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她千百度（网络版）  文 / 之上

他说：“还是见一面吧，我是你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亲人，你是知道的。”

我比谁都更知道亲人的概念。亲人，虽有血缘却不知道是否可近可亲的人。

每每跟大狗对峙到最后，我都要哭喊着奔跑求救，大狗总是不知所以的狂追，或许是本性使然。直到我蒙着眼睛随便撞到那个路人的怀里，寻求暂时的保护，才算结束这重复恐怖的旅程。

爸爸走之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要妈妈。你做出了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和追求，算了，你太小，你一定不会知道，我也不知道怎样向你解释。”

她接着说：“我已经答应他，等你大了，让你去他身边，我的义务也就到此了。晓辰，人与人之间不见得非黑即白，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老实说，过去的那些日子，我一直深深恐惧会触犯了叔叔，怕他一发狠，卷起我的铺盖，把我的书包连同我一起丢入狂风暴雨的黑夜，任我自生自灭。

推门后只见母亲缩在一角啜泣，我的出现让她更加彷徨，我向前几步，如履薄冰，想要与之拥抱，母亲却站起来，径自回了房间。

我被父亲遗留在原地，又被母亲挡在了心门之外。

“以毒攻毒，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别再无意识的夸大你的害怕，不然你将来连家门也出不了了。”锦玉将羊羊狗抱起来，把手指放在它嘴边，羊羊狗吐着舌头把头扭向一侧。

然而我四处游荡，如果受挫，不知道回哪里疗伤，最怕打回原形，我的原形是一无所有。

当天晚上锦玉没有回去，我们各自蜷缩在沙发上，端着自己空了的酒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我的话是反复背诵的腹稿，开场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咱们家……”

话一出口就被他打断：“不是咱们家。你的家被你父亲破坏了，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

我不明白这么大的响声是如何来的，是碾压了小Q的内脏导致爆裂，抑或是单纯的撞击声？

他表演似高高举起，在围观者面前宣称要摔死它。他说以命抵命，两清。

它惊恐的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象人的眼神，带着不解和失望，泪光盈盈，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看的我心里猛然一紧。

男人表演似高高举起，在围观者面前宣称要摔死它。

他喊：“我撞死你的狗，也摔死我的狗，以命抵命，两清了，你该满意了？”

听见为它取名，它睁开眼睛，仰起头，动了动正在输液的那只脚。它是迷途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含着期许与希望。

我低下头，看到了我自己，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大一码的鞋子，仓皇的哭喊着逃跑，后面有一只巨大的狗在狂追。摇摇头，又看到继父隔着餐桌，无喜无忧的看着我说，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

锦玉说：“百度真是个坚强的小狗。象你一样。”

它的坚强跟我的坚强的确很象，只不过因为无路可走。

我轻轻抱起它，渐渐解除内心深锁的恐惧，感觉到它特有的柔软和温度。她安心的缩在我怀里，头靠住我的手臂。

它瘦弱，所以很轻，闭着双眼，时不时的因疼痛而*。

笼中的小狗，很瘦，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用孤儿似的静默眼神看着周围一切。我从未注意过它。

被收治在宠物医院的流浪狗，倘若有幸被人看上，就会重新获得一个幸福的机会，小白经历过多少次的希望与失望，也许早已明白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她叹了一口气：“当初给你小Q，想让你了解狗的世界，告诉你事实并非你想得那么恐惧，现在想来，我忽略了它们也是生命体，会纠缠人的情感。真不知道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我们渐渐熟悉和习惯。它每日张着一双无知天真的眼睛，尾巴灵活的摆来摆去。时而前脚原地踏步，头微微偏移，低下又仰起，我最喜欢它这懵懂的神情，称之为“小马踏蹄”。

