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名剑楼 天色将暮,一支盐商模样的马队来到了小镇最大的客栈。 “公主,可还有何吩咐?”风必恭必敬地站在纤婵的身后。 默默地凝视着窗外茂盛的樗棉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果真要把我带到巫之族?” “属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当今天下,只有伟大的昊天可以与强盛的龙族抗衡,恢复公主至高无上的王位。只要你振臂一呼,苍族百姓定会在你的召唤下,与敌人决战到底的。” “王位?”纤婵叹道,“我的母亲,仁慈的苍旻女王已经为这个虚无缥缈的称号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知道,她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为了它再让天下刀兵四起,让黎民苍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公主!你的心中难道没有仇恨吗?且不说亡国丧家之痛,想想至今生死未卜的素月公主!” “我的心中不应有仇恨。”她有些惘然,像是在自语,“母亲说过,我和姐姐不同。姐姐可以剑拔弩张,成为不可一世的王者;而我,应该是平淡冲和的,世事纷扰与我无尤。惟有这样,我与姐姐才能永远相亲相爱。” “想不到公主竟是如此薄情之人!”风暗自思忖,尽管找不到传说之人,但能将苍族公主带到巫族,也算是奇功一件。将来对阵龙族,为苍族蒙难的公主讨还公道,便是出师最好的名头。况且,纤婵年轻貌美,性情温柔和顺,若能得到她的垂青,也未尝不是件美事。想到这里,风不禁殷勤地说道:“属下能够体谅公主不愿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心境。只是眼下龙族大军未退,为公主安全计,还请公主屈就,容属下护送公主至巫族。待龙昳收兵,属下再……” “你退下吧!我累了,想早些歇息。”那个不期而遇的名字让她的心一惊。 “是,属下告退!”风皱了皱眉,心有不甘地退了出来。 已经三天了,却没有纤婵的一丝消息。那天夜里追着雷直至天明,才发现上当,再回身寻人,哪里还有她的踪迹。他不住地埋怨自己,竟会犯如此低劣的错误。自己竟然会因为没有她的消息而烦乱不已?龙昳不断告诉自己,如此尽心地寻找一位苍族公主,无非是因为她的身份对稳定苍族非常有利。此时的龙昳正在四名亲随的簇拥下心不在焉地向客栈大门走去。 “多谢了,我可以自己上马。” 一个温软清脆的声音敲击着龙昳的耳鼓,他的心不禁狂跳了起来,疾步跨出客栈大门。清晨的阳光温和地洒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沉寂了一夜的街市此时已是人声鼎沸,一个清瘦的男子正打算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扶到马背上,龙昳不禁怒火中烧,一个箭步跨到二人面前,沉声道:“你打算到哪里去?” 纤婵怔住了,望着眼前一脸怒火的男子,竟不知如何是好。 “龙昳!”风失声叫了出来,急忙将纤婵护在身后,右手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宝剑。几名侍从急忙赶至身前,拔剑将两人护住。 龙昳却似对眼前诸人视若无睹,只是狠狠地逼视着一脸局促的纤婵。 风护着纤婵一步步后退着,突然灵机一动,大声喊道:“眼前之人便是龙族王子龙昳。他灭我苍族,杀我女王,令我族类生灵涂炭。此贼就在眼前,我苍族黎民当合力杀之,报我亡国灭族之仇!” 街市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市井之徒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龙昳和几名亲随身上,人们慢慢聚拢过来。 “还不动手!”风又是一声大喊,街市里顿时响起一片喊杀声,苍族族民操起手中的武器,将满腔家国之恨都洒在了眼前的几个人身上。 龙昳不得不将目光从纤婵的身上收了回来,警惕地望着杀气腾腾的族民,仗剑在胸却并不出鞘,沉声对几名亲随吩咐道:“不到万不得以,不得伤人!” 风趁乱急忙将纤婵扶上马背,自己也纵身上马,提起缰绳便向前奔去。 “他们会有危险的!”纤婵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焦急地频频回首,却看不见重重围困中的龙昳究竟如何了。她不禁奋力挣扎起来,企图挣脱风紧束缚着自己的双臂。 “公主!安静点!别忘了,他是你的仇人!