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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目光响亮 > 第三章 热丘 
第三章 热丘    文 / tcts3869



1
小米打算到城里去换换空气。小米知道城里人,吃皇粮的,不好高攀。但这丝毫不减城市对小米的巨大诱惑。城里的姑娘,穿着就是跟快活岭的丫头们不一样,干净又漂亮。说话也好听得很,一般是不带脏字的。小米第一眼见到城里人的模样,就觉得自己跟他们贴得近。心里暗暗打定注意,得想个办法混到城里去。所谓近朱者赤了。小米以前这样想着时,又很舍不得冬声,心里矛盾得像有鬼在捣乱。小米作出到城里去的决定,是在冬声的女儿出世之后。小米就想让冬声这楞头青产生一点后悔的意思。

每到年关,队里照常要开一次例会,分田到户后也没落过。前两年多是为年终分红、落实国家政策什么的。今年例会提前了些。主要考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许多问题出来了。现有的农田水利设施的维护保养啦,荒山野岭的开发利用啦,公路建设啦,农业税征收啦,等等。小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今年是最后一把火了。小队长姓吴,瘦精精的,脸生的黑,人称“铁面吴”,是继钱三爷后快活岭的第三任队长。“铁面吴”在会上很有头脑地列举了三件大事,一是,年内用十天的时间整修沟渠,二是,明年一开春打通到姚冲驿的公路,三是,将队里的池塘承包到小集体,荒山承包到户。三个方案从队长嘴里一脱口,队员们就纷纷吵开了,有说出力不出钱的,有说出钱不出力的,还有说既不出钱也不出力的,一时不可开交。小队长朝头顶上拍了几巴掌,歇歇!歇一歇!声音稀稀落落地息了。小队长又咳了咳,说,大家的事情,人人得利,家家有份,想逃也逃不掉!

小米是站在门口来听热闹的。听到这儿,就用手指戳了下冬声的背,见冬声转过身看她,小米就扭过脸去佯装神秘兮兮地跑开。冬声被蒙了过去。冬声在小米的背后急着问么事,小米若无其事地径直往前走,冬声接着问,到底么个事!小米的脚步停住了。小米悠悠地一转身,说,对你说一句话。冬声说,你说。小米说,到我家去,走!冬声说,就在这里。小米说,你走不走,不走就算了!

冬声跟在小米的后头,耳根只觉痒丝丝的,就怕撞上不该撞上的眼睛。

小米关了门,很严肃地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走了!

冬声乍乍地问,到哪里去?

到城里去。小米说着,抠起了手指夹。小米很少这样。冬声长这么大没见过小米的脸上挂过愁滋味,平时活泼得像一粒落在地面上蹦来跳去的圆滚滚的黄豆米,滚到哪算哪。

冬声觉乎出了小米的那点意思。冬声说,去就去呗,城里好咧。

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事。小米戚戚地说。

你还没想好?冬声问。

想好了,但我要你帮我。

我帮你?冬声纳闷。

小米“嗯”了一声。

我怎么帮你?

你跟小夏的小姑说说,帮我找个活干,是活都行!

冬声拿不准,说,这恐怕……不行吧。

小米说,冬声哥,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小米可从来没求过你。说着那眼神儿从未有过的温顺可人地朝冬声逼过去。

冬声挠了挠头。

小米说,冬声哥,我真的不想在快活岭呆下去了。我嫁不掉,就嫁给城市吧,城市怎么安排我,我都接受。

冬声说,你——怎么这样想!

小米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冬声哥,这回你要答应我。

冬声心里默认了。冬声从来对人都是两肋插刀,有求必应,能帮上忙的,向来不退避,不含糊。但嘴里却说,我试试瞧。

见冬声答嘴了,小米差点跳起来,脸上霎时漾出了一片潮潮的红晕,既兴奋又有一丝撒娇的那个样子。小米开始两眼灼灼地望着冬声,身子不知不觉地,往冬声的怀里一点点地挨进。冬声试图往后退,小米索性一头扑到冬声的胸前,紧紧地抱住冬声的腰。冬声一阵一阵地脑热,镇了镇自己,说,小米,别这样。小米说,不,偏不!说着仰起头来,我,我要你亲我一下!

冬声迟疑了片刻,拗不过小米热切诚恳的目光,在小米滚烫的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个响口。小米醉酗酗地说,我好想……

冬声没再依她。



2
冬声从小米家嘘了口气抽身出来,刚绕过那棵老皂角树,正好碰上了小夏抱着女儿往东头闲逛荡。小夏见冬声鬼头鬼脑的样子,就质问冬声上哪儿来?人家劳力的都在队长家里开会,你怎么跑到这儿了!冬声一时没反应上来,咽喉里像卡着鱼刺不上不下的那个滋味,但仍不失机灵地编了个勉强的借口,说,找齐大爷开会呢。说着,急慌慌一溜烟地跑开了。小夏很警觉地站在那里愣了半晌。

第二天,冬声瞅了小夏情绪高昂的空子,说,我想去趟城里。

小夏觉着冬声有些突兀,问,去城里做么事?

冬声早想好了,便说,去买些条锄啊,锹啊,耙啊,铣啊,犁啊的,整修沟渠和修路都等着急用哩,顺便,去看看你小姑。

小夏问,队长叫你去的?

冬声很乖巧地“哼”了一声。

小夏只当没设防了,说,那我跟你一阵去!

冬声说,时间紧着呢!何况,清早开往城里就那么一班车,车上的人多似狗脚,挤得鼻子都歪了,再说,你还带着苗苗,算了吧,下次。

冬声说着,朝女儿苗苗红扑扑的嫩脸上,笑嘻嘻地亲了一下。小夏赌气地抱着苗苗转过身去,去你的!冬声连忙解释说,不是我不带你去,往后这机会多着呢。

小夏就再没理会冬声,拍着苗苗的包被,又往东头耗磨时光去了。

小夏不再怄冬声的气了。都结了婚的人,小米那小妖怪还能拿冬声怎么样?小夏尝到了怄气的滋味了,很伤人的,寝食不安的哪有过日子的心情。小夏从骨子里是信得过冬声的。小夏就是看不惯小米那副妖惑的眼睛,不管见人见鬼,眉毛都一扬一挑的,说话的语气很有感情色彩了。想想饭都吃不下,苦了脾胃。小夏不能跟冬声和自己过不去,决不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自从有了苗苗这小尾巴后,小夏也觉得精神上有了寄托,累是累点,说到底还是苦中有乐。当女人的做不上么大事,带伢子是天份,天塌下来,有冬声那愣货挡着,操多了心真是自寻烦恼。这么想着,晚上躺在床上,醒在梦里,味道都要香些。

冬声早在昨天开着会时,就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了。趁队员们吵着嚷着那时,冬声就暗中策划着如何去城里的机会。散了会,等三爷他们都走尽了,冬声灵机一动,拉了小队长的手说,队长,我替你去趟县城,你在会上讲的那些个事情,全包在我身上了。小队长说,去镇上就行,县里路远,花费大。冬声说,这个你用不着担心,我保证这个钱能出得来,你不晓得,县里的价格要便宜得多哇。冬声就这么三言两语地跟队长拍了板。

冬声还在心里掂量着,到县里给小夏买一两样她喜欢的东西回来,价廉物美的,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小夏手里,怕小夏高兴还来不及。冬声觉得自己这回很心细了,瞻前顾尾的考虑得很周全。冬声不图小米什么,冬声就觉得欠着小米的那点实心实意的情份,小米为自己至今还守身如玉。冬声只能变以前的不屑为同情,为感激了。冬声想,这次要是帮成了小米,那就问心无愧了。冬声这两年来,算悟出了一条硬道理,对待女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心细,你把女人的一点一滴都放在眼里,哪个女人不高兴,那她不是庵里的尼姑,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七仙女”。另外,再去跟钱三爷通个气。钱三爷这人简单着,你拿他当人,他准拿你当爹。只要他老人用鼻子那么哼哼,就当拿了个通行证,这样就万事大吉,天衣无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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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会是在电灯的照耀下结束的。快活岭刚用上电才十来天,每家每户用的几乎是清一色15瓦的白炽灯泡。小队长是个细心人,特意换了只100瓦的大灯泡,给大伙提提神。那会儿,灯光将屋子里的每个拐落照得异常通亮,比上前办大事时,才用得上一次的汽灯还亮堂,地上掉根针也能瞧得见。哪像以前黑灯瞎火的,稍不留神,脚就撞上一只横行霸道的老鼠。小队长当时在明亮的灯光下,很激昻地说,看看,你们看看,从煤油灯到电灯,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嘛!话没说完,几个长了白胡子的老大爷,不住地点起了头,是啊,日子好喽,好多喽。

小队长在说到整修沟渠这事上,卡壳了,场面当时就冷了下来。大伙都不愿意先表这个态。要说这事,做起来也容易得很。无非是起起渠底的淤土,该加固的渠段加固,该疏通的地方疏通。跟当年翻山越岭地环山开辟沟渠,完全不是一码事。用不着再拿雷管炸药,轰得一庄子人心惶惶,鸡飞狗跳的。

问题出在“鬼头堡”那块特殊的是非地段上。因那块呈平卧着的U字形地段,一边紧挨已无法归认的祖坟,一边是陡峭的铁硬的麻谷堡,而被社员们不自觉地称为“鬼头堡”。就这么个地方,当年造成了两个终身残废,一个断了脚裸骨,一个瞎了右眼。虽没关乎人命,但为“鬼头堡”平添了一层更深的恐怖阴影。十多年过去了,快活岭的大人们,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回避那段心酸的历史。可钱三爷不能回避。三爷当时身为小队长。小队长对施工现场的安全管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年月,三爷哪曾有过一天服贴的日子。那两个残废的家里(老婆),硬把三爷的脑袋吵开了花。钱三爷能怎么样?额头差不多埋进大腿沟里了。大势所趋,三爷只能忍气吞声,顾全大局哪。

见大伙谁都不愿吭声,三爷腾地站了起来,我来!

大伙的眼睛一起瞄向三爷。

坐在人堆里的小爷,恨不能上前一把封住三哥的领口。小爷今天恰巧遇厂休,从水泥厂赶回来了。

小队长恰到好处地说,大家也说说,都说说。

三爷用力地挥了下手臂,铁青着脸说,我包了“鬼头堡”!

方才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静止了。

不一会,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说,修吧,修吧……

横竖都得修,不如趁早修……

小队长发话了,再怎么讲,不能让三爷一个人包,加我一个!其他的渠段,活量不大,大伙就看着办吧。
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
第二天,百病缠身的老母亲,听到点风声,举着拐杖挨到三爷跟前,说,你三哥,那沟渠有么好修的?

三爷说,你别管那闲事!

老母亲瞅了三爷一眼,说,那场子不好!

三爷说,么好不好的?死人的骨头我都盘过,还怕着么!

老母亲将拐杖往地上戳了两下,说,那土里埋的可都是人家的老祖宗!

三爷说,死了就是灰。

老母亲又往地上用力地戳了下拐杖,说,雷打头!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尽海说!你三哥,我就问一句,还要不要挖祖坟?

三爷说,还挖个么东西!就光修修。

老母亲劝不过,知趣地拖着碎步回了房。

母亲很迷信。上前的人有几个不迷信的!三爷的“火焰”高,看不到鬼,人家说鬼呀魂呀的,三爷以为青天白日的尽说梦话。三爷晚上走黑路,胆子比一般人要大。三爷不怕鬼,三爷仅担心碰上一只饥饿的狼。三爷怕狼是因为母亲。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总将狼的凶恶和威力无原则地夸大。母亲曾说,动物饿极了都很凶恶,跟人没多大的区别。

母亲又老了。背影渐渐矮小。看起来给人沉重不堪的矮小。

母亲刚摸到床沿上坐定,三奶奶就将一碗夹着菜的米饭端到老母亲跟前。

母亲将拐杖拢在怀里,颤微微地接过饭碗,手没端紧,碗“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母亲晃悠悠地蹲下来拾掇,心痛地咂着嘴,我这老不死的,老不死的……三奶奶抢了个先,慌忙收拾起来。三奶奶将弄脏了的饭菜盛到猪食盆里,又装了一碗送过来,放在了母亲床头边的木箱盖上,说,你奶奶,坐着吃。母亲边吃边叨念着,我这老不死的,老不死的,阎王还不收我走……

上前母亲哪能吃上这么好的饭呢,一日三餐能喝上只沉着三粒米的稀饭,就知足得很了。

三奶奶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地守着母亲,反没觉出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
母亲说病没大病。百病缠身就相当于没有病。母亲一生都没查过身体。快活岭的老人都没有检查身体的习惯。上了年纪的死正常不过。母亲的眼睛在一天天地差,看东西一麻乌,像蒙了一层塑料薄膜;走起路来也不着实,只能移着小脚,探着拐杖走。母亲不能自理了。母亲看不惯小儿媳。小儿媳说起话来像冬天的寒风,声声割着脸上的肉。母亲住在了三爷家,依赖了三奶奶的照顾。打从拆了带天井的老屋,搬到新屋里来,就一天没断过。

说到新屋,其实是谈不上新的。三年前这里还是生产队的队屋。七十年代,当装粮的仓库用。六十年代,这里是手工业作坊,西间是磨坊,中间是扯(拉)面坊,东间是集体睡觉的大通铺。

房子始建于五十年代初期,开始作生产队的支部用,五七后作了集体大食堂。八一年分田到户时,房子已老旧了。作二十石稻,居然没人敢要。原因是这里曾经铲了人家的祖坟,棺材板挖出一大堆,能用的就打成了集体的劳动工具,腐烂的扔到大食堂的锅洞里,当柴火烧了。

三爷当机立断地要了下来。三爷责无旁贷。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么可怕呢!