我让它感受到我照料它的种种细节，在它又赃又丑的日子里，深深的感受到被爱，我也在与之相处中，变成一个会为小动物的健康担忧，为小动物的快乐而喜笑颜开的，天真孩童。

记得看过一个故事：一只狗作为食物被养大，到了要杀的时辰，主人唤它过来，狠狠捶打了它的头，它疼痛着躲闪开，大惑不解。

当主人再次唤它过来，它虽犹豫，却还是选择信任和忠实，来到主人脚边，它终于被重锤致死。

遂想起第一次与它相遇，它被别人举在手里，要被摔死，背上的四角形图案已经清晰可辨，那时它还幼小，哀怨的眼睛对着我，找不到妈妈。

十分钟后，我成功脱逃，站在大厅门口，看外面雨帘挂满天空，有车从身边开过，水花溅起，有人在我身后撑起一把伞。

还是他。

是饭后时分，和姜跃明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明亮，人影杳然，听见远处传来尖叫和哀嚎，寻声看到几个身穿制服的人在围捕一只流浪狗。

受虐的灵魂，选择留在被伤害的地方，固执的不肯远离，原来是给自己留一份希望，离开代表绝望，这比任何事情都要可怕。

正是它竭尽全力的呼唤，让我终于有了片刻的清醒，忍着浑身的酸痛，扶住沙发，按下了锦玉的电话号码。

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英俊纯良，只是因为他给我的那份熟悉感，让我对正常的家庭生活感到期待，我害怕成年人的世俗生活，但却实实在在渴望一个温暖的家。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死亡方式，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手脚冰冷且颤抖个不停。要求所有的人都爱狗是不可能的，自己也曾经十分厌恶犬齿獠牙，但总希望人性里面多一点点宽容，不知道这想法是否过于天真和奢侈。

我迅速穿衣，百度早就发现要出去的迹象，双目左看右看，眼神放任顽皮，去门口叼起自己的绳子，跳到我的脚下交给我。

带上它飞奔下去，日子变得轻松美妙起来，仿佛刚刚进行完一场清凉沐浴，又披上顺滑的绸缎一样舒服。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窗外黑黑沉沉，千百度正厉声嚎叫，它在极力唤醒我，顺便向周围邻居求救。它不断地用鼻子推我，用前爪碰我的手和胳膊，好像在说：“你醒醒，你醒一下。”

曾几何时，梦境被恐惧和恶狗占领，常常幻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叫到黑暗的最黑暗处，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沉入湖底那样的无助和害怕。而此刻，我不再孤独，千百度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我什么都不必瞒着它，我拥抱着千百度实际是拥抱着我自己，我累了，不想再逃。

我走过去，拍拍它的头，再次好心劝说：“来认识一下，握握手，我们都是好朋友。”

百度扭过头去，反而一溜小跑到沙发脚下，整个身子壁虎一样贴在地上，眼睛盯着陈路远，摆出生人勿近的架势。

有时候，我重复地藏到同一个地方，它简直懒得找我，只是衔着球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示意我：“你赶紧出来吧，能不能藏一个隐蔽点的地方，太简单，一点也不好玩。”

哦，不，不。我曾经流连在街上，认定一个事实，这世界并不需要我，我存活在这个世界，是一个多余的人，世上的其它外物，对我也是多余的。

木头人和装死对于一些狗狗来说是稍显难度的动作，千百度因此在社区的狗友中小有名气，有时在街上散步，会有人突然用手指当枪，对着它喊到：“千百度不许动！啪！啪！”

看着锦玉一脸的认真和千百度懵懂的表情，我已笑翻在地，这一笑几乎不可收拾，锦玉和千百度似乎感染了我的情绪，跟我笑成一团。

我顾不得形象，大声呼唤千百度的名字，从街头到巷尾打听所有过路人，并决定报警，陈路远说：“*的警察忙于治安，没有功夫帮市民找一条狗，还是两人分头行动寻找较为妥当。”

我不愿意提及我的家人，对陈路远的家庭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他在公司成绩尚好，还住高档的联排别墅。我必是无法详细知道他能干什么大事，但是小事上他表现得无微不至。

我没有出声，蹲下来，有片刻的旋晕，随着女孩的手指看到那红肿的部位，被黑线密密缝合，针脚粗笨，十分丑陋，怵目惊心。

进了家门，一顿手忙脚乱，千百度兴奋和好奇的程度出人意料，它呼呼地喘着粗气，一次一次不顾及我挡来挡去的手臂，要用眼睛、爪子和嘴巴来将这个湿漉漉的小肉球一探究竟。

它多数时间是亦步亦趋跟着百度，或许它把千百度当成了自己的妈妈，在它肚皮下钻来钻去，有很多次，我看到千百度和精灵头抵着头，互相搂抱着甜甜睡去，都会产生幻觉，仿佛这个小小的家是一个童话王国。

