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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目光响亮 > 第一章 父命 
第一章 父命    文 / tcts3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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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小女儿出世后,钱三爷满脑子里只装着两个字,儿子,儿子。儿子!儿子这两个字压了三爷二十多年。越压越重,像只看不见的千斤大鼎。三奶奶算守尽了一个女人的本份。三奶奶默认了,生为钱家人,死为钱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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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本是书香门第人,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教书匠。三奶奶念念不忘穿着粗布大褂的父亲说过的话,做女人就得“温良恭俭让”。父亲兴致来时,常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几句铿镪有力的“古人云”。可父亲远没料到,在四年前还没有结束的文革风暴中,悄悄地作了古,可谓往事如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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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早已习惯了钱三爷了。习惯了三爷声响如雷的鼾声,习惯了三爷不问青红皂白便劈头盖脸的“我日你个妈!”,习惯了三爷“喝酒不醉,喝它扒屁”的冲天酒气神仙劲儿。总之,习惯了三爷的一切。不习惯也得习惯。还是在世的父亲说的好,柴米油盐加口水,那才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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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早已过了穿花衣的年龄,算来四十刚出头。三奶奶摸摸心,成天抹眼泪过日子不是个事,便认定了此生,无论如何得为三爷生个传宗接代的种。要不,做女人也是很不地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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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零三个月后,三奶奶又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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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前三次一样,三奶奶整天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抚摸来抚摸去。三奶奶多希望肚子里的小东西能多踢她几脚,踢得越凶越好,越凶越像个男儿。这世上,男儿的闹腾也是做女人的一种幸福。没有了男儿的闹劲,尽然世界平静下来,也是一件让人憋得慌的事,就像吃的菜里没搁盐。女人仿佛一生下来,便将自己的薄命卖给了站在对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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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出世了。三爷的额上绽开了花。三爷分明听到儿子“哇”地一声,那声音顿时从瓦缝中紧一阵松一阵地向天空散开去。那哭声让他活活等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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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忙前顾后地乐了好几天,逢人嘴角便拢成一条顽皮的小沟沟。第二天头上,三爷就跑到附近村里的算命先生那儿,报了儿子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掐指盘算了一番,说,“七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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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乐颠乐颠地回到家,便按照老规矩张罗着红糖和红鸡蛋了。老菩萨算有眼,半百之年让我钱三爷喜得贵子,酒自然要多备些,山芋酒和曲香酒各备两拎,另外还有七荤八素的。这回得铺张一下。三爷此生连结婚都没排场过,无论如何,这次不能让人说半句“省酒待客”的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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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朝”这天,晴空如明镜,阳光照在三爷花白的癩痢头上,格外耀眼夺目。三爷为让自己显得年轻些,精神些,头天晚上抽空剃了胡子。胡子本来就疏疏拉拉的几根,一点也不旺盛。三爷横竖想着,生活从明天开始就跟往常不一样了,总得有点新气象,所谓去旧迎新。于是就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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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的堂屋里,整整摆了四桌,加上里屋后房,一共十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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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怎么喝到嘴里的,三爷三更醒来已经没了印象。三爷还隐约记得六十这个数字,对,三钱的杯六十杯。六十杯对三爷来说,是此生喝酒史上的一次新突破。三爷没顾着多想白天喝酒的事。黑暗中,三爷将手伸向熟睡了的儿子身上,三爷摸到了儿子的小鸡鸡,紧巴巴的,于是又捏了捏,小家伙居然有了一丝反应。三爷差点笑出了声,又掂了掂两只小蛋蛋,便宽心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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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三爷在一年两度的生产队社员会上,自个儿摘掉了生产小队长的帽子。打从十九岁那年当上队长以来,风风雨雨三十年,从饥饿到备战备荒,从土改到文革,从集体大食堂到分田到户,三爷该做的都做了。队里的人想从中挑出几根刺来,不那么容易。如今,家家户户的日子渐渐好过了,不愁吃穿了。三爷我也算是有功的。就算没什么功德,也前后为生产队的集体利益,就差没跑断腿。今年丈田平地,明年兴修水利,年年操不完的心。现如今,儿子出世了,人也老了,干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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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员都到齐了。三爷说,今个大伙都在,先说个事。如今城里的人兴退休,你们看我这把年纪,队长是干不下来了,借这个机会,大伙商量一下,落实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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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社员们一阵交头接耳。你望着我,我望望你。小伙子冬声放了头炮,三爷不干,谁干得了啊。冬声才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方面大耳,人憨直。

众人面面相觑,接着又一阵骚动,是啊,是啊……

几个捣蛋鬼暗地里唏嘘,马屁精,想做三爷家的上门女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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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镇了镇场面,说,哪个不能干?钱三爷我可是一个大字不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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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嘴桂花婶子说,三爷这是刚添了大胖儿子,就想把我们甩了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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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没搭话,“嘿嘿”地笑着。三爷笑的时候,将紧绷绷的衣袖从嘴边拂了过去,又用手抹了把嘴,还是没止住扬在嘴角的笑意。三爷便由着大伙的七嘴八舌。三爷已下定决心了。

三爷卸掉了队长的职务,真是无官一身轻。有事没事,嘴里总溜着《王小六打豆腐》的黄梅调儿。一回到家,抱起摇窝里的儿子,就左一下右一下地亲起来。儿子不吃那一套,紧闭着双眼,哭得越来越起劲。

我日你个妈!还没喊老子一声爹呢!三爷说着,刮了刮儿子踏踏的小鼻梁。

儿子的腮帮顿时鼓了起来。三爷用粗壮的手指掏儿子粉嫩的腮帮,儿子的哭声停了,“吃”的一声,似笑非笑。三爷说,笑啊,老子就等着你笑。

三爷的老母亲看不惯了,老不正经的,抱见儿子一枝花。

三爷这才将儿子放回摇窝里去。

三爷知道母亲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凡事笑几声,就算回应了。见母亲主动发话,三爷望了眼母亲。三爷明白了,母亲这是在替他高兴。三爷晓得母亲的耳背,大声说,他奶,你去歇着,伢子我带。说着就骑到摇窝上,摇头晃脑起来。

母亲的脸上挂着一丝笑,举着拐杖转身一边烧饭去了。

三爷这才注意到母亲的背又驼了一些。母亲算起来也拉扯过大大小小上十口人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死鬼父亲若是地下有知,也该明白自己的福份。五一年那当口,父亲硬是一个人逃荒到徽州,扔下一家老小不问,真够狠心。五年后,两手空空地回来过一趟,三爷先是没理他。我没你这爹!三爷当时以牙还牙。父亲气得牙齿直打咯嘣,但父亲只能忍着。父亲说,三子,爹是没法子啊。三爷说,那我娘有法子?你说!父亲将头转向娘。娘倒是陪小心,小三子,你爹回来了,就好好说,别跟打枪似的,他是你爹!三爷说,我不是他儿子!说完,拔腿跑了出去。

那年三爷二十未出头。第二天,父亲从此别了母亲,出去讨生活去了。多少年过去,日子渐渐地宽裕了起来,过年能扯上几尺布给伢子们做件新衣服穿,全赖着母亲家里家外地操持。后来,母亲也顾不上坐在冬天的墙角边等父亲回来了。再后来,有一次听母亲说,他死了,哎。三爷没多问。心想,死了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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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每到年三十,三爷没忘记在吃年饭之前,为死鬼父亲,在门前烧几叠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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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那天,三爷挽着裤管在田间放水。冬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三爷,快,快回吧!三爷诧异地问,出了么事,这么急?冬声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你,儿子,不好了……哎……不说了,赶快回吧!三爷一听说儿子不好,浑身热血全涨到眼珠上了。二话没说,扔下锄头,一溜烟地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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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已经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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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看着已经死去的儿子,一时间失去了知觉,只眼直直地望着。许久,三爷掀开了儿子的盖脸布,抱起已长睡不醒的儿子,牵牵儿子的包被,尔后轻轻地放下去,铁青着脸说,我是你爹……说着就泣不成声了。猛然间,三爷挥出右手,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脸庞上抽过来,接着左手又补了一下。完了,转过身对着三奶奶咆哮,我日你个妈!你,你……我,今天非打死你这——贱货!三爷浑身颤抖得厉害,话也半天接不上来。冬声等人看不过眼,一把死死地抱住三爷,硬是将他拖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去。

令三爷伤心的是,他竟连儿子死于什么原因,至今没摸清楚。村里传言着几种说法,一种是,伢子是抽风扯筋死的,一种是伢子在喂奶时呛死的,还有一种是三奶奶故意掐死的。三爷知道这些都是讲不通的狗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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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为此三天未进一粒米。

儿子夭折后第二天,三爷买了一口上好的缸,找了地匠物色了一块好地,葬了儿子。三爷亲自给儿子圆冢。按风俗,在坟头上罩上一只粪箕,才算完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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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晚上,三爷没眨过一次眼皮。偶尔迷上一会,眼前老是晃荡着儿子鼓囊囊的腮帮。三爷的脸总是贴着儿子的腮帮。儿子笑了,咯咯地出了声。三爷对儿子说,小狗日的长大了,再给个你爹生个小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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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死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眼看着三个女儿一茬接一茬地长大成人,三爷明白,她们迟早是泼出去的水。可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自己的一块块心头肉。日子久了,自然也有了一丝做父亲的成就感。每次从田畈里回来,三个闺女长一声短一声地轮流喊着“爹”,叫得三爷的脾气越来越小。三爷时常话到了嘴边,还是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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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夫莫若妻。三奶奶又何尝睡过一晚的囫囵觉,何尝吃过一餐香喷喷的米饭。这些三爷都是不知道的。三爷每每房事结束过后,便一头倒了过去,睡得像头酣畅的老黄牛。三奶奶只能长叹一声,这都是命,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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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晚上倒是例外。三奶奶迷糊中醒来时,被窝里不见了三爷。三奶奶于是侧起身,三奶奶看见了三爷。从老房子顶上两片亮瓦中透进来昏暗的月光中,三奶奶看见三爷坐在橱柜旁边抽着旱烟,烟斗前头的通红火光在昏暗中一隐一现,一阵紧似一阵。三爷听见三奶奶掀被褥的声音,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口,便起身默不坐声地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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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说,我再怀一次。

三爷说,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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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说,我还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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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说,我想结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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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说,下胎肯定还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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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的脑子震荡了一下,肯定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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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说,我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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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说,想的管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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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不做声了。夜跟着宁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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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茶岭公社的人,说起来没有不知道快活岭小队的钱三爷的。三爷自文革刚结束后的第二年,就进了公社的采购站,负责棉花收购一摊子事。验质,司磅,开票,付款,押运。全由三爷一人包办。三秋一过,刚收完稻籽,入了仓,交了公粮,一切妥当了,三爷就一头扎进了采购站。个把月下来,三爷不落下一层皮,也免不了身上要掉几斤肉。三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天蒙蒙亮,三爷放下碗筷准备起身。三奶奶说,天该下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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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气呼呼地说,你这奶奶的,有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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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说,吃枪子儿啦,不下雨你能歇得成?

三爷说,歇?庄稼人歇着有饭吃?我日你个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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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说着,没再理会三奶奶,扭头就出了门。

三爷走到离家五华里的采购站,天刚好泛亮。五十出头的三爷,如今走起路来,已今非昔比了。先前总是迈着阔步,兔子一样地往前冲。现在不行了,倒八字步越走越慢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
这天下午,三爷照例要将整车的新棉押往梅心驿镇。“解放牌”大卡车停在采购站的大院里,三爷正装着车,猛地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三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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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闻声回头,是花儿。

三爷一万个没想到。花儿自从远嫁梅心驿以来,再也没照过她的面。二十多年的光阴似箭。三爷定睛再看了看,是花儿。胖了点,黑色灯芯绒的褂子,阳光下,那黑色中泛着似红非红的片状的花色图案,浑身都散发着中年女人的味道,脸上除多了几处不太打眼的斑点外,分明还是以前那个俏嘴的花儿。

三爷先是没说话,只尴尬地摆开双手笑了笑。花儿径直朝三爷迎面走了过来。花儿走路的姿势,三爷再熟悉不过了,一颠一颠的,像蜻蜓点水。

三子……花儿说着,伸手将粘在三爷鼻孔边的棉丝牵了下来。棉丝夹在花儿的指甲缝里,花儿像那么回事地弹了一下,棉絮丝悠悠地飘了起来。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花儿将双手交叉地搭在身前,眼睛呈放射状又搀杂着一丝游移不定。三爷也那么腰板僵硬地站着,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目光又不着边际地扫到脚下的地面上。双双若有所思了片刻,两双眼睛,不由地一起转向那悬浮在空中的棉絮丝。

习惯了,不碍事的。三爷笑着说。

带上口罩子,省得吸到肚子里去了。花儿说。

棉花毒不死人的。三爷“嘿嘿”地笑。

你这个人,还是倔脾气,一点都没改。

好好的一个人,么事要改呢!

真无药可救。哎,我问你,身体还像以前那么壮吗?

你看这不是好着嘛!做农业的有几个歪歪倒的劳力?

你这人怎么还是那么说话不搭腔!花儿嘴里埋怨着,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说着拉着三爷的手臂就往墙外走。三爷别别扭扭地跟着。三爷说,有话你先说!

花儿将三爷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一个劲地问,婶子对你好吗?你看你这德性,一点也不懂得照顾自己。花儿说着顺手拍了拍三爷身上的棉丝和灰尘。继续问,你们吵过架吗?儿子多大了?父亲可是不好当的……

别说了!三爷刹住花儿的话。

花儿给懵住了,大惑不解地看着三爷。三爷一声不吭地站了半晌,说,我么事非得要儿子!

花儿心里揣摩着三爷的话,怎么觉得味道怪怪的,酸溜溜的。花儿没敢擅自开口,眨着眼看着三爷的脸。

儿子死了。去年。

叫婶子再添一个。花儿压着心里的惊,淡淡地说。

说的容易!想添就添了?我不打算要了,人都剩下一根筋了,还要。

么年代了,还那么老古董?不要白不要,要就得趁早。

三爷琢磨着花儿的话外之音。

花儿解释说,你不知道,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已经下来了,明年就要落实到户。

明年?扯他娘的蛋!老子操他去!