可三奶奶当时是反对的。

三奶奶只说了两条,一是场子不好。三奶奶记得大集体时上,每晚三个妇女轮流在西间磨粉,空荡荡的屋子里,尽是从磨缝里发出的酷似鬼叫的回响。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三个人夜里干脆找些闲话来说,说着说着又烦又饿,那滋味委实不是人受的;二来舍不得那四合院式的老房子。老房子虽地势矮,拥挤些,霉雨季节地面回潮厉害,但冬暖夏凉,四户人家挤在一块,不冷落。人家的妯娌间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但三奶奶不。三奶奶万事和为贵,和气能生财,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想不通时,就想想父亲说过的话。父亲的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三奶奶等父亲死后,才发现父亲身上原来藏着那么多受用的东西。更何况这房子一住就是几十年,一墙一瓦,就像身上穿着的满是补丁的衣裳舍不得丢一样,光看看就觉着很留恋了。

大事三爷说了算。说搬就搬,风驰电掣一样。之前,三爷瞧着邹老汉的单门独户,觉得搬家一事已经落在快活岭的后头了。那门前很开敞,空气好;想种些枫树、泡桐、臭椿、油树、水杉或是毛竹,门前门后圈上就是,想种多少就种多少。那时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土地,荒山上的土地,只要你做上房子,这点实惠没人跟你拼;人往那门口一站,放眼能看方圆几公里,左“青龙”,右“白虎”,那才叫好。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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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天太阳落山等到第二天日暮时分,小夏抱着苗苗,望眼欲穿地等冬声回来。小夏站在了附近的小山丘上,看见老远处的一个小黑影,心里就开始扑通扑通乱跳了。小夏觉得自己这回怪了,冬声才耽误一天,怎么心里就七上八下呢!那黑影渐渐地近了。小夏看真了。冬声单手摆动的身姿,小夏远在少女时代就铭刻在脑海里了。小夏豁地跨去一大步,向着冬声的方向奔去。

冬声放下挎包,一把抱过苗苗,挖了下女儿的小鼻梁,嘿!别冻着!

小夏故意打着腔儿说,假惺惺的样。

冬声先是没觉出小夏的言外之意,忽觉那味道哪儿不对劲,急问,我假装的?

小夏顺水推舟,你真在哪?

冬声辩驳,你!我早就说过了,我跟爹的思想不一样!不一样!

小夏噗哧一声笑了。

冬声觉得上了当。回到家,也故作神秘地说,这次瞎猫碰到死老鼠了。

小夏果然睁大了眼睛。

冬声搓了搓手掌,一本正经地说,我,我在路上想好了一件事!

小夏沉着气,心里揣摩着不出声。

冬声说,我想办个厂子!

小夏将信将疑,问,厂子?你?太阳从西边出。

冬声猛地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对!太阳从西边出!从东边出的话,就太寻常了。

小夏急了,你!到底是真是假?瞧你那脸,一得意就跟猴子屁股一样。

冬声揶揄相击,今天喝醋啦?

小夏说,喝你个疤子!

冬声说,好,那我睡觉了。

冬声边卖了关子,边顾自准备上床了。小夏觉得心里放着个疙瘩,“厂子,厂子”那两个字一直在脑子里盘旋,好几次想张口问冬声,见冬声忙活得脚底都不粘灰,有板有眼的样,就将一连串的问号摁在了肚子里。

小夏在给冬声铺被时,发现枕头下面有一条崭新鲜艳的绒毛围巾,眼睛一亮,冬声,你买给我的?

冬声打着腔儿说,除了我,还有谁个?

小夏兴奋地在冬声的脸上唆了一口。冬声故作姿态地“哎哟”一声,心想,这效果还真有准头。冬声将围巾煞有介事地围在小夏的脖子上,小夏的脸顿时被灯光映得一片通红,嘴角上挂的全是美滋滋的笑。冬声瞅准了时机,将心里的那些个想法,一股脑对小夏说了。冬声说,我想办个油漆笔刷厂。你想想,木材和猪鬃,方圆几里地多的是,并且都很便宜,卖不上价,大伙也不知道怎么个卖法。那些树砍了,心痛;不砍吧,又觉得发挥不了作用,浪费。

小夏陌生地瞧着冬声不眨眼,一听要砍树,忙问,队里给砍?再说,你会做那些个又粗又细的木工活儿?

冬声说,嗨,请师傅做!

小夏说,弄了半天,还是请人做。你付得起工钱?

冬声说,这个你就不懂了。这回我可是开了窍了,长了大见识。

小夏鄙视了冬声一个眼光,怎么着,你不是农民了?

冬声说,嗨,农民!农民怎么啦?照样跟城里人一个样!说不定哪天比城里人还要好哩!

小夏说,金魏陶姜的,说的跟梦梦一样!

冬声解释说,这次听你表哥说,那些越南农民,住的那个房子,上下都是木楼,人住在像大木箱一样的屋子里,冬暖夏凉,甭提有多舒坦了。

小夏问,扯哪儿了?越南?

冬声说,是啊!不知道你表哥上过越南战场?越南那里木材多,就做房子,还有就做笔刷的柄,专往中国卖。我当时就想,我们这里既有木材,也有猪鬃,那我就做油漆笔刷!

小夏问,说的跟唱的一样,再说,那做好了卖给谁?

冬声说,这个表哥说,他可以给我找销路。

说起在路上蹦出来的满脑子的想法,冬声兴奋得一丝睡意都没了。小夏一再地催着要睡,冬声说,你先困,我一个人想想。

5
小夏被冬声那个新奇的想法,折腾了好长时间没睡着。不是小夏没见识,小夏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这两年,村里外出跑推销的就有好几个,都已成万元户了,赚钱已不算是新鲜事。小夏不明白的是,钱到底怎么个赚法?

第二天,冬声在“鬼头堡”找到了三爷。三爷脱了那件旧棉袄,搭在沟渠埂上的那棵桐树叉上。三爷正高举着条锄清着渠底的淤土。见冬声过来,三爷揩了把额上的汗,停了下来。不等三爷开口,冬声脱了中山装外套,往那树上一挂。冬声说,我来!您歇一下!三爷忙止住冬声,去去,忙你的去,这没你的事。冬声没听,夺过三爷支在手上的条锄,很卖力地掘起来。冬声一边掘着,一边跟三爷套着近乎。冬声说,小姑让我给带个信,春节一定到她家去串串门。三爷说,哪个跟她那个闲!冬声说,小姑一再招呼呢!还说,你们要是都不去,那她跟姑爷就很没面子。三爷说,么面子不面子的!冬声忙说,不,小姑跟我说着眼睛就红了,看样子不像说假话。再说,城里人确实很在乎面子的。三爷问,她还说么事了?冬声说,没说么个,就说,你们一个个都不来往,尤其是你。她说,就是觉得有些孤单。三爷重重地“哎”了一口气,那神情看上去像藏着未见天日的心思。冬声本想将办厂子的事透露一点眉目,以便探探三爷的口风。怎么说,三爷过的桥比自己走的路还多。俗话说的好,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见三爷带着淡淡伤戚的模样,冬声就打消了念头。正常情况下,三爷的眉头一皱,给人感觉就像暗藏着一股莫名的杀机。在没做三爷的“乘龙快婿”之前,冬声满不在乎,自做了女婿后,就大不一样,三爷头顶上的那片天,是万万不敢轻易冒犯的。

邹老汉这时赶了过来。邹老汉说,亲家,不是我说你,这做事又不是抢火,急么东西!三爷“嘿嘿”地应了句,歇着也是歇着,干完了还不是一桩事。邹老汉说,亲家,我就跟你不一样,人要想开点。邹老汉说着对冬声做了个手势,你回吧,小夏在家叫你呢。

将冬声支走了,邹老汉伸长了脖子问,亲家,冬声跟你说那事了?

三爷问么事?

还不是那个办厂子的事!

厂子?

成精作怪!好好的日子过着,偏偏找罪受!邹老汉说着就沉下了脸。

你,同意没有?

钱就那么好赚?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邹老汉说,还拿越南来唬人!唬谁呀,我是他爹!

三爷没说话,找了快干净的草皮场,坐下来。

邹老汉说,冬声没吃过那个苦,没尝过酸甜苦辣。亲家,不瞒你说,我是给弄怕了。

三爷点上一支烟。

邹老汉诉苦说,57年,你最清楚不过了,说搞“大集体”就搞“大集体”,好好的一个豆腐坊就交给生产队……

三爷吸了一口烟。

邹老汉说,政策今天一小变,明天一大变,咱到死也琢磨不透。

三爷破了嗓门说,你死脑筋!

说我死脑筋?

三爷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
我死脑筋?

嗯!你这死脑筋!57年是57年!

人心无足蛇吞象!

我说现在怎跟上前比呢!都老掉牙的还翻个么旧帐!

我这都是为他着想,我是怕他陷进泥坑里出不来,将来要吃不明不白的亏!

你要是真为他着想,就让他一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
我不同意!

你刚怎劝我来着?人要想开点!那么个大男子汉,放着天天就当牛当菩萨一样供着?年轻时不干,要等到老?

亲家……

管么事都前怕狼后怕虎的,还做不做事?还能做得成?

邹老汉被三爷涮了一通,反倒没了脾气,心里释然了许多。邹老汉自觉脑子钝了些,打年轻时起,凡事就喜欢跟三爷说说。邹老汉就服三爷,错了错办,干净利落。邹老汉只觉吃过家败人亡的亏,父亲的死就是摆明着的铁的教训。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邹老汉就怕那些日子卷土重来,今天改造过来,明天改造过去,后天又是革命向前进,向前进。年头年尾地干,越是过年越是要“鼓起革命的热情”,一天不落,高潮迭起。人到头来,浑身都散了骨架,心里头一点热气都没了。

6
冬声想瞅个空儿,把事情跟小米说了,可思来念去,找不到碰面的机会。这下急毁了冬声。冬声感到自己的胆子,越变却是越小了,远不如从前那样敢作敢当。冬声下意识抚了抚后脑勺,又古怪地想象着小夏,蹑手蹑脚地躲在他的背后,正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小夏注视着他的时候,闪亮着的眸子里,流露出的全是怀疑和责备的神情。

小米在家里两天闭门不出,这两天,胜过两个月甚至两年。小米知道冬声回来了,但小米感觉双脚没有了跨出门槛的气力了。小米清楚这是拿青春昂贵的本钱耗出来的。现在没有了本钱,没有了就只能缩在深闺,跟小云一个样了。小米也没了看不起小云那些骄傲的资本了。那资本就跟打扑克牌一样不知不觉输掉了。小米真没想到,爱情也像心不在焉的赌博。外头正下着雨。冬天的雨格外地让人生厌,浑身上下冰凉凉的。小米恨不能给自己一个耳光,或者干脆剪去这曾引以为自豪的长辫子。小米一念之下就拿起了剪刀。辫子横在剪刀中央时,刹那间,小米联想起曾经看过的某部电影场景了,这辫子,就同一个视死如归瞪着大眼睛的活人头。一个活人,一旦犯了天条,贱了律令祖规,断头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手持屠刀的人。小米的手不禁软了,很不情愿地将剪刀拍在桌面上,那声响将屋子击得空旷如斯。小米真的不想就这么成为自己的刽子手。刽子手都是恶魔。小米不是恶魔。小米还想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个昂首挺胸的鲜亮女子,跟城里人或者电影里漂亮的会使眼神的美女子一样,走路的姿势也迷死人。小米不想再与泥土为伍,那些肮脏的东西,小米越来越不习惯了,且开始了厌倦。不习惯和厌倦就得逃避,想办法将它们甩在身后,让它们成为很多人前赴后继的生存之本吧。

等小雨停了,小米狠劲地踢了一脚那只越看越丑陋的布鞋,就冲出房门。爹妈看见了,相互埋怨了一句,个疯丫头!就挽着衣袖各奔自己手头的活儿。爹妈哪管得了呢!如今这伢子。

小米想去和能去的地方,依然只是那小山丘。

听父亲说,山丘上的松树跟自己的年龄相仿。所以小米爱上了他们,爱上了他们就如爱上了不该爱的冬声一般。爱是心里头的事情,不像穿衣服那么的简单明了,今天换件新衣服,就是一个新鲜的心情。而喜欢一个人是说不清的,想找个理儿解释一下,那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
冬天雨后的山丘,显然是少了股精气神儿。冬天的山丘,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纵览快活岭全貌的绝对优势,山丘没有红花绿草的衬托,没有了眼前或繁忙或悠闲的景象相依,山丘就不那么可爱了。这脚下站立的山丘,多少个寒来暑往,从记事时上算起,它就自然而然承担起寄托小米思想感情的场所。多少年后,小米想必会很留恋它的。小米可以想象老眼昏花的自己,在未来的某个时日,靠在黄昏的椅背上,一个人浓浓地想着冬声哥那浑圆胳膊的模样,那样子一定执着得感人至深了。

丘上的草坪很干净,有一汪一汪的积水,不沾泥土的清澈晶莹的雨水。小米觉得雨水像是从她的心里一股股地流淌出来的。小米极少流泪,一旦流起来定能汇成眼前的涓涓细水。

冬声!冬声!你出来!

小米这样激烈地在心里呼喊着时,冬声鬼使神差地走过来了。

小米顿觉脑子有些晕,心儿噔的一下提了上来。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
冬声朝小米望着,步伐停住了,“解放鞋”的帮子上沾满了新鲜的黄泥巴。

小米突然想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去。

冬声径直迎到山丘上来,唤道,小米!

小米说,我……

冬声直截了当地说,事情办妥了。

小米抑制着内心激动的狂澜,没让它们爬到脸庞上。

冬声说,过了正月十五就去。我给你地址,你去找。她小姑那里,我都说好了。说完,朝小米珍重地示意一眼,转身甩手往坡下走去。

盯着冬声的后背,小米欲言又止,眼里流泻着感激不尽而又爱恨交加的浑浊光芒。



7
万事具备。冬声只等一开春,就出去跑料子。冬声一门神经地磨刀豁豁只为一个“厂子”,这样一来,过年的心情都给不自觉遮蔽掉了。小夏说,去给苗苗买只灯笼。冬声愣坐在摇床边没反应。小夏重复了一遍。冬声乍一醒,朝小夏偏了脖子傻笑,灯笼?

