定够不着的。手可摘星辰纯粹是骗小孩的鬼话。那时候,三爷觉得自己很高很大,高大得让所有的人都朝自己素面仰视,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三爷,只远远地望着,目光既虔诚,又很纯粹。

三爷啊,三爷,你神仙了啊!你!

我是你叔啊……

我是你爷啊……

我是你孙子……

大伙这么轮番叫着,喊着。神清气爽的三爷,目空一切地望着天空。三爷对所有虔诚的目光一律视而不见。视而不见才能体现出所谓长者的威严。

这么神定气闲地坐了一会儿,天空很奇怪地就狭小了下来,天空在眼前慢慢地收缩,越来越小,小得只剩下自己了。孙花就在这时候出现的。孙花一出现,三爷方才的那些优越感不翼而飞了。三爷只感到那喉咙开始很干很枯,想说句完整的话不那么容易。孙花越来越近了。孙花步伐坚定地朝三爷走过来,轻盈地走过来。三爷看见了孙花的笑容。看见了孙花越发年轻俊俏的脸,看见了半遮半掩着的胸口,放浪得很,却又充满着挑逗意味的复杂诱惑。

三爷顾不上说话了。三爷想抓住孙花的手。手是两个人之间最可靠的桥梁了。一切都靠手。靠手将两个本来互不相干的人连在一起。手决定一切,包括命运。孙花偏偏背着骄傲的双手。那双神秘难测的手。孙花背着手依然朝三爷笑着。孙花的嘴里含着一根草。对,是稻草。那暧昧模糊的笑容和横在牙齿中央枯黄的稻草,莫名地敲打着三爷的五脏六肺。三爷想咳嗽一声,以缓解一下紧绷的中枢神经,可是,三爷咳不出。

三爷很费劲地眨了下眼,孙花突然顷刻之间不见了。三爷惊恐万状地在密密匝匝的树林里东冲西撞地找。三爷找遍了整个山林。三爷听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呼吸和杂沓的脚步声。一个人和许多的人脚步声。那声音击碎了松林中古怪的深蓝色的幽静。三爷奔跑着。三爷跑不动了。脚下像裹满了细长的青色的藤蔓。三爷差点栽了个跟头。三爷失望地站定了。

孙花的手,孙花的手,就在这时间从三爷的背后悠悠地伸过来,伸过来的。那双手像一股巨大的不可遏制的魔力,紧紧地箍住三爷的腰……

那时候的天幕仍是深蓝色的。那不停旋转的不可理喻的深蓝色。

一阵胶着的狂乱。

火光,火光!

火光的出现令三爷欲罢不能。

火的声音,渐渐地掩盖了三爷舒畅而无节奏的呼吸的声音。

火势越来越猛,那尖尖锐利的火舌像一条巨龙,朝三爷扑过来,孙花的手死死地缠着三爷的脖子不放。三爷用身体遮挡着孙花。不跑不行了,三爷抱着孙花双双站起来,三爷拉着孙花的手开始向幽深的林子拼命地逃去。那火舌紧跟着孙花的屁股,孙花顾不上喊了,孙花闭着眼睛,孙花感觉自己在飞,跟三爷一起飞。那空灵无序的脚步,加重了横在他们之间的强烈恐惧……

9
几天后,三爷敲开了洪组委办公室的门。

三爷是被洪组委捎信叫去的。洪组委那会正拿了放大镜逐字逐句地看着报纸。见三爷进来,喜笑颜开地招呼,三爷,坐,坐。说着,就给三爷泡了杯上好的新茶。

三爷扼头坐下了。

洪组委说,今天是请你来喝酒的!三爷,我们多长时间没在一起碰杯了?

三爷讪讪地说,该有好几年了吧,好几年了。

洪组委坐到三爷身边的破沙发上来,问,近来,身体还好吧?

三爷说,么好不好的,没大毛病,死不掉呢……

洪组委止住三爷的话说,三爷,你这不是咒我呗!再怎么讲,你小我两岁。人要乐观些嘛!

三爷说,你我隔多着……

洪组委说,得得,三爷,我看你这两年变化真不小啊,性格变得没一点痕迹了。

三爷呷了口茶,说,倒!……好茶!

洪组委笑着说,这可是上等'桐城小花'茶,乡里一般人是喝不到的。

三爷顿时有种被尊重的受宠若惊的感觉。这尊重是上对下的尊重,尊重就是肯定了,这样的尊重显然是需要慷慨施舍的。

三爷“嘿嘿”地很感激很宽慰地笑了笑。

洪组委说,三爷,说实话,没有记恨我吧?

三爷说,都么时候的事了……

洪组委说,我就直说了吧,这次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还愿不愿意到采购站来顶个班?

三爷问,采购站还缺着人手?

人手倒不是缺着。洪组委说,说心里话,我想弥补一下我对你的欠缺。

三爷说,哪里话!

洪组委说,你听我说,前几年,为你的事,我是被人吹过风的,听大伙儿那么七嘴八舌的一说,我这脑子一下也转不过弯来,记得当时还对你发了一大堆脾气。后来,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想想,你也是很不容易的。我有些草率啦!这两年,乡里的变化很大,老百姓的收入也在一天天增多,这收入一增多,集体主义观念反而越来越淡薄了。这些你是知道的。可不论怎么变,最本质的东西变不掉!你看,我这已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快退了。前几天有人在我面前提到你,当时我就傻了,我怎么就将你给忘了呢!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为快活岭做出了不少个人牺牲,这点,有良心的人都会记在心里的。我想,趁现在还没退休,把你再安排到采购站来。一来,是为了弥补我曾经犯过的“一棍子打死”的错误,二来,为你曾经的名誉损失做一点矫正。像你这样一心向公的人,都要被一脚踢出党外,那我们党还要吸纳些什么人呢?几天前,我也见了次孙花,看她的那样子,生活得估计不会太差。她抱着伢子冲我笑一下,打个招呼就走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过去,我们就是太守旧了!太敏感了!天天除了喊口号,就是将人斗来斗去,到头来呢,我看呐,没准哪天就斗到自己头上了……

洪组委一番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说得三爷连咋舌的机会都没有,三爷听着心里酸一阵,又甜一阵,最后只剩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
中午,洪组委到食堂里要了两个下酒的菜,一盘猪耳朵,一盘腊肉烧咸鱼。称得上很经典了。又就近买了一碟鱼皮花生,两个人就在办公室里的茶几上喝将起来。

洪组委捋了捋衣袖说,今天先喝个痛快!三爷!

