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三＞

＜三＞

尽管黄雪琴一再劝常宏基别急于找工作，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但第二天她刚离家上班，常宏基就开始走亲访友，希望能尽快找到工作，从而减轻一点家庭经济的压力。然而，常宏基在色织行业浸淫了二十多年，对其它行业一窍不通，就业面非常狭窄，转眼间一个多星期就过去了，新工作还是八字未见一撇。

按理，凭他的修车技术，在色织行业要找个岗位并不是难事，可是由于他近年来在公司干的一直是设备管理工作，心理上总放不下架子去农村的私营小厂干活，所以，他拒绝了两个家庭作坊似的小老板要他前去做修车工的邀请——他渴望能找一个好工作，以免江东明在背后嗤笑。几天来他东奔西忙，托了不少朋友和亲戚代为找工作，可就是没有回音，急得他一直坐立不安，愁眉苦脸，心情极为沮丧。

多年的职业生涯使常宏基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这天清晨，黄雪琴上班去了，他独自一人留在家里无事可干，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唉！他长叹一声，百般无聊地拉开了窗户，倚在窗框上向外张望：远处小河边的杨柳垂挂着千百条被寒冬撸尽了叶片的枝条，随着早春的寒风瑟瑟发抖；窗前绿化带，高高的玉兰树虽然是满枝绿叶，但绿色的叶片毫无光泽，看上去是那么干涩、寒伧，仿佛随时都会离枝飘落……

满目凄凉。常宏基暗叹着，头无力地靠上了窗框，两眼紧闭，尽力压抑住心里涌动的阵阵忧愤。

不知过了多久，路上传来一阵女孩子的无忧无虑、清脆响亮的笑声，他睁开眼，看到原来是对面楼上的女孩，背着书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由母亲带着去上学。他目送着那母女俩离开视线，孤独和寂寞的感觉象黑潮一般吞没了他。

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事干，求学、工作，忙忙碌碌，活得辛苦而又充实，仿佛只有他一人无所事事，闲得发愁。联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了二十多年，自问没做一点亏心事，如今却被人一脚踢出了工作岗位，肩头压着家庭的重担可两手空空，真是白活了大半辈子！想到这，他再也压不住心头的忧愤，突然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压抑在他心头已久的忧愤化作热泪夺眶而出，如同雨后的山泉，擦不尽流不完。

常宏基一边哭着，一边在心里直骂自己不是个男子汉——他极力想停止哭泣，无奈眼泪就是不服从大脑的支配，肆无忌惮地流个没完。他暗暗庆幸妻子不在家中，要是被她看到了肯定会伤心不已，自己就无法交待了……

自从丈夫下岗后，黄雪琴心里一直为他感到难过，无论干什么都有点精神恍惚。今天早餐时，她光顾着劝慰丈夫，出门时竟忘了带上午餐，半途中才突然想起，急忙掉转自行车赶回家来取饭盒。

她推开门，与闻声转过头来的丈夫打了个照面，清楚地看到了丈夫脸上未来得及擦去的泪滴。不用问她就知道他为什么会泪流满面，因为这些天来她自己也是拚命忍着痛苦和焦虑，装出没事的样子与丈夫说说笑笑，其实心里却直想哭泣。此刻，看到了常宏基脸上的泪水，她的心又疼又酸，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

常宏基怎么也料不到妻子这时会突然回家，猝不及防的他要想掩饰已来不及，更何况一个人的泪闸既已打开，要收住又谈何容易。他含泪对妻子笑笑，想说话又没法开口，于是干脆就沉默着任凭泪水倾流。

黄雪琴走到他的身旁，含泪道：“宏基，你别着急，找工作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机会总是会有的。再说，不管怎样我每月还有八百多元的工资，饿不死人。儿子已成人了，就是你一时找不到工作也不要紧，总有办法让他读完大学，你不必太担心。宏基，在我心里，你的身体最重要，千万别愁出病啊！”

“我不是为了找不到工作才伤心的，我相信工作肯定能找到，只不过一时很难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罢了。”常宏基哽咽着说，“我伤心，主要是心里觉得怨屈：我十八岁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来，无论是在以前的虞江色织厂还是在丰华公司，我一直是兢兢业业、勤奋工作，自问即使没有功劳，苦劳总该有一点吧，现在却给人象扔破鞋一样把我甩了出来，天下虽大但却无处申诉，我实在想不通，想不通！”

黄雪琴无话可说，不知该怎样解开丈夫心头的愁结。夫妻俩‘执手相看泪眼’，在沉默中听凭泪水冲刷凝结在心头的忧伤的冰块。

渐渐的，常宏基忍住了悲伤，举手为妻子擦去了脸上的泪水，问，“雪琴，你去上班，怎么会突然回家呢？”

“心有灵犀嘛。”黄雪琴说，希望自己的话能调节一下忧伤的气氛。“其实，这几天我也真有点心不在焉，今天竟会把放在桌上的饭盒都忘了拿。哦，我想，莫不是老天真的有眼，知道你在家伤心，特地要我回来陪你？”

“雪琴，你放心，我现在已好多了，绝不会再伤心流泪。”

“真的，不会是安慰我吧？”

“真的，我保证！时间不早了，你快上班去吧。”

“那你得答应我，别一个人呆在家里，出去找人喝喝茶、散散心，也别急于找工作，就当是放假休息，养好身体再说。”

常宏基连连点头答应，拿着饭盒把妻子一直送到了楼下，看着她离去后才回到家中。他没事找事，在家里大搞卫生，然后烧了点开水，为自己沏了杯绿茶，刚想喝，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一听是以前的同事罗华的声音，心禁不住怦怦乱跳。

罗华大学毕业后在虞江色织厂工作过几年，和常宏基是一对桥牌组合，俩人曾经获得过市桥牌个人赛南北组的冠军，关系非同一般。如今罗华在外贸公司做纺织品生意，常宏基失业后曾给他打过求助的电话，现在来电话，看来工作很有希望。

“是宏基吗？”罗华在电话中说：“你托我的事一直放在我心上，但双燕公司的刘老总前几天出国了，我无法跟他谈，让你久等了，对不起。今天我和刘老总已联系上了，他说双燕公司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有时间你马上就过去与他见面。至于具体的工作岗位和待遇，我不便插嘴，你自己和他面谈，好吗？宏基，双燕公司比丰华要大得多，服装、染色、纺织一应俱全，而且刘老总待人热诚，与我关系也不错，我相信你去了后会如龙得水、大有作为的。”

“谢谢，谢谢！”常宏基高兴得合不拢嘴，捧着话筒一个劲地说谢谢。“我马上就去双燕公司找刘总，回来后再把面谈的结果告诉你。”

问明了路径，常宏基放下话筒，立即去车库取出自行车，直奔双燕公司。

时间已近上午十点，初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常宏基沿着宽阔的柏油马路飞快地骑着自行车，没多久已是汗湿背脊，然而他觉得浑身象有使不完的劲，一点都不想放慢速度，尽管路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