小夏说,哪家过年不给伢子买?小夏对灯笼有着很深的记忆的。去年爹就给小秋买了只,三十晚上提在手上照黑路,好玩又实用。小秋当时跌了一跤,灯笼灭了,小秋啃了一鼻子的灰。小夏牵小秋回家,爹见了,不但没破口,反而笑出了声。爹平时是极少笑出声的。爹只在骂人的时候才会声若霹雳。见爹笑出声,一家人一起开心笑了一回。那情景,后来只在小夏的梦里出现过一两次。偶尔想起来,多少有些心酸的幸福感了。

冬声哪知小夏的蝇头心思,说,苗苗还不会走路呢!

那也得买!小夏带着强制命令的腔调说。

冬声以为碰翻了小夏心里的哪瓶子醋,扬起身子走了出去。小夏受不了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冷落,气急败坏地嚷了一回,冬声,你不回来就好!

上午一出去,冬声就真的没回来。没回来是因为冬声碰巧遇上了杀牛未遂的事儿。当时桂花婶子门前围了一大群人。桂花婶子男人窑花子,拿了把明闪闪的尖刀,抖索索的朝着老牛的脖子,迟迟下不了手。窑花子一狠心,闭上眼睛,那刀却刺在了牛角边上。老牛顿时四踢一蹦,将系在脚上的绳索绷开了。老牛拖了一声浑厚而绵长的哞叫,瞪着深蓝色恐怖的目光,平地打了个旋儿,蹭起身,疯狂地向山头疾奔而去。围观的人群一片慌乱,妇女们稀里哗啦地叫喊着,像牛一样地四处狂奔开去。窑花子看见冬声,很沮丧地摇了摇头,说,早,早晓得,就请你来。窑花子知道冬声放了好几年的牛。牛的脾气习性,冬声可谓了如指掌。

不一会,冬声从山上将牛乖乖地牵了回来,系在门前那棵老杨树上,又叫窑花子添了些新鲜的食草,耐心地哄着老牛从疲倦中渐渐安静。太阳慢吞吞地升上枝头,透过稀稀疏疏的枝桠,照在老牛的背上。老牛水汪汪的瞳仁里,似乎在乞求着主人最后的一丝怜悯。冬声说,等到下午,晒得老牛懒洋洋的,消除了防备心理,然后乘其不备,这样才可以下手。牛是通人性的,人也得通点牛性,就这个理。

吃过中饭,桂花婶子为谨慎起见,又喊了几个劳力,把老牛很轻松地给杀了。见老牛最后一口气断了,桂花婶子深叹了口气,很舒畅又很疼心的那个样子。回想起来,这牛跟桂花婶子投着缘分哪。那年分田到户时,桂花婶子一口要定了它,是因为这牛一直是桂花喂的草。时间长了,一个眼神就省去了许多费话。牛很壮,也很乖。可今年一上春就不行了,放树荫下老是打盹,老态龙钟的样子,让人怜惜,又让人生厌。五季一过,桂花打定主意换头牛崽。

杀完牛,桂花婶子吩咐曾小云说,上趟街,买些必须的年货,顺便多带点陈醋和细盐回来。

这话倒是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冬声。

冬声接了桂花婶子的话说,正好,我也要上街!小云的眼睛旋即一闪,一亮,又怔怔地朝冬声巡视了一番。弄得冬声好不自在,满以为身上的哪颗纽扣扣错了缝。冬声朝小云傻傻地笑了一下。小云喜不自禁地说,那一起去!

小伢子盼过年,大人望插田。该买的东西还得要花钱买,平时再节衣缩食,过年是不能将就的。再穷不能穷过年,没有人对过年说半个“不”字。

曾小云搬出了刚买不久的新“凤凰”牌大轻便自行车,顺势推给冬声,冬声哥,你骑。冬声就带上小云上路了。

小云很满足地坐在冬声的后头,心里甜甜的,像嚼了槐树的花蕊。

小云问,冬声哥,听说你要办厂子?

冬声试探着反问,你反对办厂子?

冬声自提起办厂的事,听到的大都是反面的声音。正面的支持者,竟只有岳父大人一个。冬声始料不及。冬声为这事很是气恼。冬声后来见人说话的唾沫星子都恶臭。冬声横横心,要干靠自己,管它是风还是雨。好在还有一个无形的硬靠山钱三爷,就这点,冬声已感到非常的难得了。

小云说,我不但支持你,而且,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想法……

冬声惊惊地问,想法?你还有想法?

小云说,我想,你要是办厂,要带我一个。

冬声释然大笑,脱口便说,行啊行啊!咱们可是说定了!

小云高兴地说,一定为定!不许反悔!

冬声说,不许反悔!

到了街上,小云替冬声挑了一只好看的大灯笼。小云说,过年,就是过心情,过意思,买吧,我替你做主。

冬声说,你看我像舍不得?

小云面露羞涩地说,不不!我哪是那个意思呢!

冬声正眼看小云的脸,眼中竟浮出一丝异样的陌生感来。

8
两个人在街上各自买了该买的东西,冬声掉转车头,很顽皮地击了一串清脆的车铃,走喽!小云却心思重重地站在地摊边没挪动一步。小云想再多转会,平时难得跟冬声哥在一起说上几句话。冬声凑过来催促,小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走吧。冬声见小云懒懒无神的样,忙问哪儿不舒服?小云说,你瞎猜么个呢!冬声没在意,跨上车子往回赶。一路上,小云没说一句话。小云多次想把养了好几年的真心话,全说给冬声听,可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有什么好说呢?都过去了。

冬声心里打鼓着小云为什么默不作声,说,小云,小米快到城里去了,你知道不?小云不由得上了一股暗火,闷闷地说,别提她,我跟她不一样。冬声不敢擅自作声了。冬声好不容易找了个话题,却轻而易举地被小云搪了回去。冬声觉得很不自在,浑身像粘满了稻芒,被戳得四下乱痒。小云冷巴巴地漠然了一会,说,小米她这个人,我真的喜欢不上。冬声不好表态,无所谓地“哼”了声。

小云说,我不喜欢她那花哨样,走起路来,腰扭得跟蛇一样。冬声,告诉你吧,以前,小米跟我说起过你的事呢。

冬声惊奇地问,我的事?

小云说,她……跟我说,她除了你,谁也不嫁呢!

冬声有些着心慌意乱,一本正经地说,别瞎开玩笑!

小云说,人家没开玩笑!是真的。

冬声问,那她……还说了些什么?

小云说,没了。不过,是跟我说的……小云一脱口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
冬声故作轻淡地问,说了什么?

小云说,她,向我发誓,一定不让你跟小夏结婚!

冬声大笑,说,那一定跟你说着玩笑的。

小云说,还笑呢!看她说话的口气,一点都不像是假的!不过,我当时才不相信她说的话,太不自量了,也不称称自己有多重,她哪配得上你呢!

冬声没谱地笑了笑。

小云说完那番本不该说的话,很快意识到很唐突,就红着脸沉思不语了。小云想试探着问问冬声,当年齐大娘那句半真半假的话,有没有往心里去,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在心里打转儿了。

那些话实在叫小云不好说。

这几年,小云晃晃就走过来了。

齐大娘当时当着桂花婶子的面说,小云和冬声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上哪儿找去?桂花婶子听着,一下就敛住了笑容,桂花婶子平时说着话儿,做着事儿,没有不绽开笑脸的,真笑假笑,总之,笑容是桂花婶子的拿手好戏了。俗话说,拳头不打笑脸人。人家那么抿嘴一笑,你还犯着愁,斗着气,只能怪你修行不到家。桂花婶子脸上没有了笑,自然就很尴尬地转过身去,桂花婶子故意拍拍身上的灰尘,不作声不作气地走开了,弄得齐大娘,对小云和冬声自讨没趣地相视一下,很内疚地朝他们呶了下嘴,尔后挎上菜篮,满心遗憾地走开了。

小云后来为此探问过娘,话未出口就被娘堵住了,你嫁不出去啊!小云被说得红破了半边脸,咬着嘴唇,恨不能跟娘对着干一场。小云先后问过不下四五次,都一样地无功而返。小云说不过娘,但小云也有自己的消极抵抗策略。小云就躲进自己的房里,天天拿着镜子故意在娘面前照来照去。小云想气气娘,想让娘僵硬的头脑清醒清醒。你看,小云你家女儿我也老大不小了,能嫁就嫁出去吧!桂花婶子哪理会小云的这层意思呢!还只当小云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事呢。桂花婶子反而问小云,瞅上哪个小伙子了?跟妈说说。小云气嘟嘟地说,相上我自己了!桂花婶子被回了个没趣,心想,这下坏大了!婚姻大事说错过就错过了,往往就错在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这点桂花婶子是深有体会的。平时,谁注意到那些芝麻大的细节!上前,肚子饿得慌,哪顾得了那些个细枝末节;现在当着家,忙里忙外地,桂花尽然心细如麻,也免不了会有个闪失。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这么一想,桂花婶子就侧过身子叹了口气,系上围裙,绕着锅台忙开了。小云在房间里呆久了,好生生的一个人,看起来也像个病人了,什么都觉索然无味。偶尔跨出门槛,看到的也只是很伤感的景致了,那又浓又烈的太阳底下,怎么看都像是静悄悄的热烘烘的苍白……

想到这,小云心里涩得像刚嚼了一口干瘪的酸菜。小云好想冬声开口安慰安慰她,半句都行。可是冬声偏偏没有。

冬声早就将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五年前齐大妈有意无意地开那个玩笑时,冬声心里想的却是小夏。冬声第一眼发现小夏的可人动心之处,是小夏的那件很亮眼的崭新花衬衫。那花衬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小夏胖瘦适中的体型。冬声看了一眼突然就不敢看了。猛一抬头,就看见小夏胸前隆起的两座小“山峰”了。冬声当时很罪过地想,我么时候变坏了?变不要脸了!

冬声小云俩结队转过桂花婶子家的墙跟时,恰巧被钱三爷的两只毒眼望见了。三爷正好扛着锄头收工回家。本想坐下来歇会身子,如今,这把老腰杆,弯长了时间就止不住酸痛,可谓一岁年纪一岁人了。没想到这犯怪的冬声,好歹不识,偏又跟小云搅在一块。他冬声不怕人前说闲话,钱三爷我可是在快活岭有头有脸的。三爷站在堂屋里,心里七上八下地生闷气,背着手,一会往东晃晃,一会朝西走走。弄得坐在锅门口的三奶奶,以为这寒冬腊月莫非要打雷下雨似的。三奶奶冲燕儿说,给我搦把柴来!燕儿一脸茫然,乖乖地到柴房里搦柴去了。



9
小夏心里鼓嘈了一整天,煞晚,见冬声提了只灯笼回来,气就渐渐消了。

冬声一钻进被窝,脑子里就开始翻腾着小云说过的话。冬声不明白小云的意思。五年前齐大妈那个善意的玩笑,小云难道还记在心里?冬声这么想着,回味着,小云白天的神情举止都不同往常了,怪怪的,很让人伤神费脑。

小夏朝冬声翻过身来,冬声……小夏说着,手朝冬声的胸脯游过来。搁在往日,冬声就忍不住喘气,急不可待地进入角色了。这会儿冬声却没那份兴致。冬声被小云给迷住了。不是冬声起了贼心,而是冬声心中揣着许多解不开的疑窦。

冬声不明白其中的子丑寅卯,是因为,那时儿的冬声,还眯着眼在娘的怀里吃奶呢。

那时的邹家少爷,可谓年轻气盛,虎头憨脑的。庄里人因此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邹大孬子”。那时邹家少爷的字典里只写着两个字,桂花。少妇桂花当年的风姿,在快活岭可是数得着的,那身段那脸蛋称得上百里挑一。

谁还记得那是个桂花飘香的雨夜?当然是邹家少爷了。窑花子这天出远门了。机会来了。邹家少爷就在这个雨夜,幽灵一样地潜入桂花的家中。少爷将房门忽地关紧。随后,少爷以不可遏止的勇气,饿狼扑食一样地急窜过来,一把死死地搂住少妇桂花。桂花被突如其来的粗暴,吓得瞳孔骤然放大,想喊,喉咙里刚出了点气,却旋即息住了。软塌塌的,浑身每一个部位像严重地脱了节。邹大孬子倒一点不孬了,异常镇静着说,别出声!桂花依旧瞪着惊恐无助的眼睛,只瑟瑟地发着抖。从始至终,桂花居然没敢说出一个字。邹大孬子说,不出声,不出声!说话的语气轻柔但却强迫。桂花就没出声,气也不敢喘大了。邹大孬子急促地扯开桂花的衣裳。桂花白晰的奶子顿时露在了外头。桂花羞极了。桂花咬着嘴唇哭。桂花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桂花闭紧了双眼,强忍着让邹大孬子上下耕耘了一番。事后,邹大孬子对桂花说,天知地知。说完,甩开胳膊谢门而去。桂花穿好衣服,刚抹干了浑浊的眼泪,又湿了俊俏的脸庞。那时桂花刚怀了小云三个月零两天,桂花担心弄坏了怀中的心肝。后来的一些日子,桂花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吃饭睡觉都少了以前那正常的味。桂花生性爱说话,人前人后的留不住心里的那一本本帐。那段日子,桂花时时担心自己说走了嘴,生怕一不小心嘴里就带出了个“邹”字。好在桂花常挂在脸面上的笑容,可以蒙骗很多人的眼睛。那笑容能让那些锐利的双眼失去原初常规的判断力。好在那挂在墙上的日历一页页地撕成碎屑,随风而去。自己的肚子也一天天地大了。直到平安无恙地生下了小云,桂花心头的那块又生又硬的疙瘩,才被日益繁忙的生活渐渐一点点地给掩盖了。

嗣后几年,邹大孬子见了桂花一家人,都要绕着道儿走。偶然碰上一面,邹大孬子颧骨上那一层厚实的皮肉就不自然地堆砌起来,难堪得窑花子都有点怀疑他心怀鬼胎。邹大孬子事过之后就后悔了。多好的一个女人,就那么被自己给摆弄了。想想自己身上就少了股人味,恨不能拿只剪刀将自己给费了……

事隔多年,该淡忘的都不知不觉地淡忘了。

后来,邹大孬子却做了快活岭第一件很蛊惑人心的事。邹大孬子举家从老屋的四合院中,执意搬了出来。邹大孬子顾不了所有人的强烈反对和善意劝止,邹老汉决意已定。邹大孬子早在两年前,就私下物色了一块与成片相连的老屋距离很远的东山头,从此告别了与桂花婶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境地。也是从那时候起,快活岭五大姓氏分族群居的历史,才一天天地被改写。

冬声哪曾知道,这些既饱含荣光而又暗藏着奇羞大耻的历史,同出自父亲一人之手。

小夏见冬声了无意趣,生气地一转身,说,以后别招我!