三爷面露难色,说,身体差很了,哪像你这腰板硬扎。

洪组委说,我还没要你答复我呢。才三四年就差啦,怪事!

三爷说,你我隔多着……

洪组委说,你看你!么隔不隔的,还不都是人嘛!我就是死了,也还在这块土上埋!

三爷经不起三句劝了。

三杯酒下了怀,三爷就红了耳根。三爷摘下那顶深蓝色的解放军帽,说,采购站,我来定了!

洪组委说,这事你先别急着,等忙过了双抢不迟。

三爷随即改口说,不急,不急!你说么时候就么时候。

洪组委爽朗一笑,手指着三爷的额头,我说三爷啊三爷!这年月,好人也在学坏,跟我圆滑了啊?

三爷说,不圆。不滑?那我不早就进了土啦!

洪组委说,你拿棍子(男性生殖器)吓寡妇啊?洪组委这时候也放下了领导的架子,说话也就不拿分寸了。

三爷一听愣住了,那汗珠儿就不住地往外钻。三爷解着热褂子说,今个闷得很。

洪组委这才意识到那个无意的玩笑伤着三爷了。寡妇?孙花说到底也算是个寡妇。

两个人僵持了一小会。

三爷开先打破尴尬,说,老洪,钱三爷是个知恩的人!

洪组委说,我们之间不讲那种话,只管喝酒,喝酒,喝倒为止!

注意力一集中到喝酒上来,两个人那个精神,就无法形容了。双双脱了热褂子,往旁边一丢……

一同落个酩酊大醉。

从洪组委的办公室里出来,摸过供销社的墙拐,天突然刮起了大风。三爷东倒西歪地走在烈烈的风中,那风似乎要将三爷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三爷一路走着,一路语无伦次地说着“痛,快!”“痛,快!喝……”。漫天的尘土,使眼前的世界看起来比平常脆弱了许多,病态了许多,也渺小了许多。那尘土肆无忌惮地横扫在三爷涨得通红透紫的脸上。这一切,三爷全然没有一丝知觉。不知什么时候,三爷稀里糊涂地倒在了地上,嘴里严严实实地塞着土了,像婴儿含着母亲的奶头一样。

借着仅存着的一点清醒,三爷狠劲地从地上抠起一把深褐色的土,迎着那恣意荡漾的狂风,朝着灰蒙蒙的天空,疯狂地砸去。一把砸完了,又抠起一把,再次朝那浑浊的天际掷去!这样反复无常地折腾了一番后,又一头沉沉地栽了过去……

不觉醒来时,三爷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底下是一条肮脏的阴沟。阴沟的旁边是去年底刚整修的沟渠。三爷这一惊不小。头上,身上,衣领里,随处都是细碎的沙土。幸亏没人看见。三爷狼狈地从阴沟里爬上来。丢面子的事比割身上的肉还难受。

三爷一路恍惚飘然地往回走。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阴沉沉的天总比晴朗的天黑得早。黑夜实际上比白天要好得多。黑夜可以挡住那些无聊关注的目光。黑夜可以释放出种种可能。而可能就代表着某种未来的时空去向。

可是,现在天还没有彻底地黑下来。暗灰色的天空中依旧飘浮着无限恼人的尘土,那挥之不去的尘土。

三爷努力地回想着喝酒的事。说醉就醉了,这仿佛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
三爷是先想到孙花,然后才推算出是到洪组委那儿喝酒的。

一个人想着,那嘴角就露出了些许会心的笑意。于是用手搓了搓脸面,好像那一搓,先前所有的美好记忆全给搓回来了。

三爷记起来了。洪组委还提过孙花的事。作为一名乡干部,洪组委对孙花的了解是理所当然的。洪组委那会说着,三爷我怎就一点都没表示呢?三爷只顾着孬望着双眼不转珠。怎么就不晓得多问问?你不问,人家老洪又不是抽水机专管无偿灌溉田亩的好事。

洪组委说,那回我才看懂了孙花。洪组委沉思了会,又说,孙花那天对我说,要给伢子还起个名字呢。

洪组委沉思那一刻,三爷心里跟着一紧一松,上下左右摸不着头绪。

洪组委后来还说,孙花想给儿子取名叫多多,等他的姓定下来,就把姓加在多多的前面。洪组委说他认为这名字好,幸福多多,多多益善,多好。孙花也就笑了。

洪组委说着时,三爷的身子就没动过一下,僵直了像只稻草人。

三爷那会想,人算不如天算,人要是学会了算计,以后的日子不晓得是不是要好些。

三爷想着就不自觉地揩了把挂在耳边的汗珠子。

10
多多这名字前面加上钱姓,那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
那些年就这么过来了。无名无份,名不正言不顺磕磕碰碰地过来了。门前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天望日出日落,看云雨无常,这一切对孙花来说都太习惯了。习惯往往就是对无奈对平淡生活的无条件屈从。小狂毛拖拖拉拉地总算挨上了初中。在这个家中,小狂毛就是男人了。男人的缺席,常常使一个家庭变得死气沉沉。所以小狂毛理所当然地充当了男人的角色。小狂毛就是上帝。小狂毛的意志看起来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而事实上,小狂毛似乎天生地用性别优势主宰着家庭的气氛。