你可以摒弃仇恨,却不可以对自己的仇人仁慈!” “放开我!你太放肆了!”纤婵愤怒地回身逼视着风。 风皱了皱眉,收起缰绳,跃上了另外一匹马,对纤婵拱手道:“情急之下,还望公主恕属下无状。” 她却没有搭理,而是回头望去。一行人已然奔出了街市,眼前早没了龙昳的身影。她低下头,任由风牵起缰绳向前方奔去。 艳阳当空,一连奔走了几个时辰,风终于在一片树林前停了下来,吩咐属下就地休息。 “公主,到树荫下歇息一下。”风殷勤地将纤婵扶下马,“喝点清水消消暑。” “多谢!”纤婵心不在焉地坐到树荫下。风说得没错,自己不应该对仇敌仁慈,可她却忍不住要担心,那么多人围追堵截,他可会安然脱身? “你就那么想去巫族,成为我龙昳的敌人吗?”一个冷毅的声音兀自响起。 林间身影闪动,龙昳提剑已经走到了近前。纤婵惊慌地站起身来,一手撑住树干保持身体的平衡,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龙昳闷哼一声,没有搭理她,阴沉的目光落在风的脸上,右手仗剑而出,冷冷地说道:“出招吧!你能过我十招,便把她带走!” 风早已听闻龙昳剑术了得,见他如此蔑视自己,也不搭话,抽出佩剑便向龙昳砍杀过去。一时间,燥热的树林刀光剑影。双方的侍从执剑而立,紧张地注视着两人的一招一式。 “第七招!”随着龙昳清亮的嗓音,一声脆响传来,风的宝剑竟被龙昳的剑气生生震落在地。风颓然跌倒地上,鲜血沿着手指滴落下来。 “是让我送你一程,还是你自我了断?”龙昳的声音那样冷酷无情,利刃只要轻轻送出,便能立时取了风了性命。几名巫族侍从仗剑而出,却被龙昳手下的侍从挡住。 “留他一命!”娇软的女声轻轻响起。 “你不要他死,我却偏不让他活下去!”龙昳的声音那样冷,横剑一推,剑刃触到了风的脖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的手已经沾染了太多的血腥。我不想你是一个凶残暴戾的人!”她走到了他的身边,捉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眼睛里写满了忧伤。 龙昳皱起了眉头,略一沉吟,还剑入鞘,拖起她的手,默默向自己的座骑走去。纤婵不禁回头望向一脸沮丧的风。此时,龙昳已翻身上马,冷冷地喊道:“苏兰!”她不禁一怔,有些疑惑地望向他,半晌才记起,这是他给她的名字。却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已俯身搂住她的腰,将她抱上了马背。她的脸兀自羞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挣扎,只听他在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看别的男子。否则,我绝不会像今日这般网开一面!” “那你索性挖掉我的眼睛!”她依旧温言软语,却是绝不退让的坚持。 龙昳伸手托起她的头,强迫她望向自己含怒的眼睛:“你可知晓,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渴望得到龙族王子的垂青?” “那与我何干?”她倔强地说道,垂下了眼帘,闭开他火热的目光,脸却更红了。 龙昳不禁一怔,微笑冲散了眼中的怒火,双手握住缰绳,带着纤婵向前奔去。 龙族的军队终于开拔,离开了苍灵之山,离开了苍之族。当旌旗漫卷,得胜的军队留下仍在流血和哀号的失败者,开始了回国的征程时,苍灵山上的樗棉花已经开始谢了,圣山露出了庄严的青苍。赤龙渊留在了灵月宫内,担负起安抚民心和寻找传说之人的使命。苍之族成了龙之族的又一个附属城邦。 那日,素月怔怔地站在苍灵山上,望着迤俪而去的异族军队,心里一片空漠。她无力改变母亲的命运;也难以拯救被掳走的妹妹。征服者留下一片焦土,而她的心已然是荒草丛生。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小公主吗?”侍女红萼心直口快地说道,“不如我们跟上去,找机会把小公主救出来。” “你有本事从两个龙族侍卫和龙昳手中把人救出来?更别说这眼前的千军万马了!”素月冷冷地说着,“他们不会伤害她的。她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我们向西走,照母亲说的那样,去巫之族,向昊天求援。” “他们真的不会伤害小公主吗?可前日眉伊和眉雅不是带话来说,龙昳让小公主做他的贴身侍女。她可怎么受得了!我们还是……”红萼话没说完,却被侍女绿衣扯住了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下去。此时素月已经一脸漠然地翻身上马,向龙昳大军行进的反方向疾驰而去。红萼跺跺脚,只得和绿衣催马跟上。 风和尘沙扑面而来,素月却只是扬鞭促马,对自己毫不顾惜。