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老板身上大好了?可有日子没来了,可巧今儿格格一早便出去公干了。”看门老人笑着迎上来。
常碧莲拱手,“哦,可交待什么时候回来么?”
“是骑着马走的,可说不准了。”
老头儿也看出常碧莲一脸焦虑,接着问道:“怎么?这次常老板不是来谈戏得么?”
“实在是人命关天的事,您老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在门房等格格回来?”
“哦!那快请坐,所谓吉人天相,常老板莫要着急才是。”
常碧莲却是坐不下,不时站起来踱到门口四面张望。
所幸灯刚刚点上就听得格格回来的马蹄声,碧莲抢出来,却见格格一身戎装闪身下马,看到常碧莲也是一惊,继而轻笑:“常老板这唱得是哪一出啊,多日不见倒给我来个《夜闯大明府》”
“给格格请安!”常碧莲俯身下拜,又闪在一边。
和硕格格脱下手套和马鞭一起交给门房,径直往内走,“常老板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书房说吧。”她也看出碧莲欲言有止。
碧莲到得书房,看格格刚刚坐定便俯身下拜,“人命关天,求格格做主。”
一句话说完,却不知该从哪里起头,那次天桥人群中的初相遇?燕京大学口口相传的学艺?那条白围巾?
格格并不发问,只淡淡地吩咐,“站起来说吧,地上凉。”
常碧莲站起,“一个朋友,原是从小玩到大的,今儿后晌却被宪兵队抓了去,说是印传单,只是我知道他本不是同这些人一伙,只因内中一人是他的相好,他是被误抓了的,他是断没胆子做这种事的,这个我可以以性命担保。我才刚得了消息,想来想去,满北平城就只有格格能给通融一二,这才来求格格做主。”
“叫个什么名字?”格格喝口茶。
“赵楚墨,西楚霸王的楚,笔墨纸……”
“跪下!”格格不等他说完,突然剑眉倒竖,历声喝道。
常碧莲闻声跪倒,却不因何惹得格格勃然大怒,心中一沉只觉事情原非自己想得这般简单。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前面这番话我就可以抓你下大狱!”
格格起身,将一喝剩的茶泼到碧莲脸上,碧莲战战兢兢只是不敢动,一任茶水滴下沾湿前襟。
“你一个唱戏的,就该好好唱你的戏!你有几条命,来趟这浑水!”格格显是气极,声音尖锐,一个字一个字刺得碧莲头一阵阵疼。
“你以性命担保!哼哼!你知道宪兵队的密探跟踪他们多久了么?你知道是谁下得抓捕令么?是我!你还以性命担保!你的命,呵呵,你的命!你的命比我手里的臭虫都不如,你拿什么担保!”
和硕格格重重坐下,解开军装前襟的两颗扣子,“赵、楚、墨,不就是在戏院里撒传单的汉子么!哼!我道他当时怎能从重重排查中走脱了,原来那是你,一定是你!”
“说话呀!怎么不说了!包藏共匪,与匪同罪!你的小命早不在了!”
“一进宪兵队,还未用刑,这些人就全招了。你还为谁担保!”
格格注视着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常碧莲暗暗发笑,到底是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平民百姓,几句话便吓得再无了言辞。
“咦?!”格格忽觉异常。
“你站起身来。”
常碧莲却头垂得更低。
“站起来!”格格大喝,“站直了!”
常碧莲身子虽站得笔直,头却垂着,一滴茶水挂在鼻尖,终于,下落,落上前襟。
和硕格格从正面看过去,碧莲淋湿的前襟紧贴着胸口,而前胸便多出两个男子不应有的突起。
和硕格格喜着男装,人称男装丽人,对穿着身材更比常人敏感,及至此时细细端详常碧莲周身上下便发现诸多异处,顷刻间了然于胸。
她笑了,“常碧莲,你瞒得我好苦!”
常碧莲并未真正领会格格话的意义,只是听出此时格格语音有异,不似开始时凶狠,便小声为自己解释,“碧莲并非存心要瞒格格,也懂得趋利避害的道理,实在是真的不知赵楚墨一干人所作所为,只因实在是兄弟情深,一时情急来求格格周旋……”
“兄弟情深!哈哈……”格格打断了他的话,笑弯了腰,“好一个兄弟情深,我看是郎情妾意吧,哈哈!怪道你如此紧张,巴巴的来找我,原来念及心上人安危,唱得是《西厢记》里的救张生吧,哈哈!”
常碧莲面色一红,心中一紧,对格格的调笑竟无言以对。
格格却捉狭地伸手抓住她的胸口,“还想瞒我!是不是我要人把你扒光了你才肯承认!”
常碧莲满腹的心事,不想今日被和硕格格撞破,在这般情形下,他没有准备的,毫无征兆地泄露了身世。
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再次跪倒,竟至痛哭失声。
常碧莲坐在椅子上细说从头,那些少小时的辛酸,自己的志向,今日的离乱,从未对外人诉说前尘,多年淤积于心的酸楚一古脑儿说给格格听,他有一种畅然一泄,如释重负的快感。
格格在边上站着听着陪着不胜唏嘘,一洒同情之泪。
“赵楚墨在我眼中不过是个芥豆般的小人儿,审也审了,他们并没什么上级,本是一帮孩子,原想杀了了事,既然你来求情,放了他也未为不可,只是……”
“只是什么?”常碧莲原也没想到此事会如此收梢。
格格笑了,“只是内中好象还有一位周晓纯,你是救也不救?”
常碧莲脱口而出,“当然要救!”
马上又转入沉吟——多好的机会!救,还是不救?
倒真是个问题!
“咯咯,仿佛这周晓纯与赵楚墨的关系不清不楚。碧莲,你真的要救?”
常碧莲左右为难。
和硕格格站起身,踱至门口,背对着他,冷冷地说:“常老板,我喜欢痛快人,这在你可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在我,哼,不过是捏死个臭虫!算了,既然常老板为难,我就替你作个决定吧,这次放人,在你的情面只能放一个,其它的人择日处决,你没的选了。”
“啊!”常碧莲惊呼失声,“格格!”
“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格格转身,“明天一早你可以拿着我的手喻去宪兵队接人,今儿晚了,常老板的身份外人不知,不方便留宿,我累了,您也请回吧。”
常碧莲还待要说什么,格格挥手止住,“常老板,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过几日我还有事要求常老板,只盼您不要推却才好。”说完,她独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