不瞎说,你不是不想要了?

三爷说不出话了。

花儿跟三爷儿分手的时候,晚霞正好映在西边窗户上的那层薄纸上,粉嫩的红中泛着一丝鹅黄。这让三爷联想起儿子粉嫩的屁股,像绽开的两片花瓣一样的屁股,那屁股三爷没少摸它,三爷也曾经沉醉过的。见花儿还热情不减地招呼,叮嘱再三,三爷回过神,听见花儿说,回头到大队部里找我,陪你喝两盅。三爷扯着脸应着,去的,去的。

三爷这才清醒过来,三十年前的花儿走了。三爷看着花儿的身影在他的眼中越来越小,直到变成芝麻大的小黑点,三爷只孤家寡人一样地原地站着,心里的滋味怎么也说不上来。

花儿已经是大队的妇女干部了。真是天地造化,人各有命。老古话说的没错。想来,三十年多前的私塾,花儿算是没白念。那光景,三子就扒在花儿念书的窗台上,不停地做鬼脸,吹口哨。三子不明白花儿嘴里稀里哗啦的,到底念的是么东西。
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

一次三子用尽心思地听,只听清了四个字:赵钱孙李。因为那里头有他自己的姓。私塾老先生瞪着眼,用三子听不懂的话赶他走,三子伸出舌头,呸!……拍拍屁股溜了。

花儿后来逃学了。三子问她为什么不念了?

花儿说,憋死我了,一念就头疼得厉害。

那你爹同意?三子问。

我爹他不晓得的。

那老眼镜不告诉你爹?

我不管了……花儿噘着小嘴说。

那你爹晓得了,就要掸你的屁股,哈哈。

你这哈巴嘴。花儿说着,眼里已经含着泪花花了。

那时,三爷只有十岁。花儿小三爷两个年头。花儿的原名叫孙竹梅,是她当文书的爹给起的,她爹说松竹梅岁寒三友,妙极了!花儿不懂,瞳孔翻得老大也不明白。花儿就问三子,孙竹梅这名字好不好听?

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没听说过。

到底好不好?

不好!

哪不好了?

拗口。什么松啊竹啊梅的,跟你念的书一样,烦!

花儿晃了晃了身子。

还不如一个花儿好呢。三子信口说。

花儿?……好!就花儿了。花儿跳了起来,牵着三子的手就往远处的油菜地里走。

你看你看,这花儿多好看。花儿说着就随手摘了一朵,递给三子,又说,给我带上,插在左边的辫子上,我喜欢左边。

三子将油菜花插在花儿右边的辫子上,然后也摘了一朵,插在了左边的辫子上。花儿又欢快地牵起三子的手,一边奔跑,一边喊着,我的名字叫花儿。我的名字叫花儿……一直喊到了家门口。

花儿她爹听见了,迎了出来,挺挺地站在了花儿面前。花儿灿烂如花的笑容顿时消失了,花儿抹了把溅在嘴角边的口水,耷拉着头,乖乖地等着她爹发话。

什么花儿草儿的!谁让你这样说的?疯啦,放着好好的书不念,皮肤作涨哪!

花儿她爹说着,掸了花儿一个巴掌。见花儿呜呜地哭了,三子一跺脚跑开了,嘴里一路咒个没停,狗屎爹,爹狗屎,爹打人来狗拉屎;狗屎爹,爹狗屎,狗咬人来爹拉屎……

三爷还记得,那是开春第一场雪后初晴的日子。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晰,是因为,三爷那天正好脱掉了肩头还露着棉丝的粗布小袄,脚是光着的,冻得红哈哈的。出门时,当娘的拿了双刚做好的布鞋,三爷舍不得穿,把鞋还给了娘,说,这鞋等过年穿。三爷还记得,那年头,快活岭的上上下下像蜂子锥了屁股,坐立不安,生怕抓去当了壮丁。后来才知道,狗日的小日本打进来了,听大人们说还死了一大批人,血流成河。三爷不晓得这一大批到底是多少数目,血流成河是么个样子。总之死人都是很害怕的,鬼森森的直叫让人皮肤往骨子里头收缩。

三爷想到这,摇了摇头。人这一生,命中注定你是活口,就当是捡了条狗命;前世修定你是个抠泥巴的,你逃不掉。剩下的,还是看不见尽头的浑沌日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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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煞黑了。三奶奶正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见三爷回来,连忙生起炉灶,下酒的菜也上了桌,辣椒炒干鱼,三块臭干。三爷满上一盅米酒,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三爷“啪”地将酒盅放在桌上,你们都过来!大女儿小夏二女儿小燕围了上来,四岁的小女儿小秋,也被三奶奶推了过去。三爷说,你们都大了,懂事了,翅膀都在一天天地硬扎,爹也越来越省心了,爹只想问你们一件事,想不想要个小弟弟……三爷说着,自个儿扭过脸去,又倒上一盅,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
三奶奶和三个女儿,被三爷的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姊妹仨一个个看得傻了眼,以为这是爹发大脾气的前兆。向来胆小的燕儿更是站着两腿发软,浑身瑟瑟发颤起来。三奶奶也觉着事情有些蹊跷,但三奶奶没吱声,佯装没听见,只顾着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三奶奶的若无其事,在伢子们看来,明明是一种无声的抵抗。这样一来,姊妹仨心里更加急得慌,但当着爹的面,个个垂着头,瘪三一样地站成一排,等待着爹的发落。

空荡荡的房子里开始静得出奇。三奶奶抽动麻线的声音格外的刺耳,不时地发出“吱吱呲呲”的古怪声响。煤油灯上冒着轻烟的火苗,闪了几下。风开始在屋顶上方呼叫,瓦缝里沙沙地响着被细石撞击的滴脆声响。后房虚掩着的门,“哐”地一声带上了。

三爷重新斟上一盅,“咕”地一声喝了下去。三爷轻轻沉沉地放下酒盅。

三爷说,爹从来没有告诉过谁,你们仨,还有你娘,你们统统都不知道,今个,是我爹的生日。

那一个“我”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说完,三爷的眼睛已红上了一圈。三爷停了会继续说,可他死了。死了。他也是个爹。我的爹!……

三爷说,我就想要你们一句话,想不想要个弟弟。

姊妹仨这才交换了一下脸色,还是没张口。那脸色真让三爷似懂非懂,好生失望又好生怜惜。三爷说不准心里的滋味,当爹的主张竟然让伢子们来作参谋。三爷年轻的时候,决不是这般寡断,优柔。

三爷说,我要你们说真话,不骗你爹。一个字都成,啊。

三奶奶实在听不过去了,这事问伢子干什么。

三爷说,你懂个屁!

屋子里又开始只听见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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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撂了一条干鱼到嘴里,换了只搪瓷茶缸,再满上酒。

三爷说,小夏,你先说,说错了爹不怪你。

小夏怯生生地说,想。

燕儿没等爹问,接着小夏的话说,想。

小秋也跟着说,想。话还没收住,就“呜”地一声哭出声来。

三爷挥了挥手,去吧,都去。

话音刚落,小秋就一头扎进了娘的怀里,哭个没停。三奶奶放下针线活,哄着小秋上了里屋的土床。

三爷将整一瓶酒喝了个干,就一醉不醒了。是小夏扶他上的床。这个家中,只有这一张唯一的雕花木板床,还是三爷结婚时打的,也是家中唯一值钱的家具和摆设。三爷那晚没再多说一句话,任凭小夏的服侍,像头犯着瘟神的老牛。见三爷倒头沉沉地睡去,懂事的小夏这才转身离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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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再次怀上身孕,已经是河边看柳的日子了。

这之前,三爷没再将高兴挂在脸上,而是放在心里藏着。三爷觉着,还没谱儿的事再要这么传出去,怕是被人笑话。但一有空歇,还止不住地扒着指头算,是哪个日子种下的种。算来算去,那天晚上醉酒之后的可能性最大,可怎么就没有丝毫的印象呢!三爷也没再问三奶奶。眼下春节已经迫近,得为伢子们备件新衣,准备几张压岁的毛票,崭新的。这是正事。吃的东西大多不需三爷操心,鸡呀肉呀鱼呀的,不是自家养的,就是生产队里分的。每到年关,三爷打自当爹以来,都要专门到十几华里外的镇上跑上一趟,买些五香八角生姜之类的佐料,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年货,扯布,买袜子,称几斤红糖、瓜子等。

三爷知道“爹”这个字在心里的份量。

女儿也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三爷想通了。一碗水端平,才是道道。几十年过去,风调雨顺也罢,水涝旱灾也罢,听天由命。何况日子一天天地好,自家的田亩多种多得,收成年年渐长,这更好的日子没准还在后头呢。

一大早,三爷穿上了去年新做的蓝的卡的褂子,拍拍身子,牵牵衣角,对三奶奶说了句,我去趟黄泥镇,就上路了。没出里把路,三爷在通往黄泥镇和梅心驿的叉路口,犹豫了一会,拐了个弯,便上了梅心驿的羊肠小道。

三爷想顺路看看孙花。花儿所在的大队部,是通往梅心驿的必经之地,离镇上只有一里多一点的路程。

三爷站在大队部的门口,前后迟疑了片刻。三爷望着空荡荡的大院里盛开着的稀稀朗朗的一小簇一小簇的梅花,朵朵娇小鲜嫩。远远地看上去,活像十七八岁大姑娘含羞的小酒窝儿。三爷的目光就在那些花瓣之间逡巡不定。

三爷正莫名所以地想着,花儿骑着辆自行车出来了。花儿不经意的一抬头,看见了三爷,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没等三爷定过神,忙跳下车来,喜不自胜地说,三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三爷这才看见了花儿。脸上的皮肉一起堆了上来,尴尬地笑了笑,来,顺路随便看看……孙花说,你这个人,真拿你没点子想!当我什么人了?这么冷的天,快进屋喝口水。

三爷跟着进了大队支部的门。趁孙花转身的当儿,东瞧瞧西望望。三爷的眼睛一路移到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崭新的宣传画报上,停住了。那画报上的胖宝宝,正挤着眼冲着三爷天真地笑着,画报下方写着八个字:计划生育,利国利民。三爷认不得那些字,但大抵猜得中就是那个意思了。三爷心里一阵隐隐地痛,一波又一波地泛着酸水。三爷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孙花,我走了。

孙花惊讶地问,么事那么急?吃了饭才走不迟。

三爷说,不了。年关事多,买点杂货,还得趁早赶回去。

孙花不高兴了,说,我熬不过你。

三爷说,那我走了,回头见。

孙花这回没应话,悄悄地跟在了三爷的身后。出门走了百十米,三爷才发现孙花在身后跟着,一脸糊涂。孙花赶了上来说,我跟你一起去镇里,上我的车。

三爷默认了,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
孙花问,婶子,她过得还好吧?

三爷说,么好不好的,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

孙花说,这么多年,一点没你的消息。那次不是碰巧,怕这辈子也难得遇上你。

三爷说,你呢?

孙花说,我?你不都看见了?大队里管妇女工作。儿子十一岁了。他爹早死了。

三爷心头一惊,说,哪年?……

孙花说,鬼才知道。不说这些。哎,莲子婶应该享福了吧?

三爷说,她?都陈年八代的事了。

孙花问,到底怎么样了?

三爷说,也死了。难产。

孙花听着不做声了。车向前滑了一小截,突然停了下来。三爷踉跄着站稳,问,车坏了?

孙花说,坏!坏什么坏!我看你才坏了!

三爷不知所措。

孙花说,你,怎么不来找我!

三爷说,你不知道我。

孙花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
三爷撇不过孙花的嘴,将莲子死于难产,后来迫于母亲的威严,娶了现在的三奶奶的经过,一老一实地告诉了孙花。孙花听了,不停地往心里叹气。孙花想,古人说的没错,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不相亲。

到了镇上,孙花一直陪三爷买完杂货。孙花跟三爷寸步不离,跟得三爷心里一阵阵地发急,想说推辞的话,就是不知如何开口。三爷后来转念一想,跟着就跟着,碍不着什么,就当是小时候玩一次过家家的游戏。

见三爷要买的东西一应俱全了,孙花说,我想陪你喝一盅!三爷再三推脱。孙花不依,好不容易碰上一回,今天,我不让你走了。说着,眼睛紧逼着三爷。三爷躲开孙花的眼神,那眼神儿瞅得三爷的心里七上八下地拉锯扯动。

孙花将三爷带到住处时,太阳只剩下了半边脸。三爷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很开敞的两间平房,收拾得很利落,清丝丝的,看不见一处蜘蛛网。三爷瞧着就觉着舒心。三爷这边看着,孙花已经系上围裙忙活起来。

孙花说,三子,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事吧?

三爷说,当然记得。

孙花说,记得什么?你说说瞧。

三爷说,记得,你一哭起来全生产队里的人都能听得见。那时,我常拽着你的小辫子,说,花儿,教我识字。还有一次,我俩疯着回家,你爹掸了你一巴掌。

一提起往事,三爷紧绷着的神经才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
孙花问,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
三爷说,怎不记得,一肚子的墨水。你父亲去世后不久,你就嫁到梅心驿了。

孙花说,可你一点都不清楚,我为什么那样。

三爷说,我没多想……

孙花一边吵着菜,一边跟三爷搭着腔。说到这儿,孙花沉默了好长时间。不一会儿,菜上了桌。两个人开始对饮起来。

孙花说,我父亲是很少喝酒的。我这酒量不定是受了你的影响。

三爷说,开玩笑,你我哪搭得上。

孙花说,我还记得,我父亲临死前对我说的一句话。

三爷问,说么话了?