可多多却说,他不喜欢哥。这话是多多随口说出来的,但孙花留心了。孙花在失去主见的时候,往往别出心裁地试探着从两个儿子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怕仅仅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或者一个腔调。孙花知道,这世上只有眼神不会撒谎,只有伢子的腔调最能体现最原始的真实。

多多已经懂事了。多多那天跟小狂毛打了一架。是小狂毛先惹的祸。小狂毛说,你这个小野伢!你身上还没长毛呢!还想跟我玩。

多多哪服气呢,说,你才野!我听人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咧。

小狂毛一听气坏了。小狂毛怎么能受人骂呢!长这么大,周围的人见小狂毛都要看小狂毛的脸色的。小狂毛笑着,说明那天一切安然无恙;小狂毛要是脸色不好看,说明心情不好,说明没准要出事。从小学到初中,哪个老师胆敢轻易骂小狂毛一句?谁要是骂了,谁就是惹火烧身,自讨苦吃。

小狂毛二话没说,就抽了多多一巴掌。多多很泼辣地哭了。那哭声似乎在证明他是无辜的。多多觉得光哭着远远不解恨,于是不顾一切地向小狂毛冲过去,显然想跟小狂毛一争高下,一拼到底。不料,小狂毛一扭身给让了过去,多多一个人栽到地上了。小狂毛嘲笑着说,你这个小野种!你是捡来的,你还没爹呢!

多多说,你更没爹!

小狂毛说,我爹他早死了!

多多这下哭得更凶了。小狂毛摆摆身子走出院去。

孙花循声出来。多多的哭声停止了。多多从地上爬起来,很利索地站到娘跟前,用坚决的语气说,我要爹!

孙花一时眨了。这伢子,唱的是哪曲戏!

多多又说,你给我爹!我要爹!

孙花顶不过伢子咄咄逼人的眼神。孙花猛觉得身后被挨了重重的一棒。

见娘不说话,多多突然问,你说,我爹他是不是死了!

孙花不知怎的就给了多多响亮的一巴掌。

多多再次倒在了地上。多多这回没有哭。多多用细嫩的小手捂着受伤的耳朵。

孙花的那一巴掌正好打在多多的耳朵上。

孙花惊愕地望着儿子。娘怎么就打了自己的亲骨肉!

孙花装作余怒未消地喊,起来!

多多只用委屈的眼光望着娘,望得孙花的心里乱极了。

孙花又说了声,还不起来?

多多仍旧那样奇怪地敌视着孙花。

孙花猛然意识到是不是那一巴掌下得太狠了点。

这样猜测着,孙花就上前牵起多多。多多的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那只受伤的耳朵。

孙花这才小心地问,疼不疼?多多。

多多依旧没反应。

孙花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忙问,多多!听见妈说话吗?啊!你说呀……

多多的眼角边只垂着泪。

孙花一把将多多揽在怀中。

那一巴掌是怎样打下去的,孙花之后往死里都想不出来。孙花一闲下来就总不停地问儿子,孙花希望多多同正常人一样地作出反应,能对答如流。可多多总给孙花反复无常的错觉,儿子“啊”了一声后说,我耳朵还在响……然后就默不做声了。孙花觉得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大得让她怎么也无法承受得起。弄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对于一个年幼的伢子,是怎样的残酷和不公平,孙花能感同身受的。孙花多想也掴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这样心里才平衡一丝丝,才少受些良心的谴责和折磨。

孙花这么歉疚着,往日平静的生活似乎已是明日黄花。

现在孙花唯一能感叹的是,谁是她真正的男人。

那些年,那些年像摸着石头过河一样地过来了。小狂毛出世后,不也是一个人把他活活拉扯大的?小狂毛没见过自己父亲的模样,这也就罢了。小狂毛常一点没正经地问娘,我爹长的像猫还像狗?孙花倒是被他给逗乐了。孙花就在小狂毛的头上轻轻地敲一下。敲一下就表示往后不许这么说你爹。小狂毛他爹现在是死是活,根本无关紧要了。小狂毛他爹早已在孙花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很像失去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先有些心痛,过些日子就会渐渐地淡忘,直至抛之九霄云外。时隔多年以后,没想到在多多的身上,却承袭了小狂毛本不应当承担的无辜和不幸。尽管这无辜和不幸在尚未成年的小狂毛身上,还没有深切地感触到,但他最终会感受得到的。小狂毛已经长大了,他已经有了对事物的简单判断。好也罢,坏也罢,总之他有了自己的想法,虽需要常常为他操心烦恼,求神拜佛,但总比面对一个人的残缺不全要强得多。

没有男人撑腰的日子,女人免不了摇摇晃晃,再坚强的女人也是。

两年前,村里有个老嫂子好意规劝孙花,你该再圆个房,一个人张前张后的,多难呐!这好意被孙花一笑回绝了。那些日子,孙花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有空老喜欢身子倚在门框上,没完没了地剪指甲,修修剪剪,剪剪修修,也没觉得日子有好长。孙花要是有再圆房的想法,早就不是孤零零一身了。那年头找个人嫁了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所有的事都要动脑筋,唯独嫁人这事不需要女人提前做文章。到了那时辰,人家比你还急呢!

