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天堂,一草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一土一如来,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比是莲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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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琴声一起,本来是尖越萧索的背景,无端的紧锣密鼓就跟着来了,“锵、锵、咚——”
就如同一场哭泣,是由不得独自伤悲的,街头见得落难人,总有看客在议论纷纷,或是陪着一洒同情之泪,末了还不是走散,各回各家,只落得苦家自己伤痛,枉叹命薄。
这人呐,谁不是身似孤舟,心如落叶?谁也不能代谁痛,就象一场戏,生是生,旦是旦,各思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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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琴声一起,本来是尖越萧索的背景,无端的紧锣密鼓就跟着来了,“锵、锵、咚——”
就如同一场哭泣,是由不得独自伤悲的,街头见得落难人,总有看客在议论纷纷,或是陪着一洒同情之泪,末了还不是走散,各回各家,只落得苦家自己伤痛,枉叹命薄
院里传来他凄凉的唱腔,“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挨到明天!”
经见的多了,小玉也慢慢地懂得手在指甲盖儿上涂上凤仙花的汁儿,脸上匀上胭脂——匀多点看不出苍白,嘴唇就着门上的大红纸的对子蹭一下,衣领口故意留两个扣子不扣,露出青葱似地一截皮肉——做的就是皮肉生意。
小红来祥合楼,可不光是卖烟卷,她真的想学戏,挣个出身,什么时候也上广和楼、长庆楼,踏踏台毯。除了唱戏,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穷人家的孩子,能指望什么呢?为的是将来不当*,才想着现在挣巴着能当个戏子。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夜黑的早,点着煤油灯,灯影飘摇,很象是暖融融的一家三口,然而不是,各人心里打着各人的算盘。
“去,听着——‘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颜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小红没受过正规训练,不能唱出戏文里那种无奈凄凉的情绪,哭腔哭而不悲,但是声音却脆,干净、柔媚、穿云裂帛。
乔芙蓉拈着兰花指,轻轻按上个手印,吹一吹,递给地上的小红,小红沾了印泥,红红的手印,如同一滴血,落上“小芙蓉”三个字。
从此,这人世间再没有常小红的小女孩儿,也没有一个叫常贵宝的小男孩儿,只有一株摇曳于水面的“小芙蓉”,无论风吹雨打,它的颜色依旧清新。
小芙蓉歪着头,对照着镜子里虞姬的脸,脑海中映出的却是姐姐常小玉倚门而立的面孔。
“师父,我来帮您勾勾。”小芙蓉提起笔,在虞姬眉峰上浅浅挑了几笔。
乔芙蓉对镜一照,经小芙蓉仿佛不经意地一扫,虞姬的脸上无端生出万种风情。
披风一卷,金班主拍手叫好,“美,媚!虞姬转世呀!不愧是乔老板,不用上台演,单这扮相——倾国倾城呀!”
“这世上的戏有千万出,劝人向善的无非两个字——情、义。不认识这两个字,便与*无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出《霸王别姬》你就别掂记着了,剑舞,哼,等你师父归天你再练吧。”
“说什么?瞧你吃的,都吃进脖子里去了。”
“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媳妇儿?玉堂春那样的,还是穆桂英那样的?”
“我想找个花木兰那样的!”
“屈死的冤魂我怒气满腔,
夜阑人静任飘荡,
清风明月倍凄凉,
可怜我无辜把命丧,
在花下埋骨痛断了肠!”
“不行,戏你学了不少,怎么就不明白呢——那忠臣贤相有几个是得了善终的!我不许你去,爱国,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碧莲’二字如何?您琢磨琢磨,源于古诗名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您以前的名字是芙蓉现在呢,还是,更有出蓝之意!”
“台上成不了角儿,跑到八大胡同亮相去了!真长本事,学会逛窑子了!”
常碧莲一听“八大胡同”四个字,脑子里轰然作响,她死盯着乔连成,心里又羞又气。
——原来那香粉盒子是他拿了给堂子里的姑娘们了,还让我给他挑!
“人家说‘*无情,戏子无义’,哼!你们怎么就这么不争气!都是下九流,不说练功上进,整天游手好闲,让人瞧不起!”