孙花说,他说,爹对不住你,爹,打过你一巴掌,说完,就闭眼了……

三爷说,哎,这当父亲的……

孙花说,我父亲死后没出一个月,我就嫁到这边来了。你不知道,这完全是父亲的意思。我没办法违背父亲。他生前多少次叮嘱我,李家是个好人,靠得住。没想到,我儿子才三岁头上,“姓李的”就跟着隔壁队的一铁道工做帮工去了,说什么赚了钱养活我们娘俩,还有他父亲母亲。可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外面的人都纷纷说,他们都已死了。那以后,我就没指望“姓李的”还能活着回来,我倒没什么事,可就是苦了那伢子。看着人家的儿子在娘老子面前打打闹闹的,眼都谗得通红。

孙花说着,眼圈潮了,朝门外擤了把鼻涕。

三爷叹着气说,当父亲的……也难。世上的事都难。

孙花说,不说了,我们喝酒。
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很快将一瓶酒喝了个底朝天,双双都有些醉了。孙花说,醉了才好。我从来没有醉过,今天醉了值。三爷喝起酒来,哪容别人腻妈,干干脆脆地继续往下喝。另一瓶喝到一半时,孙花有些招架不住了,眼睛醉迷迷地朝三爷的脸上看。三爷借了酒势,胆子不那么小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孙花。孙花朝三爷走了过来,靠在三爷的身上,摸了摸三爷光秃秃的后脑勺,又摸摸三爷的脸。三爷的气儿开始粗了,抱起孙花就上了床。



6
自穿开裆裤到做了几十年的父亲,三爷从没那样放纵过。三爷清楚,接不开锅盖的困窘,一去不回头了,可日子依然得战战兢兢地过。像过着一架并不平稳的小木桥,人走在正中间,突然头晕眼花,不知去向。有时又像河面上飘荡着的小船儿,顺水而下,风吹过来,雨打过去。你顾自掌着舵,扬着帆,你力大如牛能制撑得住,还是病歪歪地支着老命,那要看你的祖坟是否埋对了风水,全凭着你的造化。三爷一直固执地以为,没有儿子的爹,怎么着不算个完整的爹。

春节在伢子们的欢天喜地中过去了,像刚抽过一袋烟的功夫。初一不出门,初二拜新灵,初三看母舅,初四拜丈人。几个日子下来,虽酒足饭饱,人反而不是那个人了。逢上好天气算好,刮风下雨或是晴朗干燥就要人命了。三爷过着过着就怕了。三爷是不会麻将的,通常是三缺一,三爷硬着头皮上。输了钱不说,人落个面黄肌瘦。何苦。可这世道谁改变得了?三爷我不能,天皇老子都不能。

初七这天,天寒地冻,早晨的太阳像羞答答的大姑娘,不肯将全身的热量释放出来温暖整个快活岭。门口塘上的冰,结了一层又一层。小秋的咳嗽却是越发厉害了。小秋咳着咳着就伸出了娇嫩的舌头,发出嘶哑的声音;小脸涨得通红通红的,本来就圆滚滚的脸蛋,于是变得更像只皮球了;腰也弯着直不起来。看着怪直叫人心痛。三爷知道小秋是受了风寒,前天就有了轻微症状,三爷当时没在意,以为挨两个日子自动会好。可耗到今天,越耗反而越狠。三奶奶说,红糖炖鲫鱼。三爷唬着脸,我日你个妈!说的容易!

三爷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比谁都着急。三爷先是渺茫地望了一眼门前的池塘。三爷看见了三两个伢子,正在浅水处的冰面上嬉闹,扑嗤扑嗤地滑驰着瓦渣。三爷有主意了。三爷没迟疑,找来细尼龙绳、鱼钩和诱饵,拿了只锄头,来到了塘埂上。三爷用锄头在厚厚的冰面上打头阵,轻轻地触冰探试,再慢慢地往下用力,三爷一寸一寸地,跟着锄头朝中间的冰面摸去。

三奶奶看得莫名其妙,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站在岸边大声地喊,不要命啦!三爷当是没听见,径直向前挪动。左脚刚移动没两步,猛地一个趔趄。三奶奶的心随之“咯噔”了一下。三爷稳了稳,站住了。几个“小萝卜头”看着三爷好生刺激,跃跃欲试,一个个效仿着跟在三爷的身后。三爷喝了句,回去!都给我回去!“小萝卜头”们这才罢休,站在岸边不停地拍手,喊叫。

三爷终于摸到中间了。三爷知道冬鲫的生活习性,最深的淤泥处就是鲫鱼的窝儿。三爷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在冰面上凿出一块巴掌大的洞口,身子慢悠悠地蹲下来,一节节地放下系好了的鱼钩。三爷用手攒着尼龙绳的尾端,耐心地观察着尼龙绳的动静。没到半个时辰,三爷先是用手轻轻地斜着顿了一下,而后用力不间断地往上提,一条斤把重的大鲫鱼从洞口中钓了上来。“小萝卜头”们在岸边一阵欢呼。三爷直起身子,朝围观的人群笑了笑,将手中的鱼刷地从冰面上滑溜到岸上。

三奶奶虚惊了一场,拾起从冰面上滑过来的鲫鱼,心服口服了,象征性地说了句,小心着……就回家生炉火给小秋熬汤去。



7
小秋是个乖孩子。咳嗽到那份上,也不见她哭闹半句。三爷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伢子,自己也不甚清楚。三爷叫一声向东,小秋绝不会向西。平素不是卧在娘的怀里,就是跟在奶奶的身后。一天下来,很少说上几句话。可谓“磨子轧不出一个屁来”。全然不像燕儿整天叽叽喳喳个没完。

过了元宵,小秋的咳嗽才算缓了下来。三爷心上的那块石头方才落了地。三爷事后想想,那样不顾身家性命地冒险,三爷可是头一遭。搁到往后的日子,三爷是很难想得通的。好多年之后,三爷似乎再没有遇过那么冷的天气,那么厚的冰。兴许日子好了,人也渐渐地变得淡忘起来,先前贫苦的滋味,放在好日子下面,全都变了味儿,就像发了霉的绿豆糕。三爷索性不再想它了。

三奶奶的肚子又一天天地长了起来。

这次三爷早已摆平了心。三爷想,省得到头来希望落空,人难以支撑,尽往坏处想。人的一生就那么短,想多喘几口气,阎王爷也不见得能给。可生活是由不得人的,不是今天缺油少盐,就是明天生灾害病,像暴风雨前的雷电一样,又快又狠,躲闪不及。

春雨绵延不断地下了七个日子。一挨到天晴,三爷就忙不迭地准备着春播的事。那天晚饭前,刚一进门,小夏柔声细语地叫了声爹,便转身到厨房端菜去了。三爷没在意地应了一声。三爷照例斟上一盅酒。小夏侧着脸将一碗红烧箩卜,和一碗腌白菜端上桌,小夏没敢正视三爷的眼睛,急忙忙地跑到里屋里去了。

三爷一盅下了肚,才琢磨着小夏今天的神色跟往常不大一样。三爷知道小夏是个大姑娘了,胸脯挺得像模像样了。打去年起就有人上门提过亲事,都被三爷好歹推掉了。那媒婆说,男方家可是这方圆十几里的镇上有钱有势的主,小伙子也百里挑一,英俊得很。再说了,你三爷开口说要什么彩礼,我保证你三爷说一,男方不会说二。三爷说,我哪是那种人!媒婆以为三爷许可了,继续发动攻势。三爷你可是有眼力的,什么能瞒得过你三爷的眼睛!再说了,小夏这姑娘如花似玉,人见人爱,不是我这做媒婆的夸她……三爷听不下去了,本想一句狠话给打发掉,可一想人家也是为女儿的终身大事着想,压了压心头的闷,沉着脸说了句,这事往后再说。

正想着,三爷听到了“呕”的一声,三爷以为是三奶奶的妊娠反应,便习以为常地没当回事。三爷这边刚喝干了第二盅酒,小夏就捂着嘴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头钻进厨房里。三爷这才发现小夏哪儿不对劲了,跟着到厨房里,只见小夏又“哇——”地一声,吐了一地。三爷问,凉肚子了?小夏摇了摇头。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三爷看清了小夏一脸难堪的表情,脸白得像一张纸,又白中透着丝丝腊黄,像刚剥光了皮的松树上流着的那一层油。三爷问,吃了么东西没?小夏用毛巾抹了把嘴说,没有。三爷说,爹带你看赤脚医生去。小夏说,我没事的。

晚间熄了灯,三爷躺在床上问三奶奶,小夏不会有么毛病吧?

三奶奶鼻孔里长叹了口气,没吱声。

三爷憋着一肚子的疑点继续问,到底么事了!

三奶奶说,要问你问她自己去!

三爷说,我日你个妈!说话都恁难!

三奶奶说,怀了。

三爷嘣地从被窝里坐上来,你说么个!

三奶奶说,怀了。

三爷二话没说,掀起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跟谁了?

三奶奶说,冬声。

三爷愤怒了,咆哮着说,这畜生!你这娘们,怎么不早说!这畜生!今天我非宰了他!……

三爷就在那黑暗和寒冷中稀里糊涂地站着,三爷的脚不停地颤抖着,仿佛挨不着地。一会儿又觉得整个身子,一个劲地往上升腾,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蚊子盘旋时所发出的那种驱之不去的嗡嗡声响。

三爷忍不住了,狠劲地摔了一下房门,走到厨房里操起菜刀就往外冲。小夏闻声赶了出来,背着身子靠在堂屋的木门闩上。

小夏泣不成声了,爹,是我错了。

三爷吼道,走开!

小夏说,我不走,要杀就先杀了我吧!

三爷的脸青得不成样子,你——

小夏抱着三爷的腿,声泪俱下了,爹,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声音越来越柔弱无助。

三爷举着菜刀的手僵住了。

老半天,三爷扔下菜刀,搂过小夏,眼泪汩汩地从三爷干涩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
三爷喃喃自语,爹,对不住你,爹没看好你……

小夏一头扑在三爷的怀里,只顾放声地哭着,哭得三爷的心碎了,烂了。三爷只穿了件单衣的身子,在三月潮湿的寒冷中失去了知觉。小夏隆起的胸部,随着啜泣一起一伏地在三爷失去了知觉的胸前有节奏地抽动。

三爷二十岁那茬儿,身子何尝是现在的样子。

三爷胸前横起的肌肉,望着多少姑家娘眼睛发花。那年头,能长得如此结实的小伙子可谓凤毛麟角。三爷左一个拳头右一个拳头砸在那厚实硬结的肌肉上,那又沉又实的咚咚的声响,曾是三爷引以为豪壮的资本。花儿就曾擂着那胸脯说,你呀,比水牛还牛!

二十一岁那年。小夏还在她娘的肚子里迟迟不肯出来。

接生婆在一旁急着一筹莫展。

钱周氏满头大汗地挣扎,身子不顾一切地扭动,颠簸,脚一会蹬向天,一会又不着边际地砸向躺着的木板床,木板床不时地发出阵阵“哐当哐当”的声响。接生婆揉啊搓啊地折腾了好一阵子。钱周氏舞在空中的手没有气力了,钱周氏的手慢慢地耷了下来,整个身子只剩下了轻微的抖动。接生婆一看事情不妙,只有振了!接生婆知道这个保留的办法,不到万不得以是不用的。接生婆也是女人,女人看着女人像畜生一样地遭罪,怎么也看不过眼。眼下是不用不行了,根据经验判断,再不振大人小孩都会没命的。与其死两个,不如死一个。很快,四双大手就将钱周氏抬到了一张巨大的木筛上,木筛开始了上下有力地振动。幸运的是,只颠了四五下,小夏就探出头来了。接生婆说,停!四双大手又停住了。血,溅满了木筛和四双粗糙的大手。钱周氏平静地躺着。往日俊俊秀秀的脸庞,已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嘴边含着的最后一丝气息,是她作为女人的最后一次幸福。小夏的整个身子一出来,钱周氏就安详地停止了呼吸。

三爷记得清楚,那晚,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
那几个日子,从早晨到黄昏的阳光,都像是贫血女人脸庞上苍白无光的水色。苦命的小夏,一点也不知道,她弱小无依的生命是她娘的性命换来的。小夏直到上了小学,才隐约听到现在的三奶奶是她的后妈。小夏是在一些人的背后听到的。小夏听着就觉着傻了眼,小夏不停地转动着眼珠,那我娘上哪儿了?有一次她问三爷。三爷很诧异,记忆顿时翻江倒海。三爷愣了会说,你娘这不是在家好好的?小夏说,不,她不是我娘!三爷抽了小夏一个耳光。小夏呜呜地哭了。三爷见不得伢子哭,又一把拉过小夏的手,说,夏儿,是爹不好,爹不该对你发火。说着捏了捏小夏的鼻子,小夏破泣为笑了,笑得三爷的心里好一阵酸。

穷人的伢子早当家。六岁时上的小夏已经学会了烧饭洗碗做家务活了。三爷没让她干,小夏呶着小嘴说,我行的,我什么都会,像你们大人一样!三爷说,夏儿,爹哪天闲着就带你看马戏去。说着抱起小夏架在了肩膀上。

小夏六岁时,小夏她奶奶的头发开始发白。三爷清楚,这全是为着孙女小夏熬出来的。当年伢子没奶喝,母亲东借一勺,西借一勺。两只缠了足的尖尖小脚,跑起路来,还是那样的有精神。那时候,母亲还管着一家七八口的饭。母亲硬是锅洞里一下,摇窝边一下的;又是屎一把,尿一把的。逢上双抢三秋那当口的农忙节气,母亲还得用绑带将小夏捆在背上,烧了茶,拎着粗瓷茶壶,送到田地里给二爷三爷他们喝。照规定,三爷每天能按一个整劳力记上一个工,而二娘妇女她们的只有七分的工。



8
金黄的油菜花儿又开了一田地。站在山岗上远远的望去,一畦一畦的,很像新娘刚铺好的奢侈的新盖被。黄的逼眼,嫩的娇人。再往前边看,是成片绿油油的花草田,和横穿而过的小河堤上随风荡漾着的茂密竹林。竹林里间杂有柳树、刺槐和长满荆棘的藤蔓,它们天真地交织在一起,像伢子也像老人们充满幸福和没有理想的平淡与从容。草儿们也纷纷从地底下挤出身来,向这个和平安居的世界索取着清新的空气和养分。麻雀们也开始活动了,它们在枝叶上,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挤眉弄眼,逗着趣。大地上的一切,似乎在异口同声地说,快活岭就是我的家。

刚刚告别寒冷的快活岭,仿佛被悄然来临的春天,装扮成了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庄里人又开始将一年的希望播种到田野里去。一年又一年。那就是他们最大的理想。那理想里没有病痛没有饥荒没有剥削。

三爷真的没留意,小夏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
满打满算,小夏才十六岁。她的死鬼弟弟比她小十五岁。她弟死那阵,小夏一个人躲到里屋里,偷偷地哭肿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夏不想让三爷看出来她也在哭,整个世界都在哭,于是躲在了门后面,或是屋后山岭的树林里去哭。

三爷哪知道,泼头冬声早就打上了小夏的主意。这个冬声,人确是机灵,虎头虎脑的,身子结实得捣衣的蛮槌,硬扎,干活肯卖力。三爷本也很是喜欢他的。冬声见了三爷总要笑嘻嘻地叫声“三爷”。要是三爷哪天没事儿踱到他家门口了,冬声便连忙跑回去,将父亲的水烟袋和烟盒递到三爷的手里。三爷咧着嘴,打趣着说,个鬼冬声,光懂事管个屁用!冬声不知道从哪儿学到一句顺口溜,老人不爱,幸福不来!三爷用水烟袋敲了下冬声的头,讨好你爹去!