孙花不能再等了。

那天乡里开会一结束,孙花狠了狠心,就叫陆主任给捎个话,让钱三爷无论如何来家一趟,实在不好说,就说孙花我快断气了。陆主任拉着孙花的手说,你个乌鸦嘴!三爷谁都不信就信我,你信不信?孙花说,现在我谁都信,就是不信我自己。

孙花说完了就觉得自己变了,像离开了水的鱼儿,隔一夜就变腥变臭了。

过了两天,三爷就找上门来。

三爷在梅心驿村支部院门口站住了。

在敲门之前,三爷有意无意地“咳”了一声。

开门的是小狂毛。小狂毛长高了,像个小伙子了,那团溜溜的下疤像极了母亲孙花。

三爷朝小狂毛咧嘴笑了笑,说,狂毛,认不认得我?

小狂毛转转眼珠先没认出,突然又眼前一亮,说,想起来了……

小狂毛正摇着头,孙花身系着围裙走过来,装作很平静地问声了好,说,你先坐会。转身就到厨房里洗菜去。

三爷毕恭毕敬地坐下了。

过了一会,孙花解开围裙说,三爷,到办公室里跟你说个事。

三爷跟着到办公室里。

办公室很简陋,只几件很老旧的办公桌椅,收拾得却很井然有序,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孙花的办公场所。三爷习惯性地向四周扫视一番。三爷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通常都要用这样的眼光扫视一下。三爷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回避一时两相无语的尴尬。

烟递上来了。孙花先是抽出了一根,递到三爷跟前,三爷刚伸出手,孙花就将一整包塞到三爷手里。这个过程彼此都没说一句话。

孙花先说了,我好后悔……

三爷更加忐忑不安地望着孙花。

孙花接着说,多多的耳朵听不见了……是我打了他!打了他!我不知道我怎么就伸出了手……说着眼泪就簌簌地流下来。

三爷不知所措,那……到底为个么事?

孙花转过脸去。看得出孙花是在抹眼泪。

孙花说,为么事?为么事呢?弟兄俩打架了。

三爷说,打架?打架碍么事呢!

孙花说,是狂毛太不像话了,他骂多多是野伢……野伢……哎,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了那么多不三不四的话!好的一样沾不上,坏的全给他承包了似的……

三爷跟着叹了口气。三爷觉得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叹气。

孙花说,小多多说他没爹……

这句话算是说到三爷的心坎上了。七拐八弯地孙花终于把它说出来了。三爷早在心里揣摩着这事了。孙花说出来了。说出来了。说出来比没说出来好。

三爷沉思了半晌问,你,打算怎么办?

孙花说,我想了好久,三哥……我要你认是他爹。

三爷的脑子里顿时熬成了一锅粥。

孙花说,你先想想,我不逼你。

孙花说完,朝三爷很深情地注视着,望得三爷又高兴又心酸。三爷从那个无法避开的注视里,看出了孙花不容抗拒的一丝热望。

11
临走之前,三爷的目光和多多的目光不期而遇了。多多那时正光着屁股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神态木讷地望着门外。那情景仿佛告诉三爷,他在眺望着往后的漫长岁月。三爷不觉站住了,浑身像是通了股电流,非常地不自在了。三爷走到多多身边,蹲下身来握住多多的小手。三爷掂掂多多的手,反复地摩挲了一番,又拍拍多多的头,说,乖,乖……说着起身离开了。

孙花又开始在门前修起指甲来。

回到家,屁股尚未坐热,燕儿就兴冲冲地跑过来说,爹,我要进厂了!

三爷依旧恹恹地坐着。三爷根本就没听得真,以为燕儿要进镇上那个劳保用品厂。那厂子是隔壁庄老王家的儿子三年前办的,据说效益年年翻番,很受村里人吹捧了。燕儿见爹的精神萎靡,方才一脸的喜气顿时消失得影踪全无。燕儿又轻声地重复了一遍。三爷这下才醒悟过来,是四妹介绍的县链条厂。这好事往往来得让人毫无准备。这么想着,三爷的嘴角上就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微笑了。

燕儿见爹的脸色变柔和了,便踮起脚尖跑去帮娘做家务活去。

燕儿也要离开这个家了。

三爷真没觉出燕儿这两年的变化。乍一眼看,燕儿长得很像泗水桥的芹菜——娇而嫩了。若不是前些时候,有人上门来给燕儿提亲,三爷断然不晓得自己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媒姥上门那会,三爷惊讶地瞪眼看着人家,看得媒姥只冲着三爷笑。女儿一长大,有些话就不好当面说了,哪像小不点那时,口无遮挡,想怎么开口就怎么开口,她哪还急得掉?儿子大不似老子啊。

跟小夏比起来,燕儿虽嫩了点,燕儿没小夏那城府那涵养,可燕儿也有燕儿的优点。燕儿的性子跟爹一样急,凡事搁心里憋不住,一股脑地说开后,就没事了,犯不住用心去猜度。三爷一想到燕儿很快就要离开家了,就不由得尽往燕儿的好处想了。越想就越有点舍不得了。

人归根结底就是那么个贱命,没人逼你那么想,而你偏偏要那么想。三爷就认这个理儿。

春天的柳芽儿,一夜过来就悄悄地绽开了嫩绿的叶瓣,娇得让人沉醉又让人心疼。三爷隐隐觉得,燕儿很像那柳芽儿了。十几年前,燕儿就在那个春天降临人世的。那时的春天其实很枯燥,远远没有现在随处可见的一汪汪新绿。绿色在那个季节是极其罕见的。目光所到之处,莫不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荒凉。山丘上的树木能砍的都给砍光了。那年大炼钢铁,上哪儿找那么多的硬柴火煮钢呀,就只好砍树了。本来很有些模样的山丘,树一砍,就没有原先活泼有形的样子。那光秃秃的山丘就毫不害臊地横卧在那岗上,很像一头好吃懒做的肥大母牛似的。可那光景,哪里能找一头令人垂涎欲滴的肥牛呢,充其量做一回美梦罢了。

