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横她一眼:“别跟我嬉皮笑脸!”说着,自两人之间穿过,跨出屋门,背负双手,在阳光中站定,目光直望向天地交接处。
芸枫皱皱眉头,看看明儿,得到的是一张比自己还迷惑的脸。她刚想说话,耳中突然传来燕然豪迈而沧桑的声音: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燕赵自古多奇侠,千里赴义,舍身报国,慷慨悲歌至今响彻。方今天下纷乱,黎民涂炭,比陈王作《白马篇》时,有过之无不及。一家一姓之兴亡,原本无甚可争,但烽烟四起兵戈过处,却是千里赤地累累白骨啊!若有人能心存百姓,以天下为己任,救黎民于水火之中,才是真英雄行径!我是老了,又是个只会说不愿做的主儿,可你……”
说到这里,老人家猛一转身,直盯着芸枫:“我和你爹倾囊相授的本事,可不是让你和江湖朋友拼酒斗剑用的!”
芸枫听得热血沸腾,心里正自慷慨,被燕然这一句,顿时俏脸飞红,她捋捋鬓角的秀发,抬头轻笑道:“师傅……原来师傅一直都知道的啊?但是我……”
燕然又是一摆手,笑得很宽厚:“我知道。不过,三教九流折节下交,自有一番心胸与魄力啊!让这些桀骜不驯的豪客们唯你马首是瞻,就是你爹当年,怕也远做不到。芸枫,说实话,你的武功才略,已有青出于蓝之势,若讲气度胸怀,我这个闲云野鹤更是远不及你,你将来的成就……”燕然突然沉吟着:“唉,只可惜了,你是女儿之身……”
芸枫听着师傅简直不遗余力的夸奖,几次想插话都没机会,终于等到他的沉吟,却听到明儿噗哧一声笑了:“女儿又怎样,小姐可是应星而生,不让须眉!”芸枫降生时的故事,罗艺早跟女儿说过,当然不信邪的王爷是当笑话说的,今天又被这小丫头翻了出来。
芸枫却不为所动,正色说:“师傅的赞赏,徒儿真是当不起,不过这十几年来,您和爹爹悉心教导,为人处世,我也所获颇多。方今乱世,不管是心忧天下的、谋求富贵的,哪个不是刀头马上博取一番呢?我虽是女儿,也知道‘当仁不让’的道理。再者,”她突然笑了:“要是真能如师傅所说,以身许国济世安民,活得轰轰烈烈无愧我心,那么,一己之私名小利,成与不成,又算得了什么!”
“好好好!”燕然大笑,“老道果然没有看错!”走过来拍拍她的肩,眼底却升起一抹复杂的神色,似豪情万丈,又透着丝丝萧索,良久对视,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前途多艰,世事难料,情之一物,最是萦人心怀,我的好徒儿……好自为之!”
明儿急了:“师傅,这说着说着,好像小姐真就走了似的,我说……”
燕然不理她,转身长啸一声:“走吧!盛席华筵终有散场,临行时也不必再来啦!”说着,径向门外走去。
“那师傅……”芸枫呆了片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再会!”
再会的意思,往往就是再不相会。
归途中,芸枫一脸的心不在焉,只有把玩露鲜剑时,才兴奋不已,明儿显然还是不信燕然的话,几次想逗芸枫,都无功而还,不得已,小嘴一撅,独自赶路。
将及府门前,家将迎上来,满脸是笑:“小姐今天好早啊!——大公子刚刚回来了!”
“哥哥?!”芸枫一下子笑得比他还灿烂,跳下马背,跃过了门槛,疾步向里。
早在数年前,刚刚接受了大隋“燕山公”爵位的罗成,趁着向舅母拜寿的机会,随表兄秦琼等众豪杰反出山东,连战连走,投奔了东郡翟让为首的瓦岗寨。几年腥风血雨,星火渐成燎原之势,瓦岗寨已是中原最强的反隋义军,首领李密自号魏公,屯兵金镛直逼东都,与王世充对峙。在江都醉生梦死的炀帝已无力北顾,看来更没有闲心因罗成之故来找幽州的麻烦。
哥哥一别数载,沙场凶险,虽有书信报平安,怎能解父母忧心牵挂。浩浩山河男儿大计,但有谁看到慈母妻儿冷月秋风下泪水涟涟呢,如果刚才师傅所说不假,那母亲……不,不,若能诛灭暴君安定百姓,化剑为犁之时,再来承欢膝下……
芸枫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觉得脑后拳风凌厉,门口明儿“啊”的一声。
她不及转身,迅即止步偏头,堪堪避开击向头颈的一拳,当下右手上格,翻转作勾,去刁那人手腕,左手倒持长剑未及出鞘,径向身后刺出。来人撤拳极快,左掌一翻去抓剑鞘,哪知长剑意想不到地沉下去,同时芸枫身子欺上半尺,右臂疾撤,肘锤向后顶出。来人轻轻“咦”了一声,拍开攻势,旋即撤步。芸枫这几招只求脱身,背后压力一减,横剑当胸,倏忽转身。
“哥?!”锋锐的目光射到来人脸上时,刚才还从容自若的芸枫一下子呆住了,那长身玉立的俊朗男子,雪白衣袍微微泛黄,风尘仆仆却还一脸坏笑的,不正是哥哥罗成?