年前的冬天。整个快活岭都沉浸在即将过年的幸福等待里。

快活岭的人没有不忙碌的。从小孩的吵吵闹闹,到老人的絮絮叨叨。他们似乎用一双双勤劳的脚,丈量着快活岭即将来临的喜庆与福气。忙归忙,按照前两年的惯例,村里通常在年关要放一场露天电影。小夏还记得清楚,去年放《平原游击队》和《一江春水向东流》时的情景热闹无比了。宽银幕就拉在离自家后门一丈远的地方。先是搬了凳子坐稳,要么干脆就站在方凳上看。后来看累了,就跑到宽银幕的后面看。今年的电影轮到了一里外的隔壁赵庄。

电影开场了。银幕上出现了“王老虎抢亲”的字样。小夏看得出了神。小夏没想到电影这东西这么吸引人,跟真的一样。银幕上的那些个人,眼看着就像朝自己的方向撞。小夏屏足了气,闭了下漂亮的大眼睛,猛一睁开,人就不见了。过了会儿,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又肥又胖的女人,腰跟稻箩一样粗,胸前甩动着两只硕大的奶子,一上一下地颠。人群中顿时有人打起了口哨,一阵蠢蠢骚动。小夏觉得真丢人,羞得耳根都发热。就像去年那回看《一江春水向东流》中一男一女脱了衣服就上床时那样。好在那个镜头闪了几回就过去了。小夏又专注地看。小夏哪知道冬声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她身后。小夏才一米五几的个头,站在人网中间,要踮着脚才能看得见银幕。冬声觉得这是个机会,说,小夏妹,我在这。小夏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哪个不怀好心的。

小夏回头看见了冬声,哎呀——怎么是你?

冬声说,我一直在这哩。

那你怎么不早说?

怕你不高兴呢。

我,么时儿不高兴啦?

小夏,看得见吗?要看不见,我,我来……

说话吞吞吐吐的……

我来抱你看!

小夏说着在冬声的肩上捶了一下。冬声蓄了一口气,拦着小夏的腰就抱了起来。

小夏的身子,悬在冬声的怀里好一会。小夏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了,身上的毛孔一阵阵地发着骚痒。一旁紧挨着的陌生而又熟悉的目光,时不时地斜过来,那神态像打量公狗母狗连亲时的情景没什么两样,脸上露出好奇而痛苦的复杂表情。冬声的颈上也渗出了汗。小夏挣扎着下来,说,我,不看了。冬声依了小夏,拉起小夏的手,从人缝中间双双钻了出来。

小夏跟冬声沿着小河埂一路奔跑。寒冷的夜风撩在小夏热辣辣的脸上,小夏觉得舒畅极了,跟春天的早晨一样。小夏跑不动了,停了下来。冬声喘着粗气说,你,没事儿吧?

小夏说,你个傻瓜,哪有你那么抱的,羞死人了。

冬声说,我才不怕呢,管它。

那电影好看不好看呢?

王老虎抢亲,嘿嘿,真逗人。说着,没正经地笑了,又厚着脸皮说,电影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
你呀,没安好心。

小夏说着,已被冬声紧紧地搂在怀里了。冬声在小夏的脸上粗鲁莽撞地亲了几下,小夏的周身像触了电,既紧张又充满着莫名其妙的愉快。那愉快小夏说不出,小夏从来没有感受过。小夏第一次在书本上看到“爱情”两个字的时候,当时是没有一点觉悟的。现在小夏感触到了。这滋味只能体会,无法用言语说出口。小夏感到自己的身子时紧时松地缓不过气来,又仿佛在一阵阵地向四处飘飞,像做梦一样,没有一点方向。冬声的身子贴得越来越紧了。冬声的气儿越发地短促,它冲散了所有的寒冷,使周围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上升。冬声的手颤抖着,在通往神秘的敏感地带踌躇不定。慌乱中,冬声解开了小夏的衣带。小夏的手,只软弱无力地阻挡了一下。冬声的手,不可遏止地勇敢地伸了进去……

小夏已回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她睡到草地上去的。在把一切交给冬声之后,小夏就忘记了一切。小夏先是感到一阵很强烈的疼痛,接下来还是疼痛。后来,她感到有一样坚挺着的东西,在她的体内自由地抽动,那种神秘的快感让她无法违抗,也无力违抗。

当冬声将小夏从地面上牵起来时,小夏哭了。小夏将头埋在冬声的怀里哭了很长时间。冬声说,不早了。话没说完,便挨了小夏的一计耳光。

冬声说,小夏,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对天发誓!

小夏扭过头去没理会。

小夏朝浩瀚的夜空望去,一片弯弯的月牙儿,正悬挂在西边那半空中。

冬声将小夏送到家时,看电影的人早已陆续归家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了狗吠的声音。在银银淡淡的光亮下面,小夏看见垂在屋檐下的冰棱儿。是三奶奶批衣起床开的门。三奶奶打着哈欠,说,你个死丫头!这么晚才回来。小夏轻声问,爹睡了?三奶奶有好声没好气地说,哪晓得死哪儿去了!小夏说,爹不是到黄泥镇了?该回来了……这就怪了。三奶奶说,那么一个大老人,还能丢得掉!都快鸡叫了,睡去吧。

小夏小心翼翼地洗了洗身子就上床了。小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又惊又喜的。冬声傻乎乎的面容总在眼前来来回回地晃动,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现。那么恍恍惚惚地迷了一阵,小夏又突然害怕了。小夏担心的是爹。这种事情爹是不能容忍的,爹会暴跳如雷,非扒掉小夏的皮不可。小夏的身子有些发抖了,被窝里非但没有一丝热气,反而越发显得扎骨的冰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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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小夏提心吊胆地挨过了腊月,又挨过了春暖花开。小夏想,这事天知地知,只要和冬声守住各自的口风,还是侥幸可以蒙混过关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牛都拉不回来,人枉自忧愁老闷的有么作用,真有点对不住这美好的青春岁月了。小夏晚上睡不着时,就只好想些自我安慰的话来麻痹自己。小夏能怎么样呢?小夏天不能让水朝高处流,小夏天不能改变天皇皇地皇皇的老传统,小夏不能违抗父命,小夏什么都不能,小夏只能是个好伢子,小夏只能自食其果,小夏我能做得一回主吗!

小夏姑且暂时瞒过了爹,却没能逃过三奶奶的眼睛。三奶奶丰富的生育经验起了作用。小夏见瞒不过当娘的,就挑三拣四地说了。三奶奶老半天才说一句,你怎就瞧不起自己的命!说完就顾自哀叹了。小夏这才觉得自己少了颗心眼儿,亏了常理不说,肚子里的小生命该怎么处置?这个问题可是难倒了小夏。要是生下这伢子,准是快活岭第一号大笑话;要是不生下来,那又该怎么办?小夏只能哭着跟娘交心了。三奶奶的眉头越皱越深,你怎就这么的不争气!小夏说,你倒是给出个主意啊!三奶奶说,到公社卫生所去刮胎。前阵子,听桂花婶子她们议论讲,如今可以叫做“人工流产”了。要是放在前两年,不生也得生。看你怎样收拾。

小夏越听心里越是紧张。这事对小夏来说,来得太突然。小夏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想过。小夏怎么敢想呢,当娘的眼下正腆着大肚子,爹还一心巴望着小夏未来的弟弟能早一天出世。小夏何尝不知道冬声哥早含在眼里的那个意思呢,小夏把它放在心里罢了。小夏也打心眼里喜欢冬声,冬声那个憨劲光想着心里都踏实。小夏只能等着娘肚子里的小弟弟一出世,才打算考虑自己的亲事,再过一两年谈婚论嫁也不迟。

小夏哪曾料到,瞒得了初一瞒不掉初二。幸好那天晚上小夏跪着向爹求情了,不然后果就不堪设想。小夏想着爹手上握着的那把明晃晃的菜刀,身子就禁不住地发凉。小夏拿定主意了,小夏要等插完了秧苗就偷偷地去刮胎。

小夏选择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到公社卫生所去。小夏没有像往常出门一样换上一身新衣裳。小夏心有惴惴地走在去公社的路上,生怕遇见熟悉的眼睛。小夏的步子迈得越来越疾,身后总像有人在指着自己的背心。小夏看见空旷的秧田中间,稀稀拉拉地有人在照应着自家的田亩。他们扛着锄头。他们没有心思。他们顶多想着早稻的收成。他们不像小夏这样见人就脸红,心儿扑扑地乱撞。小夏总觉得他们在猜测着自己,在不停地骂着自己是个贱货。小夏越想越是烦躁,后来索性不朝四处看,也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想了,只一味低着头走。

到了卫生所,小夏憋足了气一连问了三个值班的白大褂,才算找对了门。那医生拿了张表格让小夏照实填写。小夏犯糊涂了,刮个胎还这么多的事。小夏填着心里直打鼓,连家庭住址还得填。小夏向医生不理解地瞥了一眼,医生到是领会了,这是公社的新规定。小夏急中生智,说,我不会写字,没念过书。本来小夏也只念过四年的书,谁让家里穷,脑子又不开化,念了有么用处!就把书包扔一边逃学了。害得老师找到家里来。那是个最受欢迎的民办男老师,姓陈。陈老师说,你是祖国未来的花朵,你不念了,祖国的建设靠谁呀!饭可以不吃,书不能不念啊……总之,陈老师说了一通斗志昂扬催人奋进的话。小夏当是没听见。小夏私下想,书念了也不能当饭吃。后来就辍学了……医生打量着小夏摇了摇头,那你说,我写。小夏就报了隔壁庄的假住址和一个假姓名。

办好了手续,小夏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一条长凳上,焦急不安地等着。小夏上下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小人儿怎么能给弄出来,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越想心里越是没底气,越畏惧得厉害。正想着,三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着实吓了小夏一大跳。三爷板着面孔没说话,拉起小夏的胳膊就往外走。小夏委屈地朝值班的医生望了一眼,生生地跟在三爷的身后。

出了卫生所的大门,三爷夺过小夏手中的手术单,一把撕了个粉碎。三爷对小夏瞅了个白眼,跟我回去!小夏知道触犯了爹的哪根神经,小夏所有的冤屈只能自个儿消化了。小夏不能对爹说出口,说也说不清的。小夏脑子里空荡荡的,像灌满了潮湿的空气。小夏想不出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父女俩一言不发地走了一程,上了马路,三爷取下戴在头上的“四块瓦”的帽子,向开过来的一辆手扶拖拉机挥了挥。拖拉机停住了,那青年司机笑着说,三爷,您老可是个大忙人啊,今个怎么有空上街了?三爷避开话锋说,麻烦你,载我一截。司机说,上吧,不麻烦,空着也是空着,再说,能给三爷您帮点儿忙,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
三爷的人缘实在好。在采购站呆了三年,这方圆十几里的乡里乡亲,哪个不晓得钱三爷的一杆称,一双手的。棉花到了三爷的手里,三爷一搓,一捏,一撕,一咬,一眨眼的功夫,几等棉就出来了。乡亲们没有不信服的。要是再跟三爷打上两次以上的交道,就不会不知道三爷的刀子嘴豆腐心。知根知底了,乡亲们都明白,口直心快的钱三爷,心里亮堂堂的见不着一丝灰尘。

父女俩上了拖拉机,三爷跟司机小伙子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了快活岭。三奶奶正坐在向阳的墙边,缝补着夏天的洗换衣裳,尽然眼下离夏天约摸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三奶奶一心念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老传统。日子在变,天在变,就是人心不能变,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变。三奶奶见小夏父女俩一阵回来了,觉着情况不像平常那样明朗。三奶奶放下手中的针线问小夏,没事儿吧?说着,朝小夏的脸上瞧了个究竟。小夏摇摇头,一脸的幽怨,比真的刮了胎还难看。

三奶奶哪放得下心呢,出门前,三奶奶本打算陪小夏一起去,可小夏死活不肯。三奶奶叹叹气也就罢了。平心而论,三奶奶从来没把小夏当不是自己亲生的待。既做了钱家的后房,这命中也当刻了个“钱”字。谈何骨肉之亲。亲不亲一家人。何况小夏是个明理懂事的伢子。七岁那年头上,三奶奶跟小夏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母女关系了。三爷叫小夏喊娘,小夏张口就是娘,喊的三奶奶心头又潮又热的。那阵子,三奶奶刚踏进钱家的门槛,就当起了娘,心里又高兴又别扭。一年后,三奶奶有了燕儿,小夏燕儿就不分彼此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夏这丫头也没得说,手脚麻利得很,家务活儿可是担了三奶奶一半的心。田地里的活计,也样样在行,插起秧来“泥里分棵”。这些快活岭人都是有目共睹,没有不打心眼里称道的。