如今燕儿真的要走了。要走了当爹的其实应该高兴高兴才对呀,爹不是再三叮嘱四妹,无论如何,要给燕儿在城里找个事干。在农村里干一辈子,有么出息呢!顶多那秧苗插得比别人的要端正些,可秧苗是否插得端正,根本就不影响水稻的生长。插深插浅,插偏插歪照样都能长出好庄稼。给燕儿学个裁缝?可燕儿说那细活我可干不了,整天坐着屁股都容易生疮。爹打燕儿十五岁那年起,就开始琢磨这事了。燕儿的出路在哪里?人不能没出路。一亩三分泥巴地上是培养不出好儿女的,这经验摆明着。过去爹挨过饿,现在是好些了,好些了能说明什么,好些了的意思不过是指解决了温饱问题,现如今,仅仅有温饱是不够的。

很显然,仅仅有温饱已经不够了。

现在,爹么事舍不得呢?舍不得意味着爹让儿女们离开家,舍不得他们天天围着锅台笑左笑右的是不是?那爹成么人了?爹一个人能行,烧锅的(妻子)自管自,只要爹的这一口气还在,爹都能挺得住。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爹是吃草根长大的。从草根年代爬过来的一伙人,还怕脚底下长出刺来?还怕大腿弯里长出个疥?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
这么想着一宿,三爷的精神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甚至开始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了。

12
日子像是在跟燕儿赛跑。

三奶奶这些日子老喜欢站在黄昏里头,看着红彤彤的夕阳从西边的枝头沉沉地落下,这日头一天比一天跑得快了。三奶奶只好暗自叹着气。等到燕儿临走前的一个晚上,三奶奶就止不住掉眼泪了。燕儿安慰说,妈,我还没嫁人呢。三奶奶擦了把眼泪说,比嫁人还难受人……燕儿劝不过娘,就埋头一边整理衣物去。

燕儿心头的一丝喜气被娘的眼泪一下给冲淡了。燕儿拣着平素穿的衣裳杂物,也禁不住眼睛有些潮湿。燕儿忽然觉得,人到了分别的时候,就变得非同寻常起来,古怪得很,自己都想不出是么原因导致的。燕儿的眼泪一出来,鼻孔里就越来越是酸涩,燕儿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咄一咄的,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长大了的钱小燕偶尔受点委屈,是很少听到哭声的,充其量闹咂几声就休了。燕儿不是小时候要强霸道的那个燕儿了。这会儿,燕儿有点不太理解自己了。母女俩哭着哭着就抱在了一起。三奶奶哭着说,燕儿,要好好担待自己……城里好是好……可咱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处,哪样事情用得着费神……燕儿,你娘往后孤单了……你弟还那么小……他还带连人……我都不晓得他么时候能长大……小秋那胆子比老鼠还小……这么大了还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燕儿,你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
燕儿说,妈……我会回来的。

三奶奶说,我晓得你爹,恨不能现在就把你嫁出去。

燕儿说,妈……我爹哪是那个意思呢!

三奶奶说,你爹巴不得你走远……那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晓得么东西要珍惜啊……

燕儿说,我爹他为我好。

三奶奶说,你爹是为你好……三奶奶本想说,你爹光为你好,那你爹么时候也为我想想呢!但这话在三奶奶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三奶奶就将它掐在脑子里没出来。

燕儿从娘的怀里抬起头来,才发现爹正站在门槛边望着。

燕儿猛觉一阵心慌,心扑通了一下。燕儿朝爹畏惧地斜了一眼。爹平生最怕的就是哭,爹什么东西都不怕。爹一听到哭声,免不了火冒三丈,眼里都能吐出闪闪的金光来。

还好,三爷就骂了一句,我日你个妈!三爷骂着就喊,燕儿你出来。

燕儿这时候最乖了,服贴得很,温顺得像只受伤的小绵羊。

燕儿站到爹跟前了。站在爹跟前的感觉跟犯了错误的小瘪三一样。

三爷说,别跟那奶奶的头发长,见识短!

燕儿说,爹……我晓得。

三爷说,你爹打小就听过一句老古话,人穷志不穷。一辈子抠泥巴,面朝黄土背朝天,像你爹一样,你吃得消?你爹在快活岭算有个人样了……

燕儿打断三爷的话,爹……这个我晓得。

三爷瞪一眼燕儿,说,你么事都晓得,你晓得虾子放屁在哪头!

燕儿不敢再出声。

三爷说,记着,到了厂里后,得听小姑的话,别翻生作怪的……城里车多,走路别东张西望的……

燕儿不住地点头。那意思好象说,爹,我是长大的,不是纸扎着撑大的。爹你这时候真啰嗦,跟我妈一个样。

三爷这才背手而去。

志儿不知么时候绕到了燕儿的膝下,志儿好奇地问,二姐,你要到哪里去?

燕儿说,姐,要到城里去上班。

志儿说,城里?上班?那你也要带我去!

燕儿说,等志儿长大了,就不用姐带了,志儿一个人去。

志儿说,不行,我要你现在就带我一块去!我要去,都说城里好耍呢。

燕儿问,谁讲城里好耍了?

志儿说,我听爹说过,爹老是这样说。

燕儿抱过志儿,替志儿抹了把拖长了的鼻涕说,姐往后给你买好东西。

志儿说,那你要给我买轻骑!

燕儿睁大眼睛问,轻骑?志儿会开车了?那,那好,等姐有了钱,一定给你买!

