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泉儿,就是‘仙踪神女’卓清泉,也就是后来秦惠文王最宠爱的妃子?”一直屏息凝神静听的张策,突然开口询问道。
“是的。当年,他们曾是天下人欣羡的一对神仙眷侣。”孟尝君语声
中满含着惋惜。
“然后呢?”张策继续问道。
“后来……”孟尝君目光飘渺,回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五十年前的临淄,和现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人间。
那时,齐国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大国,商旅络绎不绝,歌楼鳞次栉比,是全天下羡慕向往的天府之国。
朝中,文有薛公田婴、丞相苏秦,武有天下第一军师孙膑,加上国君齐威王励精图治,重贤任能,整个齐国一片兴旺繁华,常常使得列国朝于庙堂。
然而,命运的盛衰兴亡总有一定的周期,太大的繁华过后,必然会导致衰败。
那一年,便是命运的转折、轮回的开始。
公元前320年,齐国,临淄。
那时,我才18岁,父亲对我宠爱有加,诸多大小事务,已悉数交由我来处理。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不言而喻,父亲将让我继承家族的一切,而父亲,也亲自做过多次暗示。母亲更是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错,否则多年苦心付之东流。
这自然引起了家中长子——大哥田奇的不满。他暗中结连党羽,在我和母亲周围秘密安插耳目,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参照我们一笔。更有甚者,他向威王的小公主求亲,目的正是,借助皇室权力,巩固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为以后的夺嫡提供条件。
可是,他没有料到,公主一口回绝了他。她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心上人正是我。这事传入母亲口中,母亲高兴万分,她告诉我,只要娶了威王的公主,再加上种种其它条件,嫡子之位,非我莫属了。
我当时还算年幼,不懂男女感情,只知道既然这样可以完成母亲多年的心愿,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试图与公主接近,我不是善于讨女孩子欢心的那种人,但不知为何,公主却因此更加眷恋倾慕与我,可是,我使劲劝自己去爱她,但一直都失败了。我始终无法从她身上,了解到,爱情究竟为何物。
但是,我又无法违背母亲的意愿,必须和她整日厮守。这样,整个临淄便都心知肚明,田文就是田氏一族的继承人了。
直至有一天,一群商队,从大海的东面络绎登录,来到这里。
“文少爷,一个商人,要向咱们出售粮米。”管家禀报道。
“在大殿里招呼客人,我随后就到。”我吩咐道。
于是,我沐浴簪发,来到客厅。
对方似乎等的不耐烦了,也有可能是极具雅兴的商人,竟然吹奏起了箫管。那声音美极了,动听极力,就像是悠久的山间,晚风从那远古的地方,缓缓吹拂在脸颊,再一看,那箫管竟是美玉精心雕琢而成。吹奏的人,比我想像中的要年轻很多,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他深情款款地抚弄着玉箫,容颜俊美,眼中流露出一片神美的光泽。我不由自主地,居然陶醉于其中了。
正当我听得入神时,对方却倏然停止了吹奏。
他站起身,打量着我。我愣住了。
真的,我从未见过如此风神俊朗、气宇轩昂的少年,加上那略带女气、略显阴柔的神色,更是叫人怜惜。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他是个女子,我也许会动心吧。可为什么他却不是?
他定定地站立着,在等我先开口。
“请坐。”我伸手相邀。
“谢谢。”他将玉箫插入腰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如此斯文,如此儒雅,那一刻,我居然开始怀疑了,难道爱情,真的只能存在于男女之间吗?抑或,两个男人,是否也可以产生爱情?
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失常的我。
过了片刻,我终于缓过神来,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敢问有何赐教?”
他拱手道:“赐教不敢当,在下应华,与家兄从东海贩米和盐而来,听闻贵府家族繁茂,粮米想必会有短缺,故冒昧前来,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小兄弟的好意,田文心领了。只是如今,举国富庶,粮盐储备尤为丰富,故短时期内,无需购买。”
“哦?”他嫣然一笑,刹那间,我感到,这一笑,简直倾国倾城,这一笑,足以令枯萎了千年的花草重新苏醒,足以令万年的冰川融化成河流。
他没有在意到我那迷离的神色,继续道:“文公子可是信心十足啊,确信齐国会永久繁华,故此一口否决了外来的商旅。”
“不敢说永久,只是,如今中原相安无事,秦国亦不敢东出函谷关,百姓生活,一派富庶繁华,粮仓储备足以支撑十年的供应,如再积蓄,恐怕会造成堆积。”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下劝公子还是相加考虑吧。”他冷冷道,语气里有难以察觉的异样。
“小兄弟有弦外之音?”我疑惑道。
“先生多疑了。”他起身,拱手道,“既然先生注意已决,在下先行告退了。”
说着,他转身要离去。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要离我而去,我的内心一片慌乱。当时,我所有的气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慌乱中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略微显得错愕,但随即恢复了镇定,只是静静的站着,既没有迎合,也没有反抗。
他那澄澈如幽潭的眼眸直直注视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
我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臂,垂下头,喃喃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幽幽一笑,那一刻,仿佛亿万星辰全部坠落在他的眸中,我深深陶醉了。
“最近,在下会和家兄一直在临淄。如果先生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在下。”
“随时?”我欣喜万分,不由重复道。
“是的,随时。”他只是淡淡回答了一下,然后抱拳作揖,转身离去。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一夜不能成寐。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他的身影、他的容颜,他那吹奏玉箫时的专注,他那举手投足之间的非凡气度。
我知道,我爱上他了。
不管他的身份,他的性别,我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
其后几天,我一直魂不守舍,彩霞公主屡次相邀,都被我婉言推辞了。我呆呆地看着父亲交代下来要处置的文件,从日出到日中,文件依旧堆积如山,一本都没有处理掉。这自然引起了父亲的不满,我自知理亏,只得唯唯诺诺,连声道歉。
但是,我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再思念着那个绝美的少年,这让我根本无法处置事务,根本无法安心生活。于是,有一天,我下定决心,要见他一面,不管结局如何,这一面,我非见不可。
很快,管家便得到回应。应华邀我于黄昏时,在日落亭小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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