三爷估猜着定是三奶奶这娘们出的烂主意,她娘的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三爷想,刮了第一胎,就没有第二胎?关键还不是这层意思。三爷是怕听到“流产”这事儿,更别提“人工流产”了。流产的事情,三爷此生可是见的多了,按常理,当见怪不怪。可三爷不。三爷一提到“流产”二字,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钱周氏。钱周氏的第一胎就是流过产的。三爷时而也蒙头蒙脑地想,第一胎没准就是个儿子,假如没有第一胎的流产,也就没准不会出现第二胎的难产。三爷想想真揪心的疼。这一胎整个改变了三爷的命,身为父亲的命哪。

10
五月不娶,六月不嫁。三爷前前后后想了一个月。三爷在作出决定之前,将小夏嫁出去的事,一直憋在心里,谁也没说,三奶奶也不例外。三爷琢磨着小夏这丫头一定是肋紧了裤腰带,要不,五个月的身孕,该有些迹象了。三爷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比谁都急得慌,晚上睡觉时总觉着头皮直痒痒的,怎么挠也止不住。

这天晚上,三爷吃了晚饭,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连续不断地抽烟,一小撮一小撮的黄烟头撒了一地。三奶奶通常洗了碗做清了家务活,就上床睡觉了,这样能省几个煤油钱。三爷见三奶奶带燕儿睡去了,叫过小夏,小夏,爹有话对你说。小夏清楚爹平素的言语不多,也不喜欢别人长舌。爹这么一叫,小夏预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

三爷说,爹问你,都好几个月了,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
小夏一阵疑惑,说,我……

三爷说,你照实说,已生米煮成熟饭了,爹的脾气也发过了。

小夏说,我是想……把婚,结了。

小夏说着就一直没抬起头来。三爷一只手支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在光秃着的头顶与嘴唇之间不停地摩挲。似乎每每在作出像样的决定之前,三爷总需要从这一习惯性地的动作中间,寻找最后定夺的最佳时机。

三爷说,结就结了!

小夏抬头望了三爷一眼。这一眼胜似千言万语。

三爷说,你娘死的早……三爷欲言又止,停了会说,在你出世以前,你娘就流过一次产,可你娘那是没保住胎!……爹是不想让你遭那份罪!那天,不是你妈说得及时……

小夏听着抽啜起来。

小夏哭着说,都是女儿不争气,给爹丢脸……

三爷说,过去了,不提它了。人这一生,谁都会犯错……往后好好过日子。

小夏“嗯”了一声。

三爷问,冬声,真的靠得住?

小夏实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
结婚的日子最终定在农历五月初二。双日子,逢双不逢单。又正好赶着农闲间歇。冬声先是报了两个日子,五月初四和五月初八,都被三爷一一否了。五月初二是个好日子,三爷自己查了黄历不算,还找算命先生核实了一番,才放下了心。

剩下不到个把月的时间,三爷天天忙里忙外地只有一件事,就是给小夏准备嫁妆。越是打破常规,越是一样都不能少,少了闲言碎语免不了就越多。四床被,两只木箱,澡盆和脚盆共两只,大小“子孙”桶共两只。这些都是必须要的。三爷还是觉得少了点,就缝纫机跟自行车吧,眼下年轻人正时兴这两样。再说,那前后抬着两担的大红行李,也体面些,热闹些,不掉钱家的价。

小夏不舍得爹花那么多的钱,对三爷说,我不要缝纫机和自行车。

三爷说,瞧不起你爹?

小夏说,爹——省着,等弟出世了,还要花好多的钱。

三爷说,爹的事不用你管!我这腰杆还硬着!

小夏说,我让冬声买。

三爷说,谁买还不是一个样!去做你的事!

三奶奶插了句,小夏,一生就这么一回,听你爹的。

小夏的鼻子猛地一阵发酸,扭过头跑到闺房里去。燕儿今年刚上了学,小秋出去野去了,家里就爹妈在搭前搭后地张罗。小夏突然觉得家里变得很空荡,仿佛自己已经是飞出去的鸟儿,挪着窝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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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燕儿这伢子别看平时活蹦乱跳的,见人嘴甜得滴油,可身体终归没有一姐一妹她们的扎钢。放了学,一个人总要落在后头,不等天黑下来很少见她归家。贪玩得很。三爷这些日忙得晕头转向的,没心思顾上她。晚上,三爷照常要喝酒,二两酒没下肚,燕儿就放下碗筷,呆头呆脑的不吭声了。三爷觉着非同往常,燕儿通常是吵啊闹啊的,饭都塞不住嘴,碎话整扎的多。

三爷仔细地瞧了瞧燕儿,燕儿瘦了。三爷再仔细地看,燕儿脸色发黄,面容显得比往日干枯。三爷问燕儿,饭吃好了?燕儿蔫蔫地答,我不想吃。三爷问,是吃不下?是菜不好吃?燕儿摇摇头,说,一点都不想吃。三爷拉过燕儿,摸摸燕儿的额头。不烧。三爷问,身上哪不舒服?燕儿说,没有不舒服,就是不想吃饭,爹,我生病了?我没病啊,我还会踢键子呢,跳绳我也会。三爷说,燕儿没病的,没病。

三爷猜想着燕儿是患上疳疾了。一大早,三爷敲开了汪庄赤脚医生老汪家的门。汪医生见是三爷,才没把不耐烦的情绪挂在脸上。经三爷心急火燎地说了一番,医生判断确是疳疾,便开了两盒药丸,叮嘱完注意饮食卫生按时服药方面的一些常规话,半开导半责备着说,三爷,不是我说你,你这老毛病可没改掉!三爷笑嘻嘻地说,都快见土的人了,还改!改了就不是我钱三爷了!汪医生拍了拍三爷的肩,说,俗话说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嘛!汪医生算是方圆几里地的人才,口碑很好,为人也喜好直来直去的。三爷说,话是这么说,可摊在做父亲的份上,能活着一口气,就为伢子们多做点,哪天脚一伸,想做也做不上,闭上眼睛也舒心些。汪医生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也是啊,这做父亲的,除了卖命,还是卖命。生我们这辈的,好日子怕是赶不上趟了,不为儿孙多做着点,一生图个么东西,日子留不住人的。

几天下来,三爷照汪医生说的做了,非但不见燕儿的病情好转,燕儿反而瘦得越是厉害,连头发也日渐发黄了。三爷急的火烧到了眉毛。小夏的婚期正一天天地临近,三爷的心里像熬沸了的一锅粥。

赶在礼拜日,三爷带着燕儿到公社卫生所去。好好的一个伢子,弄成现在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三爷看着不忍心。人心都是肉做的。这么耗着怕延误了伢子的身体。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三天不吃饿得慌。伢子正长着身体,哪行。

礼拜天,三爷又起了个清早,将燕儿架在肩膀上,趁着清新的晨光步行到了卫生所。三爷盘算着等看彻底了,好落实一桩心思,还可以早些回来干点杂七杂八的活。麦苗得施最后一次农家肥,秧田要打头一遭的杀虫霜。季节是不能错过的,错过了就意味着还要继续守贫,把看不到头的希望,寄托在下季甚至来年。来年?那还得看天相哪。
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爷又拎回两副中药。那医生说,中药的效果好,能断根。三爷笑着说,我不懂医,要是信不过,就不来这了。

跟医生道了别,正牵着燕儿的手往门外走,三爷碰见了孙花。三爷吃了一惊,不由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燕儿跟着停住了碎步,眼睛朝孙花的脸上紧紧地盯着。孙花这回不像前两次那样的自如大方了,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的那个样子。三爷于是抢先了说,你,这是来看病?孙花说,不不,我是来随便检查检查的。三爷追问,检查么……?孙花说,没什么,就是正常的体检。孙花说着,就把视线转向了燕儿,问,是你家千金吧?三爷点头“哼”了声,说,疳疾,刚捡了两副药。孙花说,那是要看,拖久了难治。三爷捉摸着孙花今个哪儿不对,说话腻腻妈妈的不入题。三爷脑子里转着“体检”这两个字,三爷没听说过。三爷不好再问下去,嘻笑着说,那你去“体检”,我还要急着赶回去。孙花的脸色这才恢复了常态,说,你这个人,总是老虎撵着屁股。说着,朝三爷黏黏糊糊地瞅了一眼。

回来时燕儿要一个人走,三爷就没将燕儿骑在肩膀上,而是拉着燕儿的手。燕儿默默地跟着三爷又沉又缓的步子,憋着一肚子的问号。燕儿熬不住了,问三爷,爹,你一句话都没说。三爷像从梦里醒过来,说,爹,想个事情。燕儿问,么个事?爹一点都不高兴。三爷装作轻松的模样说,燕儿,爹怎不高兴了?燕儿说,就是的,爹来的时候不像现在这样,是不是,刚才看见了那个女的?三爷顿下脸,小伢子家,不许乱说!燕儿沉不住,我没说错……三爷立即大声制止,什么女的!她是你婶婶!燕儿见爹快要发脾气,没敢再往下问。

三爷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孙花说的“体检”两个字。孙花是怕当着伢子的面不好说出原意?怎么想,三爷都觉孙花也是来看肚子的,要不,气色好好的一个人,“体检”个么东西!三爷想着心里跟猫抓了似的。一来为孙花,若是有了伢子该怎么办?二来为三爷自己,万一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采购站里,三爷一生的清洁就算完了。弄不好还戴了个“腐化”的高帽,想甩都甩不掉,更别提想在采购站里呆下去了。

这么想着,三爷怪罪自己年前那天晚上的鲁莽了。后悔归后悔,但那眼皮底下的事情,谁能挡得住那眼谗!再说,有些东西靠守是守不住的。三爷又不是泥做的,就是坚硬的石头,被风那么长时间的一吹,也慢慢地碎了,毁了,最后化成灰。何况是人。三爷这样上下惦量着好久,心里才平和了些。

孙花原本是想来刮胎的。三爷的预感也没出意外。关键是孙花在上医生那茬碰到了三爷。这是孙花在打定刮胎之前没料到的。孙花思量着没到梅心驿的卫生所去,而舍近求远到快活岭,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孙花的秘密。孙花做了两年的妇女工作,最大的收获,就是对农村广大长舌妇们的充分了解。打自盘古开天地,世道茫茫中,向来都是人心隔肚皮,唾沫也能淹死人。孙花惹不起,总躲得起。孙花在做出刮胎之前,很是权衡了一番。自己平时张着嘴巴说人,现在摊自己头上了,尽然算不上与“国家根本大法”唱反调,而一旦做起工作来,麻烦自然会迎面而来。人家准会死缠烂打地抓住你的小辫子不放,狗急跳墙了,没准还要遭人的破口大骂。八十年代的女人可不比从前,孙花见识多了。寡妇难当,拖儿带女的寡妇,就更别说了。

等三爷走远了,孙花突然改变了主意。孙花在卫生所的走廊里,左不是右不是地走了三四个来回。孙花思忖,像我这么大年纪的人,哪家没有三口四口的?我孙花凭什么就生一个!人家老了,儿女子孙满堂,前呼后拥的,热闹的跟天天过春节一样。我孙花怎么样?孙花就一个儿子,孙花没有女儿,孙花多想有个扎着红头绳的女儿啊!孙花天天给她扎小辫子,再插上鲜艳的花儿。女儿戴着那花儿在风中奔跑,忘记日月山河,那才看着心里似灌了蜜。瞧三爷那女儿虽瘦了点,人形不算出众,可那双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就让人想着那小脑子里转动着什么点子,可爱的很了。孙花不是没积过德,孙花从来没有对人起过一回歹心,哪像无聊的黄脸婆们,整天歪着嘴巴说三道四的,就像整个地球围绕她一个人在转。孙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都说那就叫“命”,我孙花偏要跟这个“命”字较较劲儿。

孙花改变主意,还有一个过得硬的理由。这次要是不生,往后,就再也没机会了,一次都没有了。所谓千载难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
孙花想彻底了,猛地一转身,从走廊里冲了出来。孙花走在回家的路上,孙花想一个人顺路走走,不想搭什么便车。孙花走着还觉得身子放不开,孙花开始跑了起来。孙花像解开了好长时间横在心中惆怅的结巴了,孙花觉得这空气比来时的清新得多,头顶上白色的云儿也跟着自己在跑,在飘,在慢悠悠地向四处展开去。

12
照理说,小夏出嫁这事儿要告诉几个胞姊妹的,二爷,还有伢子的小姑。三爷翻来覆去想了几宿,最终还是决定谁也不惊动。谁也不惊动的理由就是,小夏嫁的不是时候。这个特殊的时候,在三爷的眼里,似乎成了一个颠倒了秩序的季节。三爷不情愿看到这些。颠倒的,或是错乱的。况且,二爷远在百里以外的老山区,伢子的小姑住在县城,路程远,一个来回就得一整天,费周折不说,还耽误他们手上的活儿。

小夏日夜盼望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快活岭似乎早已有了准备,三爷明明嗅到了那风吹草动的气息。三爷不顾那些了。小夏出嫁的头一天晚上,三爷还做了一个很完整的梦。这对三爷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三爷很少晚上做梦,偶尔做上一次,大都一晃而过,记不得梦里发生过的精彩细节。常常是三爷一觉醒来时,想回味刚在梦里出现的场景,但结果都令三爷失望。不是忘记了其中的某个环节,就是七零八落的,过程怎么也串联不起来。这次倒是个例外。