志儿破泣而笑了。

燕儿进城的事,钱三爷是经过思虑再三的。

燕儿是在离小学毕业还有三个月前辍的学,那年燕儿刚好十四个年头。三奶奶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可燕儿就是不想念了。等第二天,三爷才知道燕儿不念书了。燕儿哪敢跟爹说呢?跟爹说得不好,就是生着一双可怕的眼睛。燕儿越是长大了,就越怕爹那双眼睛。燕儿是从心里怕。但燕儿知道爹喜欢燕儿,爹从来没有打过燕儿的屁股,一根指头都没动过。这点跟庄里的长辈们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长辈们常使用惯用的体罚来显示长辈的威严,可爹不。燕儿只怕爹那双奇特悚人的眼睛,会说话的眼睛。在燕儿的心目中,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即使说不出话,也比说话的份量要大得多,响亮得多。时间久了,爹的眼睛就像是黑夜里的两盏马灯,两只火把,或是夏夜里的两只荧火虫了,时常在燕儿面前飘忽不定地闪来闪去。燕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古怪的想法。事实上,后来燕儿的想法越来越多了,多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比如,爹是不是山上的一只老虎变成的?爹的头发怎么连一根都没有呢?爹走黑路时怕不怕呢?爹能活多长岁数?等等,不一而足了。燕儿有时想着那手心就不由得冒出汗来。

现在燕儿又开始手心冒汗了。

三爷质问燕儿,么事不念书?

燕儿说,我拖人家后腿……

三爷说,拖后腿就不念了?

三爷的语气尽管很缓和,但燕儿还是往后退了一小步。

三爷没多骂,说,别闯祸,去吧。

燕儿就喜不自禁了,一溜烟往外飞奔而去。

可燕儿最终还是给惹出祸来了。

那天燕儿跟同学一阵去茶岭街上去看马戏。都说那马戏里有很惊险的杂技,燕儿止不住那鲜鲜的诱惑,就跟那个同时辍学的同学一道去了。燕儿在那人堆里出神地看着,心脏被吓得一阵阵地乱跳。那老高老高的竹架台上,一只小木凳子悬空倒挂,那马戏人身子一晃不晃,燕儿那心里反倒是晃了起来,燕儿那心就提到了嗓眼上,一口大气都不敢出。这么看着,后来有只手就伸了过来。那只手顺势爬到燕儿热乎乎的涨得绯红的脸蛋上了。燕儿吓出一身冷汗,随之大声地惊叫一声。本来很安静的场面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叫给搅得七零八乱。众人的目光一起聚了过来。许多双眼睛这么一望,燕儿那小脸就红一阵青一阵的,难看极了,害臊极了。燕儿再也不敢抬起头。而那几个小流氓却在人群骚动的那时刻扎人网里溜了。

没等马戏散场,燕儿就急慌慌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拖着那同学的手往外跑。燕儿跑着跑着就哭了,燕儿也顾不上那头发丝乱成一踏糟。燕儿不知从哪来的那股劲,跑起来真是身如飞燕了。燕儿牢牢地地拽着那同学的手,燕儿怎么老觉得后头有人在追,那只手不停地朝自己的脸伸过来。

跑上小河堤,趟过了石头桥,燕儿不想看到的场景又出现了。

三个蛮蛮实实的二流子挺在前面。

站在前头的那小伙子偏着脖子说,小丫头,别怕,你可是送上门来的,过来,过来……

燕儿急转回头,慌忙中,燕儿的左脚踩到河水里了,燕儿不顾一切地往回跑。那三个二流子就拼命地跟上来,后来那只大手抓住了燕儿的胳膊,燕儿犟不掉了。

两个人就这么被三个小流氓,在那个偏僻的草堆旁,当马戏耍了……

回到家,燕儿躲在房间里死不肯出来。

是三奶奶在厨房里喊,燕儿你个小B吃饭都不晓得。

燕儿哪有反应呢,燕儿只顾着蒙头哭着。燕儿又不敢哭出声,就将脸朝枕头上哭。

三奶奶觉得荒年出了怪,推了推房门,门闩着。三奶奶敲着门喊,燕儿,鬼丫头,么事关着门!

燕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不吃了。

“饿死你个鬼!”三奶奶气不过说。

燕儿说,饿死算了。

“燕儿,你开开门!”三奶奶觉得哪不对头。

燕儿开了门。三奶奶就惊眨了。平素那好顺溜的游泳头,现在乱得跟翻毛公鸡一样,脸白沙沙的,没一点血色。

“哪疼啊?”三奶奶问。

燕儿被问镇住了,眼泪刷一下涌出来。燕儿瞒不过,就吞吞吐吐地把经过对娘说了。说得三奶奶趿着半截拖鞋的脚底,发出一阵细软的冰凉,颤抖便从那脚底一直蔓延到周身。

整个下午,三奶奶没叹一口气。三奶奶只怪了句,哪个叫你不念书呢!说着就陪燕儿一起呆呆地坐到天黑。

13
钱三爷是在一年之后才知道燕儿这事的。母女俩的嘴巴扣得紧。这种事情谁都不好先开那个口。既然不好开口。等扼在肚子里时间一长,就让它渐渐地化为乌有。母女俩心照不宣侥幸地这么想着,坚守着。出事当初,燕儿哪还有心思跟谁说?脑子里像填满了夏夜里嗡嗡乱叫的蚊虫,刚驱走了一批,接着又来了一大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燕儿也就认了。认了算好。幸好爹不晓得这事,爹要是晓得了,会比现在的情形更差,更让燕儿的脸不知往哪儿搁。可凡事都小心翼翼遮遮掩掩的,准有一天会露出破绽来。