冬声如梦初醒。冬声意会到自己刚刚走了神,压着嗓音迁就着说,别……

冬声努力地使自己专心在小夏的身上,但试过几次都失败了。冬声心里不能犯事,一犯事,就免不了神魂颠倒,莫衷一是了。冬声再次很歉疚地搂过小夏,温顺地爱抚着小夏的身子。小夏不吃这假惺惺的一套临时抱佛脚的伪装。冬声伪装的点滴相与,小夏不必把着冬声的脉搏都明白。小夏的眼里心里就是容不下半点虚假。小夏于是赌气地甩开冬声的手。冬声顺势侧过身子,又一头陷入茫然无序的思绪之中。

10
小云出事之前的那个晚上,桂花婶子还生活在一片笑声中。

照习惯,桂花婶子在年三十前要做完以下几件事,蒸饭,炸圆子,清扫灰尘。一切按部就班。蒸饭的做法是从分田到户那年兴起的。从正月初一到十五,通常是不煮饭的。将木橧蒸好了的饭米生,搁锅里用水烹熟就行了。这样省时省力,招待客人不慌张。饭也香喷喷的,口感上好。油炸的圆子是酒桌上的一道压局菜,是少不了的。腊月二十七清扫屋顶墙壁上的灰尘,这约定俗成的规矩由来已久,一般不能拖到腊月二十八,有古训说得好:“逢七扫干净,逢八扫邋遢。”

桂花婶子分身无术,一摊子杂事硬是不得已拖到了腊月二十八。桂花婶子是上午蒸的饭,小云那时还帮衬着塞锅洞。下午安排打扫卫生,晚上一家人再洗个澡,过后就是安心祥和地等着过年了。午饭后,桂花婶子在一根粗长的大竹杆上扎好条帚,先从里屋开始,边哼着黄梅调儿边忙里偷闲地扫着。桂花婶子本想让小云来做,想想又算了,这事儿脏,年轻人不适合。桂花婶子仰头扫着,脖子颈都昂酸了,却不小心被从瓦缝中落下来的灰尘,眯着右眼睛膛了。

桂花婶子喊,小云,把毛巾拿来!小云没应声。桂花婶子再喊,小云还没应声。桂花婶子继续喊,房间里寂无声息。桂花婶子气得上火了,你个死丫头!好吃懒做的B!说着,扔下手中的扫帚,睁着左眼,揉着右眼,朝小云的房间直奔过来。

桂花婶子见状,悚了。

小云竟横平着躺在地上!桂花婶子惊恐地摇了摇小云,小云的身体有些僵直了,桂花婶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小云的鼻孔。桂花婶子“哇”地哭了,爆发性地嚎一声“小云!……”,当场晕绝了过去……

小云死了!

如平地惊雷。小云怎么就死了?死得没有一点预感。快活岭随之陷入到一片盲目的同情与猜测之中。小云的死,若干年后,依然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快活岭所有的人,所能做的,只是不着边际的猜疑。

可怜桂花婶子想不通。桂花婶子只一味地埋怨自己。桂花婶子稍不留神,就回到了小云生前有阳光的早晨了。桂花婶子给小云梳头,扎小辫子,小云说扎辫子不好看,批着才好看。桂花婶子就用梳子在小云的发间顿一下。你个鬼丫头,才好大一个人,你晓得么叫不好看!小云就不吵了。等娘扎好了辫子,吃一碗干炒饭就去上学了。小云这伢子,自小除了对穿着有点刻意外,吃的东西一样不讲究。家里来了人,连桌子拐都不沾边,把碗递给窑花子,柔声细语地叫他爹给夹点菜……桂花婶子想小云生前的每一个生活细节,有否出格的言行,甚至身体上曾否出现过的反常信号,等等。一样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桂花婶子最终认定,自己在对小云婚姻的干预上,出现问题的可能性最大。

剪不断,理更乱。

邹冬声的脑子也没闲着。早上起了床,不是拿错了裤子,就是穿错了鞋,整个一拉垮颓废的熊样。邹冬声猜疑,是否因为自己对小云心里藏着的心思漠然置之,伤了小云的心……

这些猜疑,都无一例外地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小云死于自寻短见。小云真是自杀么?桂花婶子反复无常地想。桂花婶子想着时,就像彻头彻尾地变了个人。变温和了。窑花子看上去倒像与往日没太大的差别,一味呆呆地坐在黄花花的灯光下。窑花子的表情总是那么的单一,你很难从他的表情上得知,他是否正在专注地想着某样事情。

所有的猜想,其结果都不合常规的逻辑判断。这让所有关心过小云的人都异常失望。桂花婶子实在想无可想时,就将小云的死归咎于命运的神秘安排,死鬼公公,也就是小云爷爷,将孙女曾小云的魂收去作伴了。

第二天,冬声被三爷捎信叫了过去。

冬声的脚跟还未站稳,三爷直了颈子问,你做么事了?话一出口,三爷就觉出说那话的语气变了味,超出了开初的设想。冬声被问眨了,圆圆地瞪着眼,很费力地望着青筋突暴的丈母爷。三爷二话没说,拽了冬声的胳膊到后房里,掩上门,厉声道,冬声,你实话说!

冬声一头雾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
我问你,那天你跟小云一起做么事了?三爷气寒寒地逼问。

不就……一起上茶岭街上买了点东西嘛。冬声答。

你!……三爷已经咬上牙了。

冬声面无表情。

你,你!你还不老实说!三爷威逼。

我什么也没做!

敢骗我这老眼?你门都没有!

我什么都没做!

再说!我抽你!

三爷说着,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身子开始晃晃地,很不规则地发抖。三爷想极力克制着那口火气不再继续往上窜。都说怒既伤肝,又坏脾。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那个折腾。闹多了情绪人家直当猴子看马戏一样,损人又害己。三爷极力压着语调说,冬声,当我眼花?那你跟我说说,你跟小云钩肩搭背的做么事!

爹,不是我说你老,这事你可是要看真着!我冬声敢发誓,从没动过小云的一根汗毛!冬声好声没好气地说。

你!……

我什么都没做!冬声一再坚定地强调。

冬声!今个我非抽你!……还嘴硬!……抵赖!三爷忍不过,虎视眈眈地望着冬声一会,恨不能一口吞下冬声这小肉头!三爷顺手操起一张条把,呼啦一声举过头顶,刷地向冬声猛劈过去。冬声见势,顶不过躲得过,一跃身,机灵地避开了。冬声往后踉跄了一步,脑门却不偏不倚地撞到了墙壁上的簸箕。簸箕一声闷响,恰好砸在三爷的脚背上。那簸箕将看起来势不两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的父婿俩,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来。冬声本能地捂着被刺痛着的头部,愤懑而轻蔑地怒视着三爷,摔了房门,急步离去。

三奶奶爱莫能助地看着冬声仓惶狼狈地跑开,朝三爷的屋子不痛不痒地丢了句,哪有一点人形?丢人现眼!三爷被自己一时唐突过头的举动怔住了,梦一般地望着冬声的背影在眼前消失。三奶奶那一声沉闷的咒语,如窗外可有可无的鸟叫,在三爷一时迟钝的耳鼓里,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地只沙沙地响了一下。

三爷重新拾起条把,将它靠在了墙跟上。

冬声似一头受伤的猛兽冲到家里时,捂着头部的手已被鲜血染红了。是篾骨刺破了脑壳,好在口儿不大。小夏顾不上问,一口快,替冒血的伤口敷了些云南白药粉,用老布细致地包扎好。方责怪着对冬声说,扎哪里去了?一点也不小心,这么毛糙。

冬声不搭话,闷闷地坐着。

小夏觉得奇怪了,问,到底怎么回事?

冬声应了句,回去问你爹去!

小夏被戗傻了眼,生气地说,我爹惹你啦!

冬声觉得这事不好说,一旦说白了,小夏本来就敏感脆弱的神经,怕禁不起那番左右来回的再三盘缠。事情到了小夏那里,常常变得复杂化了,也彻底地改变了事情的本来面目。冬声说,是我自找的。小夏这就不明白了。小夏沉思了会说,你装什么蒜!

冬声绕开话题说,我肚子饿了。小夏忍着没再问。冬声既受了伤,再逼着往下说,那不符合小夏的做人原则。何况是自家的男人。总之自己的男人吃了亏,做女人的就得迁就些。小夏憋了疑问,悄悄为冬声打了三个荷包蛋,放了一大勺红糖,端到冬声跟前。弄得冬声心里好生感激,又夹杂着别样的酸涩。

傍晚时分,太阳害羞地躲进云层里去了。小夏正巧在菜园里遇见了三奶奶。小夏见娘正弓腰掐着大白菜,老远就亲滴滴地喊了声娘。三奶奶巡声回头,小夏已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了。小夏说,天冷,么事不穿棉袄!

三奶奶说,不冷,弯腰就出汗呢!

小夏说,你呀,什么都舍不得!

三奶奶说,你这伢子,东西哪有那么便宜来的?我这件旧的还暖和着!不穿扔脏了。

娘这省吃俭用的德性怕是终生都改不掉了。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小夏没再多怨娘,一声不吭帮娘掐起菜来。小夏手里掐着青菜,心里却不住地惦记着冬声那事,几次想开口问娘,可就是不知怎么打头一句。小夏一阵闷闷张张的样子,三奶奶倒是觉察出来了。三奶奶也跟小夏一样地在心里闷着。三奶奶也不好开口说这事。都因这事不偏不倚地关系到小夏的身家问题,弄不好就造成夫妻俩误会。再说,大过年的,这丧气的话题,三奶奶怎忍心对小夏说呢?三奶奶就随便问了句,他大婶在家忙着?小夏说,带伢呢!身体不大好,跟爹一样有点咳,天一冷,就重了。三奶奶递上去一个略表同情的脸色,尔后弯下腰去,挎上满满一大篮子菜,起身要往回赶。小夏禁不住说,娘……三奶奶见小夏有口难言的模样,估猜为冬声那事了。三奶奶叹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说,小夏,都是那个死老头子缺了根筋!小夏说,娘……到底么回事?三奶奶含糊地说,争了几句,老不死的就止不住毛手毛脚。腊月皇天的,不是我咒他,哪有点人形!小夏问,为么事争?三奶奶遮掩着说,屁个事!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那人,冲个牛劲,一下子就熊了。小夏心里有了谱,就没再好问下去。

小夏远看着娘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机埂小道,往快活岭的西头缓缓地走去。

小夏想,再往前走,过了村头那棵皂角树,就到小云家了。

小夏依稀听见小云家那头纷纷扰扰的声音。有三三两两的人,从东西两头急匆匆地来回赶着路。他们似乎都在为小云的死奉献着廉价的同情和力所能及。“人要实心,火要空心。”“宁在世上挨,不在土里埋。”这些个老古话,小夏听得多了。当轮到身边真的有人要往土里埋了,心里就止不住地打寒颤,胸口像有股冷风在飕飕地扫荡。

小夏发觉自己最近老是挂着割不断的心思,稍不留意就走了神。小夏觉得这眼前的青菜、萝卜、韭菜、菠菜,一律绿油油齐刷刷地招人喜爱。它们仿佛见证了日渐日好的生活。在勤奋的双手操持下,总会出得好庄稼。菜苔掐了一遍又长了二遍,比先长的还嫩还肥。前些年,有时替娘打帮手,有时自己来除草上粪浇水。累了,坐在草坪上发会呆。蝴蝶飞过来了,蜻蜓也成群结队地飞过来了,它们轻灵地煽动着鲜艳的翅膀。那样子好让小夏羡慕。它们就是这世上的神仙,自由自在……那些日子真值得回味。小夏一想起那些日子,就想停在先前的天空下面,将所有的时光留驻。那阳光,柳条,和青色碧绿的水……忽而雷声隆隆,下暴雨了,小不点们都在跑,笑声喊声刺破长长闲散的云层。燕儿坐在屋檐底下吹着南风。她眯着眼,伏在一只大南瓜上昏昏欲睡。脚边卧着小黄狗。小秋就是小黄狗看着长大的。小黄狗是在庄里闹地震的扬言平息之后的好多年,爹亲自抱回家门的……小黄狗成了燕儿和小秋的守护神,是她俩最亲密的贴身卫士……

小夏那样回味着,时常忧郁得想哭,但小夏哭不出泪。

小夏在家门口望见冬声矫健的熟悉身影。冬声正去塘边挑水。

小夏猛地很心疼冬声。

冬声是什么样的人,小夏闭着眼睛能数出一二三。小夏暗地里想好了,冬声开年办厂子的事,小夏准备暗里帮他的忙。天不论刮风下雨都这样。小夏那晚这么想着时,情绪居然有些激动起来。小夏不图冬声的荣华富贵,就想让冬声实打实地做他的男人。冬声一不戬猪,二不打铁,三不钓黄膳,四不捉鳖,还担心什么呢?这样一权衡,心里就很受鼓舞了。小夏顿生一念,先瞒着冬声不说,等厂子操办时,小夏没别的忙可帮上,小夏就那五百块钱的积蓄,全掏出来给他。