芸枫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哥!你……”声音竟一下子哽咽住了。
罗成拍着她的背,一时无语。
良久,芸枫抬起头,似乎又回到调皮捣蛋的时光,娇嗔道:“你又欺负我!”
罗成也笑:“小丫头功夫大有进境啊,我都打不过了!”
“还说!你给我脑袋上打个坑,就嫁不出去啦!”
“哈,那多好,哥永远带你玩!”说着,如幼时一般,伸出手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芸枫不依,去扯他的耳朵:“你还……”
话未说完,突然间住了口,手也停在半空中,声音变得幽幽的:“哥,你瘦了好多……”
罗成一愣,卡住了。烽火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瓦岗今日赫赫威名,自己与众兄弟不知流淌多少血汗、煎熬多少心力,马蹄、鲜血、枪尖上的寒光,战场,这个奇异的地方会让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熟起来。兄妹俩因为父亲的缘故,对行伍算不上陌生,但性命相搏不胜则死的战场,不知妹妹是否真的了解,又如何向她说起……当下掩饰地笑笑:“这不,轻身功夫更好了!”
芸枫眼神明澈之极,好像看穿了哥哥的心事,却并不说破,话锋一转,拉起哥哥的手:“那就快走啊,你不知道,娘有多想你!”
家人团聚,话永远都说不完,而母亲秦夫人的泪水,已经打湿了一条巾帕。
终于,罗艺触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成儿,你这次回来,是……”
罗成竟然嗫嚅了,看看旁边的妹妹,又转向母亲:“我……我想带妹妹去瓦岗!”
芸枫一颤,看看手里的露鲜剑,心跳的厉害,却发现母亲脸色发白,手被父亲紧紧地攥住。
罗成鼓了鼓勇气:“现今瓦岗兵强马壮,民心所归,俨然是中原群雄中执牛耳者,必挑起亡隋安民之大任,小妹武艺超群,又颇有经纬之才,现在瓦岗正值用人之际,颇能一展抱负,呃,表哥叔宝也极力赞同。爹爹常说,罗家儿郎,当纵横四方以建功业……”他的语气,却并没有“纵横四方”的那份豪情,反而像偷了糖果的小孩般无力辩白,声音越来越小,看看母亲,终于彻底消失了事。
秦夫人并不老,甚至和老王爷比起来,未及五旬的她可算得上年轻而美丽,但现在,兄妹俩第一次发现,母亲脸上的皱纹那么明显,简直却像风烛残年的老人……罗艺爱怜地看着妻子,却迎上她虚弱而坚定的目光。
秦夫人长长叹口气,伸出手,罗成赶紧上前握住,芸枫也走过来,跪在母亲膝下。
“成儿,你知道吗,”母亲声音淡淡的,却是柔情无限:“你初上瓦岗的时候,娘夜夜不寐啊,昏沉沉一睡着,就好像看到你满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我喊你,你听不到,想拉你却怎么也够不到!就那么一转身走了,走了……沙场有多凶险,没有哪个妻子母亲比我更清楚,你爹戎马一生,我也提心吊胆了半辈子,如今你又……从一个母亲的私心来讲,我实在不愿你走上这条路,什么社稷百姓,我管不着!我只要我的儿女平平安安!……”她伸手抹去芸枫脸上晶莹的泪水,却一任自己老泪纵横:“可是,儿女总有自己的路途啊,总有自己的天地,要自己闯出来!何况芸儿自幼不凡,娘又有什么权力,剥夺你们的宏图大志呢?”
短短一番话,却好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轻轻靠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
罗艺看看兄妹俩,向来含威的虎目中尽是慈爱:“不管前路如何,幽州,永远是你们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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