同是下九流的行业,彼此却看不起,总觉得*比戏子更低一等,无义的终还是强得过无情,或许吧。
“以后不许再到堂子里厮混——那里淹攒。”
急急风摧命般地响起。
上场门写着“出将”,下场门写着“入相”,台上台下的,演戏看戏的,无非是一群喽罗,命运的巨手在各自的背后狠命一推,于是一哄而起,一哄而散,谁也顾不得谁。
“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影。唉!夜色虽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怖!只因秦王无道,兵戈四起,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的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别子,怎的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蓦地停住,只见镜中的虞姬眼神凄楚无助,慢慢地、一点一点,那张艳丽的脸浮上笑意。
一直地笑,不敢出声,怕给人听到。
窗外,夜色里,月光皎洁,一朵昙花浓烈地绽放,欢喜、悲伤,都无人共享。
“常老板之饰虞姬,比之乔芙蓉之虞姬更显卓绝,举手投足间柔媚之中恰有一道冲天英气,决非意表皮肉,竟至入骨三分,今人相信:古之虞姬便为今人眼中之悲情女子,几疑似时光倒流,真真让观者如入千年垓下之月色,闻四面之楚声``````”
看着常碧莲去的远了,他犹站在台阶上掖水袖、指兰花,嗓子里逼出来尖细的声音,“骂声贼子心太狠,花言巧语错认人,奴家非是杨花性,岂容鼠辈来*!及早回头你的眼放明!”
路过的闲人凑趣地问,“您这唱的是《装疯》吧?”
“放*屁,我这唱的是《碧玉簪》!”刘掌柜气急败坏地骂。
``````无论戏子嫖*,若或*姘戏子,原本与人无涉,但常老板白日里一派名士作风,出入燕京大学,流连未名湖畔,台上更是声如黄鹂出谷,容若幽兰临水,做比洛神微步,不承想竟夜眠花底,*不醒,一脸烟容,实是为迷者至为痛心疾首,抚掌长叹:一代名旦,顿成残花!
他也卖力,不欺场,连翻了三个旋子,台上台下鼎沸的人声。
说是戏吧,谁道用上了全身力气,唱的、看的,皆如醉如痴,醒着的,有几人?
胡同口昏黄的路灯下,小玉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纵使倾城,她亦如一个永远守候的母亲般慈爱祥合。
那一瞬间,碧莲就象个做错事的孩子内心充满愧疚与不安。
乌云压城,这顶喜轿承载着细细碎碎的欢乐,算是一点微光,只照着眼前,走一步,算一步,得过且过。
小红那圆睁的双眼。
望着他。
——仿佛她的前世,那个剪舌的百灵,他们都在遥远的地方,隔着阴阳界,望着他。
他伸出手,想够着那血泊中的一方粉红手帕。
无奈恶风一起,那手帕沾着血、粘着灰。
飘着、翻滚着,被吹到不知所终的地方。
唉——人世间!
“我中华锦绣山河地,尔辈无端火烧铁蹄踏,毁我家园、占我土地、遗我百姓尸骨在荒郊,我有心为国把贼扫,手中缺少杀人的刀。罢、罢、罢,呸、呸、呸,尔等种种逆施,昭明昭著,世上三尺童子未有不想杀尔之头、食尔之肉、剜尔之心、碎尔之骨,如今,又让我芙蓉兄在尔等刀下亡,新仇旧恨终有报,旧鬼新魂索命在今朝,看尔等倡狂到几时,横行终有日。到那天,一命还得一命抵,血债还用血来偿``````”
只是在这阳间最后一夜,乔芙蓉和丁鹏举铺金盖银,面目安祥。
他们的戏,终于,唱完了。
好一出人世间的《霸王别姬》。
风声犹是他们最后绝唱的伴奏。
-------就着这长明的灯火,到那奈何桥畔,轮回司边,*妾再为大王清歌曼舞一遭,以慰大王知己之恩。
-------哦,有劳妃子了!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何聊生。
还能怎样呢?逝者已去,悲痛如一段京胡独奏的过门儿,牵动肺腑的锐痛过后,渐渐化为淡淡的哀伤,及至激扬的锣鼓响起,活着的人又得匆匆出场。
戏台还是这个戏台,背景也还是这个背景。
无非是,旧人去,新人来,芳华暗换。
末了,都归坟茔。
“常——小——红”,小玉一字一顿地叫着她以前的名字,仿佛可以将她这些年来乔装的矜持、虚幻的成就、真切的伤痛一下子全扯掉,仿佛可以一棒将她打回原形,哼,什么名角!不过是个缩手缩脚的卖烟卷的小丫头片子。
小玉瞧着炉火随着风箱的起伏在妹妹脸上闪烁,不*怔怔地问,“碧莲,你说说,你唱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碧莲怅然地望着渐渐燃烧的炉火说:
“我就是不想让人瞧不起咱唱戏的!”