11

吃了年饭,冬声开始挨家串户地给村里的至亲尊长们拜年。所谓拜年,无非上门打个照面,道声好。主人盛情端杯热茶,递上一支上好的纸烟以礼相待。通常桌上放些甜点,自家制的炒货,油炸的麦子酥、山芋条、米角、爆米花等等,很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了。这些个多余的零吃,就在三年之前还是很少见的。大集体时上,食难裹腹,填饱了肚子算天有眼地有灵。再往前推,59年前后,在通往梅心驿的路上,活活饿死的人横陈路面,行人路过只当没看见;碰上一个好心的,就近挖个宕,像填草灰一样地将那死人埋了。那样的情景不想则罢,想起来非让人从头到脚的凉透。比较起来,现在牲畜吃的东西,比上前人吃的东西要好得多。那个年代,哪来还有剩余的米粮,来制作这些五花八门的零食?当下已彻底地脱胎换骨,改头换面了。这时儿你也大可不必作弯,吃喝没平常那么多的穷讲究。温饱问题一解决,家家都少了曾经奉若神明的规矩,和老掉牙的大小禁忌,少了斤斤计较,少了扣手缩脚,多的则是宽容大方和礼尚往来。

冬声从东往西,该上门的都上了门。东家长西家短,忆苦思甜像一道常备的小菜。只是尝惯了这道小菜,那味儿也就咸淡不识。作为晚辈,冬声只能尖着两只耳朵听,偶尔搭上几句腔,权当是回应。

今年三十晚上的快活岭,看上去格外地振奋人心哪。沿地势上下,家家户户内外都盏着电灯。站远处望,如天上闪烁着的繁星点点,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高低起伏的山丘堡谷之上。经灯光和黄梅戏装点了的快活岭,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盛年景象。那连接东西庄的蜿蜒小径上,陆陆续续响着细碎的欢腾的脚步声。伢子们像往年一样兴奋地提着灯笼,一路笑声和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将整个村庄烘托得异常的热烈和繁荣。

冬声心里尽然有些疙瘩,但挨了这过年的喜气,也不得已将它暂时包藏起来。可冬声头上缠着的白纱布偏偏是显明着的,是人见了面都会问声,哟,么搞的?冬声于是千篇一律地答道,昨个不小心擦破了皮。冬声说这话的时候,是打了十二份精神的。冬声努力地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神情。

年初二,吃过早饭,小夏拾掇完房间,拣了该拣的礼品,两斤肉,两斤红糖,两瓶酒,两包过滤嘴香烟,两条糕,两包红枣,合起来沉沉的一大包。小夏催冬声说,去早些,我爹那人性子急。

冬声不慍不火地说,我不去了,你和苗苗去。

小夏刚弯下的细腰静止了片刻,说,让人看笑话啊!

冬声说,笑话?那也怨不到我。

小夏白着眼说,那就明摆着怨我爹了,是不是?你说呀……

冬声说,那我不管……你爹他让我去吗!

小夏说,怎就不让你去了!我爹,就那一口气。再讲,挨着你一下也不算犯法。

冬声僵着颈子说,我不去!

小夏忍着没抢嘴。小夏晓得冬声一般不说气话,冬声是个实心眼,脾胃里冒不出什么花花肠子。何况这喜气洋洋的新年,又是新姑爷头一次上门,好好的一家三口,给外公外婆拜年,天经地义,怎么能少一个呢!小夏耐心地等着冬声的回心转意。

小夏等了一时,冬声还是没反应。小夏开始用奇怪的眼光盯着冬声,那意思很明白,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
冬声被小夏那眼光盯得心有些软了,很不情愿地变通着说,你先去,我打后面。小夏于是抱着苗苗先去了。

外孙女第一次上外公的门,照例是要郑重其事地迎接的。三爷早准备好一大挂鞭炮,崭新的十块钱的红纸包揣在荷包里。这会儿拿了只凳子坐在门口张望着。老远见小夏娘儿俩过来了,嘴角先是乐滋滋的,渐渐地,那笑容像只活蹦乱跳的虾子,在脸上爬过来又蹭过去。三爷又罩着巴掌望了望,仍没见着冬声。转眼间,方才那幸福跳跃着的虾子,忽又从那古铜色的脸上逃离开去,只剩下一汪白净净的水。

放完鞭,三爷一把接过苗苗,在苗苗细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就忙着催问小夏,冬声么话没来?小夏答,他等下子来。三爷阴沉着的脸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三爷也不便多问下去,毕竟那天自己理亏,没给冬声一句说话的机会。

小夏逗了会小弟志儿,再也憋不住心里的疑团,问,爹,冬声到底为么事?三爷习惯性地收了一下嘴唇,偏着脖子朝小夏瞪一眼,用半责怪的语气说,你这伢!就那点出息!小夏匪夷所思地望着爹一脸难以捉摸的表情。

三奶奶从小夏手中接过志儿,有意无意地搭了句,“马列”对人,自己的出息呢!三爷压着心头的不满,愣了一会,愤愤地说,你晓得个屁!我日你个妈!三奶奶说,我是不晓得,但我不会见风就是雨。

小夏忙拉开娘到厨房里去。小夏说,算了,算了,都怪我!娘,你省一句。小夏也发觉娘自生了志儿脾气似乎大了,话儿多了。先前窝在心里头的话,一下子出来了,像水一样的挡不住了。小夏记得还在娘家那时,娘只跟自己唠叨几句,就吞下满肚子的牢骚话,照样做着该做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变刚强了。小夏为此好生纳闷。小夏听说过,女人一到更年期,脾气是要比往常大些,快活岭有很多的前车之鉴了。小夏奇怪地想,娘难道这是更年期综合症?

三奶奶说,冬声是个好伢。是那老不正经的,尽老不正经地想。

小夏接了问娘,冬声,到底做了么事?

三奶奶叹了口气。

小夏用乞求的眼神等着娘解释。

三奶奶说,扯不上边的事,偏向冬声头上泼污水。三奶奶停顿了会,压低了声音说,不就那天跟小云一起上趟茶岭街!就夸大事实了说,自己那脑子歪,把人家也想歪了。三奶奶固然说得轻言巧语,可到了小夏的心里就彻底地变了味。小夏听着,心头像猛地沉下一块石磙,重重地压着喘不过气来。怎么说,小云已经是个死去的人了!

小夏的眼珠儿开始红了。

不一会,冬声洋怠怠(懒洋洋)地来了。

冬声先到厨房里叫了声娘,三奶奶挂着笑说,来啦,来啦。没等冬声回过神,小夏就气杀杀地向冬声的脸上送上一巴掌。小夏扇过了冬声仍余怒未消,滚!滚走!冬声懵了,这父女俩真是一条船上的人。

三奶奶见势,拽着冬声的手臂,陪小心说,这两个人,就像山上捉的!冬声,算我对不住你了!又转脸对小夏怨道,你朝冬声生个么气,好歹不分了哇!说完,忙不迭地抱过哭闹着的苗苗,替苗苗抹净拖长了的鼻涕和眼泪。

屋子里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



12
一家老少正相持着沉默不语时,喜庆的锣鼓声,隐隐约约随风飘荡了过来,那咚咚呛呛的声响,慢慢地由远及近。一家人不约而同地被那热闹的声响给吸引了过去。屋子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下缓和了起来。

春节总归是春节。春节的最大好处,就是让人学会忍耐和遗忘。

村里的文娱队以狮灯打头阵,一路锣鼓跟随,从年初一开始就挨村挨庄的拜年。初二这天正好轮到快活岭。文娱队到了快活岭,铁定是从钱三爷家开始。整庄子里就数三爷家门前开敞,自留地多,大集体时上是稻床。眼看着狮灯那一套人马耀武扬威地开过来了,三爷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三爷是个顾大局的人。三爷之所以受人尊重,在很大程度上,是说一不二耿直豪爽的性格所起到的作用。人家那么像模像样地尊重你,把你当人,你就得拿出值得让人尊重的气概来。大男人闹小情绪,跟梅雨季节下雨一样让人心烦。这么思想着,三爷已搬出了鞭炮、香烟和糖果,指着冬声说,你去陪他们闹阵子去!冬声见爹已不计前嫌,就默默接过三爷手里的东西。

一大一小两头雄姿英发的狮子冲过来了,并排朝三爷来了个三拜。鞭炮跟着响了起来,锣鼓家伙一阵热似一阵,两头狮子轮番跳跃、打滚、站立、大狮过小狮、攀援……舞了几个常规回合,开始向最后一道关口冲刺。通常情况,主人将礼品挂在一棵高高大大的树梢,树底下架几条长长四方凳,作为向上攀爬的支点,以此来考验舞狮人的真功夫。

稻床四周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人们将视线一起投向正要抓取的礼品上。鼓声突然歇了,鞭炮也歇了,只剩下钹声叮叮当当制造悬念气氛的响。待狮子从口中摘取礼品,锣鼓和鞭炮一齐响开。现场的激烈和紧张感相当的刺激人心了。
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

挑花篮的六个小妞,开始一前一后地扭动身子了。钱小燕就在那六个人当中。钱小燕是被村干部从学校里头要去的。三爷见燕儿那灵巧的模样,嘴唇开始慢悠悠地扯动着笑了。去年年关,三爷还心不在焉地批评过燕儿,说,燕儿你能唱么歌,你打小就晓得像洋辣子一样地哭。燕儿一脸的反抗情绪,说,爹你胡说八道,我跟小秋不一样!我么时候哭过呢!小秋一听拿自己做比方,就不满地逐字逐句地反击,你就好哭!我才没哭过呢!

三爷好气又好笑,跟伢子们论理,三爷反倒没什么好的法子。于是就随燕儿排练去了。今个三爷看在眼里,服在心里。燕儿的身手还真的不赖,嘴里唱着,脚下走着方步队形,两头挑的花篮从这肩悠到那肩,看得三爷眼花缭乱的。燕儿在六个人里头,蛮抢人眼哩。比较之下,现在的伢子比过去的逞强多了。庄里庄外一旦有了新鲜事,小伢子的反应反而比大人要快得多,灵敏得多。这点不承认不行。瞅上这样的事,三爷只剩下了摇头的份。生活的节奏一变快,周遭的人和事一天一个样。三爷常细心地瞧一眼伢子,那变化就鲜明易辨。衣裳越穿越打眼,花花绿绿的好看得很,哪像上前的黑白蓝灰,就这么几样花色,且年年如此轮换重复。庄里哪家姑娘先穿个红色绿色的,准免不了招惹闲人的唾沫星子。

接下来是踩高跷,划龙船……

等文娱队一行走开,屋子里重新静下来。这会儿,那些个猜妒、埋怨和恨不得你死我活的拼劲,一下子荡然无存了。恰好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一家子自然而然地一起围到桌旁。你望望我,我望一眼你,竟相互止不住地笑了。

13
春天打个宕,秋天有指望。冬声后来想想,这话不无道理。

过完了春节元宵,做手艺的,开始外出吃百家茶饭;务农的,扎扎实实地平田备耕。俗话说得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打铁看火色,种田抢季节。谁敢怠慢这季节?

冬声想暂时将这些老套套放到一边。冬声想做自己的事。这个年,过的实在漫长了,漫长得冬声直想诅咒。冬声这回想办厂子,就是天打五雷轰,也改变不了冬声的决定。长这么大,冬声何时自己做过一回主?凡事都由爹给撑着,冬声的小日子就这么从爹的腋窝里过过来的,无忧无虑。这无忧无虑,很容易让冬声产生非法的念头。但冬声把握住了自己。冬声是快活岭人的榜样了。榜样的力量,主要来自于冬声的农活质量。人再聪明,庄稼荒着,那都是受嘲笑的。冬声过腻了这样的日子。插完了田,剩下的时间整把的抓,闲暇多得让冬声发愁。冬声偶尔跟人搓搓麻将打打纸牌,通常是被三个人死拉活拽着过去的。冬声不愿意那样做,那样做冬声非毁掉自己不可。冬声一想到自己这回能做一次主,浑身便觉着拧着一股劲,肺都热热地张开了,人有想飞的感觉。

冬声一古脑儿的想法,是瞒不过小夏的眼睛的。小夏打小就学会了用眼睛看人。小夏喜欢那样。小夏看人的时候,眼珠常在一阵死板的呆滞后,突然就转溜起来,仿佛眼珠上挂满了豆大的问号。小夏总爱不停地问自己,也问与自己相关的人,那事就那样了?怎就那样呢!

说干就干。冬声借来了六尺长、三尺长和两尺长的钢钎各一根,一只足有十斤重的大铁锤,和一辆独轮手推车。冬声要在屋后的麻谷山上开辟一块空地,在堂屋后梢接两间披栅。披栅里放一张长两米八的方台,方台做制刷的操作台。杉树的木料实际上已经联系好了。那天冬声到赵庄的远房走亲戚,正好碰到了黄泥驿镇的老副镇长,老副镇长当场就拍板说,这事好办,你要多少,我保证供应你多少,不误你的事。于是一拍即合。这事就算定了。接下来需要收购一些猪鬃,那该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先往大队部贴上一则大字广告,××地方大量收购猪鬃,价格公道。不愁没人上门来。年刚过,正是收购猪鬃的最佳时间。屠户将大量腊月积攒下来的猪鬃,放太阳窝里晒上几次,就等着出手了。那东西放在家里,跟垃圾一个样。

邹大孬子见冬声抡着大锤,一锤一锤地夯着钢钎,很心疼儿子了。邹大孬子也跟着脱了棉衣,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与儿子你一下我一下地左右开弓起来。那“叮—哒—叮—哒”的声音,有节奏地回响在坡谷和树林之间,很有当年邹老汉农业学大寨的那股子气息了。

夯完了两钎子土,冬声见爹气喘得厉害,额头上也已冒上了热气,说,爹,你歇一下,我一个人夯。邹大孬子没吱声,用六尺长的钎头,咬住嵌在麻谷里的那根钎尾,再用暗劲轻轻一掀,接着仰着身子往后一扳,一块整土就嗞嗞地绷裂开了,轰隆一声蹋下坎去。吓得正巧走过来的小队长一大跳。小队长冲着邹大孬子说,尽做没屌扒的事!何苦来哉!

