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回了家,连成有日场戏,还没回来,她心里有事,只抄起了抹布没有目地的东抹西擦。
这个房子因为有了女人,再没有以前那么脏乱,祖师爷的牌位前香炉里有些香灰掉出来,她顺手抹掉。
乔芙蓉的文明照也摆在旁边,小玉拿起来,手指轻轻摩擦,“乔老板,你别怪我常小玉无情无义,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她轻声念叼,眼泪无端掉了下来,“……当初我要和连成成家,她就推三阻四,现如今又要带连成去哪么远的地方……乔老板,我前半辈子苦汁里煎熬,没谁心疼我啊……好不容易,我跟连成过上安生的日子……乔老板,实在是我不想做绝,是我怕啊……谁让她也是个女人呢!”
乔连成端着身架进了屋,新婚燕尔神采自是不同往常,双臂一张将背对着他的常小玉搂在怀里,“媳妇儿,今儿的池座子那是震天价响啊,哼哈,倒似跟我比调门高低!我叉着腰眼儿,一连来了三个高腔才给压下去。这会子饿了,做什么吃的了?”
“我这就给你做去……”小玉压抑着哭腔,只是嗓子仿佛有个棉团儿堵着,声音有异,连成如何听不出!
“怎么了这是?”乔连成掰过小玉的肩膀,“媳妇儿,谁给你气受了?姥姥!他不想活了!”
小玉转身望着连成想说些什么,及至看到他高大的身材,头发剃得青黑,两道浓眉下乌黑如墨的瞳子儿关切地望着自己,禁不住悲从中来,喉咙中的棉花团儿蓦地消失,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连成搂着她,小玉的双手握成粉拳,拼命地在连成背后敲打,“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乔连成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一味地安慰:“我哪也不去!哪也不去!别哭了啊!哎哟妈呀!你这是发臆症了还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啊!我没说要走啊!”
小玉哭得性起,一发收不住,感怀这些年来身世飘零,长久的隐忍,无言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痛也好,苦也好,对谁也不敢提起,现如今凑成苦涩无边的一汪泪水决堤一样在乔连成肩头宣泄。
乔连成原也未见过小玉哭得寻死觅活,吓得双手不停地抚她的后背,“哎哟!姑奶奶!快住了吧,都要背过气去了!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啊!你倒是说个为什么啊!”
小玉的哭声并未稍减,拉长声拉至尽头,在将断未断时短暂地吸两口气,又一落千丈溅起阵阵拍岸的涛声。
乔连成好话说尽,小玉只是搂着他不放,自顾自哭得抑扬顿矬,没奈何,连成伸出手不停地抽自己嘴巴子,“都怪你!让你媳妇儿哭成这样儿,该打!……”
常小玉这才稍稍住了,紧紧抓着乔连成的手,然而仍旧说不出话,仿佛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一吸一吸地哭,胸口也随着剧烈起伏。
乔连成伸手抹了抹小玉额头上的汗,“哎哟——姑奶奶,可算是住了!你快吓死我了!瞧这一身的汗,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常小玉一听他问,嘴儿一扁,看意思又要接茬开哭了。
乔连成吓得大手一挥,握住她嘴,“别哭了!”他大吼一声,“我不问你了,你也不许哭了,听见没?”
小玉想哭的意思被乔连成的大手压下了,人也就清醒了,她扒拉开乔连成的手,“不哭了,饭也没做,咱俩吃庆丰包子去吧。”
乔连成大手搔着头皮,难以致信地看着常小玉,“你没事了?”
常小玉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有事,咱俩饭馆说去。”
“真的!”乔连成放下筷子,双手抱头,整个人伸直了身子,自言自语:“怪不得!怪不得!”
常小玉伸着筷子点着他,“这话我跟你说了,你只能烂在肚子里,放屁不能带出来,拉屎不能显出来,别到时候二两猫尿下肚你就逮谁跟谁说……”
“不能够!”乔连成把脚放到椅子上,也凑近小玉,“我是那没起子的人么!再说了,现在咱是一家人了,碧莲是你妹妹,她不也就是我妹妹么!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儿,我理会得,你要不信我起个誓!”
