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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结婚的悲哀
杨伟岸终于结婚了。那一幕情景虽然和现在新世纪的结婚排场有所不同，不是踏着红地毯徐徐走进婚礼的会场，但是当时那种独特的气氛，将是后世的中国人不再享有的——他们是在鲜红的旗帜下开始步向婚姻的殿堂。
杨伟岸在情场方面，已是大家公认的春风得意。没想到“官场”方面也同样如鱼得水。车间主任黄山快退休了。谢红军马上向厂长刘瑞金提议让杨伟岸接替车间主任一职。
刘瑞金听说杨伟岸是个积极向上的人，本来也考虑提升他。可今儿由谢红军先开了口，刘瑞金就不得不对她和杨伟岸的特殊关系留个心眼儿。况且，自从杨伟岸与林燕燕结婚以来，车间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一直不绝于耳。为此，刘瑞金决定到灌封车间里走上几遭，多了解情况。
灌封车间有个一直和杨伟岸关系十分要好的工友，叫毛文标。毛文标有两个比他年长很多的哥哥，当年曾经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参加抗美援朝的战争，最后英勇阵亡，成为烈士。作为军烈属，毛家这个硕果仅存的小弟弟毛文标，处处受到党的关怀和照料。从读书到工作，基本上是一帆风顺。
毛妈妈是年七十九岁，近几年中过两次风，现在天天在轮椅上过日子。老伴早于六零年病逝。多年来她和儿子相依为命。毛文标为人至孝，用全部的空闲时间悉心照料老母亲，竟然连对象都不谈。毛妈妈想劝他找个媳妇回来，别让自己太辛苦。他总是说，外人怎比得上自己儿子贴心？毛妈妈也拿他没办法。屈指一算，毛文标今年也三十五了。
由于毛妈妈第二次中风后，连扶着拐杖上下轮椅都不能自主，所以毛文标一下班回家就要匆匆忙忙帮母亲换尿袋、擦背和洗衣服，更少不了买菜煮饭这些日常必要的事务。每天都累得他不可开交。更不幸的是，厂里最近要赶产，原来两班制的生产线，现在要改为三班制。为此，毛文标十分担心自己要上零时班。漫漫长夜，母亲没人在身边照料怎么行？他去找车间主任黄山反映情况，希望能够得到特别照顾。黄山急着要办退休手续，其它事务又特别繁重，一直没把毛文标的请求放在心上。于是毛文标去找杨伟岸帮忙。他想到杨伟岸是谢书记的女婿。俗话说：衙门有熟人，想进哪门进哪门。如果叫杨伟岸替他去领导那儿反映情况，肯定可以事半功倍。遗憾的是，他自己却诸多顾忌，没有明讲要杨伟岸去找的领导就是他岳母。结果，尽管杨伟岸当下一拍胸口，答应了这事，可他还是到黄山那里去反映情况。不用说，当然还是以石沉大海告终。
不少人都听过“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但此话个中的道理，就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毛文标就是这样一个懵懂的人。他居然把找杨伟岸帮忙不成一事告诉了一些心眼坏的人。这些人就趁机说杨伟岸的坏话，说他快要升为车间主任，现在正忙着如何与上级领导搞好关系，哪有时间管你那桩鸡毛蒜皮的小事。毛文标不假思索，相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心里怨恨杨伟岸起来。由于心理上的不平衡，后来还居然加入那些专门说杨伟岸坏话的饶舌者之列。这样，灌封车间里到处充斥着关于杨伟岸的风言风语。刘瑞金往返车间多次，不能不说，这些抵毁的话对他还是起到了类似“曾参杀人”的效果，叫他不得不重新考虑提升的人选。
刘瑞金心目中也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叫陶城，二十九岁，阅历比杨伟岸还要丰富，人缘也不错，就是话少了点。当刘瑞金向谢红军提出自己的想法时，谢红军马上就以“陶城优柔寡断，不适合当管理人员”为理由一口否决掉。刘瑞金心里不服，心中还是为陶城留了个位置。
可陶城也太不争气了，居然做出一件丢人现眼的事来。一天，他送一批针剂到包装车间去。路上被地上的一根电线绊倒，装满针剂的车子从手中松脱撞向墙边并当场翻侧，整车针剂都报销了。他去找修电路的电工论理，反而被那电工凶巴巴地骂了一顿。他受不住委屈，公然大哭大闹起来。这件事当时弄得沸沸扬扬，许多工人都跑出来围观。如果刘瑞金不是因为自己是厂长，他真想掩面不顾。陶城身为堂堂一个大男人，此举实在太丢脸了。这样的人根本管不住下属。所以说，刘瑞金后来改变主意，提升杨伟岸为车间主任，绝对是迫不得已、别无选择之下作出的决定。
杨伟岸正好验证了“官位与人缘成反比例”这一定律。他当了灌封车间的主任后，和工友们之间顿然有了一堵无形的墙。南方人喜欢用“黄马褂”来比喻那些凭借他人权势平步青云的人。而杨伟岸现在就成了公认的“黄马褂”。有时与工友们迎面相遇，他主动和人家打招呼，人家都会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回敬他。所谓“奇异”，是指或多或少带着轻蔑和妒忌的意味。起先他还觉得没什么，以为别人对着官儿和对着普通人，一定会有所不同。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了，连平时比较亲密的工友，都变成除了“早上好”和“再见”以外就无话可说的人。这种“官场”的得意，简直一点意义都没有。
如果认为杨伟岸情场得意，那更是一个荒唐的笑话。两个人结婚以后，往日孜孜不倦去谈论革命小说情节时的那种温馨，现在不得不退出生活的舞台。当下最紧要的事务，是如何维持这个家的正常运作。林燕燕是生于干部家庭中的天之骄女，对家务事懒得过问。以前林燕燕是自己骑车上下班的，现在杨伟岸每天下班后先要骑车去她单位接她回家，接着匆匆忙忙赶到市场买菜，然后再汗流浃背地赶回家煮饭。吃完饭，还要洗碗洗衣服。有时候他真以为自己是一个生活在南方城市的上海男人。这些已经不列入他抱怨的事情之列，让他更感到可怕的是林燕燕古怪的脾气。有一次，两人为了一点小事吵了起来，林燕燕就抓起饭桌上的碗筷乱摔一通。她的眼皮在上下跳动，面部的肌肉做出像抽筋一样的动作。她抓住窗户上的铁枝，将额头不停地往上面磕。杨伟岸吓死了，拼命扯住她。她的额头擦破了皮在淌着血，可嘴里还叫着：“放开我，你不爱我，我就死给你看。”
也许算是怕了她吧。杨伟岸以后事事都强迫自己忍气吞声。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像林燕燕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都没有男人问津（应该说是没有男人敢来问津）。人们常说结婚是生活的悲哀，感情的坟墓。杨伟岸终于体会到了，只不过感受的程度比起其他人更强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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