邹大孬子放下手里的钢钎,用手指勾去额上的汗珠,说,闲着骨头酸!

小队长打趣着说,嫌没做够就多做点,力气这东西又不值么钱。

邹大孬子说,钱,钱!钻钱眼里去了!

小队长说,说对着!为儿子卖背心骨,没话说。

邹大孬子说,你别急,你也有那时候。做父亲的自古以来就这么个事,你也逃不掉。

小队长拍了下大腿,说,让你给说中了!儿子一上初中,我就开始焦起来了。

冬声笑嘻嘻地说,等你娶了媳妇就不焦了。

小队长叉开话题言归正传了,说,赶十八,你家把个人到路上去,一户出个工。

邹大孬子说,晓得,晓得,我家不挡你的手。

小队长走后,冬声说,我去。

邹大孬子说,你忙你的,我去。

父子俩没再争下去。

不一会,小夏端了茶水过来,说,爹,歇歇,喝点水。说着将一碗热茶递上去,刚才小队长找到家了,说后天要出工修路。我看,你们都忙着,腾不出身,我顶你们去!

邹大孬子顿着脸说,那哪行!我这背还没驼呢!让人笑话!

小夏说,那有么好笑呢?我愿意。

邹大孬子说,没那个理。再讲,伢子还在喝奶。

冬声说,还是我去,这事就往后放放。

小夏忙说,今个说放,明个又兴奋着睡不着,我还不晓得你那脑子。

冬声搔了搔头,又抠了抠耳朵,憨憨地笑了笑。冬声那憨厚的笑容里,像是藏着对小夏通情达理的无尽感激,全是死心踏地的满足了。冬声被小夏这么一说,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对不住小夏了。冬声没做么错事,这一点不假。但冬声却一时奇怪地想,小夏本该还可以发发脾气,朝自己说说气话的,这样冬声才好受些。可是,小夏自给了冬声一个巴掌后,就再没吭过一声。这让冬声有点超乎寻常地感动。

快活岭的天,是容易感动的天。

阳光下,岭头上的风,依然有些冷,吹在冬声的脸上却叫凉快,舒畅。小夏转身回去烧饭了。冬声跟爹一边对夯着,一边想着天花乱坠的事情,这些事情莫不与冬声休戚相关,跟冬声的前生和未来有关。许多年后,冬声会想起这些日子。这样的天光。批栅子做了起来,里面坐了一排人。他们在静静地赶制着笔刷,一个个朴素生动的样子。他们都是冬声的主人,冬声也是他们的主人。后来,冬声去了城里。冬声在城里碰到了小米。小米说,冬声哥,我可见到你了!我……我真的很想你!小米说着就忍不住哭了……这么想着,冬声手中的锤头没对上钎头,忽地一下沉沉地滑开去,震得冬声手臂上的筋骨猛地一损,发出“咯嚓”的一声脆响。冬声踉跄着往前蹿了一步,差点一头栽过去。冬声这才发现,自己这么轻易就越了“雷池”。冬声怎能忘恩负义,一点都没正经呢?冬声不能。光想想也不能。冬声想起来了,今天是小米起程去城里的日子。冬声后来没再问过这事。冬声新年里见了小米就有意地躲开。人言大似牛。冬声对抗不了那些“鸟语”,冬声只能选择回避。不然,哪天打破了头,窜破了脑,自命不保,还谈何干一番事业。

14
小夏是在修路的人群中碰到爹的。那人挨着人的热闹场面,自七八年前小河堤改道之后,小夏许久都没见过了。

小夏本不想让爹看见。爹要是看见定免不了问闲话。人家来上工的可都是劳力。小夏一开始就有意地与爹所在的小组避开来。小夏太天真了。快活岭才几十号人哪。再说,从路这头到路那头,虽看起来浩浩荡荡的,像条舞动着的长龙。其实,不过隔着百把两百多米的距离。躲得了身子躲不了影子。钱三爷老远望见小夏,身子板禁不住像扯了根筋似的,定住了。三爷直起身,朝小夏走过去。小夏见爹过来了,突然间不敢抬起头来。小夏加劲地往粪箕里上着土坷。小夏听见爹在叫小夏的名字。小夏停了手中的锹,说,爹……你也来啦。

三爷先没应声,紧闭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小夏手里的锹。

小夏明白爹心里想说什么。爹一个神态,小夏就能看得出。爹是见人多眼杂,说出来怕丢了小夏的颜面。忙说,爹……我有事了。

三爷铁着脸说,伢在家不哭啊?

小夏说,她奶奶带着,没关系。

三爷说,明个叫冬声来!

小夏本想解释两句,桂花婶子刚好接上嘴,说,小夏也是,让冬声在家甩膀子,搁我不干!说到这里,桂花婶子凑近小夏的耳道说,是不是,是不是让冬声留着劲儿晚上用?……哦,哦,瞧我说的,窑花子今个不是拉肚子,我才不顶他的缺……

三爷歪了下嘴角,又瞅了眼桂花。三爷没跟桂花多费口舌,转背走过去,伙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干活了。

小夏明白爹的意思。爹是不想让自己的身子吃亏,是妇女的,就不该做劳力的做的事。小夏就想给冬声腾个空,好让他专心地做他自己的事情。小夏不是自己逞能,招人现眼。至于没让公公邹大孬子来上,小夏觉得这也是应份的。尊老爱幼是庄里的美德,是停当的妇女都晓得这么做。

小夏一回到家,便忙急着给苗苗喂奶。伢子怕是饿极了,猛猛地嘬了几口,突然“哇”地一声,张开小口哭了,吊着筋的哭,额庭两侧的经脉根根无遗地暴露了出来。小夏一时慌了神,愣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夏强忍着烦躁,耐着性子哄了好长一会。小夏背心上的汗已经湿透了,伢子反倒越哭越凶,像吃了天大的亏一样。小夏将奶头一次又一次地塞进伢的嘴里,苗苗竟然紧闭着那双小眼睛,一回回奋力地甩开奶头,很有厌烦和反抗的意思了。小夏挤了挤奶头,哟,竟没一滴奶水出来。小夏丧气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将伢子放进襁褓里去。小夏和了一杯红糖水,喂了几口才勉强止住了伢子的哭。可糖水怎么能填饱肚子!小夏发愁了。小夏怎么也没想到,奶水说没就没了。

小夏正一筹莫展,婆婆握了只奶瓶回来了。当奶奶的,看着伢子喝不上奶,心里比谁都着急。

小夏心头一热。但小夏顾不上感激,连忙给伢喂奶了。

苗苗含着奶头一副安静的样子,小夏从心里喜上了。可小夏喜着喜着就犯愁了。今个有了,那明朝呢?要是从此断了奶,那可急煞了小夏,天天东村西店求爹爹拜奶奶地问人讨奶,总不是个事。说严重些,俗话说,笑脸求人,不如黑脸求土。娘不是还有奶水?小夏为这一刹那的闪念,油然一阵莫名的害臊。

傍晚收工回家,钱三爷一直闷闷不乐地枯坐着。小秋天叫了声爹,三爷支着小秋说,滚着走!小秋本来见爹就有三分心怯,经这么一声不重不轻的喝斥,小秋畏惧地绕到娘的膝边。三奶奶一手抱着志儿,一手拿着锅铲正炒着菜。放在平时,三爷要是在家闲着,一准冲三奶奶叫唤,我来!三奶奶由着他,这样省事又省心,谁也怨不上谁。三奶奶的手脚没三爷的利索。就拿炒菜来说,一碗青菜萝卜,总是被三奶奶焖得通黄透熟。三爷看不惯了,给猪吃啊!三奶奶哑口无言。三奶奶无法为自己辩解。三爷为此说过不止一遍了。可三奶奶老是改不了。改不了是因为与三爷在口感上的差异。三爷做起菜来是很讲究的。逢上席的菜,一般要用木炭小炉,单炖单烤,小火煨炖,火功要到家,这样才能确保原汁原味。三奶奶吃惯了那烂熟了心的蔬菜。死鬼父亲生前就喜欢那样吃。于是习惯跟着父亲养成了。到了钱家,三奶奶好一段时间是相当不适应的,吃着那菜,怎么着都像是夹生的。可三奶奶自认为有这个意志,好歹一点点矫正过来了。

小秋在遭受了爹的冷语之后,想从娘这儿找点温暖和爱抚,便在娘的身边奶声奶气地牙哼哼。小秋那嗲声嗲气的淘气样,搅得三奶奶烦不胜烦。人一心烦,免不了出言不逊,吵么事!磨死你娘啊!小秋的眼光顿时暗淡了下来,揉着眼睛,灰溜溜到院子里去了。小秋这回忍着没哭出声。爹娘一个都没好脸色。只好没指望地一个人站着发呆。小秋望着夕阳下那奔来跑去的鸡啊鸭啊豚啊,心儿很快活烙了起来。小秋朝鸡群飞蹿过去,鸡们“咯,咯咯——”地振翅向四周狂奔开去。小秋不知怎地滑了一脚,着着实实伏倒在潮湿的地面上,那样子像只张开了四条腿的青蛙。小秋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小秋一个人乖乖地爬了起来。三奶奶闻声赶来,你个傻B!路都不会走!三奶奶一手扯过小秋,重重地掸去小秋身上的泥土,又掸了两下小秋的屁股,说,一天到晚就晓得搅上天!

三奶奶的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三爷粗暴痛斥的声音,我日你个妈!

三奶奶加重了语气,一天到晚就晓得搅上天!

见三爷没再吱声,三奶奶扬起身子躲到里屋里去。

厨房里溢出了焦糊的味道。

小队长就在这时找上门来。小队长一进门就捂住鼻孔,说,三爷,么东西烤焦了!

三爷没心思搭腔。

小队长不便多问。三爷向来不需要别人多问。

小队长开门见山,三爷,跟你说个事情。

三爷说,么事恁要紧,说是了。

小队长说,下午接镇里通知,姚冲驿马路要改道。

三爷眨着眼问,走哪?

小队长说,“鬼头堡”后梢,鬼窝那地方。

三爷凝神思虑了片刻,问,找我商量么事?

小队长说,这事要你多支持,眼下,这修路的事,镇里三番五次地催得紧。

三爷说,你直说,莫拐弯抹角的,我三爷是干脆人。

小队长说,可,他大婶的那坟……三爷,你给个意见,表个态。

三爷沉默不语。

小队长说,在镇上,我一直反对那样改!可少数得服从多数,这事是镇里集体决定的。三爷,这回难为你了……

三爷依然沉默。

小队长说,昨天开会时,我硬被华镇长落了一顿,无论如何要顾全大局。看来,这事真没转弯的余地呢……

三爷脑海里出现了钱周氏幽怨的目光。

小队长见三爷为难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说,三爷,你给个话,我也好向镇里交待。

三爷神情凝重地盯着小队长的脸,半天才发话,说,修吧,修吧。

小队长一脸诚恳的感激。

小队长前脚刚跨出门槛,三爷就神经质似的跳起来,我日你妈!日你个妈!

三爷本想呕上一盅,结果却绝食了一顿。哪吃得下呢。人一窝气,原本时断时续的咳嗽就乘虚而入。上了床,抽一口烟,便猛咳一阵。这么咳咳卡卡地折腾好一时,才强迫着合上疲倦的眼睛。



15
钱三爷第一次走在姚冲驿宽敞的柏油马路上,是于两年后的一个炎炎夏日。想当年,梅心驿的马路宽敞得让人淌口水啊。

马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少,偶尔有辆崭新的摩托车擦身而过。摩托车将扬起的灰尘和喷出的蓝色尾气,毫不保留地抛给三爷。三爷很复杂地朝志儿咧嘴笑笑。三爷牵着志儿的手。志儿走不动了。三爷将志儿双腿夹着脖子架在两肩上。志儿好奇地问,爹,那是么东西?

三爷说,车,轻骑!

志儿说,轻——骑——

三爷说,等志儿长大了,有出息了,也买它一辆!

志儿高兴得在三爷的肩膀上蹭了蹭身子,弄得三爷浑身一阵燥热。三爷从肩上卸下志儿。三爷想喘口气。三爷朝鬼头堡后梢望望。四周悄无一人。蓝天上白色的云朵,悠悠地从东往西飘移着。变了,一切都变样了。变得认不出了。周小莲那苦命的老家,从这里搬到快活岭的岭头,一晃就是几年。三爷老觉得小莲还扎在这里。身子骨和魂儿都扎在这里。这里是她真正的家。

三爷踏出家门才知道,外面的天地宽阔得超乎想象。三爷其实不想多出门。上前步行去县城,晚上再披露带月地步赶回来,百十华里的路程,也没觉出有多累。再说,外头偌大的世界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三爷能伸手够得着?那年横横心上了趟伢子他小姑家。之前,小妹往村支部里拨了个电话,再三说,三哥,你要是再不来,我就不认你这哥了!三爷不好推辞就动身去了。美不美,山中水;亲不亲,一家人。文革前的那些日子,小妹还跟自己裤子连着裤子带,三爷走到哪,小妹就跟到哪。小妹不喜欢二哥,也不喜欢小弟,小妹说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那样,还说那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本意是喜欢一家所有的人,包括爹。

可三爷去过小妹家就后悔了,处处蹩手蹩脚的,整个人像被捆着一样。人家金窝银窝,到底不抵自家穷窝。四妹倒是领会三哥的心思,开导说,三哥,你随便些,随便些呀,跟在老家一个样,别顾着那么多。话是这么说,可具体到三爷身上,却没那么容易。吃喝拉撒睡,样样都得堤防着,生怕丢下尾巴让人给看笑话。三爷当时想,概后也不出门了。出门对于三爷来说,只有三个字叫“活受罪”。

如今的路变宽了,可人心也越变越宽了?俗话说,鸭肫难剥,人心难摸。现如今,凡事凡物,都不自觉地往“私”字上面靠拢了。哪像上前“人情大似债,头顶锅儿卖”呢。那“私”字像一股劲风,不知不觉就刮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从分田到户开始,还有几样东西写着“公家”二字?这脚下的路倒是个例外。除了路之外,还有么个是私人的呢?可如今的路又是怎么一种样子?坑坑洼洼的,像狗啃了一样。想想集体那时上,口哨一吹,社员们一起围上来。还愁这路修不好?那才怪着。现在呢,冷冷清清的,走在那幽静而阴森的山丘之中,都怕鬼打死了。现在谁领这个头?该外出的都外出了,村里面只剩下了老弱病残。镇上的那条街道是比以前漂亮多了,热闹多了,据说逢节日的晚上,还亮着一排长长的路灯。可三爷我家几口老小呢?除了填饱了肚子外,什么都没有了。

过了春节,庄里的六口池塘,就近分给附近的集体户了。接下来,快活岭仅有的二十多亩山林,也顺顺当当地承包到户了。令三爷感到一丝欣慰的是,按人头一家分到了一亩八分林,相当地宽人心了。三爷要的是周小莲“老家”的那片荒山。为此,三爷还跟三奶奶吵了一场。三奶奶柔声细语地说,人都成了灰,还痴心不死。个老不正经的。气得三爷当时差点喷出血来。三爷只哆嗦着唬了几句。想想罢了。继续吵下去,那咳嗽止不住地上来伤人。

这天,小夏挑着一担粪箕正准备上工去,被邹大孬子喊住了,小夏,今个我去!小夏疑惑地望着公公。邹大孬子说,伢要紧!修路也不是你做的事!见公公很坚决的样子,小夏就依了。

小夏安顿好苗苗,就跑到屋后冬声那。小夏想找点事做做。小夏说,爹去修路了,冬声,我来试着帮你推土。

冬声揶揄着说,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你还是去打你的毛线吧!