碧莲的头面方卸了一半,镜中的阎惜姣有一丝慌乱,簪子扯得急了,带下几丝秀发。
戏里的死,剧外的生,真情假唱,颠倒阴阳。
“《杀惜》一出,宋江怀揣匕首,在楼下逡巡,大段唱词过后应是下定决心,上楼是十五步,及至杀惜已成,急而不慌,撩袍下楼,应为十六步,我看今日台上宋江,上楼是十五步,下楼也是十五步,恐与理不合”。
锣鼓声响得紧,龙套*,手里举着祥云牌,倒见得满台风起云涌,四下昏天黑地。
好个美猴王,冲天而起,一身细甲软鳞,虎皮腰裙,奋起千钧金箍棒,台上不见人影,只见一团金光杀得流云四散。
台上天宫诸将正与美猴王杀成一团,即使是神仙,也有诸多是非,无数烦恼,一场拼杀下来,无端惹得一身伤痕。
到底为着什么?谁也不想回顾。
戏开了,亮相、照面、开打、刀来枪往,腾云驾雾,却是没定好的程式。
只是打了这么多年,孙猴子还是没有飞出如来佛的掌心。
戏子,终还是离不开戏台。
神仙的乱事,尘世的琐事,写进戏里,搬到台上,无非是一场锣鼓,一曲胡琴。
常碧莲眼圈也有些红,过去的事情,翻箱倒柜地再扯出来,拂去灰尘,还是一片伤心的底色。
金班主取过胡琴,简单调了调弦,深吸了一口气,闭了眼,一曲《夜深沉》慷慨雄浑、苍凉悲壮。
胡琴声里,后台细碎杂乱的声响皆安静下来,戴眼镜的老琴师复又取下挂在墙上的胡琴,坐在戏箱一角,跟着相和。
“从来没想过你居然是女孩子。”
碧莲无指插入发间,轻咬了下唇,嘴角淡淡的笑意,“还不是为了唱戏。”
嘴上说着,心却是一直沉下去,沉下去,落不到底——原来,他从没把自己当女人看。
他是无心的,即使有,心里也没有她。
碧莲接口道:“师傅说过:戏到极致,自然随化,‘无意’为高。”
“无意!”格格轻声嚼咀这两个字,沉吟不语。
“怪倒是我想不出常老板的白蛇何以形容,原来有‘无意’二字在这里等着。除去这二字,真的再有千万个字也不贴切!”
乔连成不抬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桌上的蛐蛐罐,轻轻地对着里面的蛐蛐吹气,脸上挤眉弄眼,十分生动。
高掌柜也凑上前,取出探子轻轻拨弄着里面的蛐蛐,“不用问,乔老板这铁甲将军一定是大胜了?”
碧莲看得入了神,小玉的每个动作都那么柔美安祥,戏台上也有古时的女子梳妆、缝补,碧莲扮了王宝钏取了珠花对着虚空的镜子款款插在头上,末了还要微微俯首含羞轻笑……台下早已连天价喊好,他知道为的是在台上几个有意的动作演的妩媚。可是在自己的家里,他却只能静静坐着,望着另个女子一针一线密密缝出自己的嫁衣。
邻家的鸽子从众人头顶飞过,地上的声响刻意营造着喜庆,如同一场文武将相齐聚的大戏,披红挂彩,往来穿梭的都是一位位角儿,扮了不同的笑脸演给众人看。
“兄弟情深!哈哈……”格格打断了他的话,笑弯了腰,“好一个兄弟情深,我看是郎情妾意吧,哈哈!怪道你如此紧张,巴巴的来找我,原来念及心上人安危,唱得是《西厢记》里的救张生吧,哈哈!”
周晓纯停止了哀求,愣愣地望着他。
常碧莲转身离去。
周晓纯慢慢缩回角落的荒草上,喃喃自语,“你不是人!你是个鬼!你不是人!你是个鬼!”
大日本帝国在文化领域的宣传政策川岛君是很清楚的,我个人也认为单纯诉诸武力征服整个庞大的支那是很愚蠢的想法,在这一点天皇与川岛君早已达成了共识,也因此有了满洲国的存在。至于,常老板,不过是一介艺人,粉墨人生罢了,他只管唱他的戏,至于为谁唱、为什么唱不该是他考虑的问题。
乔连成端着身架进了屋,新婚燕尔神采自是不同往常,双臂一张将背对着他的常小玉搂在怀里,“媳妇儿,今儿的池座子那是震天价响啊,哼哈,倒似跟我比调门高低!我叉着腰眼儿,一连来了三个高腔才给压下去。这会子饿了,做什么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