三爷先是梦见了孙花。孙花跷着脚,坐在椅子上绣着布兜兜,三爷站在一个并不远的窗户边,偷偷地看着孙花。孙花绣得一丝不苟。样子很像小秋做功课,格外地有板有眼,很生动,也很有趣了。三爷踮着脚,慢慢地向孙花靠近。三爷可以对天发誓,三爷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邪念的,三爷只想探个究竟,那正绣着的花兜兜是不是给他尚未出世的儿子的。孙花就在三爷那一闪念间抬起了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三爷。孙花的眼睛总是那么的古怪而曲折,那么地挑动人心。三爷怎么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儿呢!三爷所见到的眼神总是那么的古板,千篇一律的古板,一平一直的,一点没有勾人心魄的地方。孙花看见了三爷,扔下手中的花兜兜,一步一步地向三爷挨近。孙花软绵绵的身子,终于贴到了三爷的怀里。孙花还是像上次那样,捏三爷的鼻子,摸三爷光光滑的头。放在平时,谁人能动三爷的头啊,三爷准要他的老命。但现在情形大不一样,三爷不但没有一丝气恼,反而那个“周瑜打黄盖”了。

三爷的呼吸开始困难。三爷张开了口,一口一口地仰着脖子朝上吹气。三爷还保持着跟上回一样的体位,三爷双手抓住孙花的两只硕大“馒头”。三爷活这么大岁数,这样的鲜味哪曾尝过,比醉了酒还神仙,算是长了见识。三爷正想着,醉着,屋顶上方,突然传来了“嗡——嗡——”一声长长的巨响,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呼啸而过,紧接着,一颗炸弹就在三爷的身边炸开了花。孙花一丝不挂地瘫在了地上。三爷也跟着倒了下去,嘴刚好碰在孙花的“馒头”上。三爷弹去孙花脸上的灰尘,梳了梳搭在额庭上的头发。孙花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拉着三爷的手慌忙往外跑。双双疯狂地跑着,跑着,又一架飞机倏地旋了过来,一颗炸弹就在三爷的头顶上飞舞。三爷紧紧地抱着孙花,闭上眼睛准备等着被炸死。当三爷睁开眼睛时,那颗炸弹正好炸在了小夏和燕儿她们的身边,四周扬起一片尘土。三爷什么也看不见了。燕儿哭喊着叫着娘。三爷努力地睁开眼,只看见了小夏。小夏的头发乱得不成体统,傻傻地,原地站着。可三爷怎么也找不到燕儿。燕儿凄凉的尖叫声刺破长空,声声震撼着三爷的心脏。三爷扔下孙花,东撞西撞地找燕儿,燕儿的声音总在三爷的背后,三爷感到自己快窒息了。三爷一回头,孙花又不见了,三爷头一回撕破嗓子喊着“花儿”的名字。三爷没力气了,嗓子干得要命,喊不出声音,脚沉得像缀了铁……

三爷就在这时醒的梦。时辰也已过了五更。三爷知道自己做梦了,虽没有伤筋动骨,但已胜似上了一趟山。三爷的身上已被汗水湿透了,心脏还在起伏不平地乱跳。三爷抖了抖贴身的衣裳,从床上坐起来。三爷镇静了一下脑子,点燃了一根平头“团结”牌的香烟。

三奶奶侧过身,说,么花呀花儿的?该买的东西,冬声都送过来了。三爷这才意会到,定是在梦里叫着花儿的名字了,就敷衍了句,不缺么个了?三奶奶说,都齐了。

        

13
五月的天气,容不得人有喘息的机会,像酒后三爷的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紫一块的。变化迅即。

三爷梦醒了之后,就没再合上眼。外面正下着雨,砸得屋顶上的瓦片沙拉拉地响,听得出是场中雨。三爷木头一样地歪在床上,一直挨到昏暗的天色中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三爷觉得胸闷得出奇,心头像哽着一样块状的东西,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三爷想,人一做怪,莫非天也跟着做怪了;人一有破绽,莫非天也犯着怒?真是天大的笑话。不过做了个梦而已,又不跟真的生活搭上边,还能要了我这老骨头的命!自己倒无所谓,就是不晓得小夏这丫头心里痛快不痛快。人家的闺女又是订亲,又是过礼的,少说也要热闹两番,隆重得叫人眼红。小夏只能有一次。仓仓促促的一次。被动的一次。刷色的一次。可就这么一次,偏偏老天爷还不给面子,亏理又亏心。

小夏一大清早就带着燕儿出去做头发去了。这新规矩是去年才兴起来的,以前梳头盘花都是在家里。小夏要按新规矩办,小夏不能再给娘家人丢脸,一切都按常理操办。这样才能堵住形形色色的嘴巴,让他们有话就躲到自家毛肆里自言自语去。实在熬不住,朝蹲缸沿上擦擦发痒的嘴唇。小夏起床的时候,燕儿也醒了。燕儿还揉着眼,嘟着小嘴说,姐,今天我不上学了。小夏好一阵感动,小夏真想抱着燕儿好哭一场。小夏克制着没让眼泪出眶。小夏本来是要高兴的,怎么变得一点都不高兴了?小夏牵了牵燕儿皱巴巴的上衣,说,燕儿,不上就不上了,姐,今天也舍不得你走。燕儿说,姐,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燕儿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小夏给燕儿擦着挂在腮边的眼泪,说,小秋陪你呀。燕儿抽啜着说,她一点都不懂事,光会瞪眼睛。小夏说,姐经常回来看你的,路近……燕儿抽涰得更厉害了,我,晚上,一个人睡觉,怕。小夏一把抱过燕儿,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
中午开饭之前,该来的亲戚客人都来了。县城的小姑也回来了,三爷当时很诧异,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小姑坐定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小爷从中捣的岔。小爷也是好意。一年到头,兄弟姐妹难得聚上一回,春节那会不是少了二爷,就是少了四妹。眼下小夏办大事,既来个大团圆,又为钱家人争了面子。不是两全其美?反过来一想,来了更好,也是看得起我三哥了。

同小姑一道来的还有十二岁的小外侄子小海。小侄子见了三爷就被小姑指使着叫了声“三舅”,三爷的脸色这才豁然开朗,笑容也渐渐地堆了上来。没拉上几句话,二爷也扛着一只大包裹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二爷轻轻地唤了声“三哥”,俩兄弟就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冬声眼疾手快,接下二爷身上的背包,说,您老,快进屋坐。三爷牵过二爷的手,搓了搓,二爷的手变粗糙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又白又胖,肉乎乎的。三爷心里已有了三分的底。

中午的酒三爷喝的还算畅快。三爷应酬了一圈,就挪到二爷的身边顾着叙旧。兄妹四个,都十好几年没坐在一桌吃饭了。死鬼大爷早已告别了人世享清福了。要不,五个人围着一桌,一坛子的酒,要不了一个钟头就解决掉了。死鬼大爷喝不上这越来越好的米酒了。大爷当年多嗜酒啊,一日三餐都不能少,早晨就着咸菜箩卜也要咪上二两五。人哪,真是富贵在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爷是抱着酒灌死的,死的时候皮包着骨头,筋脉根根突出。三爷当时是看着难过,后来年长了想想活该!才不到三十的人,打着光棍,就酒养着命,干活伸懒腰,插秧时像只弓腰的虾子。生产队的劳力哪个不看的直咂嘴,背心骨都被人戳烂了。他不嫌丢人,我三子嫌丢人!三爷后来就跟大爷大不一样。三爷的哨声一响,就带头挥起胳膊,朝火桶里摔起稻籽来。三爷哪天不是头一个下田,最后一个上田?三爷屁都不放一个。俗话说,做人不怕吃亏,怕吃亏就别做人……

一桌人见三爷翻起了陈年老帐,觉得好端端的热闹劲儿反被冲得一干二净,但都碍着三爷是长辈,只挂着脸听着,不好劝止。一桌上十个人中数二爷年长,二爷先只当三爷是忆苦思甜,就笑眯眯地竖着耳朵听,说到心坎尖上还打几句哈哈。三爷说着,就由不得自己了,思绪像脱了缰的马,接近声讨万恶的旧社会了。二爷一看三爷的神色异常严峻,于是很及时地端起酒杯,说,过去了,还提它么意思!今天是小夏的大喜日子,说点高兴的。来,咱弟兄俩再喝一盅!三爷见二爷干了杯,虽余意未消,不情愿地扯着脖子僵了二爷一眼,才将满满的一杯地喝了个净。

三爷这才意会到自己有些跑调了。若不是二爷及时提醒“今天是小夏的大喜日子”,这餐酒三爷怕是醉定了。真要是醉了,这不是成心跟小夏过不去!三爷想到这,手往后脑勺摸了摸,自个儿打起了圆场,人一上了年纪,脑子就转不过弯来,尽往上前时儿想。小爷接了句,现在哪能跟从前比,变化多快。

大伙吃着饭时,三爷的老母亲孤自坐在一旁,干瘪了的腮边挂着一丝开胃的笑意。

下午三点半,抬行李的一班人马打新娘的前头出发了。按规矩,送亲的队伍,应该由八人或是六人(双数,不少于六人)组成,其中两名是新娘的胞弟、堂弟或是表弟,到了男方家,不论年龄大小都被当作最尊贵的客人,酒席上,坐上上座。一名是伴娘,剩下的只管配足人数,没有特别的讲究。三爷原打算让小爷家的两个侄子小军和小武去,但私自临时改变了主意,让四妹的儿子小海代替了小武。

四点半,新娘起身了。在一阵鞭炮声中,送亲的队伍与紧跟着的嬉闹的伢子们一路浩荡而去。三奶奶象征性地哭了几声,见小夏跟着送行的队伍走远了,就一个人回到里屋里去。三奶奶有心无心地看了眼小夏的闺房,房子空了。于是坐到床沿上,手扶着木床柱,就想一个人呆会。三奶奶这时儿真的想哭了,但三奶奶哭不出声,一个好丫头,好不容易养了十几年,如今说走就走了,跟风一样。就是家中养着的猫儿狗儿的,时间长了跟人都会生出感情,况且是人。三奶奶想,这上十年的时间,有没有对不住小夏的地方。三奶奶不想对小夏欠着什么,这样一辈子都不安,比背着一身的债还揪心。小夏这丫头太懂事了,心里有个么话,也不见得说给谁听。小夏对自己更是没得说了。三奶奶记得,有一年冬天,三爷去县城的小姑家没回来,小夏主动陪三奶奶一床睡,抱得三奶奶喘不过气来。那时小夏才八个年头吧,燕儿离出世还有四个月。第二天一大早,等三奶奶起床时,小夏早烧好了稀饭搭山芋……三奶奶长这么大哪见过这么乖巧的伢子?

三爷见砸新娘(风俗,意为越砸越发)的人群过了东头,就转回到了堂屋。一共才不过里把路,该到着冬声家了。堂屋里刚刚闹哄哄的场面,一时间变得出奇的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忍心说第一句话。

三爷还能说些什么呢?人已经走了。人是不能回头的。三爷其实什么都觉得很正常了。三爷只想着一件事,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三爷在娶三奶奶之前,一直没说过小夏自己的娘已不在世了。三爷对小夏说,你娘去了老远的地方,过些日子就回来。三爷本想暂时瞒着小夏。没想到,小夏信以为真了。三奶奶到钱家时,三爷就简简单单地请了一桌饭。三爷当时对小夏说,你娘回来了!小夏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塞在嘴里的半根芋头差点没噎住喉咙。三奶奶就那样悄悄地做了小夏的母亲。后来,小夏渐渐地从外面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小夏只问过三爷一两次,往后就没再问过。小夏这丫头是怕自己发脾气,害得全家连饭都吃不成。小夏既然不问,三爷始终也开不了那个口。这是三爷最想不通的地方。三爷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哪件事也不曾挡着三爷的手,三爷从来都是敢说敢为,惟独到了小夏的头上,怎就变得中气不足了?

14
三爷一个人呆呆地坐了一会,小爷陪着二爷和四妹回来了。小武懒洋洋地跟在小爷的身后,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石子儿。小武觉得一肚子的委屈,前天三伯说得好好的,今天到姐夫家去作客,怎又突然改变主意让小海去了。

三爷见了小武说,小武儿,三伯给你糖果吃。小武瞅了三爷一眼说,三伯,你三只眼!三爷听了笑眯了眼,糖果还要不要?小武说,不要,谁要你的糖果,我最讨厌吃糖!小爷拎了拎小武的耳朵。小武“哇”地一声哭了。小爷喝了声,滚走!吵么个吵!说着在小武的头上磕了一“板栗”。这一磕不得了,小武今天不吃这一套,一个劲地扭着脖子哭,颈子鼓得老粗。哭着哭着屁股就赖在了地上,两只脚像车水一样不停地蹬着,踹着,大有牛鬼蛇神一切都不怕的架势。

三爷望着便犯了傻,过来一把抱住小武的胳膊。小武的肚脐眼顿时露在了外头,鼻涕拉了多长。三爷哄着说,好小武,听三伯的话,今天是三伯不对,不该让小海去,下回一定让你去!知子莫如父。小武的脾气来了,洪水都挡不住。小爷说,随他去!三爷这才松开了手。

四妹看着小武闹的那一幕,觉得很好笑。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要是换了上前,屁股不打肿才怪。四妹想起了从前,老母亲时常左一声右一声地说:“小短命死的,少年亡的。”那时伢子们的命都跟捡来的似的,死了一个还有第二个来接替。谁家的老嫂子紧接着阴阳怪气地说,牛要打,马要鞭,小伢子不打自作天。四妹自然晓得母亲是有口无心地咒,真要是别人动了子女们的一根汗毛,心里准疼的跟针扎了一样。四妹哪里不晓得,钱家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翻天,一个比一个要强。

四妹上前对小爷开玩笑,说,一块模子拓的!还趁理往上爬呢!小爷接了句,依我气,非打断他的腿。惯儿不孝,肥田长憋稻。小爷说着,朝小武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四妹用责备的语气说,是了是了,现在的伢子个个金贵着,哪像我们那时上。