小夏不服气地瞟一眼冬声,小瞧人!

小夏说着便上了满满的一车土。小夏很象那么回事地往脖子上套上绑带,双手牢牢地抓住车柄。小夏往前一用力,手推车刚滚出一小步,便没支撑得住,向一边歪倒下去,一满车的土全都泼撒开来。小夏生气地一跺脚,朝冬声埋怨,你个臭嘴!冬声见小夏一副狼狈不堪的样,腰都笑弯了。小夏被冬声笑得越发地不自在,怎就被冬声说中了呢!“笑!笑你个疤子!”小夏咽不下这口气。小夏又上了满满的一车土。这回小夏更像那么回事了,小夏先叉好双腿,稳了稳身子,双手均匀用力,缓缓地拎起车把,身子再往前微倾,车便滚出一小截,接着又滚出了一小截,车往左歪了一下,小夏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好歹稳住了车身。冬声在一旁看着干着急。那活儿光说不行,全靠身体力行,掌握技巧。冬声替小夏屏住呼吸了,小夏往左移动一下,冬声那身子板便跟着不由得往右移动一下。小夏折腾了几个回合,居然稀里糊涂地上了路。冬声有些心服了。

小夏连续推了几车,双颊已挂满了豆大的汗珠,脸涨得红彤彤的。冬声叫小夏歇会再推。小夏不肯。小夏觉得,这独轮手推车伺弄起来反倒蛮有趣味了。

冬声说,小夏,你过来。

小夏没搭理。

冬声继续作神秘状,小夏,叫你呢,你过来!

小夏问,么事神兮兮的?

冬声说,你上来就知道了!

小夏走上坡去。冬声按住小夏的肩说,你先坐下!

小夏说,神经啊,你!

冬声说,你说我神经?那你不是神经的老婆了?

小夏被逗乐了,说,去去去!谁跟你扯!

冬声击掌说,扯——好!那我俩今天就扯上一段!

小夏说,扯,胡扯八道吧你。

冬声说,不!我俩就扯段黄——梅——戏!

小夏说,亏你想得出!窖花子钻草地笼,不晓得快活哪一门!

冬声说,快活就快活!不快活还活着干嘛!那,你先唱,我后唱。

小夏说,我不唱。

冬声说,那我唱!冬声用咽了几下口水,润了润喉咙,甩开嗓门高唱起来。冬声唱的是《闹花灯》选段。那戏里这么唱着:

我家住在大桥头,取名叫做邹冬声,去年看灯我先走,今年看灯又是我带头。移步来在自家门口,叫声老婆开门喽。

小夏嗔怪的瞟了眼冬声,接着唱:正哪月十啊五,闹哇元宵呀呀子哟,火炮哇连天门哪前绕喂却喂却依喂却喂却冤哪家舍呀嗬嘿,郎啊锣鼓儿闹嘈嘈哇。花开花谢什么花黄?

冬声:兰花儿黄。

小夏:么花香?

冬声:百花香。

小夏:兰花兰香百花百香相思调儿调思相,自打自唱自帮腔。咦嗬郎当呀嗬郎当瓜子梅花响丁当。

冬声:喂却喂却依喂却喂却。

小夏:冤哪家舍呀嗬嘿郎呀九月里菊花黄哪。

小夏:环环子扭。

冬声:开门喽。

小夏:扭扭子环。

冬声:开门栓。

小夏:用手开开门两扇,捷!只见当家的转哪转回还。

冬声:(白)老婆哎,见个礼!

小夏:(白)夫妻两个还见么事礼?

冬声:夫妻见个礼和气和气嘛!

小夏:当家的,你从哪里来?

冬声:我从街上来。

小夏:街上有么事好看的?

冬声:哎,今天街上热闹哩!大放花灯哩!

小夏:么事?街上有灯啦?走走走,看灯去!

冬声:么事?

小夏:看灯去!

冬声:看灯去啊?哎!看灯你换件衣服嘛。

小夏:就这么的。

冬声:人家都穿得红红绿绿的嘛!

小夏:这不很好嘛?

冬声:我们庄稼人一年忙到头有两件新衣服还不换一下子吗?

小夏:还真要换哪!

冬声:要换哩!

小夏:你等着!

小夏:当家的哥你等候我,梳个头来洗个脸,梳头洗脸看哪看花灯。

冬声:叫老婆你别罗嗦,梳什么头来洗什么脸,换一件衣服就啊就算着。

小夏:适才打开梳妆盒,乌木梳子头上落红花绿花戴两朵,杭州水粉脸上抹,红布褂印紫边,绣花鞋白叶板,走三走压三压,见了当家的把礼下。

小夏:手带当家的出家门。

冬声:随手带关两扇门。

冬声:上屋的人下屋的人,我夫妻二人去看灯,有劳你们照应门,看灯回来再啊再感情。

小夏:急忙走急忙跑。

冬声:不觉来到柏子桥,柏子桥子造得好。乌木栏杆两边造,中间搭起个娘娘庙。

小夏:急忙走,急忙行。

冬声:不觉来到汴梁城。

冬声:夫妻二个城门进,抬起头来看花灯。东也是灯,西也是灯,南也是灯来北也是灯。

小夏:四面八方闹哄哄。长子来看灯。

冬声:他挤得颈一伸。

小夏:矮子来看灯。

冬声:他挤在人网里行。

小夏:胖子来看灯。

冬声:他挤得汗淋淋。

小夏:瘦子来看灯。

冬声:他挤成一把筋。

小夏:小伢子来看灯。

冬声:他站也站不稳。

小夏:老头儿来看灯。

冬声:走起路来戳拐棍。

小夏:这班灯观过了身,那厢又来一班灯。

小夏:观长的。

冬声:是龙灯。

小夏:观短的。

冬声:狮子灯。

小夏:虾子灯。

冬声:犁弯形。

小夏:螃蟹灯。

冬声:横爬行。

小夏:鲤鱼灯。

冬声:跳龙门。

小夏:乌龟灯。

冬声:头一缩,颈一伸,不笑人来也笑人,笑得我夫妻肚子痛。

小夏、冬声:冲天炮,放得高。火老鼠,地下跑,唷,唷,不好了,老婆的裤脚烧着了。

小夏:急忙看我急忙瞧,我的裤脚没烧着。砍头的你做什么,不看灯你尽瞎吵,你险些把我的魂吓掉。

唱完《闹花灯》,冬声觉得意犹未尽,又趁兴来了段黄梅歌《你要歪就歪过来》:

一枝桃花靠墙开,三瓣正来三瓣歪,你要正就正到底,你要歪就歪过来,又不正来又不歪,害得小郎胡乱猜。

小夏拍手称快。没等冬声唱完,就忍不住接上了一曲《打猪草》选段:
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么杆子么叶开的什么花?结的什么籽?磨的什么粉?做的什么粑?此花叫做(呀得呀得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的喂喂)叫做什么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结的是黑子,磨的是白粉,做的是黑粑,此花叫做(呀得呀得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的喂喂)叫做荞麦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长子打把伞,矮子戴朵花,此花叫做什么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长子打把伞,矮子戴朵花,此花叫做莲蓬花。

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什么花?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万字花。八十岁的婆婆喜爱什么花?八十岁的婆婆喜爱纺绵花。年青的小伙子喜爱什么花?年青的小伙子喜爱大红花。十八岁的大姐喜爱什么花?十八岁的大姐喜爱一身花。面朝东什么花?面朝东是葵花。头朝下什么花?头朝下茄子花。节节高是什么花?节节高芝麻花。一口钟什么花?一口钟石榴花。郎对花姐对花,不觉到了我的家……

小夏唱完了,忽然感到神清气爽得很。小夏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小夏自小就喜欢唱黄梅调了。那戏里的词儿有时记不准,小夏就瞎编一段。那时光,“耨草不唱歌,蛤蟆吃秧棵”。菜园里,秧田中央,哪里没有小夏的歌声?

16
小夏那些年是在歌声中度过的。

小夏当真没苦恼?家里家外的事情,小夏能独挡一面的,小夏就坑着头不声不响地做,犯不着大大咧咧地,让周围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歇手不歇脚的勤快丫头。小夏不求任何人的赞许和肯定。小夏不是那号人,小夏也瞧不起那号人。小夏干活时,常常自然而然地哼起黄梅调来。小夏喜欢那调儿,悠扬委婉,又柔又细的,唱起来很合小夏的胃口。有时,小夏唱着唱着不自觉地就掉下了眼泪。那歌儿实在很伤感很动人心的。小夏第一次听到的是一曲叫做《十五贯》的地方小戏。小夏当时是挤在人网里踮着脚尖看完的。小夏被戏里风趣幽默的人物,和字正腔圆的声调给迷住魂了。回来的路上,小夏才感觉脚尖像扎着刺一样的痛。晚上躺在床上,那优美的旋律时时回响在小夏的耳边,小夏怎么也驱逐不掉。近在几年前,快活岭庄里也唱过戏的。逢上那样难得一遇的机会,小夏兴奋得饭都吃不下,早早搬张凳子先占个近点的好位子,四处睃睃眼睛,看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尔后热哄哄的场面中突然锣鼓一响,那身着华丽古装的人物,在二胡的伴奏下一一登场了。小夏等整场戏看完了才知道那戏的名字叫《女附马》。这名字还是娘跟她说的。娘也口口称道那戏儿好看,调子也好听得很。那几年,快活岭的天空上,飘荡的尽是黄梅戏的圆润腔调了。小夏每这么想着,就油然莫名的忧伤。不是眼下这日子压迫着自己不能唱,而是仿佛一夜之间,自己油然戚戚地感到,再那么唱着,就被人认为小夏这人整天脑子里不想正事,就爱穷唱么个鸟歌。再说,那年月,唱戏的人是瞧不上眼,拿不到桌面上来的,是贱人们做的下下事。那些年,旱涝灾荒不断,许多人家唱着花鼓,一前一后地以乞讨为生。于是唱戏的就成了贫穷讨饭的另一种说法。都成大人了,小夏得做出些大人的模样来。小夏清楚大人的模样是不可以装出来的。

如今,小夏不是姑娘家了。

小夏多想回到姑娘家那岁月。那些年,家里的日子尽管过得有些紧巴,但摊到小夏身上的事,莫不是爹娘给担着。爹娘不让小夏扛一斤担子。娘也是个好人。娘肚子里装不下花乌龟。娘跟桂花婶子她们不一样。小夏不明白为什么,小夏一想起缺奶水的事,就不由得想起娘。想起娘的时候,小夏就免不了想起一个情景。那个情景其实跟当前一点联系都没有。大概是十多年前吧,庄里叫唤着预防地震,叫什么五级以上破坏性地震。庄里庄外一时间闹得人心慌慌,个个像怕被疯狗咬了腿脚一样。身为队长的爹,今天号召,明天动员。小夏听爹说过,遇下雨天,爹就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防震抗灾,成了千钧一发的头等大事。那些日子,满庄上下,打狗的打狗,搭草棚的搭草棚。以防天有不测风云,样样事都含糊不得。据说狗遇地震,准疯,疯了就乱咬人。于是,狗一只只地被吊死在“鬼头堡”的那几棵粗壮的梧桐树丫上。临时躲避用的草棚,也陆陆续续地在各家屋后稍的坡面上搭建立了起来。那草棚分别依着地形地势,横七竖八地填满了快活岭的整个山丘。听爷辈的老人们说,那场景好像兵荒马乱的岁月又回来了。小夏那时不懂事,印象最深的,要数满庄里比拼吃红烧狗肉的情景。那狗肉吃起来很辣,却很香。小夏吃着就问娘,烧狗肉为么事不上锅台,偏在地上开小灶呢?娘说,狗是吃屎的。

那些草棚搭的都很矮,只能容得下半人身子,只管睡觉,人得猫着腰钻进去才行。有一晚,大雨倾盆如注,轻悠悠地下了三个小时。果然就在那个深夜,地震警报的哨声吹响了。那哨声,从东头一直不间歇地响到西头。快活岭上下随之掀起一片慌乱。小夏是在娘的怀里被惊醒的。小夏听说要闹地震了,浑身抖得异常厉害,牙齿咯咯地上下打颤。小夏是被娘从被窝里忙拖出来的。小夏冷极了,又怕又饿。娘将自己放到了草屋里,盖上被子,又慌慌张张地回头去抱不到两岁的燕儿……小夏后来问娘,爹那时到哪里去了?娘回答说,你爹那晚值班。事实上,那晚根本就没有发生地震。一场虚惊而已。爹是被瓢泼大雨给迷惑住了。爹那时想,不怕一望,就怕万一,人命关天,谁担得了那责任!过后,庄里少数人指责爹的冒失时,爹就是那样说的。爹眼里有别人,而别人眼里却不见得有爹。

小夏怎么也忘不掉那晚,自己躺在娘怀里的那个情景。时隔多年,那情景却是越来越清晰。小夏一想到那个情景,就由不得不想身为母亲的责任。那责任不需要任何理由。天底下的事情,只有这一样,不需要理由。

17
邹大孬子从工地上一回来,便把改道的事跟小夏说了。

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夏,一听脸色瞬间突变,渐渐地由红变白,又渐渐变成块状的青紫色。小夏沙着嗓子问公公,那,他们准备怎么办?