纤婵不是他们想要的人,那么谁才是那个传说中的人?十八年啊,那个秘密已经好好地掩藏了整整十八年!那是她和母亲之间的秘密,即使是至爱的妹妹也是不可以知道的。她们一直以为,只要守住这个秘密,就能避开亡国灭族的灾祸。可是究竟是谁,竟然识破天机,道出了那样不祥的预言?只在转眼之间,她原本拥有的一切——家园、亲族竟然灰飞烟灭!也许,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空——十八年的大梦一场啊! 但她毕竟是王女,哪怕家破了、族灭了,她依然是万人之上的王者!她不会甘心这样的命运,她要用自己的秘密作为交换,换回一顶永世不堕的王冠!她要让龙之族匍匐在自己的足下,她要让龙昳为今日付出血的代价! 谁也不知道名剑楼的主人祈阳先生究竟有多少岁了,苍灵山附近最年长的老人提起祈阳先生也直说是老前辈。人们所知道的只是,祈阳先生的剑术相当了得,却没有任何人见他使过剑;人们还知道他的门下有十七个剑术高明的剑客,但是没有人见过这些剑客的真面目,他们一律身着黑衣,脸戴人皮面具。人们知道得最清楚的就是,名剑楼是做租赁剑客买卖的,名剑楼剑客的性命不比一笔生意贵重,只要你使足了金子,便可以让剑客为你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当然,所有的买卖都没有定价,所有的价格都由祈阳先生自己说了算。 以公主的千金之躯涉足市井,几日下来,素月已然疲惫不堪。但她咬牙支撑着,国仇家恨和心中熊熊燃烧的欲念便是她绝不退缩的理由。此时的她正端坐在名剑楼灯火昏黄的厅堂里,打量着房间里颇有异域风情的物品,等待着命运的转机。厅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名为《火祭》的图画。画中神灵大巫的背影仰面朝天,双臂与十指奋力向下伸张着,长发在凌乱的风中飘扬,天空是一片被诅咒的火红。 这幅图画让素月的心为之一颤。灵月宫里也有一幅这样的画,母亲说它便是那个神秘的传说、可怕的预言在尘世中的凭据。“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她不禁幽幽地吟道。 “好一个‘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一个苍老而喑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素月回身望去,却见一个干瘪的老人扶着拐杖出现在昏暗的厅堂中。他皱缩的皮肤将五官彻底掩藏在了衰老和沧桑之中。颤抖的老人佝偻着身体,艰难地跋涉过不足十米的路程,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你就是素月姑娘吧?”老人坐定了半晌,才喘息着,艰难地说道,“能念出刚才的句子,姑娘应该很清楚这幅画的来历吧?” “听母亲说,这幅画叫《火祭》,画的是神灵大巫为情所困,背逆天命,遭到永恒诅咒的故事。”莫非这个祈阳老人竟也是个通神之人?或者,他竟然就是那个散播预言的罪魁? “想不到姑娘小小年纪竟然知晓的不少。天界不可以有烟火人间的男女欢爱。人们啦,明明知道会万劫不复,却还是会在情涛爱浪中泥足深陷,甚至逆天而行,连尘缘决绝的神灵都无法逃脱诅咒呢。爱恨情仇尚且如此,名缰利锁更是概莫能外吧!”祈阳老人的眼睛阴鸷地盯着素月,见她一脸错愕,随即岔开了话题,“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姑娘直说,你需要怎样的剑客。” “我要先知道你的剑客能为我做什么。” “那要看你有多少金子。” “我要买下你最好的剑客,无论多少金子!”素月坚决地说道,目光冷冷地盯在祈阳老人的脸上。 老人似乎只是略略扬了扬眉,依然淡淡地说道:“名剑楼从来没有出售过自己的剑客。姑娘,你可以……” 不等老人说完,素月扬了扬手,红萼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到了老人面前,解开包袱,一堆打磨细致、大小一致的金珠滚落到了几案的每个角落。金珠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老人眯着眼,瘦骨嶙峋的手抓起一把金珠,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姑娘,有财不可外露啊!”老人说着,抬起湮没在皱纹里的眼睛定定地打量着素月,手却一刻都不曾停歇,利索地捡起几案上的每一颗金珠放回包袱中,再仔细地打上结。 “我想知道姑娘带上剑客是往西行还是向北走。” “我们西行还是北走,你管得着吗?”红萼没好气地说道,对眼前这个琢磨不透的老人早就不耐烦了。 