到了开晚饭的时间,小武好歹抹干了鼻涕眼泪。兄妹几个重新回到饭桌上喝酒。三爷本来被冬声破例邀请到他那儿的,三爷当然不肯轻易破了老祖宗的规矩。冬声说,爹,您要是不去,人家都瞧不起我冬声。冬声说的可诚心诚意了。三爷打断冬声的话说,念你以前对三爷不赖,今个不跟你费话。我不去。但趁今个这机会,跟你说句,小夏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得好好罩着她。冬声诚恳地点了点头。三爷继续说,小夏,你是晓得她的。往后碰上不顺心的事,你先对三爷说,三爷不许你对小夏发火,你得护着她,过日子有时也得将就点。三爷晓得自己的女儿,娶着她你吃不了亏。冬声只顾着听,没说话的份。三爷说着,叹了口气,你也晓得三爷的脾气,小夏没少吃过它,往后,你可要担待点……

酒桌上,大伙还在聊着小武的犟劲儿。这伢子长大了没准六亲不认,小爷开着自己的玩笑。四妹说,我家小海也不是个东西,你少了他一根头发,他非得让你用黄蜡滴。四妹先前在娘家时就被人称作“八张嘴”,能言善辩,说话没有占下风的。

三爷默不作声地听着,突然眼睛一红,都别说了!大伙一阵心紧,身子一齐不由自主地颠了起来。兄妹三个莫名其妙地看着三爷,三爷用双手捂住脸,“呜”地哭出声来。兄妹三个相互传递了一番不解的神色。四妹估猜着三哥,定是心里受了老大不小的委屈,也忍不住抹眼泪了。二爷见状,这样下去像么样,就劝了句,三弟,么事儿赶明个再说。三爷猛地吼了声,我熬不住!小爷见三哥不听劝,带着腔说,三哥,不是我说你,天大的事,也要挨过明天去。

三爷揩了把泪,试图控制住一触即发的情绪。三爷端起酒杯,说,我先干了这杯。二爷附和了声,干了,凡事往好处想。兄弟俩先喝了个净,桌上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

见三爷的脸上开始露出松弛的神色,桌上喝酒的兴致才慢慢地提了上来。毕竟是喜事。喜事就得有些闹,闹是根本,不闹才显得反常。三爷自记事时起,钱氏家族的弟兄们在喝酒这件事上,哪曾有过打退堂鼓的“不光彩”记录,有的只是取之不尽的万丈豪情,不分春夏秋冬,不管身体能否支撑得住。凡上了酒桌,就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忘了天也忘了地,也常能酒后吐出些酸不溜秋的真话来,解一时之气,似乎如此方显得不枉活一世。钱家的种,谁要在酒桌上说出半个“不”字,则无异于钱家的无能苟活之辈,跟败类的角色不分伯仲,很赊钱氏的面子了。搁以前,三爷断不会前思后想。今天与往常所不同的,就是小夏的大喜日子。三爷的脑子里始终没离过这个谱儿。为这事,早在几天前,三爷就私地里下定决心了。人活了大半辈子,还尽出洋相,那就不怪兜不住人家的嘴了,喝一生的酒,丢一生的丑。

酒过三巡。最后一道菜“糯米圆子”也悄悄地端上了桌。三爷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按常规,这道菜一上,就该将剩下的杯中酒来个“满堂红”。“酒司令”不失时机地举起酒杯,提议大伙共同干杯。三爷一把按下“司令”的手,说,三爷脑子清醒着,今天是小夏的大喜日子,瞧不起三爷就不喝。“酒司令”通常是一桌上最小的,坐“腿肚子朝大门”这一方,专事筛酒。“司令”的胳膊扭不过三爷这长辈的大腿,就主动毕恭毕敬站起来,陪三爷喝了一盅。三爷菜也没顾上夹一口,便举杯回敬“司令”一杯。俗话说,酒席桌上无大小,倚老卖老是万万不能的,三爷坚守着这样的喝酒原则。接连两杯空腹下去,三爷有些不胜酒力了,眼前开始打起了晃晃。

三爷喝酒的兴奋点终于来临了。从二爷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对喝了起来。轮到小爷了,小爷见三哥真的招架不住了,重重地说,三哥!不喝了。三爷一听勃然大怒,不喝?那我喝!说着,咕噜一声喝了下去。大伙大眼瞪着小眼,无计可施。四妹看着心里干焦急,生怕三哥喝出个三长两短。但就是拿不定主意劝止三哥,在酒桌上,四妹的花言巧语是起不了作用的,四妹这会也不好擅自讨巧卖乖。四妹眉头紧锁着说,三哥……三爷白了一眼四妹,四妹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善于息事宁人的二爷,坐着,一声不吭,温和得像只菩萨姥。二爷不像中午那餐酒起到了扭转局面的作用。只有二爷最清楚三爷的脾性,三爷想酒喝的时候,八匹马都拉不住,往往这时,心里藏着满腔的心思和积怨。兄妹几个当中,也就是二爷三爷的年龄靠得近,彼此知根知底。尽管分开了多少年,但二爷知道,三爷的性格早已定了型。二爷心想,喝就喝吧,脾气发出来才痛快,要不,不知要憋到哪天,迟早也要发。眼下,小夏也已出了门,三爷的义务算是尽了。随他喝去。

三爷见小爷没有喝的意思,突着眼球,追问道,小,小爷,你,喝,还是……不喝?小爷干干脆脆答道,不喝!三爷像被当头挨了一棒,重重地将筷子往碗上一摔,我,我没欠你的!……小爷不甘示弱,费话!就再也没理会。三爷说,好!好!我费话……费话!我他娘的……都是费话!小爷的火气也接着上来,你个三疯!钱家的脸让你给丢光了!三爷操起手边的酒瓶,举过了头顶。一桌人慌作一团。二爷站了起来,钳住三爷正发颤着的手。酒瓶应声掉在了桌上,菜溅得四处乱飞。三爷见没砸着狗日的小爷,又用脚很劲地踹了几下旁边的板凳,桌子随之震荡了开去……

15
第二天,天放晴了。阳光花白花白的,没一丝精神,像一副满是败笔的水墨画,挂在那扇几近腐朽的木窗户上。三爷破天荒地睡了一个上午。醒来时,觉得身子软得很,喉咙里还时不时嗝着酸水味,脑子里似灌满了铅,沉重而又仿佛要向外迸裂,就赖在了床上。三奶奶目睹了昨晚的一幕幕,心里还在不住地叹气。三奶奶记不清这是三爷多少回发酒疯了。三奶奶只当是做了一场没有结尾的梦。昨晚,三奶奶是想从中作梗,让三爷少喝些,那盘“糯米圆子”上的那么早,就是三奶奶随机应变的结果。三奶奶看着心里发急啊,脚筋都勾断了。但三奶奶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三奶奶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就一个人坐到小夏的房子里,左右不停地揩眼泪。钱家的酒鬼一茬接一茬,这样不要命地喝,迟早哪天会出人命,他喝不死,我看着都要死。但三奶奶能怎么样?自己将头没命地往墙上撞,一死了之?想想,又怪留恋人世的,不值。再说,肚子里还有一个未见过阳光的小家伙,于心不忍。父亲在世时,就常举一反三,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真要贱到那份上,也是万不得已的事。要不,好好的过着日子,谁会想着去死呢。

按礼节,第二天,婆家要接娘家的长辈们去吃饭。三爷刚喝了口水,冬声就兴冲冲地跑来。冬声这是第二趟了。第一趟来的时候,三奶奶努力地陪着笑脸对冬声说,喝多了。冬声没多问,就赶着回去应酬客人了。冬声见三爷一副皮塌塌的神情,侧着身子没理自己,缓着语气说,爹,就等着您开饭了。三爷转过身,用温和而充满慈善的眼神看着冬声。冬声似乎从那眼神里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叫内疚,叫悔恨,叫熊样。三爷说,冬声,我不去了。冬声说,那,怕不妥当吧?三爷说,你看我这样子,让人笑话。冬声说,你去坐坐……喝酒的事我给您顶着。三爷想了想,那……我去。

三爷起床的时候已近吃午饭的时间了。五月的天气,潮湿而又夹杂着厘不清的闷热。三奶奶的身上总是渗着汗。三爷非但出不了汗,反而浑身颤微微地透着丝丝凉气,眼睛明显地陷成了两只小窝窝,眼皮干涩得很,皱巴巴的,合上眼才舒服些。三爷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也不晓得吐了多少喂猪的食。三爷想想后悔了,真要是喂了猪,也比现在的难受好也上千倍百倍。

冬声家离三爷家,中间隔着一座小山丘。山不高,也不陡,有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像一条灰白色的飘带,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冬声家门前。很便利。三爷习惯用两只脚走,比坐年轻人骑的自行车要稳当。三爷跟二爷他们走在半山腰时,还止不住吐了一口黄水,三爷支起身时,眼前又猛地一阵发花,山随之晃动了一下。等三爷颠来颠去地稳住双脚,那眼前尚未退去的晶花里,又隐隐约约出现了小夏笑意盈盈的脸,可一眨眼的工夫,脸就不见了。于是摆了摆沉甸甸的脑袋,横一脚竖一脚地量到了冬声家。

冬声的家里依然闹哄哄的,但相比新婚之夜,显然已收敛了不少。就在昨晚三爷一醉不醒那会,冬声小夏这对新人儿,被人硬拉活拽地撮合着,非得当着众人的面亲亲嘴。说,新时代新人新事新办。小夏的面子薄,羞羞的不肯。那挤兑着的喊声像雨点似的往冬声的身上砸。冬声直望着小夏笑。冬声从始至终都只歪着嘴,傻傻的笑。被人那么硬逼着,冬声就顾不得小夏的窘迫,“咂”的一下在小夏的脸上亲了一口。屋子里随之掀起一阵哄笑,说,不行不行,跟电影里差远着呢!冬声这回乖了些,学着“张忠良”那样子,温情脉脉地往小夏的嘴唇上“啵”了一下。这样好歹才被众人放过。

三爷进门一一点头照应后,就一屁股坐定了,不时地揉下眼睛。三爷顾不上端臭架子了。谁家的女儿都要嫁人,像天要下雨一样。三爷刚偷着养了会神,有只胳膊肘在背后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拐了一下。三爷回过头,怔住了。居然是孙花!三爷一阵莫名的惊诧。一时竟作不出合适的反应。孙花朝三爷递了个不明朗的眼色,尔后将视线转移到了门前的竹林中去。那一小片竹林中,稀稀拉拉的几只麻雀正飞来跳去,跟人一样很欢快的样子。三爷望着孙花的背影,又望望那群自由自在的鸟儿。似乎那竹林和鸟们当中,藏着三爷和孙花之间不可告人的隐密。那鸟们分明是在冲着三爷嘲笑。那嘲笑,搅得三爷的心里越发地五味俱全,又什么滋味都说不上来。

16
一九八四年的农历五月初五,有些双喜临门的意思了。从小夏成亲到“三朝回门”,正好赶上了端午节。三爷本瞅着这日子很喜庆,但几天下来,三爷已精疲力竭,一切都显寡淡了。三爷突然之间感到老了。昏昏沉沉的老,没头没绪的老,慌慌张张的老了。人怎就老得这么快?三爷费着神儿往死里想。现在的月亮还跟上前的一样圆,一样高,夜里挂在天上,像盏不花钱的照明灯。人一旦老了,总喜欢看看回头走过的路,是窄了还是宽了。三爷怎就觉得这路走得越来越窄了?呼吸时,常像憋了口气在胸口,总也出不来。说闷不是闷,说痛不是痛,喉咙里像卡着个怪物,咳不出痰,吃饭时也哽不住。三爷担心是不是患上了致命绝症。要说死,三爷不是怕,而是舍不得。

端午节一过,四妹二爷他们一个个都走了,日子渐渐安静了下来。田里的稻穗正扬着花,离“双抢”虽还有二十来天,但三爷巴不得它快快地来。可日头偏偏越来越长。白天干坐着都嫌屁股发烫。想挪些活儿干,又怕人说闲话。地道的庄稼人,莫非最怕的就是安静了,日子一安静就觉得六神无主,瓦缝里的灰尘落下来都怕打破了头。真要是忙起来,又觉得那活儿哪是人干的!骨头哪天散了,阎王爷说你是该死。

三奶奶就不一样了。白天腆着大肚子,还要到菜园里松土,除草,浇水。眼下,黄瓜都结了两茬了,歇一天不伺候,准瘦的跟稻草一样。多少年,三奶奶都这么走过来了,隔壁邻墙的桂花婶子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从“害伢”(妊娠反应)到添儿子的前一天。三奶奶不能例外。当今的女人,不比从前了。现在的女人可以在外面扬着眉毛说话,桂花婶子她们就是。上知祖宗腊月,下知田间谷雨。哪样不可以指手画脚。话说的跟磕瓜子一样响,面不改色心不跳。三奶奶真不晓得说那些话,有多大的意思,尽是虚的。结果呢,女人也要跟劳力一样下田畈了,家里家外都得管了。怨不着天,也怨不着地,只怨女人那张堵不住的“破缸罐”一样闹喳喳的嘴。

前些年,婆婆还能给三奶奶打打下手。哪天忙不过来,婆婆准在落日之前,将菜地通通透透地湿一遍回来,然后生火做饭。家里的活儿基本上用不着三奶奶操心。万一婆婆去照应小爷家了,家里还有小夏这丫头。打去年起,婆婆就不能那么动了,腿脚都没以前那么灵便,人也变得聋三哑四的,看人要贴近人的脸,耸耸眼皮才能看得清。都这个样子了,还指望着婆婆,那三奶奶真是黑了心。三奶奶反过来还时常拉着嗓子问婆婆,是要喝稀粥呢,还是要吃干饭。菜不能粗也不能硬,婆婆的牙齿早献给如花的青春了,嚼不动。去年腊月二十杀的猪,三奶奶就很耐心地问过婆婆,这嫩着的熶猪肝(汤)要不要来点。婆婆“啊”了一声,三奶奶就将满满一碗端到了婆婆手里。老人家的嘴幸福地瘪了下去,还一味地叨念着,都要成灰的人了还要吃这个!说着就喊过燕儿小秋她们。这俩丫头嘴馋的很,三下五除二,就吃的D的干净。燕儿还嘴甜着,奶奶,等我长大了,天天买红糖给你喝。老人家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下燕儿的头,傻丫头,奶奶怕喝不到你买的糖了。燕儿说,能,我保证能。老人家笑着说,不知天高地厚。人寿哪能保证啊,奶奶享不到你的福了。我的宝贝孙女,往后,记着在奶奶的坟头上多磕几个头,奶奶就在地底下笑了。燕儿顿时收住了笑容。燕儿怕提到坟字,听着就一脸的惊恐,奶奶,那坟里头是谁呀?燕儿这伢子,面子上看着能巧,嘴快,可胆子就针眼那么小。老人拿她没法子,说,你这伢子,当然是你奶奶啊!说着,就再理会燕儿,举着拐杖将碗送还了过去。