邹大孬子说,镇里跟你爹商量了,说要搬到快活岭来。

小夏不做声了。小夏痴痴地站了会,忽然转身往外跑去。邹大孬子在后头喊,小夏!小夏!你回来……

小夏站住了。

邹大孬子撵上前去,说,小夏,这不算么坏事!

好在哪?小夏用懵懂的目光紧逼着邹大孬子,那晶莹的泪珠儿,跟着缓缓地挂到了脸面上。

邹大孬子说,你看,你娘这不又回到快活岭了?这几年,镇里像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事情既然躲不掉,搬动一下也算不了么事。再说……

小夏不想听,打断邹大孬子的话说,爹,我要去问问!

邹大孬子说,小夏,听我说一句,你爹能处理妥当的……

小夏依旧听不下去,小夏按捺不住心里的那一口气,小夏想也没想地冲出门去。

小夏一路小跑,急匆匆地走了一程,小夏在那棵皂角树下停了下来。晚霞将小夏的背影拉长得异常的扭曲。小夏想了想,转身回头去了小队长家。

小队长正就着腌苷豆往嘴里扒着饭,见小夏气喘吁吁地进来,很客气地唤小夏,进屋说。

小夏直截了当,不进去了,队长,问你一桩事,我前娘那坟真的要搬?

小队长点头“嗯”了一声。

小夏问,那,我爹他怎么说?

小队长说,你爹,他同意啦!

小夏问,要搬到快活岭?

没等小队长答话,小夏就一折身跑开,弄得小队长十分不理解地朝小夏一起一伏的背影,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
小夏为自己突如其来的一股子劲感到蹊跷。小夏没见过自己的亲娘,娘长什么样,只能靠自己有限的想象。时间长了,脑子里自然有了娘有轮有廓的形象。可娘没留下任何值得纪念的东西,一样都没有,至少小夏没有发现那样的东西。直到八岁头上,小夏才算大体理清了家里的代际关系。可小夏那时没有眼泪。小夏无数次地面对种种疑问,面对同龄人的讥讽和嘲笑,小夏都没有眼泪。也是从那时起,小夏每年都要一个人去上娘的坟头,一年两次,年三十和清明各一次。后来燕儿长大了,有一次非要跟姐一块去,小夏不肯,燕儿又哭又闹,说,姐,好事都不带我去!小夏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小夏委屈极了,可小夏却说,燕儿,我去去就回来,姐给你买糖果呢!过两天,姐还带你到大姨家去。小夏瞒过了燕儿,却瞒不过自己。第一次跟爹去上坟回来的那个晚上,小夏就做梦了。小夏梦见了一只大灰狼,朝娘的坟头飞奔过去,接着,那狼就在娘的坟边站定了。狼望了望四周,而后,用两只锋利的前爪飞快地扒着冢上的黄土。不一会,娘的坟就变矮了,站在远处的小夏,抄起一块很沉的石头,拼命地朝狼砸去。可石头怎么也砸不到狼。眼看着娘的坟渐渐地夷为平地了,小夏开始用力全力地喊,来人啦!来人啦!……喊着喊着,小夏就喊不出声了,那嗓门像被人狠狠地掐住了似的,堵得严严实实地。小夏也像狼一样地省视了一下四周,四周一片阴森的幽静。小夏开始了异乎寻常地恐惧。小夏不知道为什么那狼非得要吃掉娘。小夏的眼前出现了狼面目狰狞的模样。小夏就在这时被吓醒了。小夏从床上腾一下坐起身,摸了摸身边酣睡着的燕儿,仍心有余悸。等心脏一起一落的狂跳渐渐平息下来以后,小夏才躺下身去。小夏好想找个人说说话,以缓解心中残余的恐怖,可小夏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只好紧紧地搂着燕儿……

如今,娘的坟真的要搬了。

小夏一回来就这样干坐着,干想。冬声看不过,盛了一碗饭端给小夏。

小夏满脸诧异地接过饭碗。冬声这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莫非这世道翻了个个?

冬声好心劝慰说,有么好想头的!

小夏刚刚缓解的情绪一下子又被激怒了,谁跟你一样木鱼头!

冬声说,你那叫钻牛角尖!

这一说不啻为小夏火山加油,你狼心狗肺!

冬声也被激怒了,瞪着圆滚滚的眼珠,你——今天不跟你说!

邹大孬子站直了,厉声道,冬声!

他婶子也过来劝小夏,别跟那猪尿计较,省一句。

他婶子说着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朝宝贝儿子无奈而充满疼爱地横了一眼。

18
二月初二龙抬头。邹大孬子安排这天让庄里最好的砖匠师傅老伍来看屋场。

砖匠伍师傅被冬声请来了。伍师傅先在已辟出的空地上,从基脚这头往崖壁后梢走了一个来回。伍师傅说,少六十公分。

冬声和爹无奈地互递了个眼色。

之前,冬声早在心里犯疑,那棵横看竖看都显得戳眼的电线杆,会不会碍着冬声的好事。冬声用脚步量过,满以为距离远足够了,挡不着批栅的下脚。冬声不知道砖匠那活儿里也藏着许许多多的名堂了。伍师傅替冬声计算了一下,最低也得要七藐水。伍师傅还向冬声传授了一大通风水相克之类的道理。冬声当时没听得进去。冬声现在懊丧极了。但冬声对伍师傅说,将就点,有么大不了的!

伍师傅说,冬声啊,我都做了快四十年的砖匠,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冬声,话我可是对你说了,信不信,你们父子俩看着办了!

邹大孬子说,伢不屌的不懂事,听他说,盐都卖馊了。老伍,你说这事情怎么搞?你说了算!

伍师傅仰头望望那高高的电线杆,说,照我看,这杆子必须得移。

邹大孬子说,那工程就大了。

冬声一旁站着,不住地往心里叹气。冬声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事情呢!去年刚入秋那时,小队长跟电工俩一道还上门找过爹,征求爹的意见,线杆埋在那位置碍不碍事?爹当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没想到,几个月后,却招徕了这样的麻烦。看来,咱父子俩都不是打算盘的好料子。

邹大孬子也是满肚子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邹大孬子思虑了片刻说,移就移!

冬声从心里感激爹。爹脑子里的那弯儿转得太大了,也太快了。爹脑子转得快,冬声哪晓得是钱三爷的功劳。若不是几天前,小夏在言语中不自觉地走露了一两句,冬声现在还蒙在鼓里。冬声对丈母爷这人很不理解了。忽左忽右,时好时歹的,对晚辈的打一下再摸一下,让人琢不透。冬声原以为丈母爷是个很简单的人了,你顺着他,看起来是他牵着你的鼻子走,而实际上,却是你牵着他的鼻子走。

熄了灯,和小夏合床躺下了。冬声说,过几天你爹要过生日了。

小夏说,亏你还记得!

冬声说,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忘,这事可忘不得啊!

小夏说,讲的像唱歌一样。

冬声问,你爹晓得这事吧?做房子的事。

小夏说,晓得又怎么样!

小夏跟冬声说话蛮不像从前百依百顺了。小夏就想跟冬声对着讲,冬声往前,小夏就往后;冬声上天,小夏就下地。小夏觉得这样似乎心里舒坦些,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
冬声也不想心里的那些个猫腻了。怎么着冬声是亲过小米一口的,那一口冬声记得很清楚,跟白纸黑字一样抹不掉。偶尔那情景跳在眼前,跟做梦一般。

冬声说,不怎么样,怎么着他也是我半个爹啊!……作为半个儿子,我是有分寸的。

小夏说,哟,哟,分寸?你么事没分寸?

冬声听出了小夏满嘴的醋味,忙说,说话别带刺,小夏,明天你把这事跟爹说声。

小夏翻过身没搭话。

冬声变着戏法,好久才将小夏乖乖地哄到自己的怀里。冬声得胜之后,说,小夏是快活岭的好姑娘!

小夏说,再好,哪有嫩的好呢!

冬声说,那要看她能不能赶得上小夏。

冬声肉酥酥地说着,便有些醉晕晕的。冬声搂紧了小夏,压迫得小夏喘不过气来。小夏趁着那势儿将心里的话放了出来。小夏说,冬声,你说,你到底还像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

冬声抵了抵小夏的鼻梁,说,尽说傻话!

这时候,小夏信得过冬声了。这时候即便是天底下所有的谎言,都仿佛顷刻间摇身一变为值得信赖的表白。

等冬声睡实了之后,小夏仍是克制不住自己,小夏的眼前出现了亲娘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面容。

小夏觉得一个人的身世是躲避不掉的。

几天前,娘的坟已搬到离家不远的地方。那一幕幕还留在小夏空荡荡的脑海里。爹忽略了所有的常规仪式,找了四个劳力,一个上午就筑好了冢。小夏白天到丘上的地里去,远远地望着那坟冢,心里的滋味怎么也说不准。糟糕的是,小夏一见着那隆起的亲娘的坟冢,想到的却是后娘。有时见了后娘,那脑子里却冒出了亲娘的音容。亲娘总反反复复地问小夏,你爹还好吧,你爹还好吧……小夏说不清为什么,老是这么一句话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句话重复了无数遍,也平白无辜地折磨了小夏无数遍。

19
一场雨过后,春天说来就来了。那煦风和暖阳,很容易地把人带到慵懒的回忆中去。太阳一露脸,快活岭高低起伏的山丘之上,俨然一派不可开交的繁忙景象。日子如此四季分明地流转着。那场连阴雨霉了冬声几天,都快急飞了冬声那魂儿。小夏一得闲,思绪却像油菜田里的蜜蜂一样地横飞乱舞。天一放晴,队里照例要开工修路。劳力的一扎扎地打门前散拉拉地走过,又从门前稀拉拉地收工回来。田畈里开始冒上了一缕一缕的青白色的烟苗,秧田里的火粪烧起来了……

小夏想起了上年的春上。想起了爹和那个心碎的晚上。爹举着刀……爹后来哭了……小夏怕看到爹的哭……小武在门前打着滚……二爷劝爹不要多喝酒……

小夏想起了那些夜晚。那些夜晚,总是以两种形式存在于小夏的记忆里,一种是心醉,另一种叫心碎。

第二天,小夏见到了爹。

准确地说,小夏只见到了钱三爷的身影。小夏是站在屋后的那树林里看到的,小夏抱着苗苗。苗苗将小手含在嘴里,那样子仿佛与小夏一起回想天真烂漫的童年岁月。那会儿,三爷就站在小夏亲娘的新坟前。三爷只站了一小会,就转背走开了。三爷走出没几步,又慢悠悠地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望。三爷回望的时候,用手抹了下嘴角。那一连串的习惯动作,小夏看得一真一切了。那些动作,在小夏看来,既寻常得很,却又让人难以想象。

等三爷走近了,小夏喊了声爹。三爷一抬头,小夏才看见三爷的脸色有些青,跟平时不一样的青紫,古铜色的青紫。小夏说,爹,你回来啦!

三爷说,回来了,跟小队长说了声,回来找点水喝。

小夏脑子里闪了会,说,你不是腰……酸痛吧?

三爷掩饰说,不疼,哪疼!

小夏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一番爹,说,到我家去喝点水。

三爷说,不了,不了。小秋在家搅,我回去望望……

三爷说着就往回走,忽又转过来问,小夏,你家那屋么时候动工?

小夏说,冬声计划把电线杆移了就做,那天伍师傅说,那线杆挡事,也不吉利。

三爷说,倒!邹大孬子还讲究这些事?倒你个妈!么吉利不吉利!想吉利就吉利了?要吉利想不吉利都不行!

小夏说,伍师傅这人到底怎么样?他那么用眼瞅一下,拈一下胡子,就知道来事了?神仙啦?打算盘还得用五只手指头,光说说,就把人心搞乱了,冬声这几天在家里,眉头皱多深。

三爷说,冬声今个在家里?

小夏说,不在,到村里找电工商量去了。哪晓得行不行,大队干部嘴巴都要大些。

三爷说,要不行我把你去说说。冬声,我看他够呛!光嘴撇一下,人家睬你个屁。

三爷说着头偏到一边去,那眼珠儿在眼膛里上下左右地翻转了一周。

小夏意会着点了点头。小夏明白爹的意思。现在不比前些年了,你要拿人家电工当人才是。眼下,电工的活儿正红火着烫手呢。

三爷慢吞吞地回到家,刚倒了一杯水正准备喝,就猛一阵感到眩晕,眼前倏地黑了一下,抬起头,又出现了一圈细花碧绿的小点点。三爷歪倒在八仙桌旁,手紧紧地扣着桌拐,好歹没摔着,紧接着止不住一连串猛烈的咳嗽。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坐定。三爷对自己产生怀疑了。以前那好身体,怎像山芋一样烂了皮,还是蚀了心?

燕儿放学回来了,嘴里念着“绿树村边合,青山廓外斜”,手里还夹着一朵金黄的油菜花。燕儿见了爹,就忍不住对三爷说,爹,咱快活岭真像那诗里讲的一模一样!“绿树村边合,青山廓外斜”……

三爷眨着眼看着燕儿。

燕儿以为爹要对自己发脾气,连忙收住了嘴,四处找她娘说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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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9-16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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