精灵太小，需要时刻关照，同时养它两个，我精力有些透支。特别是精灵跟我的作息时间完全相反，白天呼呼大睡，夜里飞檐走壁，还常常走到我枕头边上亲吻我的脸，有时候睡的懵懵懂懂，睁开眼睛就跟它一张猫头对视，简直是瞬间魂飞魄散。

在养千百度之前，我已经十分犹豫，养一条狗的责任实在太大，工作生活难免会与养狗冲突。我不愿意给朋友添太多麻烦，又不能放它一个人在家，左右为难。

我不太相信这个事实，不能承受这第二次，不管他说什么，我坚持回到陈路远的房间，明明知道百度不是从这里丢的，还是傻傻的在屋子里一遍遍地喊，百度，百度？百度乖，你快出来。

转念自我安慰，千百度是那样聪明，学会了原地等待，有灵敏的嗅觉和出人意料的智商，也许要有点耐心，等一天两天，我做好了一周的打算。

我真切的感觉到，它就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它趴在门口的小地毯上，半夜醒来似乎听见它均匀的呼吸，可我伸出手去，却触摸不到一个实在的它。

到了那里，远远的，看见一条黄白花狗趴在一个电线杆下，身形比百度略大，毛也长很多，我以为是它成长中的变化，怦然心动，一声呼唤脱口而出：“千百度！”

我放它出来，将它喂的饱饱的，给它添加干净的水，它在我脚下趴卧片刻，听话得让人心疼。我似乎别无选择，没有太多的犹豫和考虑，决定收养小虎。或许不能保证给它一个幸福的未来，起码可以提供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不必在街头寻找吃喝，我的心安稳很多。

我急忙翻出手机上的照片细细对比，觉得相像，不敢确认。纯种可卡的样子都差不多，何况狗在流浪期间会变模样。

立刻给可乐主人打了电话，她急速开车赶来。我正在一路追赶，又不敢靠它太近，怕它由于惊恐越跑越远。

我冲它摆手，悄声对小金毛说：“不可以叫，会被邻居投诉，那样就会有人把你带走了，知道吗？”

它呜咽两声，用前脚抹抹自己的脸颊，静静看我，仿佛在说：“我想妈妈。”

小虎小心翼翼靠近狗窝，嗅嗅弓形门口，后退几步，我看着它的眼神，心头一阵难过，或许它不能相信重新获得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空间，所以才转头跑到小毯子上，觉得自己要老老实实，以免惹烦了新主人被抛出门外。

我快步向前，躲在拐角处，想将他们的神情看的更加清楚，血液凝住了，头上被浇了一盆冰水一般，那缓缓转过身来的女人，似曾相识，分明是我曾经见过的陈路远的阿姨。

“你的狗不简单呢，指甲都被我们拔掉一只，还逃了那么远。现在或许都不在了吧，受伤的流浪狗很容易被车压死。”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大脑嗡的一下，浑身的血液涌到了头上，此刻要保持心绪平稳和淡然的情绪很不容易，但我意识到他们在百度身上的实施了暴行。

我依然没有放弃任何一次寻找千百度的机会，只是我明白，陈路远不会再给我提供真实有效的信息。或许它去了很远的地方，珊珊瘦骨，孤军作战，我对流浪狗的遭遇有无限疑惑。

我自己也没有料到，失散的感觉有那么糟糕。外面已经黑了天，我站在厨房门口，不想去开灯，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徒然泪流满面，很惊异自己会哭，用手肘去擦，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又苦又涩，我放下碗筷，索性哭个痛快。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聊的欺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没想到这种没有任何物质目的的无聊事件还在继续上演。

每隔几天，总有一些声音在拉扯我，劝我离开自己制造的心魔，停止寻找千百度，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再来。

锦玉喟然长叹。去哪里找呢？城市那么大，住宅区那么稠密，一座连着一座，霓虹灯将夜布置得更加扑朔迷离，我找不到千百度，百度它又如何再找到回去的路。

我立在一旁，暗自惊叹，从未见过流浪狗的神情如此从容淡定，如在无人之境，狗过于忠实，固执等待，不肯接受主人之外任何人的施舍。

我跟女孩道别，狗狗昂首阔步从我面前走过，走出几步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我，象是道谢和炫耀：“谢谢你，我早说过在等人嘛，你还不信我。”