这不三奶奶跟三爷又吵上了。吵架已是家常便饭,不新鲜了。三奶奶那天不留神就说走了口。三奶奶骂三爷,你个老短命死的,成天东游西荡的,好个闲佬,你顾着家里哪样事?三爷听着那眼睛里又开始喷射出异样的光芒来。三爷那时站着没动,脚下却有些轻飘飘的颤抖。三爷这是在咬牙强忍着。女人不做初一,我钱三爷决不做初二。三奶奶咒着咒着就脱口而出了,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好,你还配做人……好在燕儿当时在场,燕儿将娘后面的话很及时地刹住了。燕儿叫娘你能不能省一句。三爷当时就听出了三奶奶讥讽的咒语中,话里有话。过了些日子,三爷探燕儿的口风,燕儿,你说,你犯过么事?燕儿先是被问得莫名其妙,等燕儿乍一明白过来,燕儿佯装不知,故意偏离话锋,支支吾吾地答非所问。三爷这会的眼睛相当管事了。见燕儿模棱两可左右不是的神态,三爷就猜出了个中一二。燕儿要么被人欺负了,要么就是燕儿占了别人的便宜。

猜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
三爷将这事刻在心上了。

择了个晴朗的日子,三爷带着志儿到四妹妹家去。

下定决心出趟门,才知道这天地变化之大,远远超出了三爷的想象。说到底三爷根本就没有想象过。才五六年,城关镇上的楼房就变高了,变漂亮了。也变得不怎么好认出原先的路了。

三爷是在西门老车站下的车。过了西门大桥,四下望了望,东南角已经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大楼了。那楼房镶着亮闪闪的玻璃幕墙,仔细地朝上看一看,头有些发晕。这里原来是土产日杂公司,旁边是家钟表店。那个卖油糖烧卖的中年妇女也不在了。她是个庐江人。三爷还记得当年还买过她的“小红头”,坐在她的小摊上一边吃,一边聊……

进屋跟四妹寒暄了一会,喝了口茶,三爷直截了当地把来意对四妹说了。

四妹叹口气说,侄女的事没得说。

三爷见四妹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试探着问,麻不麻烦?

四妹说,三哥,说么见外的话呢!再麻烦,自己侄女的事都要办。

三爷很勉强地笑笑,算是表示了一番感谢的那份诚意。

四妹妹说,要不是……要不是,哎——

三爷的眼睛就紧紧地盯住四妹的脸,那张酷似三爷的脸看上去有几份愧疚的神色。

四妹说,小米那丫头,前不久,就前不久,一个人自作主张去了家发廊,连跟我打个招呼都没有。你看像话不像话!

三爷问,小米?

四妹说,那还有谁个?我说,三哥你不会不晓得这事吧?

三爷说,小米么个事?

四妹说,冬声,他没跟你提过?哎呀,这小砍头的鬼!不就是为工作,工作的事嘛!这下可好,一个人跑了,像是我小姑虐待她似的,这往快活岭传开去,把我这老脸非丢尽不可!

三爷的颈子就气得僵直了,嘴唇颤颤地说,冬声……冬声跟我屙屎都隔三条田埂!

四妹说,呀呀,我说,三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叫么话!跟女婿也闹这么僵?怎么说都是半边之子,我看他倒像个好伢,不大像那种游手好闲的胚。

三爷就闷着不想说话了。

冬声这小歪歪脑子的狗杂种!

小米?难怪去年上春那阵有人在三爷的耳边打响声,说小米那丫头真看不出有些门道,说上城里就上城里了。还有人议论,要不是冬声帮忙,她妖精小米凭么个在城里混出个人模人样来。三爷向来不爱管小鸡小鸭的闲事,听了这话就当是风过耳。没想到这一大意,就酿成了这么个结果。

临走时三爷还叮嘱了一遍,燕儿的事,你就多费心了。

四妹恳切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14
蛙声密,雨滴滴。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吃午饭时,雨还是下不下来。雨下不下来,天就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很有把人往死里逼的意思了。三爷这时儿嫌那把芭蕉扇不够使了,干脆光着膀子站在门前,不停地朝西边的远山上看,仿佛那远山就是风雨的活水源头。而在小夏的记忆里,夏天的雨,总是从西边的山头逶迤而来,那轰隆隆的雷也是从西山的那头,一声接一声地劈过来,间或闪着一道道电光。小夏听爹说过,她就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日子里出生的。爹说,那年的夏天也是出奇的热,在你的身子刚落地不久,你娘就晕过去了。爹坐在一旁等着你娘醒来……那晚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爹还说,爹在那个下着雨的晚上,呆呆地看着你,等着你睁开另一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爹说,爹亲眼看见了你慢腾腾地睁开了右眼。小夏后来就问爹,那时你哪喜欢我呢?爹当时没吱声,爹后来说,爹当然也想是个男伢,可你娘……往后还可以再生啊……

老天也有像小孩一样耍脾气的时候,老天爷才不顾人怎么想。

现在,苍蝇们已经塞满了整个房屋,那架势要将这一屋子的人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天和人一样,烦躁着时,对立面很快就全方位的乘虚而入。这由不得人。

在雷电出现之前,三爷先开口了,冬声么话没来?

这话本该是早上小夏进门的时候就要问的,三爷之所以憋到现在,是不想让小夏心里有疙瘩而已。一个上午,八升田的稻早已打完了,下午无须再战,可以伸个懒腰歇口气了。

小夏听着,捧着碗的手就不自觉地停住了。小夏乍了一刻,说,他去镇上了。

“镇上?早扒D去啦!”三爷说。

小夏说,他讲去联系一笔塑料薄膜的业务,顺便带百十斤化肥。

三爷噎着气了,说,他想糊弄哪个!

