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碧莲单腿在地上弹着蹦到对面的柜子前,刚把包袱打开。小玉掀帘子进来。
“我的小祖宗呀!都烫成这样了还不消停,你要取什么,我给你取。”及至看到他找开的包袱,“你把钱翻出来做什么?”
“姐,我想把你结婚的钱准备出来。”碧莲不抬头,侧坐在椅子上,两手一五一十地数着。
“我不要,那钱是给你组戏班的。”小玉嘴上说着,脖子却伸了好长越过碧莲肩头看桌上的银元。
民国三十年,立秋后的第二天,常小玉嫁给了乔连成。
大红的花轿,由八名轿夫抬着,按喜神方位,停在院门口。门上一对双喜字,红黄两色的彩球、喜联映得整个胡同欢天喜地。
小玉家院里搭了喜棚,一溜大桌,桌围子绣着“牡丹富贵”、“麒麟送子”、“鸾凤和鸣”各色吉祥图案,喜房的玻璃窗都用红布帘遮挡着,一群毛头孩子挤在一起偷偷往里窥视。
乔连成骑着高头大马,俯下身跟娶亲太太交待着什么,胡同里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多事的人小声地数着彩礼,“十六抬啊!这铺排可够大的啊!”
“那是,这位爷是广和楼名武生乔老板,你听这奏的迎亲曲都跟咱不一样。”
“没听出来啊?”
“切,外行了吧,咱结婚都吹什么呀?”
“什么《屎壳螂爬竹杆》呀,什么《油葫芦倒爬城》不外这些曲子呗。”
“你听人家吹得这是什么?《夸得胜》,听过没?”
“哼,这有什么呀,吹什么曲子不都差不多嘛。”这位还有点嘴硬。
“你说的啊,吹什么曲子差不多?差多了!等你结婚,我找一班人给你吹《小寡妇上坟》你乐意么?”
“嗨!怎么说话呢!抬杠呢是吧!”
……
茶房高喊:“娶亲太太上香啦!”
击鼓、敲锣,乔连成连忙下了马,跟着娶亲太太一起向天地桌上供着的神祇三叩首。娶亲太太进了喜房,乔连成也要跟进去,被送亲太太笑着推出来,“猴急什么,早晚还不是你的人,你得容人家梳妆打扮一下啊。”
碧莲隔着窗户缝往外瞧着连成,“平时也不讲究,这会儿穿得人五人六的骑着马,看着倒有点人样了。”
娶亲太太麻利地替小玉盘着头发,嘴里也不闲着,“我们这位乔大爷,挺好的身架,成天也不懂得捣持,早该有个女人家好好替他当个家了。”
“哎呀,好疼!”小玉丝丝地吸着凉气。
送亲太太俯下身,双手举着线头为小玉开脸,“姑奶奶,忍着点儿,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开了脸,就是小媳妇了。”
线头滚过脸颊,汗毛便被生生拔掉,小玉的脸上如同抹了胭脂,红彤彤一片。
“不行,太疼,这脸我不开了,他乔连成要是嫌弃我,让他娶别人吧。”小玉说着,泪珠儿一瓣一瓣掉下来。
倒不是真的疼得忍不住,只是哭着喊着要嫁,事到临头,突然觉得这个家离不开了。
常碧莲的脚略好了点,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接过送亲太太手里的线头,“我来吧。”
他俯下身,一边开脸,一边对着小玉的脸轻轻吹气。
送亲太太看着两个人的眼泪扑落落地往下掉,也不禁感慨:“为什么女人的命都跟秋天的叶子似的,都嫁给秋风了,一吹就轻飘飘地离了树,不知去到哪里了!”
乔连成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才看到小玉凤冠霞帔,穿着大红的轿袄,戴着盖头由碧莲和送亲太太扶着出来,娶亲太太冲他使个眼色,连成没懂,只顾着嬉皮笑脸从盖头下面瞧新娘子了。没奈何,娶亲太太对他喊,“新姑爷,撒满天星啰!”
乔连成将一把小铜钱撒向门外,孩童们争先恐后扑上来抢,同时开道锣、弯脖号、吹笙的、吹唢呐的乐声乍起。小玉的哭声一下子增大,又转瞬被乐声盖住。
邻家的鸽子从众人头顶飞过,地上的声响刻意营造着喜庆,如同一场文武将相齐聚的大戏,披红挂彩,往来穿梭的都是一位位角儿,扮了不同的笑脸演给众人看。
看热闹的人走散,只剩常碧莲站在院门口,送亲的队伍早已走得不见了人影。他回头看看空落落的房子、满院的纸屑,一场戏散了,只剩一个形只影单的自己。
“吱呀”一声,他觉得推开家门的声音比往天要大很多。
家里安安静静,井井有条,可常碧莲却象个陌生人不知该坐在哪里。
桌上笼子里的百灵鸟侧过脑袋瞧着他……
北平的秋天如期而至,碧莲的脚好得差不多了,他便又提着鸟笼子上了街。为姐姐结婚,攒的钱花了些,算算并不够再组戏班,他便仍寻思着再搭个班唱戏,然而还未到年关,各戏班尚无加减角儿的打算,这段时间他倒真成了闲人一个,没事遛鸟喝茶之外更多了个喜好,学着写个书法画个花鸟。
这天傍晚,他夹着一卷宣纸慢慢往家走,路过扁担胡同时看到许多人将胡同口围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喊声,围观的人们突然散开,将常碧莲挤得跌跌撞撞,他连忙跳上路边店铺的台阶。
先出来的是一队巡捕房的警察,双手横举着长枪粗暴地将来不及退开的人推开,后面五花大绑一些学生模样的人被黄军服押着走出来。
常碧莲腋下的宣纸掉了一地,而他浑然不觉。
他看到赵楚墨被前后两名宪兵斜着身子拉着踉跄前行,长衫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胸前沾着灰,唇角有斑斑新鲜的血迹。
他身后跟着周晓纯,每次看到她,常碧莲都会心里一紧,他咬着下唇注视着这些人被蛮横地拽上汽车。
“怎么了?”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传单……燕京大学……被跟踪很久了……”
常碧莲傻傻地站着,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一个老头儿将自己的旱烟在台阶上轻轻磕着,叹着气,“活不了了,一个也活不了了!”
碧莲盯着那人满脸的皱纹,秋日的残阳一半落在宣武门城楼的后面,另一半却映红了云彩的边儿,他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沉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