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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沉闷的约会
长堤和西堤，最引人注目的特色小吃，莫过于“艇仔粥”。艇仔粥选料独特，有鱼片、海蜇、炸花生、叉烧、浮皮、虾米、姜、葱、菜丝以及被剪成一截一截的油条。再配上绵绵的老火粥底，就成为一道遐迩闻名的地道美食。它之所以命名为“艇仔粥”，是因为卖粥的几乎都是活跃在珠江河上的疍家人，他们是撑着一只小艇前来做生意的。
小时候，杨伟岸能和父母、姐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回艇仔粥，就是最奢侈不过的享受了。孩提时的他，还立誓以后要做个“艇仔粥大王”。可惜他的父母还未来得及享儿子的福，就相继离世。姐姐也被迫早早嫁了人。因此在杨伟岸的心目中，品尝美味可口的艇仔粥更显得意义非比寻常。他很喜欢邀请陆汀到他家中，然后自己仿照艇仔粥的配方，亲自炮制上一锅，两个人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甜蜜蜜地谈情说爱。
这一天晚上，杨伟岸一反常态，约了陆汀到长堤的爱群大厦附近见面。他老早就在那儿等，顺便叫了一碗艇仔粥，自个儿吃起来。越吃就越觉得味道比自己做的要好，便忍不住问撑船卖粥的那位大婶，艇仔粥究竟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配料。大婶笑着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还说道，如果没有好的粥底作基础，就算配料再多，也不能成为美味可口的艇仔粥。
杨伟岸点点头，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不像很有文化的大婶，居然能说出这么隽永的话来。他停下手里的条羹，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伟岸！”
有人在他背后叫了一声——这是陆汀的声音。她从印刷厂下了班，还没回家吃晚饭就骑着自行车来这儿。
“咦，怎么今晚你不自己煮艇仔粥，却在这里光顾船家们？”
“呃，没什么。想偷一回懒嘛！”那不是撒谎是什么？明明是自己神魂颠倒忘了煮食，却说成是想偷懒。自从黄山找过他以后，他天天上班都显得神不守舍。所烦扰的事情，当然就是如何向组织靠拢的问题。今天下了班，居然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呆。直到猛然惊醒时，一看手表，原来已经六点三十五分了。要从繁忙的人民桥回到河北岸的家，再去买菜煮饭，恐怕是来不及了。他骑车到沙面六二三路的印刷厂去等陆汀下班，却被她的同事告知，今晚有紧急的印刷任务，起码八点才能完事。他索性托人留了个口信给她，说要她在爱群大厦前面的堤岸等。
杨伟岸关切地问道：“你吃了东西没有？”
陆汀摸了摸肚子，笑着说：“你这样说起，我才记得刚才在厂里吃过一点东西，不过现在也饿了。”
杨伟岸把手一扬，向刚才那位大婶再要一碗艇仔粥。
“伟岸，光吃粥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陆汀这么一说，杨伟岸倒想起自己没有考虑人家的感受。他自己已经想“忙”了，还哪记得要吃饱肚子。
“小汀，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再去给你买些馒头之类吃的。”
“哎——”陆汀叫住了他，“算了算了，吃完艇仔粥再看看还饿不饿吧。”
杨伟岸舒了一口气，目无表情地往回走。陆汀就是觉得他今晚很不对劲儿，忍不住问道：“你今晚怎么啦？好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
杨伟岸听了有点儿着慌，便故作镇定，冷淡地敷衍了一句：“没事，你先吃吧！”
他这么一说，陆汀心里骤然憋了点气，低下头去吃粥。和以前一边吃粥一边有说有笑的情景来作对照，今晚的这个时分，两个人连目光相投的次数都极少。
粥吃完了，杨伟岸才开口说话：“小汀，今晚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
“看什么电影？”
“呃——，去看《列宁在1918》吧！”
陆汀一听，顿时很不耐烦地说：“又是那部戏，我看过两遍了。”
“可是……好像也没别的更好看的。这样，当我求你了，再陪我看一回吧！”
陆汀呆呆地望着杨伟岸，面对他今晚极其古怪的举动，她好像在想帮他仔细地找回那不知丢到哪里去的魂魄。
“小汀——，小汀——，你没事吧？”杨伟岸连续喊了她两声。
“哦，没事，没事！既然你想去看，那就看吧。”
“好，就去后面的羊城戏院吧。”
杨伟岸一厢情愿地骑上了自行车在前面领头，陆汀就在后面追着他。任你怎么看，他俩都不像是一对谈恋爱的男女。
看过这部家喻户晓的革命电影的人，相信都知道戏里被喊得最多的名字，莫过于“弗拉基米尔”和“瓦西里”。这样此起彼伏的喊着，让陆汀很快就想打磕睡。而杨伟岸呢？他自己看过这部电影也已经四次了，足足是陆汀的两倍。可今晚他还是选择来看这部戏，因为他想知道，自己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路途究竟还有多远。他没有放过戏里的任何一句对白，并且傻傻地等待着戏里的情节能够给他一个圆满的答复。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客观上也只能是落空的。散场的灯光从头顶上无情地泻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处挨着一个沉甸甸的脑袋，它来自于一副早就瘫软在椅子上的身躯。
几天后，厂里要开一个入党表决大会，要求团员代表一同参加。杨伟岸被选中了。要表决的两名预备党员，是包装车间的小刘和小何。当大家都“唰”地把手举起来的时候，杨伟岸才慢吞吞地作出反应。结果，两人都是全票通过。
黄主任也有参加这个会议。他看中了杨伟岸的心结，会后走过来对他说道：“小杨，还是好好争取一下吧。”
杨伟岸抬起头看着黄山，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燕燕本来是街道办事处负责搞宣传工作的。这些天不知咋的，总是在上班时间到杨伟岸厂里来，还在饭堂吃午饭。他看见林燕燕就想躲，可一转身，谢大姐就巍然站在自己面前。谢红军哪里由得他挣脱，就把他拉到林燕燕地面前，让他俩同坐在一张桌子上。林燕燕的这个“娘”，看来要在她的称谓前面加个“红”字才行。她一会儿说杨伟岸怎地怎地好，一会儿又说自己女儿怎地怎地好。两个年轻人早就浑身不自在了，而她依旧是乐此不疲。
午饭吃过了。林燕燕指着自己带来的两本书对杨伟岸说道：“你……看过……这两本书没有？”
杨杨岸一看，这两本书原来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青春之歌》。
“看过，看过好几遍了。”
“咱们下次吃饭时如果有时间，不如一起聊聊里面的人物情节吧！”林燕燕终于能流利地对着杨伟岸说完一句话。她站起来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映入杨伟岸的瞳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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