小夏说,爹——冬声哪是那号人呢!

“我日你个妈!你到现在还护着他,哪天把你卖了,还要你帮他数钱!三爷说。

小夏说,爹——

“喷”的一声,三爷的碗扣到桌上了。“那我问你,小米的事情你说我听听!”三爷下命令似的说。

“小米?她不是听说到城里去了?我哪晓得!”小夏如实说。

三爷说,你这也不晓得,那也不晓得,就晓得吃糯米干饭啊!

小夏放下筷子扭头就走。

小夏扑到娘的怀里。三奶奶说,找不到坟堡乱磕头!不听他的。

小夏伤心地哭了。

对小夏来说,这个夏天就是雨水和眼泪交织成的梦幻季节。

雷电这时候响起来了,雨跟着哗啦啦地下起来,落在屋头的瓦片上霹雳啪啦地响,那细脆而空洞着的声响,似乎要将小夏卷到另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去。无声的世界总是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
小夏傍晚赶到家时,天差不多快黑了。不一会,摩托车的声音近了。小夏知道,冬声他回来了。

冬声的摩托车尚未熄火,小夏劈头就责怪,躲到现在才回来!你回不回来都一个样!

冬声如坠云里雾里,么事?

小夏就不依不饶了,么事!自己做的事情还假装不知!我爹就叫你做这么个事,我爹还说了给你帮忙,还你的工,你倒好,躲着出门!我爹这么大年纪了,他求过谁啊?他哪个都没求过!不是抢着把稻割了,贴钱他也不会找你!

冬声说,……今天不是跟你说好了嘛!

小夏说,你就会编造理由!那我再问你,小米她是怎么回事!

冬声被这一问就乱了方寸。

小夏紧逼,你说呀!

冬声说,……小米,她到底怎么啦?

小夏说,你还好意思问我!装模作样!想骗我……小夏被你骗这么久……

15
今个小夏不知哪来的那股子劲,只问得冬声干瞪着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冬声现在有口也难辩了。

小夏骂着骂着就哭了。在此之前,小夏的哭对冬声来说,是极具感染力的。前几年,偶尔跟小夏闹翻了脸,小夏也哭过几声,可没见过小夏像今天这样大胆妄为地哭过。小夏现在很有街头泼妇的样子了。冬声见过那样的泼妇,可每次冬声见了就自觉不自觉地避开。冬声的性格根本不适合跟那种人磨来磨去。那种事害人又误己。现在小夏的哭声一声盖过一声,那情形仿佛小夏成了天底下最受冤屈的人,小夏要将那些冤屈一个劲地发泄出来。小夏泣不成声地说,冬声,今个你不说出来,我就死给你看!小夏斗不过你冬声,小夏就死,死了就什么都看不见……

冬声听着,嘴唇有些乌紫了,像被突然降临的寒潮给冷冻了一般,眼睛睁得像愤怒的公牛。冬声屏住气说,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
小夏抢嘴说,你放屁!你哄(骗)我这么多年,现在还想哄我,你就死了这条心!

冬声吼一声,我什么都没做!

这一吼就挑起了小夏原本底气不足的勇气。小夏飕地腾起声,冲到堂屋里捡了条粗麻绳,铁着脸说,那我就死给你看!

冬声岂肯受这种威胁的羞辱,脑门里的那气儿顿时冲了出来。冬声一把操过小夏正颤抖着的手,冬声夺过那麻绳,使劲地扔到门前的竹林里去。完了,就朝小夏的脸部狠狠地一个巴掌扫了过去。小夏一头撞到地面上不动弹了。

那麻绳吊在门前竹枝上悠悠地晃动着,那麻绳似乎在提示着冬声和小夏俩:想不开,就来上吊吧你们。

小夏的哭声停止了。

四周也一点点地静了。屋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
冬声这下认不得自己了。

小夏被母亲搀房里去了。娘嘴里还咒着,冬声你个猪货!小夏,娘给你陪不是……

冬声垂头耷耳地坐着任娘骂。

冬声打了小夏!

在邹家,冬声没见过哪个动个拳脚。

死鬼爹没动过,爹留给冬声的印象只有宽厚与仁慈。如今,冬声用自己的手改写了邹家不打女人的历史。改革开放后的快活岭,男人不打女人越来越受人推崇了。

在爹死后的第年,小队长就将不打女人的事光明正大地摆到了桌面上。那是在庄里的一个女人被殴打致残后,小队长果断地召集全队的劳力来开会。

小队长说,如今我们要杀杀这股歪风邪气!同意的请举手!

快活岭的男人们,默默地坐在孤独的灯光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先表态,大男人也有含羞的时候啊。

小队长接下来开始点名了,第一个点到的就是冬声。小队长心里有谱。小队长说,冬声,你先表个态。

冬声当时很憨厚地站了起来说,我表态。

开了好头,男人们就纷纷响应了。

不知道爹在地底下要是看见了冬声当时的那个样子会不会笑。冬声想。

过后,小夏为这事还假惺惺地骂他冬声,你真敢作敢为,你不怕人笑话,我都嫌丢人。

冬声捏了小夏的鼻子说,谁让你是我的好老婆。

其实说起来这还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

去年五季那头上,邹家的田亩实打实地荒了,亩产勉强才六百来斤。这多少出乎冬声的意料。可小夏当时却说,荒就荒了,只要你那个心不荒就行了。

冬声的脸面何去何存!一头抹一头刷的事,就这么被冬声赶上了。

春天不打宕,秋天没指望。

小夏都没在乎这些,小夏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得冬声的脸火辣辣地不敢正眼看小夏。

冬声居然把小夏打了!

这么想着,冬声就看见东方泛出了鱼肚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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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9-19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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