百度，你到底流浪到了哪个角落？究竟要经历怎样的折磨，才能给予我们一次重逢的机会呢？凡事包容，凡事盼望，凡事相信且忍耐，我按着自己的心——我祝晓辰已经非常用心，但没有用，我始终一无所获。

绵绵不会哭泣，只是十分忧伤，眨着一双大眼睛，不等我说完，一溜烟冲进客厅，躲在了沙发后面，任凭我怎么呼唤，也不肯再出来。

沉默的绵绵被他抱着渐行渐远，我开始后悔自己过于顾及自己的自尊和面子，没有将事情弄个清楚明白。起码，我应该厚着脸皮坚持送绵绵回家，知道一个确切的地址。

我的声音落下，狗的哀嚎却更为凄厉，难道我的呼叫令施暴者愈加兴奋？我双手掩住耳朵，缩头坐在那里，又重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徘徊，完全束手无策。

遇到的每一位院子里的邻居，我都仔细地询问，多数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唯有一个婆婆迟疑了几秒，才小声说：“我们家楼下有个男的，好像经常打自己的小狗，没白没黑的，想起来就打，我们老人家的心脏真是受不了这刺激。”

我仔细一看，心里一惊。绵绵的眼睛被透明的钓鱼线缝合，所以不得不闭着眼睛，在恐惧中承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

我浑身无力，又冷又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揉揉它的耳朵，轻轻对它说话：“绵绵，绵绵，你是漂亮的天使……”

它无力地动动尾巴，表示：“我知道。”

我感激地看向锦玉，她调皮地向我挤眼睛，说道：“虽然对狗的看法和态度不一样，不过，我们依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找到一切能使我们内心得到安宁的东西。我不帮你，我会睡不着。”

渴望生活永远都是阳光明媚，这毕竟是一个虚幻的希望，特别是在阴郁到要发了霉的季节里。很长一段时间，绵绵和百度的面孔在眼前交叠出现，令我不得不想起陈路远。

喝下一口，心里暖暖的，指尖却冰冷。好？能好到什么程度？我几乎神经衰弱，夜里失眠，自千百度丢失，每天都在想怎样做才能令你遭到同样的感受。

我淡淡回应道：“还在找千百度。”

我一时虚软，不知道是不是借此找到台阶，狗熊一样丧气，我果真是非常没用，什么也没有做成。

我走出他的房子，他送我到门外。我紧握拳头停在那里，征了几秒，忽然转过头去，然后，我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做，我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听的昏头昏脑，几乎失去分析能力，迟钝许久才做出反映：“你是说……好消息是百度还活着，坏消息是又不见了？”

锦玉拉我进屋，把我按坐在沙发上，渐渐将一个事情的轮廓勾画出来。

它进*之前这段长长的日子，一定经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磨难，可它依然选择独自支撑。一只狗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颠沛流离，无父无母，为了找到自己的主人，无论如何也要自己活下来，我，作为一个人，有什么资格一味的沉沦呢？

院落里四五只大猫，正在围着几个盘子吃东西，听到有人进门，警惕地看向我。我向前一步，它们即刻四散逃窜，或跳墙远走，或消失在花草丛中。

我跟他的距离瞬间拉近，自然而然有了话题。他说：“流浪猫在这样的社区，是非常快乐而*的。因为很少有人理会，也就不会有人伤害，随意进入哪家人的院落里饱餐一顿，每天晒太阳，睡懒觉，追逐打闹。这是一个小天堂。”

有些事情由来已久，人类向来轻蔑除己之外的万物生灵，认定狗不过是用来看家，用来吃肉，用来给主人寻欢作乐的工具而已，当我们这样想的时候，在我们未知的内里，早已播下残暴的种子。

我也在极力控制自己，绝不要自己万念俱灰，尽力去帮助它们，但我时常会觉得沮丧，觉得自己力量微薄，我也许只是在阴暗的角落做一点微小的事情，不过是想获取一点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