平心而论,三爷之于三奶奶对老母亲的孝敬,是心知肚明的。快活岭的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三奶奶没跟婆婆红过一次脸。庄里的“八张嘴”们,常拿她们婆媳打比方,就跟“学习雷锋好榜样”那样了。要是碰上在酒场上,他大爷的拉三爷不喝,怕都不行。快活岭里哪里不传言,钱家的祖宗坟埋在了酒窝里,想不沾酒都难。三奶奶倒不在乎酒不酒的。酒哪有错误,错误的总是人。三奶奶第一次跟三爷见面的时候,三爷脖子上还朱砂一样的红。红就红了,不碍着么个,关键是人的那骨头没烂,心窝里没沾灰尘,那人就算及格了。及格这个词,还是三奶奶那死鬼父亲的口头禅,都是职业病给养的。父亲常说,做人也得像做学问一样,要及格才行!“三中全会”才过几年,这日子越来越好,人心倒是越来越有猫腻了。瞧瞧当今的人都变成么个嘴脸了?天稍旱了点,就挖咱家的田缺(小沟),偷一瓢水到自家的田里都是好的,像身上多长了块肉。放在前五年,社会主义大家庭,谁神经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晚上去做偷鸡摸狗的事。解放前,三奶奶还是个不懂事理的伢子,听说也闹过偷抢扒拿的,土匪经常在快活岭出没不定,但没听说犯过咱们家的一根稻草。

一句话,人该本份。做女人就更不用说了。三奶奶总这样想,三奶奶不跟不三不四的人比,累人,心也不妥贴。婆婆也是女人,婆婆来钱家的时候,据说只有十三岁,童养媳。人比人气死人。要比也要纵着比,多想想上前,气就顺了。要是非横着比,晚上若能睡安稳的觉,除非是天上掉下来的种。要不,只能驮粪箕到人家大门口上吊去。

三奶奶要是比的话,就不上钱家的门了。当年,三奶奶又不是嫁不出去。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与人之间要投着缘分,往后的日子好歹自己认了。再跟自己说“上劲不上两”的话,多寒碜。婆婆也是好心人。三奶奶见三爷前,见到的却是婆婆。三奶奶那时听婆婆家长里短的,就觉着这婆婆是个好人。一个人怎么样,看看脸色,看看眼神,就八九不离十了。婆婆回来后,托了个媒人三番五次地上门提亲。为人师表的爹,当时是有些牙哼哼地,道理一套套,但最终还是被婆婆的诚心所动。二婚就二婚,这屋前屋后也不少见,于是就点了头。年轻的三奶奶,见父亲点了头,就更铁了心。三奶奶么个都不图,就图三爷那憨厚的模样。三奶奶瞧着三爷身上的每根毛孔,就觉得舒坦,地道,很男人了。庄稼人厚道些,比那成天磨嘴皮子的,看着心里头踏实,何况是长久地过日子。

婆婆这头的工作做通了,没想到三爷这头却差点难倒了。三爷反而偏着脖子对当娘的说,瞎操个么心!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老母亲狠狠地横了一眼三爷,你不想要儿子,我想要抱孙子!三爷怔了怔,没顶撞,扛着把锄头到地里去了。地里其实么活儿都没有,山芋草早锄尽了。三爷将锄头一丢,一屁股压在锄柄上,坐在了山丘上的那片松林里。

三爷想起了孙花。

在钱周氏死后的几年内,三爷一个人睡在宽大的木板床上,时常翻来覆去地想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三爷最终想到了谁呢?只有一个孙花。三爷不明白,当年,花儿怎那么快就嫁人了。花儿的父亲死的早,是事实,可那样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三爷当时怎就不表示点那意思呢?孙花差不多是三爷肚子里的蛔虫了,三爷一张嘴,孙花就接着下句说,我怎就不明白花儿心里想着么个?这就怨不着花儿了。三爷想着,重重地敲了下脑袋,真铁屎个孙子!



17
很多年过去,当了十几年伢子她爹的钱三爷,很少再想那些没边儿的事了。三爷只隐约听孙花说过,嫁到梅心驿完全是她父亲的意思。三爷一直对此似懂非懂。当年,孙文书将自己当干儿子一样待,怎在临终之前,突然改变了主意?那些年,不想则罢,一旦想起来,胸口就如一块疙瘩,总是解不开,时间久了,那疙瘩越积越厚,逢天阴下雨作天变,闲着没事时,横在心窝阵阵发痒又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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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三爷从女婿冬声家一回来,就忙着绕着弯儿,侧面向桂花婶子打听,孙花到底跟冬声家有么瓜葛。是隔着陈年八代的亲,还是跟谁的一面之交。孙花自从出嫁以后,三爷就没见过她回来过快活岭。春节匆匆回来一趟看看伢子他舅,三爷也未必能碰得上。孙花的母亲死的早,父亲死后,跟他的老伴合葬在靠近梅心驿最高的的那座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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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什么也没问清。自己没搞清便罢,弄得桂花婶子倒纳闷起来,反而问起三爷来了。三爷含糊地笑笑,猛吸了一口平头纸烟,巧妙地避开了桂花婶子的疑问。桂花婶子可谓远近出名的“百事通”,凡事问她,总会有个水落石出,她要是不晓得的事,问再多的人也是白搭。三爷自感没趣地往回转,正巧跟大队的妇女干部陆主任打了个照面。陆主任三十刚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有脸有形的,很丰润了。是大队里为数不多的知识青年,高中毕业后在中心小学附近开起了家庭诊所,当起了一名乡村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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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开门见山,三爷,正要找您呢!今天来的好,不如来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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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笑,有么事?家里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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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不了。还要挨家串户地跑呢。你看,我这妇女工作的还能有什么事?直说了吧,三爷呀,这回你算是钻了个空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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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白眼,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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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今年以来,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抓的一阵紧似一阵,好歹你还能生下这一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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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问,往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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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一对夫妇最多就两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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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没应陆主任的话,顾自沉默了会,到时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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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这可是没商量余地的,家家都一样,再说,生男生女不一个样吗?三爷你没听说过,现在男女平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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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说,毛主席还说过,人多力量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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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一阵哈哈大笑,说,哟,我差点忘了,前几天孙花跟我提起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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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诧异,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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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我说三爷呀,还想瞒过我的眼睛。那天你难道没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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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说,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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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问,那她没对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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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说,么个——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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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这可不是你三爷的性格了!直说了,那天我们在公社开完会,孙花陪我到赵庄去看一育龄妇女,经过冬声家门口,被冬声他爹叫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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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问,孙花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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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快活岭是她的娘家啊,回来看看娘家有什么错?这几年哪里不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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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说,那我怎没看见你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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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我坐冬声那一上午,你在家里反脚跷顺腿,端着丈母爷的架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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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实话实说,头天晚上酒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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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说,三爷还是那个三爷,人逢喜事精神爽,多点,值!像冬声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快活岭还能逃过你这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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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讪讪地笑笑,不自觉地抹了下嘴,又揩了把汗。三爷本想继续问下去,孙花跟你都说了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见陆主任走远了,三爷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的那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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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知鸟叫,割早稻;知鸟唏,上草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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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快活岭,沉浸在一片静悄悄地忙碌之中。远看金黄着的田野,近看半弯了腰的稻稠,今年早稻的收成,三爷心里就有了谱,亩产七百多斤该不成问题。现在,离三奶奶分娩的日子大约还有二十来天,算算恰好紧挨在“双抢”刚结束。按人手,今年少了不能下田的三奶奶,却多了个身强力壮的冬声。论手艺,冬声可说是庄里的行家里手,差不多一个顶两了。实在忙不过来,就跟桂花婶子家实行“车轮”战,你帮我家,我再帮你家,双方就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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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抢收抢种下来,三爷黝黑的国字形脸,又黑上了一层。钱小燕自告奋勇,今年暑假第一回下田畈,三爷不让,燕儿不高兴了,那坚定的眼神儿,似乎在证明,别小看咱,我什么都会!燕儿执拗地跟着姐夫他们下了田。燕儿裸露在阳光下白嫩嫩的皮肤,先是被晒得通红,手一挨,就火辣辣地痛,三天一过,皮肤开始变黑。一场“双抢”下来,皮落下了一层,整个身子,正好形成黑白分明的两个部分。伢子就是伢子,头一脚踩在半尺多深的淤泥里,溅得眉毛鼻子上都是泥巴。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太阳跟烙红了铁一样灼人,燕儿硬是不肯戴草帽,翘着小嘴说,丑八怪的样子,我才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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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燕儿那副任性的模样,三爷好气又好笑。才上十岁的伢子,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巴田里奔来跑去,怪难为她了。若不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多劳多得,赶时赶工,根本犯不着这样。放在上前,这么大年龄的伢子谁给记工分?最多给牛割割草,抬几担水什么的。燕儿摞了一个钟头的稻铺,两腿扎在泥里,人就软沓沓地直不起腰来,汗珠挂满整个面颊,衣服没一块是干的。真是苦了那伢子。但燕儿没说一句累,像大人一样拼命地挺着,坚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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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三爷带着一家老少,趁着皎洁月光下了田。天明之前凉快,干活的效率显然比大集体时高多了。上前用的是笨重的四方火桶,现在是脚踩的滚桶打稻机。先进了,省事了。但毕竟年龄不饶人,冲劲踩上半个小时,就觉得招架不住。倘若稍事停上一会,弯个腰,喝口水,冷不丁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又一花一花的,像满天繁星一闪而过。不歇则罢,一歇,肚子里就慌吊吊的,剐心地难受。但这些又算得了么个!打稻比起肩挑一百五十斤上下的一担稻籽,总要轻松得多。三爷每挑一担活稻籽,上一段陡峭的坡,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喉咙里像搪满了青烟,气喘得厉害。但三爷不能停下来。斜坡上的路面,稻箩是放不稳的,只能一鼓作气。三爷腿肚上的青筋,紧绷得几乎要炸裂,但三爷只能撑着。三爷一生爬过多少陡峭的山峰,走过多少打着颤的独木桥,虽也提着心儿,哪及现在这肩挑着的重担?三爷想,这紧巴巴的日子,得一天天一天天地扛着,扛着,直到某一天,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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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五这天煞晚,三爷在门前为死鬼爹烧了厚厚的一叠香纸,放了一挂千响的花炮,磕了正正规规的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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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就想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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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天,伢子就要出世了。有盼头的日子,过起来就是跟平素不一样。三爷在稻床上一铣一铣地翻晒着稻籽,虽顶着烈日,但感觉已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太阳年年都一个样。这世上,只用太阳不会变。剩下的,变与不变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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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的那一颗心,一直悬到了儿子出世的那一刻。这颗心悬了多少年,三爷掰着脚丫也能数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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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伢子出世的头天,燕儿的舅妈代表三奶奶的娘家,送来了“催生汤”。俗话说,“催生汤,暖心房,女儿喝了娘家的汤,生儿样女都顺当。”这“催生汤”就是炖好了的鸡汤,有钱人家,还可以顺带一些其他的营养品,多了不嫌弃,跟请客送礼纯粹两码事了。上灯时分,三奶奶就不客气的将酽汤喝了下去。搁在平时,三奶奶连端一次人家的碗底,都要再三掂量权衡一番,很作弯的;春节里上了亲戚家的门,三奶奶最怕的就是吃饭了。就拿捡菜来说,筷子伸得太快,人家瞧不起你;太慢了,又亏了自家的肚皮。主人盛情端来一满碗的鸡蛋面夹着鸡腿,吃得一干二净,主人准背地里就说你这人嘴谗,不懂礼。这还事小,弄不好还无辜地背上一口“哪像妇女”的黑锅。这年月,背这样的黑锅,等于彻底地撕开了女人的脸面,那活着的意义就打折扣了。于是,只好剩下一半不吃,双方推来挡去的,煞有介事的样子,场面非常的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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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准备就绪。三爷叉前叉后地全安排妥当,只等三奶奶的上乘表现了。三奶奶是么时候开始肚子痛的,叫喊的,三爷记不清了。三奶奶在床上跳死跳活时,三爷在一旁只顾猛烈地抽烟。三奶奶没命地喊着时,三爷的干咳声一阵强过一阵。三爷连看看的勇气都没有了?三爷只觉头是木着的,浑身僵硬,坐不是,站也不是,眼巴巴地看三奶奶更不是,就只能抽烟,顾不上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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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许。似曾耳熟的“哇——”一声啼哭,将茫然无绪的三爷惊醒了。没等三爷冲过来,接生婆拖着长调惊呼,儿子——三爷这回听真了,目光反而有些呆滞起来。三爷走到儿子跟前看了个究竟。三爷感觉支撑不住,头沉沉地晃了两下,又飘忽忽的。三爷极力地挤了挤眼睛,似梦非梦地,看一眼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儿子,又一眼茫茫然地向屋顶上射过去。不知不觉,三爷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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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三尺多高了。太阳红彤彤的轮廓,活像儿子的脸。三爷从床上弹了起来,冲到儿子的摇窝边。儿子刚刚喂过奶,睡熟了。三爷静静地看着,眼泪渗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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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奶奶安详地躺在床上,见三爷用衣袖擦了把泪,也止不住湿了枕巾。三奶奶好一会转过头来,面带笑意,说,他爹……三爷连忙接了上去,不说了。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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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三奶奶看见,三爷老脸布满沧桑的笑容里,丝丝鱼尾纹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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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9-08 发表 | 本章责编:玉扇倾城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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