素月挥手示意她退下,道:“这与我们的买卖有干系吗?”素月毕竟是在深宫中长大,不假思索便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大有干系!向北走是去龙祗的领地,向西走则是昊天的势力范围。直说吧,姑娘要去西边,我祈阳老人就为你破一回例——金子我收下,名剑楼最好的剑客沈肖就是你的了。” 凭着直觉,素月知道这样的买卖有问题。沉吟了半晌,她才缓缓问道:“你和西边的什么人有过节吗?” 风烛残年的老人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干哑的笑声在夜风中透着那样诡谲的气息:“沈肖到了西边,的确会为我做一件事,就一件!而且我保证这件事与姑娘要做的事绝对没有干系。当然,买卖做不做全在姑娘。” “成交!”素月咬牙说道。 老人望着素月,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他拍了拍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是一张毫无表情的人皮面具。 见素月满脸的狐疑,老人说道:“我以名剑楼一百多年的声望和我这把老骨头这么些年的信誉向姑娘保证,沈肖从此以后便是你的人了,即使姑娘要他死,他也会在所不辞。我相信他会护送你们安全到达巫之族的。”说罢老人又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如泣,竟如鬼魅一般。 骏马疾驰,在素月和红萼、绿衣的身后是那个不知面目的剑客沈肖。有了天下第一剑客的护卫,素月并未感觉到安全,反而更重了一层疑虑。尽管名剑楼的信誉可以让人放一百个心,但祈阳鬼魅般的笑声却是她心中挥不去的阴影。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利用她,但她别无选择。此去西方,山重水远,不说沿途的野兽妖魅,就是打家劫舍的悍匪,就凭她们三个纤纤女子,绝对是过不去的。所以,不管沈肖是妖也好,是兽也罢;不管祈阳有着怎样的居心,至少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只要见到昊天,她就会让沈肖在世上消失无踪。 “把你脸上的面具摘下来!”素月突然收缰立马,冰泉般冷凝的眼神落在沈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厉声吩咐道。 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地迎向她剑拔弩张的双眼,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恕属下不能遵从。” 红萼在一旁接口道:“戴着这样的面具在大街上招摇,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在逃命!” “属下自会尽心竭力,安全将主人送到巫之族。一到巫族地界,属下自然会摘下面具。属下不能破了名剑楼多年的规矩。” 素月冷蔑地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姑娘讨价还价?别忘了,你现在的主人是我!” “属下记得很清楚。但沈肖只是你的剑客,而不是仆从或奴隶。主人可以轻易要了剑客的性命,却不可以剥夺剑客的尊严。”他依旧是从容淡定的,却又不可违逆。 “你……”素月怒火中烧,却不知如何再说。她知道,就算自己此刻便要了他的性命,他也不会向自己低头。这样的念头不禁让她怒不可遏。十八年来,从未有人胆敢违背自己的意志。她是灵月宫的主人,是整个苍之族的主人!她扬起手,马鞭不由分说,便向眼前人狠狠劈头抽了下去。 沈肖没有躲避,肩脖间一阵灼痛,裸露在外的肌肤顿时爬上了一道鲜红的血痕。他淡然的眼睛甚至没有眨上一下,依旧镇定地落在素月燃烧着怒火的脸上。只见她咬了咬牙,强收情绪,扬鞭纵马向前奔去。 已经翻过了多少个山头,素月没有去计算过,她只是在某一个山头停住了匆匆的步伐,立马风中,披一肩春日的初阳。素月知道,翻过这座山就再也不是故土了;翻过这座山就再也不被圣山护佑了。苍灵之山在那样遥远的地方氤氲着薄薄的晨雾,那是曾经的家园、曾经的乐土。那里有她青春欢畅的笑容,有她纯净清透的心思。如今呢?似乎一夜之间,她就变成了一个满腹仇恨和算计的女人。是的,要活下去,并且以最尊贵的方式活下去,她必须把身边的一切都换算成筹码。 眼泪从她的眼中倾泻而下,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这将是自己今生今世最后一次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