“行了,行了,这事有多大,你们唱戏的比我清楚。你要说出去,分明是绝了碧莲的活路,我知道这个理儿你懂。”小玉又夹了两个包子放到连成碗里,“今儿个我要说的是别的事,这事你得听我的。”
连成把整个包子一囫囵儿放进嘴里,笑道:“我哪件事儿不听你的了!这会子又这么说。”
常小玉放下筷子正色道:“碧莲张罗着要挑班子,听说是个前朝格格出的银子,还要去东北给皇上唱戏,我要你别去。”
乔连成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有些发呆,“为什么呀?碧莲成班多难,咱家里人不帮她,谁帮她,怎么你反倒不教我去呢?”
“我不管!反正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准去!”小玉沉下脸。
“这、这不合情、情理嘛,”连成干咽下包子,打了两个嗝,“你想啊,碧莲跟我唱了多少年戏了,都不用费劲,我衬她,她衬我,哪出戏不是满堂彩!这时,她挑班了,来找我,我说我不搭她的班,这话说得出口么?”
小玉也觉得连成的话在理,然而她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如何不能让连成这个猫再沾妹妹这个腥,“要不你就说病了?”
连成摇头,“这也不是一时的事啊。”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碧莲搭班呀?”连成歪着头问小玉。
“不行!这趟去东北太危险,你想谁在东北呢?日本人和宣统爷啊!满洲国是什么地儿!那是大清龙脉啊!咱汉人把辫子剪了,成立个民国,现在你还去给宣统爷唱戏,在台上皇上一不高兴了,问你个秋后处斩,你让我这下辈子靠谁去!”小玉现编了说词,自己倒说得有模有样,说得动情,止不住眼圈又红了。
连成慌得放下筷子,手伸过去,却又被小玉躲开,一发没处放,只在大腿上来回摩擦,“别、别、别,我不去了还不成,这可不比家里,你可别真哭啊!满街的人呢,让人瞧见笑话。”
“当真?”
乔连成拍着胸,“我乔连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这不安韵班前些日子说要去上海大世界唱一个月,年后就走,全本的三国,我的关羽,我给回了。这会儿我就跟安猴儿说去,应下这差事,碧莲去东北的时候我去上海,这不就错开了嘛。”
“嗯,”常小玉破啼为笑,点点头,“人家也是心疼你,现下政局不稳,谁知道明儿个谁当权,后儿个谁执政!哪天天子不高兴了,追究你给前朝皇帝唱戏,都是多大的祸啊!”
“没想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倒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说词还一套一套的。”乔连成笑了,“我早说过,你要是给人做媒,能把两个门神说到一块门板上去。”
小玉高深莫测地叹口气,“还不是这个世道把人逼的!”
“得了,吃完了,结账走人。”连成抹抹嘴对小玉抱怨,“你看你整天把兜里的钱把得死死的,我这身上连买个枣的钱都没有,这饭钱你结。”
小玉笑了,“要依你的性子,咱早喝西北风了,我这不也是为咱俩好么!唉,我是穷怕了!”
赵楚墨眯着眼睛仰着头看天上的鸽子一圈一圈地划着各种弧线。蔚蓝的天,洁白的云团缓缓移动,风吹在身上有一种清新的味道。赵楚墨觉得病愈后的身体轻飘飘的,轻的就象一丝流云,等待风将他送到周晓纯身边。
碧莲进了门,正看见赵楚墨背着手昂首向天的样子,他比以前更显消瘦,头发有些乱,只是双眼依然炯炯有神。一场病过后,这人倒似脱胎换骨一般,这让常碧莲又找到记忆中赵楚墨书生意气的影子。
好半天,赵楚墨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常碧莲,“怎么不进来?”
“在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呵呵,闲来无事,傻站着。”
“知道么,你刚才的样子特别象戏里昂首问天的屈原。”
“哈哈,我以为你会说我象《大劈棺》里的庄子呢。”赵楚墨笑了,碧莲也低头巧笑,这院子里终于传出久违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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